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時間，風城人來來往往，卻恢覆了祥和幸福的味道。

已是八月。

人說，八月知了聲特別長，尤其是在這個午後，你可以看到幾個閑人在林家酒樓喝茶，你也可以看到農人荷鋤而作，甚至你會發現某一家的狗躺著不想動，天上的蜻蜓卻黑壓壓的飛成一片。

對於平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是簡單，每天吃一樣的飯菜，聊一樣的鄰家閑話，吵吵日常的一些瑣事。然而在這個時代，已然是一種幸福，因為心安。對於另外一些人，世界卻好似變了一個樣，恩怨情仇已是前塵往事，剩下的只是細細長長的知了聲，傳得很遠，很遠，像是在訴說一個故事。

卿塵醫館。

門扉上的四個刀劍刻的字還是很清醒，同樣清晰的還有印象裏穆離看向她時的如炬的目光。洛清塵轉開頭，外面的熱風一陣一陣，屋子裏卻是以井水為床，艾香為枕，躺著的人眉宇如墨，面色似玉，呼吸平穩，然而已經五個多月了，卻從未睜開眼過，只能以漿汁果腹。洛清塵就這樣天天看著這不醒的人，把每天遇到的故事講給他聽，剩下的只有等待。

詩經裏有雲，生死契闊。

原來最覺得想要珍惜的時候卻是生死契闊，等到似乎來不及，我們才發現我們的故事已經開始很久，就要落幕。

這半年來醫館基本上不接待病人，小禾也不在，洛清塵潛心研究藥性與醫理，希望盡快找到蘇醒之法，雖然水前輩之前告訴過她，穆離的這種情況是毒性過深而無法導出引起的，並且因為愛之深致使內心不願蘇醒。所以她嘗試了無數的辦法，由於穆離身體受到猿靈膽和暗靈芝的庇護與相溶，其他藥材藥效難以匹及，所以草藥診治只能是用於穩定病情。而醫經中常用的是針灸治病，望聞問切，都沒有反應。

洛清塵靜靜的用塤吹起“乞樂”，塤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訴說無盡的失意與遺憾。才知道乞樂二字蘊含了多少辛酸，又有多少誠意。她以前其實總是難以想象穆離為什麽吹出的調子有著一種斷人心腸的感覺，而她無論如何都只是淡淡的味道，只是習慣而已。如今病好了，卻連著這強烈情緒一並來了，越來肝腸寸斷是這樣的感覺，越來有人願意一直沈浸在這種感覺裏。

她越吹越慢，越吹越慢，最後竟是不成調子，嗚咽難聽，斷成了一個一個單的音。

慢慢的回憶有時候等同於一種自殺。然而，正如很多人吸食毒上癮一樣，憂郁也容易上癮，上癮的人從來都管不了結果，管不了別人的想法，他們只是不停地在撕扯過去。

洛清塵自己也受不了這樣的自己，將塤扔在一旁，往外走去，卻發現衣角被輕輕的扯著，回頭一看，竟是穆離的手。她大喜，這是這麽多月來第一次穆離恢覆知覺，以醫經上的說法來看，醒來是有可能的事了。

林家酒樓。

事情不知是在什麽時候有了不一樣的過程。原來是林亦珊咄咄逼人，爭的面紅耳赤，如今卻換做辛止侃天談地，卻還有美酒相伴；原來是辛止話多，現在卻發現林亦珊話更多；原來是見面就冷眼惡語，如今卻是氣味相投。

原來有些人、有些事就在不知不覺中有了新的微妙的關系，這就叫做緣分。

風城原本就遠離京城，所以在這林家酒樓，所有笑著的人、來往的人都發現，儼然辛止已經不再是說書生的地位了，而是掌櫃的候選人了。他們眼中的林家小姐從來都是風風火火、謹言善行的商家風範，可是如今居然有了很多的小情緒，看來辛止這一年多的調笑、忍讓還真有效果了。

也許某個閱人無數的老夥計還記得，某個大雨的日子，整個酒樓人不多，清閑的很，有兩個人胡侃海喝到了三更天。

“你說，你這樣沒男子氣概的說書先生，總是唯唯諾諾，又喜歡炫詞誇張，我就想不通你還說的理直氣壯，從來沒覺得不好意思過。你說，你是怎麽做到的？”林亦珊終於把她忍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在這個裏外都是水的晚上。

“什麽？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你不覺得善於言辭，相處才有一種趣味嗎？而且我只是懂得多一點，大大方方的說來總是好的。唉，真不知你這麽多年在商場，居然看人還是這樣。”辛止從來不知道原來博學大方竟是誇張不謙的表現，最傷心的是，林亦珊從來沒有意識到裏外如一、調侃說笑是他的魅力，不由的猛喝了一口。

林亦珊拽著酒瓶，胡亂的搖著頭，“也不是這樣，總是覺得，有些東西沒必要表現出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出眾之處，只是別人可都是從其他人那裏得到的評價，只有你總是表現的不在乎別人是怎麽看的，反而直接的表現出自己的樣子。”林亦珊確實喝高了，“你說，你說，這是不是有點過分？我就感覺你是一個別人傷不到的人，而別人總是很容易被你說的話傷到。”

