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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章、終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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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風王朝三十年正月,志帝歸天,葬於棲鳳山皇陵。

是年三月,其幼女祭天承大統,正式繼位,郁貴君垂簾,遠王攝政當朝。因其暴戾遠近聞名,彼時傳其王君失蹤,恐其嗜殺成性,皇城人心惶惶。

紫風三十年秋,大行秋試,天下風流齊聚於皇城,一名青衫女子脫穎而出,其人溫如水,韻綿長,三寸穎毫書盡錦繡文章,削臒長衫一身清風,指點間笑談江山,皇城一眾風流俊才無不嘆服。更有人稱其面容與三年前暴斃狀元肖似無二,眾人驚異。

紫風三十年冬,郁貴君親授當科狀元太傅印,幼帝奉茶尊師,鳳雛宮隨意行走,史稱沈太傅,改新法,頒政令,裁軍減賦稅,開設五司,監管天下商運私營,自此鹽鐵米糧,金銀玉礦脫離朝廷官運,民生日富。

沈太傅孑然一身,卻與遠王一世交好,太傅府與遠王府一墻而隔,幾為一府。兩人把酒言歡,通宵達旦,常共榻而眠。

紫風三十三年,南陵淮江水患,遠王親往治水,太傅拒朝不上,一年抱恙於府。一年後水患消除,遠王回朝,車駕同行繈褓中雙生女一對,無人知其來歷,一名龍天佑,一名龍念揚。

十二年後越帝親政,尊沈太傅為素王,賜蓋璽印空白聖旨三卷。

紫風四十七年,新羅動亂,侵攘西荒邊境,運王領驃騎營八千輕騎前往平亂,西荒第一守將南卿領兵居於帳下,來年七月中,動亂平定,新羅幾被滅族。素王出空白聖旨第一卷,封南卿為西荒郡王,西荒自治。

自此,拉開了紫風維持二百餘年的蘭越盛世序幕。

番外

媒公們的煩惱

沈太傅寡身獨居,急壞了皇城一眾媒公們。

雖說沈太傅生得不高,面上帶疤,且長得男兒氣,可沈太傅是什麽人,那是為戰亂後民生雕敝的紫風帶來生機的再生母父,是如今朝堂上下真正手掌大權萬人之上無人之下的青天黎明。

所以說,沈太傅怎麽可以沒有名門閨秀相配?

於是,在一番嚴格的刪選過後,皇城總共二十一家媒人館聯合選了七名,在貌,在才,都無可挑剔能夠與沈太傅堪堪匹配的男子出來。

照媒公們的意思,沈太傅就是把這七個都收了去,那也不為過。

人選既定,三位最為經驗豐富聲望在外的老媒公帶著畫卷上了太傅府,腳步有些軟。

為什麽會腳軟?其實沈太傅是出了名的親切,從來不會為難平民,可問題是,太傅府的隔壁,就是遠王府。

那幢連府門看著都讓人覺得顫抖的府邸,太傅府門前的石獅子怎麽看怎麽可愛,遠王府門前的石獅子就怎麽看怎麽兇神惡煞。

三名媒公進了太傅府大門,暗暗松了口氣,正想著今日遠王府大門緊閉,大概遠王沒在家,一擡眼,那在太傅府廳內坐著的女人…

三個捧著畫卷的媒公一起跌跪下地去,“見,見過遠王。”

***

風承遠頭也沒擡,直到身前熟悉的腳步聲走近,冒著熱氣的茶杯送到她面前,她才擡起眼順著他的手接了過來。

沈默偏過頭,就看到三個媒公顫顫巍巍地跪在邊上,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你們跪著做什麽?”

沈默的頭發束得很隨便,衣領是束領,擋了脖子,但其實此刻怎麽看他也像是個男子。

曾被沈太傅在朝上批過的大臣們說,如此氣勢,怎麽可能會是男子,那些說沈太傅是男子的謠傳,根本就是無中生有。

謠傳雖然一直沒有消停,但絕大多數人還是深刻地認為沈太傅只是長得很像男人,而已。

其實當初沈默以女兒身參加秋試,官拜太傅,當然是因為男子為官畢竟會有太多麻煩,首先想要服眾就不容易,墨公子還好,他現在卻只是沈默。

等到所有人都承認了他的能力,其實是男是女,倒也已經不是太重要,可為了免得不必要的麻煩,他也從未刻意承認過自己的性別,在外官服打扮都是女裝扮相,至於謠傳,由得去傳好了。

沈默走上前了幾步,“快起來,幾位這是?”

