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一千零一夜 飛鳥不驚的地方。

關燈
Chapter84. 一千零一夜

十二月的第一天, 安靜還是坐上了王女士的小船,因為程風他居然拜托敬桐幫忙,贏了俱樂部的乒乓球比賽……

據程風說, 敬桐以前是名出色的警察, 從學生時代起就是優秀的體能者, 像乒乓球這樣的運動對他而言簡直就是得心應手。

而敬桐幫起人來一向不含糊,極好說話,尤其是幫程風。

於是,在俱樂部舉行乒乓球比賽的這一天,他戰勝了一眾老先生和老太太, 成了“無敵乒乓球室”的最終勝出者。

老實講, 這讓他有種勝之不武的感覺, 因而他又花了一下午時間陪那些被他打敗的老人們下象棋、搓麻將或者鬥地主, 也讓他們感受下勝之不武的感覺。

而程風, 在敬桐將獲得的小船使用資格轉交給他後他就帶著安靜“逃離”了俱樂部,直奔花園旁邊的人工河道去。

外面刮著風,兩人竟然絲毫不受幹擾,選擇在這樣的天氣裏坐上船。

小木船的外部是哆啦A夢的配色,上白下藍,內部則是橘黃色, 像最初還有耳朵的哆啦A夢。船頭尖船尾平,中部橫架著兩道船板。

他們就坐在靠近船尾的船板上, 肩抵著肩。

朝下游去時小船只需要借助水流與風就能漂動, 十分省力, 安靜沿途只揣著手看河道邊的小樓、花園和果樹,偶有冷風從背後偷襲,她也有帽子和圍巾抵禦。

也會遇見其它泊在岸邊的小船, 就在木棉街往上游去的第二座橋邊,一輛深藍色小木船泊在那兒,正是安靜初來傻瓜鎮那天見到的小船。

它整個四季都停在這裏,外表一點不臟,想來主人是常清理的。

而這處的橋洞邊尚且懸著些沒來得及處理的花枝與枯藤,從橋下看有種清寂的美感。

安靜想,等她有了船,她也要在木棉街的小橋邊種些可以向上攀的花,最好是龍沙寶石,那樣一定會很夢幻……

就這樣,寒風天乘船變成件悠閑事,直到小船漂到住宅區盡頭,他們的處境才有了轉變——現在的他們需要在直面冷風的情況下劃槳折回上游。

程風知道她怕手冷,因而不打算讓她劃,可安靜當然不會讓他一個人忙,想著兩個人劃會更快,便和他一起。

可以說來時有多愜意回去時就有多難過,偏偏王女士的家還在住宅區最上游……於是乎,等他們劃回王女士的花園旁,安靜已經被迎面來的風吹得鼻尖通紅,看起來就像是剛做完苦力的工人。

程風收起槳,轉頭便見到這樣的安靜,不覺一楞,而後不可抑制地漏出聲笑。

安靜聽聲,偏頭看他。

下一秒,程風就伸出雙臂將她擁進懷裏。

初初撞進他的懷抱,那兒還沒什麽溫度,可等她楞上會兒,熱意就源源不斷地傳送出,就仿佛他是個火爐,安靜快被吹僵的臉因此暖和不少。

少頃,她動了動腦袋,護耳帽頂端的小毛球無意間擦過程風下巴,癢酥酥的觸感讓他往後閃了閃,留出剛好讓她擡起頭看他的空間。

她戴著頂厚厚的米白色針織帽,是她自己織的,除了頭頂有顆小毛球,耳朵兩旁也垂下兩顆到胸前,極可愛。

她亮霍霍的雙眼直直盯著程風,問他:“幹嘛突然抱我?”

程風言簡意賅:“可愛。”

“……”

安靜默爾,片刻後將楞在半空的手收回衣兜裏,垂下眼簾又紮進他懷中,低聲說:“不過還蠻暖和的。”

程風又笑一聲,過上會兒,他才叫她聲:“安靜。”

“在呢。”她忽然Siri附體,不過語調更溫柔。

“今天是十二月的第一天。”

他說完這句,圈在她背後的胳膊隨之松開,安靜下意識擡頭,而他也擡起兩只手,在她頭仰到合適的位置後雙手貼到她臉頰邊,或者準確點說,貼在她的護耳帽上。

“想起什麽沒?”

