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當錯過了失去了,懺悔的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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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比江河匯入深海還要循規蹈矩。

肖洱很少能得到聶鎧的消息。

聶鎧遵守承諾,沒來找過她。

或者能聽見一些消息,肖洱也憑著強大的自制力屏蔽過去,假裝沒聽見。

但她知道,常規意義上來說,聶鎧的生活變得混亂無度。

他常翹課,就是來了學校也是趴在桌上睡覺,作業很少會做,月考試卷上大片大片的空白。

除了陳世騏,全班再沒人跟他爭倒數第一的寶座。

他不再打籃球了,因為他舊時的球搭子都進入了高考沖刺階段,沒有人能挪出大把時間陪他。

可他成了“麋鹿”酒吧的臺柱子。

甚至“麋鹿”因為他,慢慢在這座城市打響了名氣。越來越多的人沖著他來。

在小馬市的貼吧、網絡論壇上,他還有一批名為“鎧甲”的粉絲。

剛開始光明頂還管一管他,跟他家裏人聯系。

但他很快就發現沒有用。

白雅潔根本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反正聶鎧自甘墮落,也不影響別人。

最後,光明頂也不再管了。索性把聶鎧的座位調到最後一排,讓他一個人坐一整個座位。

再後來,進入高三下學期,所有人一分鐘掰成兩分鐘來用,每天都在厚厚一疊模擬試卷中度過。

時而出現的聶鎧已經不能吸引他們的註意力。

肖洱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學習中。

她的成績進步飛快。

高考前的三次全市模擬考,她在全市排名分別是第七名,第一名,第一名。

尤其是二模,數學卷子變態得令人發指。

能考上110分,數學老師已經非常欣慰。

肖洱考了148。

教育局的老師親自致電光明頂,言談間直指他培養了一個好學生。

光明頂因此容光煥發了好幾個禮拜。

可他很快就開始發愁。

因為肖洱交上來的志願表。

提前保送的志願表比高考志願填報早很多。

光明頂看見肖洱在志願學校那一欄填寫的是南京大學。

南京大學。

怎麽會是南京大學。

光明頂約了肖洱面談。

可她從頭到尾就一句話,我喜歡這個學校。

他犯了難,只好打電話跟沈珺如溝通。

沈珺如壓根就不知道這回事,一聽到光明頂的話,整個人都懵了,連聲說我一定讓我家孩子趕緊改。

那天肖洱回家的時候,沈珺如已經請了假在家裏等她。

她神情嚴肅,像是肖洱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小洱,你有沒有什麽要跟媽媽解釋的?”她第一句話這麽說。

“我成年了,所有的事情,我要自己做主。”

肖洱看著她,目光安靜而篤定:“我要選擇的學校,專業,我以後要選擇的職業,生活,全都由我自己決定。”

“你還這麽小,你拿什麽來自己決定?”沈珺如眉梢吊起,氣得口不擇言,“送你讀書,讀成什麽樣子了?知不知道一點點尊敬父母?”

“媽,你不知道我多尊敬你。”肖洱註視著她的眼睛,語氣親昵,“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視的人啊。”

沈珺如被她突如其來的鄭重弄得有點莫名。

“小洱,你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媽媽不知道的事。”

“您一直想控制我。”肖洱輕聲說,“您看我的日記,打聽我接觸的同學,為防萬一限制我上書法課,這讓您覺得安心,我盡全力配合您。可是,未來不行。那是我的,我不能交給您決斷。”

沈珺如心中一顫,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從來都不會反抗,一直乖巧懂事文弱安靜的女兒。

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在肖洱眼裏,是完全透明的。

“小洱……”

她不知該說些什麽,仿佛這個朝夕相處的女孩子,一夕之間變得格外陌生。

陌生得有一點可怕。

“即便您用強權迫使我修改志願,怎麽樣去過人生也是在我。您是希望我變成頂尖高校裏的混日子的學渣,還是南京大學醫學院最優秀的那一個學生呢。”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在沈珺如心上。

沈珺如終於明白,她長大了。

在她渾然不知的歲月中,早已經變得成熟冷靜。

她恍惚間想起肖長業曾說的話,肖洱早就不是小時候活潑過了頭的模樣。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又是怎麽開始的呢。