跪得腿麻的三人終於得以起身,捧著畫卷顫巍巍地道,“沈太傅,是,是這樣子的,我們幾個,打算為太傅做媒。”

“是的,這些公子都是特地挑出來的,才貌雙全。”

第三個媒公還想要說話,就聽到沈默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哼。

三個人啪得又跪回了地上,畫卷散了一地。

一直到沈默派人將他們送出太傅府,還沒緩過神來。

***

幾天後,不願死心的媒公們又上了太傅府,這次換了幾個膽大的,沒過半刻,四個媒公又出來了。

“為什麽,為什麽遠王又在太傅府?”

“你們看遠王的神情,分明就是不讓沈太傅娶親。”

“難道說,是因為遠王自己孤身一人,所以見不得沈太傅娶夫?”

一眾媒公們經過一番探討,得出了一個結論,想為沈太傅做媒,就先得替遠王解決了娶夫問題。

問題是,誰敢嫁她?

***

又是一番綢繆,終於,還是有那麽些個不怕死的男人。

於是這天正午,二十一家媒人館精挑細選出來的,三位最膽大的媒公,挾著畫卷上了太傅府。

至於為什麽是太傅府,不是遠王府,因為他們已經習慣,這個點,想找遠王就得上太傅府,更何況,有沈太傅在一邊,總比單獨見到遠王要好太多。

沈默有些無奈地看著三人,“幾位,我真的不需要做媒。”

“沈太傅,其實,我們這次是來為遠王做媒的。”

沈默怔了一怔,風承遠在桌前擡起了眼,最膽大的三位媒公將畫卷送到了桌前,“遠王殿下,這是我們挑選出來的公子們,不僅出身良好,才貌俱佳,而且非常傾慕遠王。”換句話說,不怕死地願意嫁過來。

出乎意料的,風承遠居然拿過了其中一張畫卷,三位媒公驚喜異常,正想著要介紹一下畫卷上的男子,身後突然沈太傅的腳步聲,近了,伸手按著那張畫卷,“哼。”

這,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三位膽子很大的媒公也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這張畫卷上的男子究竟有什麽特別,難道能惹得沈太傅與遠王爭搶起來?

三人不知道該繼續還是該撤,卻見到風承遠丟開了那張畫卷,看著沈默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三位最膽大的媒公連畫卷都不要了,逃出了太傅府。

***

媒公們覺得,他們只能對不起沈太傅了,沒人敢再上太傅府做媒了。

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一向溫和的沈太傅發出了一聲哼,而是,遠王笑了。

番外

風聞越VS柳棠

風聞越VS柳棠壹

小皇帝風聞越兩歲半大的時候還不會說話,郁貴君,現在應該是郁太後有些煩惱,心想這孩子要真是個癡傻女兒該怎麽辦?

這天下朝後,沈太傅被郁太後一道懿旨宣進了宮。

可是這天要下雨孩子不說話,沈太傅也沒辦法。

於是回去後沈默問風承遠,如果風聞越真是是個癡兒,那該怎麽辦?

遠王殿下很爽快,“讓她早點成親,再生個女兒出來。”。

遠王殿下你想的可真長久,可這種事,再怎麽快,也快不出來吧。

好在,小皇帝並未讓人失望。

所謂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風聞越小皇帝深刻地以自身驗證了這句話的反面,這個小時候呆呆傻傻的娃娃,除了在人情世故上一直沒能有什麽長進,但是修身齊家治國,都讓人無法有什麽微詞,大智若愚,政績斐然。

所以隨著她年歲漸長,沈太傅就開始一點點撒手,在她十六歲親政的時候,沈太傅很放心地交出了大權。

越帝親政後,沈太傅就基本不上朝了,不過風聞越還是跑太傅府跑得很勤快,畢竟是才擔起大權的少女皇帝,多多少少會遇上問題,總要來請教師傅。

這年冬天,皇城已經下起了雪,越帝換了便裝,帶著兩個隨從前來太傅府,不巧的是沈太傅並不在家,於是她轉個身上了遠王府,才發現遠王與沈太傅一同外出了。

就在她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突然發現遠王府的前院圍墻下站著一個人,於是她多看了那麽一眼,而墻下那人,剛好也微微偏頭過來看了她一眼,這一眼看來,越帝心下一震。