安靜呆呆地看著他的眼睛,須臾,臉龐一熱。

她只想起來她在上個月的今天強吻了他一下,不由得心虛,軟綿綿說:“你捂住我的耳朵了,我聽不見你說什麽。”

他笑,手輕輕改變角度,只是捧著她的臉:“現在呢,想起什麽沒?”

安靜找不到話說,故而將她所心虛的毫不心虛地問出來:“那你要親回來嗎?”

“……”

是這樣沒錯,但被她這麽直白地問出來他居然有點羞恥。

程風的耳朵尖兒微微泛紅,強裝淡定:“要,不過你要是不願意我可以再等等。”

他說得誠懇,她想低下頭,偏偏她的腦袋又在別人手裏,唯有眼神可以支配,她便將眼瞄向一側,含糊說:“可是現在都沒有感覺。”

和那天在店裏是同樣的說辭,程風才發現她是認真的。

“你想要什麽感覺?”

安靜臉頰已經紅到可以直接送她去參加兒童節節目,又被他捂著,更加轉不過腦子,她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情難自禁的感覺啊。”

“可這種感覺我經常有。”

“……”

變態。

“很簡單,”變態程風循循善誘,“只需要你轉過眼看著我……”

安靜僵了僵,許久,她收回目光,定睛看向他。

他的眼是深棕色的,眉骨高挺,眼眸深邃,看向眸子深處,那裏像是藏了無數不知該從何說起的話。安靜眨眨眼,忽然覺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灼熱,像是身處夏天。

終於,那雙眼離她近了點。

她睫毛顫動兩下,輕輕閉上眼睛,與此同時,他的手又重新覆上她的耳朵。

眼所能見的,耳所能聽的,都在這一刻消失,只留下感覺……

一吻落下,她藏在衣兜裏的手無力松開,如同輕易被撬開的唇。

笨拙且青澀的初嘗試,像是淌過船底漾動船身的流水,也輕易漾動兩顆心。

等兩人再分開,無不恍惚。

——原來一個不及格的吻都會讓人雀躍到像是飄在空中。

程風漸漸攏回神思,看向她紅紅的嘴唇時,驀然面紅耳赤。

不是害羞,而是害臊。

沈默會兒,他解釋說:“我以前沒想過會和人接吻。”

所以不太擅長。

還在發懵的安靜看看他,他則已經定好新目標,松開她耳朵說:“下次會比今天更好。”

“……”

她總算明白了他在說什麽,張了張嘴,又吞聲,隨即意識到另一回事——

他們的小船不知什麽時候被風吹離了岸邊,此時又向下游漂去,而船底浮動著一些皺巴巴的雲影。

難怪呢,原來他們本來就“飄”在空中。

程風也發現這回事,默了默,暗暗決定以後的接吻都要在岸上進行。

不能讓她覺得親吻是因水而動人。

……

十二月的第三天,程風預訂的牛糞肥送到菜園旁,他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為菜園堆肥,最後多出一些,兩人便將其運回花園,第二天堆給葡萄與月季。

來回兩個花園的過程中,229號的居民向922號居民提出申請,想要拆掉兩座花園中間的圍欄,並聲稱這樣會更方便。

922號居民十分輕易地就答應了他,因為她想到這樣一來她就不用特意在花園裏搭葡萄架了。

程風當天就聯系了勞先生,已經開始冬眠的勞先生回覆他,來年二月時才能來幫忙,程風無奈,只好接受勞動人民的安排。

那之後他們又回歸了冬日模式,早晨安靜工作,下午程風工作……

天氣一日冷過一日,十二月十日,氣溫直奔零下,安靜這早出門時甚至都不想坐車,怕吹風。

可是不坐自行車也得走路,思量之下,她還是上了程風的車。她的帽子被拉得低低的,快遮住眼睛,腦袋死死地抵著他的背,一路上話也沒說,到了店裏打開空調才重新活過來。

安靜從櫃臺後的墻櫃裏拿出罐紅茶,泡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端給程風時順便多看他幾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他好像從出門起就一直保持著這副振奮模樣,不像平日裏從容又淡然的程風。

“是發生什麽好事了嗎?”她問。

“不算,但也可以這麽說。”

“讓我想想……”安靜轉了轉眼珠,“你想好電影叫什麽名字了嗎?”