一切都變得不可考。

肖洱的志願最終呈送了上去,沒改一丁點兒。

全校老師一提及此,都唏噓不已。

不知道那姑娘是怎麽想的,放著清華北大不去上,怎麽就要去南京呢。

尤其是她選的那個專業,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肖洱我行我素,兩耳不聞窗外事。

只有阮唐發現她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校服罩在她身上,也一天賽一天寬大。

“小洱,你要註意加強營養啊。你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

肖洱只是笑笑:“我沒事。”

只是睡不好。

她常做那個夢,洶湧的浪潮,漂泊的孤船。

每一次醒來,都在深夜。

然後就是長久的失眠,她只能爬起來看書打發時間。

時間一長,自然熬不住。

等到高考完就好了。

很多時候,她也這麽催眠自己,恨不得把黑板邊上那個倒計時的日歷一口氣全都撕掉。

快一點考完吧。

她已經不想在這裏,再停留下去。

距離高考還有一個月的時候,一個人找上了肖洱。

肖洱打死也沒有想過,有生之年,自己還會和她有什麽交集。

放學的時候,當她看見那個女人款款朝自己走來的時候,竟然連轉身都不會了。

白雅潔。

她只在聶鎧家裏的照片上見過的女人。

哦不,還有十三歲那年。

肖洱的背脊僵硬,直直地看著她停在自己面前。

她彎下腰,對肖洱笑。

“你是高三(3)班的班長嗎?剛剛你們班的同學跟我說,你就是班長。”

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阿姨能不能跟你說會話?”

她為什麽這麽問自己。

肖洱兀自反應了很久,才終於意識到一件事情。

白雅潔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和聶鎧在一個班級。

她甚至不知道肖洱這個人,長什麽模樣。

她會來找自己,不過是因為,她要找三年級三班的班長,而有同學給了她指引。

這算什麽?

肖洱幾乎要笑起來。

“你有什麽事?”肖洱看向白雅潔。

她比照片上顯老,身段確實窈窕,可臉上皺紋多,神情也頗憔悴。

梳得一絲不茍的盤發裏,有很難不被發現的白發。

肖洱不知道是不是她最近操心事太多,才導致她呈現如此老態。

可是面前的這個白雅潔,和她印象中的,實在相差太多。

“我是聶鎧的媽媽。我這件事,本來拜托的是你們班學習委員,可是……他說他要學習,沒有空幫我。”白雅潔的笑容有些局促,甚至還有討好的意味。

肖洱對她的來意猜了個大概,也知道楊成恭當然不會答應她的請求。

果然,白雅潔繼續說:“你們都是同齡人,肯定比我們更有辦法。我能不能拜托你勸勸聶鎧,讓他這一個月怎麽也收收心,回來看看書,我給他找了最好的老師,安排考前突擊。”

肖洱實話實說:“阿姨,聶鎧這個程度,就算突擊一個月,最多也不過考一個三流大學。”

“不管怎麽樣,這總要有個大學上啊。三本也行,總不能……”白雅潔聲音虛弱,厚重的粉底沒能遮蓋她灰敗的臉色。

肖洱的拳頭緊了又緊,最終別過頭去:“行,我幫你說說。不過,他不一定聽我的。”

說完這句話,肖洱恨不得打自己幾巴掌。

白雅潔像溺水之人,緊抓浮木:“太謝謝你了,同學。你叫什麽名字?我,我一定好好感謝你。”

肖洱擡眼,聲音不起波瀾:“阿姨,我姓肖。我叫肖洱。”

“肖洱?”

白雅潔突然怔楞,目光錯綜覆雜,想掩飾,但巨大的驚愕令她難以掩飾。

“嗯,肖洱。洱海的那個洱。阿姨我先走了。”