越帝一向對於男人沒有太大興趣,她尚未大婚立後,卻也有了幾位君妃,偶爾高興時陪陪他們已經算是極限了,在她看來,那些君妃長得都還算不錯,可好看的男人看多了,也就沒什麽感覺了。

只是眼前這人,一身素色白衣,領口裹著一圈雪白色的貂絨,就那麽站著,身後皚皚白雪襯著那張面無表情的絕美面容,竟讓她心口莫名有一絲悸動。

原來,不是好看的看多了膩味了,而是並沒有見到真正的絕色少年。

看著那張臉就自發忽略了眼前人一身女裝的越帝朝那她眼中的絕色少年走了過去,“你是誰?”

那人看了她一眼,依舊面色冰冷,堪比地下積雪,“柳棠。”那雙形狀完美的星眸掃過她,又掃過她身後的隨從,“來找沈太傅?”

越帝頷首,“有點問題想請教師傅。”

“說來聽聽。”越帝已經叫了沈太傅作師傅,就等於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只是眼前這人非但沒行禮,這話說得還太不客氣,不過越帝並沒覺得不悅,畢竟對著這麽一張賞心悅目的臉,她也生不起氣來,“外面太冷,進屋說。”

***

那天晚上,年輕的越帝倒背著手站在鳳雛宮的宮門外,仰頭望著夜空中一彎月,看著碎雪紛紛揚揚飄灑而下,心下感慨,世上竟有如此男兒,如此絕色容顏,如此真知灼見,一針見血地破了她胸中難題。

與他聊天和宮中的君妃完全不同,上至天文地理,下至詩文辭賦,從政見到民生,什麽都可以談上許久,雖說兩人看法並不經常相同,卻更讓越帝覺得意猶未盡。他明顯去過很多地方,見識廣博,女子尚且不及。

若能有這樣的男子常伴身邊,越帝心念一動,就這麽決定了,她要立後。

***

“你說,誰?”

“師傅,他叫柳棠。”

“小十三。”沈默用一種無比奇怪的眼神看著風聞越,“你告訴為師說想要立後,立柳棠,為後?”

“沒錯,朕要立他為帝後。”風聞越堅定無比地頷首,雙眸神采飛揚,看得沈默無力又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陛下,你不能立她為後。”

“為什麽?難道他已經嫁人了?”

“不,問題就是,她不能嫁人。”

風聞越不解,沈默嘆了口氣,“難道你都沒有發現,柳棠她,是個女孩子?”

一道晴天霹靂,打得越帝雙目發麻口不能言,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那日那絕色少年確實是穿著女裝,是她自己看著那張臉,就忽視掉了其他。

***

好些天後,越帝終於調整好了情緒,接受了絕色少年其實是少女的事實。

她再次上遠王府想要見柳棠時,柳棠已經回了西荒,越帝有些失望,其實,雖然娶不了柳棠,她還是希望柳棠能留在她身邊,以柳棠的才學,若是不加以重用那就太暴殄天物了。

大半年後,越帝正式立後,又一年後,帝後為越帝誕下了嫡皇女,也是越帝的第一個孩子。

在皇長女的滿月宴上,她終於又見到了跟在遠王身後的柳棠,素衣下的少女,依舊絕美,也依舊冰冷。

酒宴結束後越帝在禦花園單獨召見了柳棠,這次,她是黃蟒袍金鳳冠的帝上,柳棠跪在身前,她低眉問道,“你有考慮過參加今年的秋試嗎?”

柳棠頷首,越帝漾開了一抹笑容,示意她起身,“很好,朕很需要你。”

就這樣,風聞越小皇帝將那位在以後的歲月裏,與她一起站在巔峰甘苦與共打下蘭越盛世基業的左膀右臂拐到了手。

******

風聞越VS柳棠 貳

紫風史上政績最為卓越的皇帝一直都沒有定論,太祖帝打下江山自是不必說,作為蘭越盛世奠基人的越帝,其政績也是有目共睹,之後越帝嫡孫徹帝風靖徹也是少年登基,勵精圖治,將蘭越盛世拉至巔峰。

但是,若是說到紫風史上最被野史所青睞的皇帝,就非越帝風聞越莫屬。

為何為人在人情世故上稍顯呆楞的越帝會如此受到野史官們的青睞,甚至超過了風流倜儻的徹帝?