程風搖頭,不過她說的事的確也有些苗頭了——

那是昨天下午的事,大概是靈感屋太過溫暖,她坐在沙發上織毛衣時居然不小心睡了過去,等程風發現,忙上前去。

沙發後方,兩只不怕冷的鳥兒站在窗臺上,並且面朝室內,膽大到見程風走近也不為所動。程風分出註意力看看它們,笑了笑,而後彎腰抱起沙發上的人,將睡得迷迷糊糊的人抱去小放映室上面,讓她睡在床上。

再下來時他又看了眼窗,那兩只胖鳥居然還呆在那裏,那時起他就有了個朦朧的想法。

“那是什麽?”

“晚上再告訴你。”

“晚上?”安靜疑問。

“天黑後給你打電話。”

神神秘秘……安靜不說話,抱起茶杯喝茶。後來她又想到一件事,說與程風:“我想再要只花盆。”

“種什麽?”

“種什麽不重要,重要的事我想要只花盆。”

程風挑眉,理解到了重點:“什麽樣的花盆?”

“像王女士的小船,一頭尖一頭平……”她說完一笑,征求他的意見,“我們明天可以去陶藝館嗎?我想試試看做這樣的花盆。”

程風為這話頓了頓,想到他那只杯子的悲慘命運,打算說點什麽,但最終還是忍下,點頭應好。

得到肯定答案,安靜開心織起圍巾。

大概是天氣太冷,整個早晨店裏都沒有客人來,到十一點半,兩人準時關店離開,照舊前去彩虹超市買食材。

路上他們偶遇了回家去的白女士和石先生,因為安靜頭埋在程風背上,所以她沒能及時發現他們,還是程風佯咳聲她才擡起頭。

夫妻倆走在風地裏,戴著從她店裏買去的圍巾,自行車經過他們,兩人都笑得開心。

安靜扶著程風的腰回頭,朝那兩位她沒來得及打招呼的人說了聲“再見”,得到他們的回應後才轉回頭,在河岸風聲的掩蓋下大聲告訴程風:

“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你要早點提醒我!”

“好。”

她這才滿意。

下午兩人仍是在靈感屋度過的,安靜的毛衣籃子就留在那裏。

她今天織毛衣時不時偏頭看窗外,因為程風說昨天她睡著後,窗臺上來了兩只不怕冷更不怕人的鳥兒,她想看看這樣的笨鳥長什麽樣。

可是等了一下午都沒等來鳥,倒是在天色即將暗下的時候見到了一粒粒白絮從天空飄落。

她揉了揉眼,放下籃子湊去窗邊仔細看,幾秒過後,雀躍回頭:“下雪了,程風!”

程風正在畫木棉花的飛絮,聞言停下鉛筆。

看去沙發前,她已經抱起外套等著他,他便也套上外衣,提前結束這日的工作。

靈感屋裏燈光暗下,更顯得屋外昏昧,星星般的初雪一顆一顆地飄來傻瓜鎮……落到皮膚上,極快消融,落到衣袖上,則勉強存活幾秒。

安靜伸手扶了扶帽子,仰著臉看雪落,眼睛裏泛著細碎的光亮,歡欣到連手也沒收進兜裏。

直到一只溫熱的手輕輕裹住她的,她才楞楞低頭,看看被握住的左手,再看看程風,接著,一個高興轉過身抱住他。

被抱住的人猛的一怔,低頭看,她已經在他懷裏仰起臉。

“怎麽突然抱我?”

相似的話從他嘴裏問出來,安靜圈在他身後的右手緩緩揪住他的衣服,然後說:“因為很開心。”

手指將衣服攥得更緊,“還因為我很喜歡你,我可以邀請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嗎?”

此時此刻,風雪來得都溫柔很多,程風初次明白何謂溫柔鄉,像春日的陽光,也像秋日的月光。

他很久才喚回離開身體的神思,問她:“你知道你在做什麽邀請嗎?”