很久以後,肖洱想起白雅潔,和她給她留下的最後印象。就是那天,她微張著口,站在教室門口的走廊裏,望著自己的驚訝表情。

倉皇的、毫不優雅的、悲哀的。

晚上八點。

肖洱已經在“麋鹿”酒吧所在的巷口站了很久。

這個時間,其他的學生要麽在家裏做卷子,要麽在輔導班做考前突擊。可她只是跟沈珺如說去同學家一起學習,就輕而易舉地逃離了她的視線。

經過那天的對峙,沈珺如對她的管束一下子放松下來。

肖洱不知道是因為沈珺如覺得自己已經填過保送單,不需要再擔心什麽。

還是她突然間想通了,突然給予了自己某種更深的信任。

又或者是其它,可肖洱不願意再想了。

最近她總是覺得累,可能是睡眠不好導致的。

她以前從不會這樣。即便思慮甚多,即便戰戰兢兢地維系父母關系、保持學習成績、完成班級工作、參加課外活動,也沒覺得累。

可現在,她所有的課外活動都暫停,班級工作也因為高考的到來而被光明頂全面卸下,肖長業沒再和白雅潔有什麽聯系也沒有去過茶室……

肖洱只需要專註她最擅長的學業。

但她覺得累了。

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突然間轉得緩慢,反而容易生銹、出故障。

這個時間點,來來往往的人很多。

都是年輕人,穿著打扮時尚潮流,言談舉止也大膽露骨。

肖洱聽見他們在討論聶鎧。

“你就是沖著那個駐唱小哥去的吧?”

“不行嗎?我就喜歡他那型的,哎你看到那身板、那腰、那腿了麽。睡不到他,人生還有什麽意思。”

“得了吧,他有女朋友。”

“就他身邊那丫頭?好看是好看,沒勁兒。再說了,有女朋友怎麽了,有女朋友不能分手啊?結了婚還有離的呢。”

幾個人嘻嘻哈哈,從肖洱身邊走過去了。

肖洱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覺得等到聶鎧的可能性不大。

地上那一小撮沙土,已經被她的腳尖磨過來磨過去,成了粉末狀。

她嘆口氣,轉身進了那道巷子。

人真不少,比去年這個時候多了一倍。

艷烈的燈光照耀下,百態面目都化為相似的迷醉,紅男綠女,今宵有酒。

聶鎧仍在高臺上,半倚著一把高腳凳子沿。

他穿一件單薄的襯衣,隨意地掐在牛仔褲的褲腰裏。

瘦了不少,腿顯得更長。

他戴著一頂帽子,帽檐扣得低,將眉目藏在燈光的死角裏。

在唱周傑倫的歌。

《安靜》。

肖洱個子不高,隱在人群裏毫不顯眼。

她靜靜地站著,聽完了一支又一支歌。

每一曲歌罷,聽眾都會起哄,吵吵著點歌。

聶鎧有時候聽從,有時候隨性。

肖洱聽了四首之後,看見聶鎧脫帽,輕輕擺了擺手。

她知道這個動作的意思是,他今天很累了,下一場再見。

做完這個動作,聶鎧轉身下臺。點歌機切回原唱。

有幾個人圍過去,肖洱視線裏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夢薇。

肖洱不知道這個時候在這裏看見夢薇,意味著什麽。

她想起剛才那幾個聊天的女生。

可能夢薇就是她們口中那個女朋友。

她站在聶鎧身邊,手裏拿著聶鎧的外套。

正一臉笑意地同他說著什麽。

聶鎧聽著她說話,正在喝一瓶礦泉水,沒有做出回應。

幾個女生等在邊上,似乎想要跟聶鎧搭訕,可礙於夢薇,都沒敢動作。

肖洱離開了麋鹿,站在酒吧門口。

大概十分鐘以後,聶鎧和夢薇一起從裏面出來。

“聶鎧。”

肖洱叫他的名字。

兩個人同時站住了。

肖洱默默地看著他。

近距離之下,她突然發現,聶鎧的頭發長長了。

他從前的頭發短而清爽,整個人熱氣騰騰的,散發著難以掩蓋的勃勃生氣。

現在卻柔軟茂密。

從合適的角度看去,竟然像個帶著致郁氣質的美少年。

不知道是他的歌影響了他,還是麋鹿影響了他。

又或是,其他什麽。

“你來幹什麽?”

“你怎麽來了。”

夢薇和聶鎧同時發聲。

夢薇幾乎是下意識往前上了一步,神色慍怒。

肖洱只當沒看見夢薇這個人,她直直看著聶鎧,說:“我找你,有點事情要說。”

“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我是他的女朋友,我有資格聽。”夢薇的提高了嗓音,卻顯得底氣不足。

肖洱只當沒聽見夢薇的話:“我在巷口等你。”

她轉身就走。

“你說過,不再聯系我。現在這算什麽。”

聶鎧一個人走出來,站在肖洱跟前,影子將她整個人都籠罩起來。

他擰著眉,不甚耐煩地看她。

肖洱說:“聶鎧,還有一個月就高考了。你再這麽下去,很可能……”

她的話被粗魯地打斷:“你還關心這個呢?”