這,就不得不提到柳棠柳丞相了。

因為與越帝有關的野史著作之中,十成中有八成,會有越帝與柳丞相不得不說的二三事。

其一

某位得寵的君妃身著霓裳羽衣翩翩起舞,趁著越帝心情好便撒起嬌來,“陛下,我今日美嗎?”

越帝用一種很嚴謹的審視目光看了他片刻,肯定道,“不美,沒柳卿好看。”

據說,原本越帝都是稱呼柳丞相為愛卿的,在柳丞相無數次病假後,才改為了柳卿。

君妃被打擊到暫且不說,這件事不知道怎麽的就被傳出宮傳到了柳丞相的耳中,於是,最厭惡被人用形容男人的詞來形容的柳丞相第二天就告了病假。

朝上沒有了柳丞相,越帝悶悶不樂,那一日早朝,運氣不好踩中暴雷的幾位大臣罰俸的罰俸,降職的降職,眾人突然就無比懷念起了那位冰臉丞相的冷嘲熱諷。

其二

某日,越帝又不知道說錯了什麽話,惹得柳丞相用起第一百零一招,早朝告假。

下朝後,越帝換了便裝,親自前往丞相府探病。

正是春花爛漫之時,丞相府花園內桃紅柳綠,假山石錯落間,柳丞相端坐於涼亭,長發披散,素衣隨風而動,日光下容顏絕美不可逼視。但見她執筆舔墨,未曾歇過。

越帝在那假山後,望著柳丞相,一站就站了足足一個時辰,之後便不告而別,回到禦書房埋入了奏折中。

古人有頭懸梁錐刺股,今越帝望柳丞相而發奮,更有無數士女將書齋更名為望柳齋,意思是遙望柳丞相,催人發奮苦讀。

於是,在無數的二三事後,即便越帝與柳丞相之間真的真的是很純潔的君臣關系,也沒人相信了。

***

總的來說,關於越帝與柳丞相的野史可以劃分為幾個版本。

版本一

他本是一代絕色佳人,一笑傾人城,再笑傾國城,為國,為家,更為心中愛戀的那一抹至高無上的明黃色,毅然紅妝變蟒袍,一生鞠躬盡瘁,攜越帝之手,踏青雲之上,共創下蘭越盛世一片繁華。

此版曾被批嚴重抄襲模仿關於遠王與沈太傅的野史集。

版本二

他本是一介紅顏,只奈何心懷苦衷,男扮女裝入朝為官,卻在朝堂上與越帝日久生情,甚至不惜向越帝暴露男兒身份。越帝感其深情,為其掩護,終於也泥足深陷,情難自拔。

柳丞相甚至為越帝生兒育女,而柳丞相經常告假也是因為懷孕的緣故,丞相正君其實是用來掩人耳目,而柳丞相的三女一男其實都是與越帝所生。

此版本一直都有一個難解的問題癥結所在,柳丞相幾個孩子,長得都與丞相正君甚為相像。

版本三

柳丞相與越帝之間,乃是一段可歌可泣卻又不為世俗所接受的磨鏡之戀。

此版本因受到各種限制,為世俗所難容,所以流傳範圍最小,也最不為人知。

然而事實究竟如何,大概也只有野史中被人所提及的那些人自己知道了。

***

某一日越帝便裝微服出游,無意中看到了一冊野史集,雖然野史背景設在前朝,並且已將所有名字替換,她還是認得出來這分明寫的就是她自己。

越帝還是個開明的皇帝,不至於為了這點事大開文字獄,何況人們能有閑情來翻讀這些野史,也至少說明民生充實,已不需要為饑飽煩憂。

於是她懷著好奇的心情看了幾卷。

回宮後第二日上朝,越帝看著柳丞相的眼神怪異無比,看得周圍群臣都有些寒毛倒豎。

而越帝此刻心中在想,她倒是也巴不得柳卿是男兒身,可柳棠卻是女子無疑,問題是,那些人都是怎麽看出來她與柳棠是磨鏡的,怎麽她自己都不曉得?

