我悠悠地走到柳然所在的池子旁,慢慢地坐在岸邊,直直地盯了她許久。

這個有著很美很美心臟的女子,是該值得我尊敬和喜愛的人。不管她和修劫之間有著怎樣的羈絆和情仇,她都是讓我心暖的人。

她並不擡頭看我,這麽多年過去了,堆積在她胸口的嫉妒和不滿已經開始壓過她原本善良的心,若是日子再久些,在她灰飛煙滅之前,那顆讓人溫暖的心臟,就會被地府不好的氣息腐蝕了吧。我竟會有些心痛,我想,修劫也為他心痛著吧。這樣好的一個女子,誰能不愛?

“柳然,請你離開吧。”我試探性地問了句。

“怎麽?有我在你怕了?”她怒視著我,“怕我夾在你們之中,怕知道,修劫其實對我也有情?”

我暗暗想,無論她說什麽,我都不會生氣,即使現在有了心。

我點點頭,“是,我很怕。但不是怕你想的那些,而是怕你消失了。”

她微瞇起眼,目光中能辨認出疑惑和不解。

我繼續道:“修劫確實對你不同。我想,他當初沒判你入業障池並不是因為我在這裏,而是怕你久久不能釋懷,會因為長年泡在池子中而灰飛煙滅,他在保護你。現在重新讓你進來,一定也是迫於無奈,有不得已的理由。總之,他每對你做的一些決定,我想,都是為了你好。”

“你怎麽會......”柳然向前走了一步,“你不嫉妒他這樣對我嗎?”

“嫉妒,當然嫉妒,是人都會嫉妒。”我誠實道,“但是,你柳然,值得我嫉妒,我對你的喜歡絕不比修劫少。”

她面色開始平穩,許久後,淡淡道:“你果然很特別,我盡管惱你的出現,惱你永遠存在於修劫的眼裏,卻不得不承認,我也和他一樣很喜歡你。你很善良。”

“你也是。”我們莫名其妙的開始‘恭維’起對方,看來,女人若是沒有男人在中間擋著,是很容易成為朋友的。

我尷尬笑道：“佛祖說了，我們應該以慈愛來感化怨恨，以良善來感化邪惡的。這一點,你比我做得好。”

見她沒有回答,我又跳入了水中，走向她說：“我陪你一起出來,好不好?”

她眼中有淚花，又在水面冒了幾個泡，輕輕道：“從我那天見到他為你那樣著急,我就決定放棄了,你們值得擁有彼此。”她想了想又補充道:“替我好好愛他。”

“嗯。”我朝她堅定地點點頭，“你放心，即使沒有了心，我也愛他。”

然後將她一點點向著水面托起，馬上要沖出水面時，她卻一直出不來，整個身子被我拖了起來，橫著躺在水面下，我很著急，她還是沒有完全釋懷。

“走吧。我帶你去迎接新的人生，那裏一定也有一個愛你的男子在等著你。”

“即使再愛我，也不是伊羯。”她果然還是不能釋懷。

一只手突然伸向了她，停在她的正上方，我感激地看去，是修劫，他望著平躺在那裏，被我托舉著的柳然，眼中滿是柔情。

柳然從水面伸出了手，與他的緊緊握在一起,許久後，被修劫大力的拉了出來。見她上了岸，我呼出一口氣,吃力的爬了出來。見岸上兩人四目相對，有些怪怪的感覺，就扭了頭過去，“有話快說，一會兒小鬼官就來接她去奈何橋了。”

然後向後院走去。不再理會身後。不遠處,看到一個小判官領了一個僧人前行。

隱約記得,我在初做鬼官時,曾和一個有些癲狂的僧人聊過天,他是有大徹大悟慧根的人,卻時而正常,時而瘋癲,我曾一度走火入魔的想拜他為師,被修劫攔下,只做了他半個徒弟,原因是,三個頭我只叩了一個半。他對我倒是讚許有嘉,多次尋到我要我磕了剩下的一個半頭,都沒能如願。如今眼前遠行的僧人,仿佛就是我那半個師傅。

我快步跑去,攔在二人面前。

僧人法號‘菩袈’,聽他的自述,自己確實是菩提老祖珍藏的袈裟修煉而成的人形,由於佛根深重,得以有了靈魂,才能享受永生的輪回轉世之命,和做人無差別了。

菩袈見是我,一臉的興奮,激動道:“多日不見長平了,心臟可好。”

我對他笑道:“好得不得了,被梵音女王保存著,一定能長壽。”

他見我心情不錯,又提起拜師之事,“長平還欠我一個半的頭沒磕呢。”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我改變話題問一旁的小判官。

他低頭回道:“菩袈要去輪回了。”