肖洱只停了片刻,又說:“你喜歡音樂沒有錯。可如果只有高中文憑,你很難在這個社會立足。”

他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縱然是再不屑一顧的樣子,也沒有轉身離開。

“聶鎧,如果你現在這麽荒唐行事,是因為我的……”

“你別給自己臉上貼金,肖洱,我們都分手了你他媽少來管我的閑事。”他再次打斷她的話,很煩躁的樣子。

“我是你的班長,我有義務規勸你回到正軌之上。”

“肖洱,你總有很多理由,你做每一件事,總他媽有很多理由。”

聶鎧默了一會兒,突然說。

“你覺得心情不好,覺得我很新鮮,就接近我、和我在一起。你覺得膩了,沒有安全感了,就跟我分手。現在呢,你又覺得當班長的責任感爆棚了?所以要來拉我一把,讓我迷途知返?”

肖洱沒有否認。

她看著他:“那麽,你願意迷途知返嗎?”

聶鎧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覺得很無力,他仿佛看見自己和肖洱之間的分明的地位。

永遠都是她,她在拿捏,她在主導。

可是,比他想象中要好一點。

起碼她還來找他了,什麽理由都好。

聶鎧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無所謂的表情,眼睛卻緊緊盯著她。

“肖大班長,那你有沒有義務幫我覆習呢。”

“我幫你,你就會好好覆習?”

聶鎧脫口道:“看心情。”

他說完以後,立刻就後悔了。可仍然執拗地站著,沒有改口。

“那就算了,我沒空。”

“肖洱。”聶鎧攥著拳頭,叫了她一聲。

“聶鎧!”

夢薇的聲音從巷子裏傳來,她抱著聶鎧的外套,手裏拿著聶鎧的手機:“你媽媽找你!”

她把手機給聶鎧,聶鎧背過身去接電話。

夢薇警惕地看著肖洱。

“班長,你不會告訴老師吧。”

肖洱瞥了她一眼:“我沒有你這麽閑。”

夢薇被她嗆了一下,臉上有點掛不住,沒好氣地說:“你既然忙,就趕緊回家看書去。”

聶鎧已經掛了電話。

他走過來,步子大,氣勢洶洶。

面上陰晴難辨:“肖洱,是我媽讓你來的?”

夢薇站在兩人身邊,莫名的,就覺得他們之間有一種氣場。

說不清楚,明明兩個人並沒有激烈地爭吵,甚至於,肖洱都沒有看聶鎧一眼。

可她仍能感受到空氣中膠著的緊張氣氛。

肖洱點頭,眉眼清淡:“嗯。”

聶鎧面色僵硬,非常難看。

在某一個瞬間,夢薇覺得那個氣場陡然間崩塌了。

聶鎧低聲說:“你走吧。”

“聶鎧,生活是你自己的,你搞砸了,就要自己……”

“你走吧!”

三次,今天晚上,他打斷她三次。

肖洱不再規勸,她已經仁至義盡。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夢薇不敢跟聶鎧搭腔,他站在街邊,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目色沈沈地註視肖洱的背影。

一動也不動,看了很久。

最後,肖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長街盡頭。

他轉身,往巷子裏走。

“聶鎧?你還回麋鹿幹嘛?”

“別跟來。”

他語氣暴躁。

夢薇知道他可能要去喝酒了。她在巷口站了許久,最後一跺腳,跟了上去。

很快,六月在學生的期盼和憎惡中來了。

肖洱的考場號是39,被分去二十二中。

楊成恭也在那裏,他在第8考場。

高考那兩天,天公沒作美,下著雨。

考場外送考的家長撐起傘,人太多,傘面彼此相連,遠遠看去,像五顏六色的塑料大棚。

孵化著累積了十數年的希望。

沈珺如的學校被選做了考場,她被調去監考,不能送肖洱。

肖長業也要出差,沒法請假,為這事還挨了沈珺如幾句埋怨。

正合肖洱之意。

她把高考當做一場儀式,她一絲不茍地執行每一個步驟。

不希望有人來打擾。

等到儀式結束,她將跟過去的人生,做一個告別。

如果——真的可以的話。

最後一場英語考試結束,肖洱把答題卡放在桌面上等待監考員收走。

窗外雨聲淅瀝,夏季原本的悶熱被打散不少。

肖洱神清氣爽。

回家的路上,她被楊成恭叫住。

“肖洱。”他與她並肩,“最後這一次,我超常發揮了。”

肖洱心情安然:“那恭喜了。”

“你呢?”