***

柳棠柳丞相為人冷漠,難展笑顏,其人行事雷厲果斷,十七歲時進入朝堂,一步步位極人臣,一生清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被史官評為繼沈太傅之後,紫風的又一片青天。

只是在不為人知的曾經,年輕的柳棠拜別母親,離開西荒獨自北行來到皇城,那一個承諾,只有天知,地知,她知,母親知。害遠王的心思,我定然絕不手軟。

幸而,你沒有讓我失望。

番外

小包子(一)

今日是遠王嫡子風翔的十五歲生辰,清早聖旨就下來了,風翔被正式冊封為翔飛郡主。

消息一傳出來,有人就奇怪了,問說這遠王君不是都失蹤很多年了,哪裏來的這麽一位嫡公子?

旁邊就有人笑他,這你都不曉得,要說起這位失蹤已久的遠王君,那城裏隨便哪個說書人都能扯上一筐。

據說,原來那位盛傳已經失蹤的遠王君其實一直都在遠王府。這位遠王君曾經在西荒與佑王互生情愫,遠王得知後因愛生恨,將人鎖在房內不許邁出一步,肆意虐愛,於是,便有了這位小公子。

多愁善感的貴君們聽得用帕子抹眼淚,原來這位小公子的身世這麽悲涼。

而此時此刻,這位白賺了無數眼淚的身世悲涼的小公子正在棲鳳山驃騎營的練武場中央,騎著赤色飛霞驃,高高束起的長發隨風舞動,一身颯爽的騎射裝,長筒鹿皮靴,挎著弓,背上箭筒裏明晃晃的漆金雕翎羽箭,明明是俏得人移不開眼的小臉蛋卻比十二月裏的西北風還要冷,還是夜裏的西北風,整個一黑面神。

黑面神橫弓一指,眼神冷得像是從冰窖裏剛出來,聲音中殺氣四溢,“讓慕容飛出來見我。”

***

驃騎營左右將軍大小副將都正在大帳內開著例行朝會。

最靠近門邊的年輕女子連著打了三個噴嚏,她伸手揉了揉鼻子,冷不防外面跌跌撞撞沖進來一個守衛兵,主坐上軒轅斯講得興致正高,突然被人這麽沒規矩地打斷,一個瞪眼下來,那守衛兵已經撲通一聲跪下地,“不好了將軍,郡,郡主在外面。”

“哪個郡主?”

“遠王府的翔飛郡主。”

軒轅斯不悅的面色變得有些僵硬,這小祖宗又手癢癢了嗎?

風承遠的兒子啊,誰敢惹他。

他頭一回來驃騎營的時候,她本還以為手下士兵是懼怕遠王故意輸給他,幾次下來,軒轅斯才發現,要不是那小祖宗手下留情,缺胳膊斷腿的,是自己的下屬。

於是軒轅斯自我安慰地想,就當是操練士兵,說不定被虐得多了,長進得也多。

她揮了揮手,“那就陪他打。”

“郡主指明了要見慕容副將。”

門邊那女人一個噴嚏打到一半,嘴還沒合攏,苦哈哈地看著軒轅斯,“別啊將軍,我可打不過他,別推我出去送死。”

“瞧你那點出息。”

慕容飛是近兩年來新升的兩名副將之一,幾年前西荒一戰,新羅被滅族,紫風大軍也是損失不小,戰後驃騎營招收大量新兵,三年來日覆一日地訓練,文考兵法,武考騎射,共設下七門課程,除了平日裏大小的比賽測試,最後還有三場大試,總共就選出了這麽兩名副將。

就在這位吊兒郎當沒個正經的慕容副將剛上任沒幾天的時候,當時還沒有被封為郡主的風翔小公子來驃騎營找人練手打架。他下了練武場,他的飛霞驃被人拉到一邊除了馬鞍好好刷洗了一遍,洗刷完飛霞驃自己在圍欄外遛達著,卻被慕容飛給瞧見了。

慕容副將看得眼都發直了,這這這,瞧這腿,瞧這臀,瞧這鬃毛,她怎麽從來不曉得驃騎營還有這麽極品的飛霞驃。

上前一看,沒有上馬鞍,馬屁股上也沒有驃騎營所有馬匹統一烙上的印記,難不成是哪裏跑來的野馬?慕容飛越看越愛,忍不住伸手去摸。

她這近處一摸,倒是發現了這馬匹脖頸和身上都有一些淺淺的印子,顯然平日裏應該都是上著馬鞍,她不住扼腕,原來是匹有主的馬。

可惜是可惜,手下卻沒停,這裏捏捏,那裏摸摸。馬腦袋轉了個方向,繼續悠悠吃草,對她視若罔見。

真是太有性格了,從來不理解何為鄙夷眼神的慕容副將不住感慨,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主子,連養出來的馬都這麽有個性,有機會一定要結識一下這位姐妹。