我心頭一緊,自己在地府本來就沒有什麽朋友,敖兮算一個,修劫門口的小判官算半個,這瘋癲僧人算半個,剛好有兩個,如今,數量又要減少了。我有些遺憾的嘆了口氣。

菩袈依然不肯罷休,提醒道:“徒弟,磕頭啊。”

我暗暗一想,他是要走的人了,這頭磕了也沒關系,反而讓他了結了一樁心事。於是,跪在他面前磕下了第一個頭,他樂呵呵地看著,第二個磕到一半,被他一把拉起,口中念念有詞,“夠了夠了,多了就不是了。如今你是我的徒兒,我當然要傳些本事給你。”他摸著腦袋想了想,皺眉道:“好像沒時間教了。”然後看向一旁的小判官,小官配合的點點頭。

他嘆了嘆氣,無奈道:“也罷,既然做了你的師傅,自然要給你些好處不是。”

他湊近我耳邊,低聲道:“師傅給你個八字真言,小心伊羯,小心火災。”

我皺眉道:“伊羯?他已經死了,他不就是現在的修劫嗎?”

菩袈也皺眉道:“修劫是誰?”

我苦笑著搖頭,暗自感嘆,師傅果然是個瘋和尚,這瘋子的話自然不必當真。

她見我一臉的不屑,著急道:“這是天機,關乎你生死的事,死了要入地府的,可不能不重視。”

我更加無奈道:“師傅,我們現在就在地府。”

“胡說,我們明明在燁京,在你家。”他拍了我的腦門兒一下。

我疼得趕緊揉捏,順便看了看一旁小判官同情的眼神。

和菩袈告別,我隱隱的感到失落,在這裏,每失去一個陪伴之人,都會讓我莫名的傷感一番。雖然知道對於魂魄來說能去輪回是好事,我卻自私的希望他們都能留在我身邊,就這樣一起生活,像我和修劫。

心中莫名的一陣憋悶,難受的嘔出一口血來，灑在了四周不知名的花叢裏，很快被那些花朵吸收進去，沾染血的花簇突然消失,只剩一片混沌，我驚的撤身退去，四周的花兒突然搖曳起來，似是比我更害怕。

我捂著胸口處,一股撕裂心臟的感覺慢慢湧到腦中,這是比前幾次都要劇烈的痛感,我已經無法站立著支撐身體。眼前一片黑暗,四周的事物開始模糊不清。我卻清楚的知道,不是眼睛的問題,而是我在離開這裏,我在消失。

我驚得四處張望,希望能看到修劫,希望他此刻就在這裏。

可是,四周越來越寂靜,光線也越來越暗,我的身體仿佛沒有了重量,一陣風就能吹散一般。

我更加確信，修劫不是在騙我，彼岸花是有毒的，是嗜血的妖魔，它正在吞噬我的肉體，喝幹我的血液。心臟部位最是讓它們喜歡，所以自己寧願消耗殆盡，也好榨幹我的血、我的身體。

我的腦海中開始浮現出一些影像,有我親眼見到的,有我沒有見過的。

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用一根繩子將我的手和她牽在一起,以前我不懂,現在才明白,她是怕丟了我,像丟了付淺淺一樣。

父親看到我時,總感嘆我為何不是一個男子,他一直都無後繼之人,家族榮耀都系於了我身上,我卻沒能活過十八歲。

岳寒拿著我的畫像盯了許久,他覺得我和某個人很像,他愛慕的那個女子,和我真的很像。

裴軒洛偷偷盯著岳寒為我作畫的場景,捂著胸口處回憶付淺淺。

秋思榿在我趕回過去替他找回記憶時,站在池底悠悠道:“可憐的乾長平,可憐的伊羯。”

秋沁槾在我十歲時,曾和秋淩來過乾府,與父親商談軍衣等事,和我曾有過一面之緣。

席長君躺在病床上高燒不退,身邊的隨從隱約聽到他的低語:“我一定要找到你。”

修劫還是丞相時,在一封信上提筆寫道:“伏勳八年,四月十三,月酉時,殺。”

敖兮淒慘的站在修羅殿內,那是閻王主事的地方,四周彌漫著血腥之氣,他手中托著一顆血淋淋的心臟。我怎麽給忘了,他只是來地獄受罰,身子是有血氣的。

我眼中開始泛出潮氣,應該是被蒸餾的眼淚,由於四周的氣溫過於高,我的身子有種被灼燒起來的感覺。腦中的畫面也開始消散,那些我熟悉的人開始從腦中快速閃過,最後空空。

有那麽一瞬間,我的世界突然停止了,沒有思想,也沒有知覺。

作者有話要說：

請尊重晉江要求，不要隨意轉文、改文

曲離歌 之 地府乾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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