“和往常一樣。”

肖洱說和往常一樣,那就是發揮的很好了。楊成恭莫名的高興。

高興之餘,又有些擔心:“聽說你之前填報的是南大。”

“嗯。”

他隨著她一起走,突然說:“可我想沖刺的學校是覆旦大學。”

“加油。”

肖洱沒聽出他的弦外之意。

“不過,南京離上海很近的。”

楊成恭自言自語,腳步慢下來。

可肖洱沒有,她仍然朝前走。

楊成恭呆呆地看了她一會兒,肖洱的頭發早就及肩,現在已經垂下不少。她的頭發和她的人不像,是柔軟細碎的,發尾偏棕色。

她看起來像所有的江南女子,溫柔、軟糯,沒有半點威懾力。

可所有認識她的人都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這樣的反差,教人無端著迷。

楊成恭的嘴角揚起微笑,覆又擡腳追上去。

高考後,肖洱跟沈珺如提出的第一個要求是出門度假。

當然是一百個答應,世界這麽大,地點隨便她挑,玩多久都沒問題。

肖洱知道肖長業本事大,她想了一夜,跟肖長業提出,給她配一位有經驗的導游。

“我有好幾個地方想去,就我一個人。”她說,“你跟她說一下,看怎麽安排最合適。”

肖長業詫異:“不跟同學一起?”

“唐唐要打工。”她說,“其他的人,我沒興趣。”

肖長業想了想,又問:“行,我安排。找個導游全程帶著你,你想去哪些地方?”

“昆明,麗江,大理……西塘。”

“雲南一線是吧,回來的時候再順道去西塘轉一轉?”肖長業說。

“嗯,算是吧。雲南我要多留一段日子,半個月左右。”

“沒問題。”肖長業又說:“大理……是個好地方。爸爸年輕的時候也去過,你的名字,就是取自那裏的洱海。美,特別美。”

肖洱沒搭腔,目色卻冷了一瞬。

肖長業找了當地最好的一家旅行社,給得錢多,沒別的要求,只要他閨女安安全全地去,開開心心地回。

旅行社找專門的旅游策劃師,花了兩整天,為她定制了一條雲南深度游長線。

一共十八天。

旅游線路遞過來,肖洱松松散散看過去,就定下了。

算算日子,等她回來的時候,高考成績、錄取分數線就都出來了。

這樣很好。

雲南之行很順利,導游孫姐確實不負金牌導游的稱號。兩人一路玩過去,她事事安排妥當,每到一處都有專門接待的人負責,在每一個或大或小的景點,都能給肖洱普及很多有趣的知識,講述傳奇的故事。

肖洱話不多,但善於思考,偶爾發問或是接話都能讓人眼前一亮。

孫姐很喜歡肖洱,她打心眼裏覺得,這趟旅游做得值,甲方乙方都很歡喜。

最後一站是西塘。

孫姐已經和肖洱很熟,便問她:“這樣的古鎮有很多,烏鎮、木瀆、周莊、同裏……怎麽對西塘情有獨鐘?這裏近幾年已經商業化得很嚴重,到處都是酒吧,古樸的氣質都快要被磨光了。”

“酒吧?”

“是啊,咱們順著這石板路往前走,過了前面那座橋就是一條酒吧街。再晚些的時候,烏泱泱一片全是人,都是來酒吧找樂子的。吵,太吵了。有句話怎麽說,音浪太強,不搖會被晃到地上?”

孫姐自我感覺幽了一默。

肖洱只是笑笑:“酒吧挺好的。”

孫姐怎麽也不能把這幾天朝夕相處下來的安靜姑娘跟那種喧鬧的酒吧聯系在一起,她有點詫異,問她:“你想去看看?”