飛霞驃體型高,速度快,通常來說並不適合男子騎坐,更何況是這麽一匹威風凜凜的駿馬,所以她下意識地認為馬的主人必然是個女子。

直到身後傳來一道毫無情緒的聲音,“把手拿開。”

聲音本身的音色其實是很清脆的,還帶著一絲少年所特有的稚嫩,只是聲音主人的氣場太冷,太強,完全遮掩住了這種音色的特質,讓聽到的人感覺到自己好像從脖子裏被人註入了一桶寒冰。止不住想打冷顫。

但是,這只是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而很顯然在沒皮沒臉的慕容副將這裏,絕對達不到此等效果。

她背對著聲音的主人,正詫異難道說這匹馬的主人竟是個男子?緊接著一回頭,就看到了風翔絕對不算客氣的臉。

慕容飛其實本性不壞,手段也不差,當然了,不然她也不可能從那麽多新兵中脫穎而出成為唯二的新將領。只是她從小吊兒郎當慣了,一見著漂亮男子嘴巴就會不受控制地想要出口調戲。

更何況眼前這個少年,俏生生一雙冷眼刷地看過來,寒光四溢,卻讓她覺得胸口突然像是被貓爪子撓了一下,更奇怪的是,這一撓下去,她不疼也不癢,反而覺得通體舒暢。

心裏一暢快,嘴巴就更沒遮攔了。

於是,慕容副將成為了皇城第一個調戲遠王府小公子的女人。

而這件事的後果,就是慕容副將成了風翔小公子上驃騎營的必揍之人。

心情好打一架,心情不好抽一頓,陽光燦爛當箭靶子,陰雨瓢潑,穿著蓑衣當箭靶子。

***

任慕容飛再怎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她還是被軒轅斯一腳踹出了大帳。

美其名曰,陪小郡主練手,實際上是,丟個人出去給小郡主揍。

就好象草原上被獅子追趕的羊群,只要有一只被抓住,那麽其他的,就都得救了。

慕容飛就是那只偉大的羚羊。

風翔還在馬背上沒有下來,慕容飛嬉皮笑臉地湊過去圍著飛霞驃溜達了一圈,“我說公子爺您今個算是心情好呢,還是不好呢?”

風翔沒看她,只是拿下了原本挎在胳膊上的弓抓在手裏,另一只手去抽背後箭筒裏的雕翎羽箭。視線望向遠處。

“不是吧。”慕容飛苦著一張臉,“咱不玩這個行不行?”

箭頭瞬間瞄準了她的臉,“那我就立刻殺了你。”

拉弓,滿弓,慕容飛雙眼盯著箭尖,兩個眼珠對在了一起,猛地偏開臉去,“唉,你說你男孩子家家的成天打啊殺啊,怎麽就這麽嗜血呢?你有這時間,怎麽不和朋友去踏青,去做你們男孩子喜歡做的事,像是彈琴繡花什麽的?”

她搖著頭,沒有看到風翔在她說話的時候,眼神裏一閃而過的冷光,似乎,有一點點的恍惚。

***

天心月圓的後遺癥,是風承遠和沈默始料未及的,遠王向來暴戾嗜血,天心月圓就像是為她而創,自然沒有發現會有這樣的後遺癥。

而其他練此內功的人,全都是天煞的殺手,這算是基本的職業素養,當然更沒有問題。

除了風翔。

“我沒有朋友。”

他冷冷開口,橫弓一指,“少說廢話。”

“好好好,郡主您愛怎麽玩就怎麽玩。”

啪的一聲,一個包袱從馬背上被拋下來,慕容飛認命地披上了那件羊皮。

這是風翔小公子的狩獵游戲。

林中的獵物,對他來說,都易如反掌,一擊即中,早已沒有了狩獵該有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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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想要的,是能夠輕巧躲開他手下羽箭的獵物。

只有在這樣的追逐中,他胸口翻湧的躁亂才會得到滿足。

慕容飛罩上帽兜,摸摸自己一身羊毛,看起來,小祖宗今天心情不是一般的差。

罷了,狩獵就狩獵吧,反正都不是第一回了。

幾個月前,她安慰自己,這麽狩獵?沒見過,試試看說不定還挺有意思。

幾個月後,她告訴自己,反正,她披羊皮都披習慣了。

番外

小包子(二)

慕容飛這張羊皮,一披就披了三年,在風翔的箭下躲閃地越來越輕車熟路。而風翔,也從十五歲長到十八歲,從少年漸漸長成男人,脾氣似乎略有收斂,只是冷冽依舊。

慕容飛渾身淌著汗,掀下那張羊皮在腰際打了個結,手腳虛脫地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身側的黑衣男子正面無表情地看著遠處,她用羊皮扇著風,一手抓著鹿皮囊喝水。

“我說,郡主大人,都玩了這麽些年了,你就不覺得膩得慌?”