安靜楞了楞,片刻後漲紅臉,即使夜色逼近也能看得明顯。她不給面子地松開他,轉身,回到最初看雪的位置上,這才嘟囔出聲:“我說的又不是很色情的睡。”

他笑出聲。

“!!!”

“那是很純情的睡?”

“……”

聽起來怪怪的。

安靜別扭下:“你不要就算了。”

“沒有不要,完全相反。”

他說完,安靜藏在護耳帽下的耳朵也熱起來,她將右手揣回兜裏,漫不經心地說道:“好冷啊,回去再看雪吧。”

“好。”

程風牽著她的手走下山坡,坐去車上。

道路兩邊的杉樹已經在朝禿頭邁進,落得比林外的雪都大,按四季公車上的畫來看,它已經快走到車尾。

兩人回到奶酪小屋,一起準備了晚餐,吃過之後安靜便帶他坐去二樓的落地窗前看夜晚的雪。

白色的雪粒映著微弱的燈光,緩緩飄到杉樹上,如果今晚它能下得更大,那麽明天傻瓜鎮就會積雪。

彩色的小鎮被白雪覆蓋會是什麽樣呢?

她的魚池會結冰嗎?

安靜的思緒活躍,想著想著,忽而問:“你早上說晚上告訴我的事是什麽?”

程風再往後推:“睡前再告訴你。”

“……”

安靜沒忍住,當即催他回去洗澡——

於是乎,一個風雪交加的夜裏,程風被趕出安靜的小樓,他對著兩座花園中間的欄桿想,春天應該快點來。

安靜也洗了澡,回到臥室後先將飄窗上躺著的小人玩偶藏起來。

那是她偷偷做的“玩偶小風”,就像她的櫻桃小本子上倒數第二頁的程風,圓圓臉,很Q……不過玩偶小風還沒穿衣服,有些不正經。

她想等程風生日的時候再送給他,在那之前,她要偷偷制出小衣服。

當然啦,程風的生日還要等到明年二月,和他的小樓同一天過,她還有時間準備足夠多的禮物,一次性送夠四份。

……

等來程風時,他還帶了本書,那是激發了無數藝術家與文學泰鬥靈感的巨作,《一千零一夜》。

安靜捧著巨作稍顯郁悶。

她還以為是什麽呢,原來是要和她念睡前故事嗎?

程風像是識破她的郁悶,莞爾:“還記得你之前問過我來傻瓜鎮多久的問題嗎?”

他沒有等她回答,而是繼續說下去,“回答你的那天是我來傻瓜鎮的第772天,而此時此刻,是我來傻瓜鎮的第一千零一夜。

“之所以從早上開始就感到高興是因為想到晚上就要告訴你這件事,你會喜歡今天的,對不對?”

安靜聽完,手裏捧著的書似乎重了起來,她用力點點頭,眼睛變得有神:“那需要我為你念故事嗎?”

“我更想聽點別的。”

“比如呢?”

“莎士比亞的詩。”

“……”

“或者,我念給你聽?”

“好啊。”

安靜愉悅答應下,找來她曾經給他念過的詩集給他,自己則抱著那只小熊乖乖縮進被子裏。

這好像還是第一次有人念詩給她聽,他的聲音很適合念抒情詩,低低的,比大提琴聲都悅耳。

她閉上眼睛,眼前惚惚晃過很多東西,但那些都是已成過往的,她知道,睜開眼睛後見到的才是將來的。

程風念了一頁又一頁,樂此不疲,最後選在最恰當的時間合上書,關燈,將第十八首背給最可愛的人聽。

她已經快要睡過去,入冬至今她的每一天都過得無比充實,入睡總是很輕易。

程風坐在黑暗之中,聲音壓得更低,極為緩慢地念完第十八首第十四行。

四周很靜,連屋外的風雪聲都很懂事地安靜下來,唯獨程風不懂事,很不安靜地叫一聲她的名字:“安靜。”

安靜迷迷糊糊,唯有憑借本能回應他:“嗯?”

“我想好電影該叫什麽了。”

“什麽?”

“飛鳥不驚的地方。”

在樹林的另一邊,有片飛鳥不驚的土地,那裏有山、有水、有花、有樹,有綠色的霧、朦朧的雨、紅色的樹葉以及濕漉漉的白色星星,更有情有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