肖洱搖頭:“不去了。”

這才像她嘛。

在西塘亂逛,確實如孫姐所說,哪兒哪兒都是店鋪,兜售著看上去鮮妍實際上質量低劣的小商品。

一條街沒走到頭,肖洱就渾身犯懶。

打道回府吧。

她出來得夠久了。

出行以前,她有意告訴沈珺如,不管分數如何,都不要在她旅行途中告知於她。

現在她回去了,考試分數卻成了她要知道的第一件事。

不論好與壞,凡事都要有個結果,肖洱從來不是只註重過程的人。

得知肖洱今天回家,沈珺如專門去酒店訂了一桌子菜犒勞她。

肖洱剛下飛機,就接到沈珺如的電話。

告知她酒店包廂號的同時,沈珺如難掩喜悅地說:“猜猜你這次考得怎麽樣?”

沈珺如高標準嚴要求,在肖洱屢次模擬考試拿到全市第一的名次之後還能用這麽興奮的語氣跟她說話,結果不言而喻。

“媽媽跟你說,674分,全省第二名!跟第一名就差一分!而且你是咱們市的狀元。”不等肖洱猜測,沈珺如已經說了出來。

從成績出來,到肖洱回家,這些天她可憋壞了。

其實分高分低對於肖洱上什麽學校已經沒有任何影響,但沈珺如覺得面上生光。

這絕對是一件光耀門楣的大好事。

她已經想好要如何邀請所有的親戚朋友,學校的老師領導,辦一場轟轟烈烈的謝師宴。

她已經可以展望未來的生活會是如何的幸福洋溢、叫人羨慕。

她十月懷胎、這十多年來的辛苦培育,都沒有白費!

她最引以為傲的女兒,沒有讓她失望!

三生有幸,阿彌陀佛!

沈珺如的人生,第一次有了一種開心得找不著北的感覺。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肖洱填報的學校。

不過大喜當頭,瑕不掩瑜。

肖洱隨口問:“我們班其他人的情況呢?”

“你們班考得都不錯的,高過一本分數線的有一大半呢。”沈珺如說,“我昨天才跟你們方老師通過電話,他說你們班那個楊成恭也特別爭氣,考了全省58名,可能都能考上北大。”

“阮唐呢?”

“她考得挺不錯的,一本達線了。”

“哦,那考得不好的呢?”肖洱停下腳步,隨口問。

“也有吧,聽方老師說,那幾個老大難的學生,有兩個就考了兩百來分。還想上什麽大學?”沈珺如不當一回事,說道,“你爸爸去機場接你了,你快點回來,媽媽等著你們哦。”

“知道了。”

肖洱掛了電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也不知想了些什麽,才慢吞吞地繼續往前走去。

肖洱毫不懷疑,那兩個人中就有聶鎧。

兩百多分,如果家裏花些錢找找關系,也是能上三流大學的。

等候行李的時候,肖洱給張雨茜打了一通電話。

“你是說,離家出走?”

“對呀,沒多久前。”張雨茜在那邊打了個呵欠,“我這幾天被煩死了,所有人都跑來問我駐唱哪去了。”

“因為什麽。”

“具體的原因不知道,沒人能聯系上他。不過,柯岳明到酒吧來說,可能是考砸了,家裏人想找關系把他送進大學去,他不答應。這不一吵起來,他就跑了。”

“……”

“我覺得也沒必要上大學啊。”張雨茜說,“他這嗓子,在哪不能行?沒準出去闖蕩闖蕩,一炮走紅,轉眼就成明星了呢。”

“沒那麽容易的。”肖洱輕聲說。

這個世界上比聶鎧嗓音條件優秀的大有人在,可真正能夠熬出頭的,又有幾個。

更何況,他所受的專業培訓不多,大多數時候還靠自己摸索。

這麽莽撞地想要闖出一片天,真幼稚。

聶鎧離家出走,白雅潔可能要急瘋了吧。

坐在肖長業的車上,肖洱兀自出神,可很快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的時候,她立刻搖了搖頭。