他偏過頭來,散亂的發絲撓過她的面頰,癢得厲害。

風翔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三年了,他因為修習天心月圓而帶來的狂躁嗜血也已經褪盡了,為什麽還要來這裏?

他不知道。

慕容飛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她只是看著風翔沈思的臉,心想,小煞神還真是越長越好看了,可見面由心生這句話,是壓根就不可信的。

***

風翔從驃騎營回來後就直接去找了自己的爹爹,那位在皇城傳言中被遠王軟禁在房內的遠王君,而其實自從新帝登基後便辭官隱退正在遠王府後院內悠哉喝茶看書的沈太傅。

牧草正是肥美的時節,皇家牧場幾天前送來了幾大桶的馬奶,沈太傅近日喜歡上在自己茶水裏添上些許,所以院內彌漫著一股混雜著奶香味的茶香。

“翔兒,你在我身邊一聲不吭地坐了有半個時辰了。”

“嗯。”

“心情不好?”

“嗯。”

“爹爹抱抱。”

風翔俯下身把腦袋靠在沈默的腿上,閉上了眼。

沈默低頭抱著他的腦袋親了一口,“成天往驃騎營跑,夏天一過,我看你又黑了一層。”

風翔朝裏拱了拱,把臉埋得更深,沈默伸出一只手把那小臉又給扳了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你今天情緒有點不對勁,以前可沒見你這麽會撒嬌,怎麽了?”

“天心月圓的後遺癥好了,可是,我好像染上另一種後遺癥了。”

***

比起他的兩個雙生姐姐,風翔的性子和風承遠更加相像,被人叫做小煞神也不是沒有道理,更何況,他還有那麽一個娘親,所以即便他有著皇城貴公子中數一數二的家世和相貌,長到一十八歲,也從沒有人動過一絲結親的念頭。

龍天佑說,連這點膽子都沒有的女人,怎配踏進我風家大門一步。

龍念揚站在她身後,“姐,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你姓龍。”

皇城裏都知道太傅府有一對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這對娃娃自繈褓中開始就是沈太傅一手帶大的,名義上是沈太傅收的義女,可是隨著這對雙胞胎一天天長大,問題出來了,這長相,簡直就是遠王的小翻版吶。

原來這一對雙胞胎,竟是遠王的私生女。

風翔小公子當年尚未出世,而關於那位失蹤已久,其實是被遠王鎖在房內的遠王君,就是在此時露出了水面。

很多人說,其實這對雙胞胎並不是什麽私生女,而是遠王君所出,只是遠王君與佑王有些不清不白的關系,偏偏佑王又和遠王也是一對長相無二的雙胞胎,這麽一來,孩子的生母,說不清了,於是,便不遭遠王待見了。

事情再往下深究,就要涉及深宮恩怨愛恨,頗有些大不敬的意思了。

不過有件事倒是毫無疑問,沈太傅真是太偉大了,不僅要操心江山社稷,還替遠王養女兒,真不愧是紫風第一賢臣。

作為在這段越傳越像那麽回事的恩怨中一人分飾兩角的人物,沈默表示他很無奈。他不過是不願龍家絕後,誰想,倒是憑空生出這麽許多恩怨情仇。

撇開這對雙胞胎不提,風翔小公子倒是從出生伊始就被記入皇室宗譜,是遠王嫡親的長公子。如今,風翔郡主嫁杏之期早已到,杏花枝頭卻覆滿冰霜,無人敢擷。

***

在沈默身邊蹭了一身奶香的風翔郡主騎著飛霞驃離開了遠王府,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思考,慕容飛對他來說,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存在。

毫無疑問,他們不是朋友,算起來,也許該是獵人和獵物的關系。

可她卻顯然是除了家人外他最熟悉的一個人。

所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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