“哈哈，你可真有趣，我果然沒看錯你，確實可愛的很呢。”辛止看到林亦珊喝得通紅迷醉的臉，可愛兩個字不知不覺就從他嘴裏溜了出來。“我只是不願做一個無趣的人，而一個有趣的人在我自己看來就一定得有自己的想法，我可不想因為別人的看法把自己磨成一顆圓潤的卵石。別人容易被我的話傷到麽？”

他笑著搖搖頭，“這世界哪有人因為別人的胡話而傷心的，大抵怕是自己確實有這塊的毛病，或者就是太在乎別人的看法了。我倒是喜歡直來直去，拐彎抹角的太沒意思了。”

林亦珊輕推了一下辛止，“你瞎說，你喜歡我可從來沒說過喜歡二字，哪裏直來直去了。”

林亦珊已經完全不憑腦子說話了，這一句卻讓辛止欣喜若狂，“你竟是知道我喜歡你的？我還以為你就一榆木腦袋，對情愛之事一點感覺也沒有呢？”

看向她時，卻發現她已經睡著了，“哎，原來她是知道的。”說完不久，也睡過去了。

月府。

這幾個月來變化最大的就是月府了。小禾中的蠱毒倒是因為水依依的蠱僵之術而化解了，可是楚七的勢力卻已不再，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渾渾噩噩、萬事不理的狀態，這與原來精明老練、無所不為的月楚天完全不同，整天的喝酒，不說話，這不僅急了小禾，更急了月華。

那日看到他陷入這種局面，心裏的仇恨一下子得到了宣洩，終於他是遭到了報應，連他最親近的人上天也一並奪走了，自己怎能不高興？可是為什麽，等到那個小禾拉自己去勸他，看到他如今這樣，憔悴潦倒，自己竟然滿不忍心。

月華走上前，奪了幾次才奪掉他的酒壇。“你還是不是我認識的月楚天？竟然喝的爛醉如泥，一點都不看看自己都成什麽樣子了。”

“你怎麽會來？你不是應該大笑才是嗎？哦，哦…我知道了，你是來看我笑話的。”楚七向酒壇撲去，“看吧，反正都這樣了。”沒撲到，卻是自己一直不清晰的在笑。

“我要看你笑話，也不用等到現在。在發現你裏外不一時，我就該笑了，笑你的虛偽，何必等到現在。”看到他沒有任何反應，她繼續說道，“你現在這個樣子，還值得我去笑麽？唯一想笑的，卻是你比我還不如。我被至信之人欺騙，害了全家，至少還可以忍辱負重，一直好好的活著。你呢？你只知道放逐，既不悔改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又不能硬著一口氣想著東山再起。”月華越說越慢，最後只是盯著他。

“我是比你不如，你從小就有家人，集恩寵於一身，我從來只是寄籬人下，卑躬屈膝。你又何必跟我比？又何必假惺惺的來看我？”楚七麻木默然的反駁道。

“你錯了，倒是在這些方面我們卻相像的很，雖然以前地位不同，但是我也沒有朋友，我也需要用各種方式爭取自己想要的自由，我也孤單，也沒有人可以講體己話…這些我們都一樣。”她撫了撫他的雙肩，“所以，該忘記的不如忘記，我雖然恨你，可是我月華卻從來沒有忘記過你的好，不管你之前心裏是怎麽想的，我都看得到你對我的實實在在的好。所以，我想你從頭來過，還是我見過的最講義氣、最溫若謙誠的楚天哥哥。”

楚七聽她說的話，心裏受到震動，但嘴裏繼續說道，“算了吧，你既已見過我真正的樣子，又何須說這些無用的話？”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樣？”聽到無用二字，月華心裏又不免難過，“明明知道我說的真心實意，是對你好，你為什麽就不能也真心的接受一次？難道以前心裏受過傷，就要撒上鹽一輩子不讓傷好嗎？”

楚七清醒了，一直都知道自己傷她最深，卻從來不知怎麽補過。這麽多年來，自己的世界裏，一直只有利益與利用的關系，難道是一開始自己就把去依賴和信任一個人的門給關上了？自己這麽急於找到親人的感覺，其實是想要證明自己並不孤單，內心也是溫暖的。殊不知缺什麽才想得到什麽，所以才一直找不到那種真誠樸實的快樂與安寧了。

內心一直在追逐，從來沒有信任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是孤立無援，一個人做完，永遠有一種“箭在弦上”的感受，哪裏能填補自己破碎不安的內心呢？

他擡頭認真的看著月華，從來都以為她只是個不相關的小丫頭，可是卻在她眼睛裏看到了熾熱的真誠，看到了一種信任與安心。月華看到楚七的目光，卻楞神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慎重的看自己，不同於他溫笑時維諾的目光，也不同於關切時責任的目光，這目光第一次如此的慎重，如此的平等！

她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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