一切都已經走上正軌,如果白雅潔不能再構成威脅,那麽她還擔心什麽呢。

******

自聶鎧離家出走以後,肖洱很久沒有再聽到他的消息。

倒是肖長業那邊,肖洱偷看他的手機,得知白雅潔已經離開小馬市,去各地找兒子去了。

這一下,肖洱的心徹底放回了肚中。

九月,她順順心心地去了南大報道。

開學當天,沈珺如和肖長業一起送她。

沈珺如對南京大學的態度很不好,仿佛自己的女兒是屈尊降貴才來了這裏,趾高氣昂地指指點點。對這不滿意,對那也不滿意。

一會兒嫌棄宿舍沒有空調,一會兒驚呼校園綠化不夠。

當著已經來了的另一個室友的面,肖洱和肖長業都有點尷尬。

肖長業先忍不住了:“行了,你少說兩句。”

“我真是搞不懂。你分數比楊成恭高那麽些,怎麽他曉得去報北大,你就來了個南大?北京多好啊,你怎麽就喜歡這地兒?”沈珺如終於還是說出了心中的不滿。

原本在得知肖洱的好成績時,她是開心了很久。可得知楊成恭被北大錄取之後,沈珺如心裏不是滋味了,她越想越覺得心裏不舒服,恨不得馬上去教育局把肖洱的志願表拿回來重新修改。

肖洱淡聲說:“我高興。”

沈珺如:“……你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尊敬大人了。”

肖洱沒再回嘴。

她也覺得高考後,自己對待沈珺如的態度有了改變。很多時候,她面對母親的專|制和蠻橫,不再像從前那般忍讓。

仿佛每個孩子青春期必經的叛逆,在她身上,到了今天,才慢慢有所體現。

肖長業對沈珺如使眼色:“你這個人啊,總是要求孩子尊敬你,你什麽時候尊重過孩子了?”

沈珺如被他說得一頓,立刻道:“我這麽多年,辛辛苦苦地培養她,難道我不希望她好嗎?”

“這是兩碼事!”

兩個人又吵起來。

肖洱腦子有些炸:“爸,你們什麽時候回去?”

“過一會兒就走了。”

“走的時候把門帶上。”

沈珺如和肖長業終於走了,肖洱站在空蕩蕩的宿舍裏,和那位一個人來的室友大眼瞪小眼。

對方先笑起來:“挺頭疼不是?我沒讓我爸媽來就是怕這種情況。”

肖洱抱歉地笑笑:“我是肖洱。”

“如雷貫耳。”那姑娘吐了吐舌頭,“早就聽說這一屆咱們省前兩名都來了南大,一個去了天文學專業,一個來了醫學系,我們這等學渣壓力山大啊。”

說罷一笑:“我叫聶西西,以後咱們就是舍友了,多關懷學渣!”

肖洱有點楞,她說:“你是說,那個省狀元,也來了南大?”

“嗯嗯,你不知道嗎?全省第一那個,675分,程陽。”聶西西說,“不過,咱們天文系多牛掰啊,他來這裏也實屬正常。”

言下之意,肖洱就有點奇葩了。

聶西西自知失言趕緊補救:“我的意思是,他就是南京本地人,可能就不願意跑遠了。”

程陽。

肖洱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她很快就想起來在哪裏聽過。只是,這世界上同名同姓者不計其數,她不能確定是不是就是他。

好容易收拾妥當,肖洱渾身疲倦,半靠在床上休息時,連續接到兩通電話。

阮唐和楊成恭。

阮唐和楊成恭最後都去了北京。

他們打電話來的說辭也相當一致。是否安頓好了、感覺怎麽樣、以後回家要常聯系雲雲。

肖洱一一應答。

楊成恭在掛掉電話之前,沈吟片刻,說:“肖洱,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嗯?”

“白雅潔找到聶鎧了。”

“哦。”肖洱很想告訴他,以後聶鎧的事情不要再跟自己說了。

可她太累,沒說出口。

於是楊成恭繼續道:“聶鎧好像在外面吃了些虧。情況不太好。”

“你怎麽知道的。”

肖洱警惕起來。

這些日子慢慢放松的弦,又一次本能地繃了起來。

楊成恭說:“就是昨天,她和你父親又約在了茶室。我親耳聽見的。”

肖洱捏著手機,只覺得捏著一塊冰坨。

一寸寸寒意沿著手臂直攻入心房。

她突然覺得暴躁,想要跳起來,想要大聲喊叫,想要罵臟話。

她到底要怎麽做?永遠待在肖長業身邊盯著嗎?!

就在昨天?在她和沈珺如去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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