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8章、此路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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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的小酒館門前點著昏黃的燈籠,被風吹得上下晃動,城外官道上遙遙地有馬蹄聲傳來,空曠的酒館裏也就坐著一桌兩人,安安靜靜得幾乎就只剩下了倒酒與呼吸的聲音。

沈默看著風承遠推到他面前的杯子,張嘴抿了一小口,“你想灌醉我?”

她伸手擦去他嘴角不小心淌下的酒漬,“你的眉頭讓我覺得你需要它。”

沈默下意識地松開了自己一直微蹙的眉梢,“有什麽用呢,醒過來,一切都不會改變。”

“喝醉酒的意義,可遠比逃避要大得多。”

她的眉眼在昏黃的燭火下沒有太多白日的肅戾,“明早卯時,臨丘城的城門就會打開。以兩匹飛霞驃的速度,不出三日,我們就可以回到樊城。”她取過那杯酒一飲而盡,沈默掀眉看著她,千言萬語,卻在嘴邊盡化成了兩個字,“承遠。”

她伸出手,食指的指腹輕輕摩挲過他的面頰,“我是你什麽人?”

他微微一楞,許久才開了口,“妻主。”不過兩個字,縈繞唇角的感覺卻似已在心中百轉千回,難以言喻。

“所以別用這種自責的眼神看著我。”她的話裏帶著些賭氣的意味,抓過了他的手,捏著食指觸上酒杯的杯沿,沈默不明所以,她抓著他的手一圈一圈摩擦過那酒杯的杯沿,杯內酒水旋轉出了一個凹陷的漩渦,停下時漩渦中心一點水滴彈起覆又落下,在未曾平息的漩渦內打下反向的波紋,撞擊在一起。

心如漩渦,情陷難離。他放不下,從卷入這一切中開始,他就再也難以抽離。

承遠,可不可以,不要這麽懂我?

沈默低下了頭,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該如何來說。

第二次了,這已經是第二次他說要拋下一切與她一起離開,一起去過她肆意的生活,可他邁不過自己那一關。

如果可以,他也想放下這一切,只是心中有愧,又如何能安享自己的生活?

天下未安,無心於室。十多年來,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再難改變。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人的一句話,一句欽定未來帝君,左右了他的人生,害死了他的娘親。

最可笑的是,到頭來,他還是嫁進了風家,愛著她的女兒,放不下她風氏天下的安寧。

不知何時,畫下了一世糾纏。

他低低嘆息,擡眼看她,昏暗中的眸色格外清晰,四目相對,半晌,風承遠竟掀起了唇角,“為什麽要嘆氣?不管在哪裏,我總在你身邊。”

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在燭火映襯中,驅走了他心內惶惶難安,呢喃般的喟嘆,“是啊,你總在。”

風承遠滿了兩杯酒,指尖輕推,一杯酒又送到了他面前,“既然如此,那就再陪我喝一杯。”

“我會醉的。”他撇了撇嘴,手卻已經端起酒杯送到唇邊,不遠處的才剛遠去的馬蹄聲停歇了不過片刻,又有一大批卷塵而來,“今晚這官道上可真熱鬧。”

風承遠輕輕哼了一聲,提壺倒酒,沈默接連喝了兩杯,面頰開始泛紅,“那方向,是向臨丘城去的吧。”

她低低嗯了一聲,聽著還是像在哼,沈默瞇了瞇眼,總覺得自己面前的酒杯變成了三只,還在搖晃著,她那聲哼孩子氣的厲害,他覺得好笑,歪過了腦袋問她,“你哼什麽?”

她的視線鎖在他臉上,眸中亮色已然蓋過了燭火,夜風從窗外襲來,掀起她鬢邊碎發幾縷,沈默似醉非醉恍惚間,看著她莫名竟想起了秀色可餐幾個字來。

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搖了好幾下頭,伸手還想去倒酒,風承遠在他之前移走了酒壺酒杯,掏出碎銀放在桌上,“我們該走了。”

“很晚了,你該休息了。”

酒意一上來,還真的昏昏欲睡,他站起了身來,搖搖晃晃打著踉蹌,在他身子歪倒前風承遠一伸手攬住了他的腰,他站立不穩,只能靠在她身上,“你故意的…故意灌醉我…”他口齒不甚清晰地低聲嘟囔,風承遠扶著他出了那酒館,微涼的夜風有些清冷,她幹脆彎身將人背了起來,“也許。”

不一會,沈默倒是安靜下來,像是睡了過去,官道上的趕路人確實多的有些異常,馬蹄所去的方向,正是進入西荒腹地的必經之路,臨丘城。

風承遠一步步慢慢走近,擡眸掃過那些馬蹄掃起的塵煙,突然在其中有三騎馬經過的時候騰出一只手反袖彈了顆石子過去,破空揚起飛煙,受驚的馬匹猛地人立而起,嘶鳴出聲。

那馬背上的女人扯住韁繩勒住了馬,“什麽人暗算老娘?有膽的給我站出來。”

夜幕下似乎有人哼了一聲,這聲音太熟悉,那三個女人對視了一眼,“頭兒?是你嗎?”

***

“為什麽來這裏?”

那三個女人翻身下了馬,“頭兒,還真的是你,你不知道嗎?說是雁門關附近的陰山頂上,有個山洞內壁,刻著失傳已久的內功心法。”

“陰山?”

“沒錯,就算是空穴來風也肯定有些根據,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們想寧可信其有,過去看看也好。”

“哪裏傳出來的消息?”

“這就不知道了,好像有些日子了,正好現在仗也打完了,臨丘城也不像之前那樣進城得被盤查祖宗十八代了。你看一路這些人,都在往這方向趕,我看都是沖著這去的。”

風承遠擰著眉,不過那幾個女人習慣了她這陰沈表情,也沒覺得有些不正常,那差點被甩下馬背的女人探過腦袋看了看她背上,“主君怎麽了?”

“醉了。”她的雙手都朝後護著背上的人,“去也白去。”

“為什麽?”

“打不開洞門,去也白去。”

那女人卻還是嘻皮笑臉,圍著風承遠兜了個圈子,“頭兒,可我覺得你知道怎麽打開那山洞。”

風承遠掃了她一眼,“如果你們真要去,就順便替我找個人。”

“什麽人?”

“散這消息出去的人。”

那女人摸了摸腦門,看向另兩個女人,“這也能找?”

“頭兒,照你的意思,如果是有人刻意傳出這個消息,那她肯定有目的,難道是為了引什麽人過去?”

“也許。”

“你不去嗎?”

“晚些時候。”說話間又有些馬匹從官道上奔馳而過,“你們走吧。”

那三個女人翻身上了馬,“頭兒,我們在那等你。”

風承遠微微頷首,看著那三個女人馳遠,背上的人似乎動了動,她側過臉去,“醒了?”

沒有動靜,她邁開腳步走入了夜幕中,放低的聲音自言自語般,無人聽見,“如果真的放下了一切離開,你會倦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單調日子,從來都不適合你…”

***

看來他這輩子都和好酒量無緣了。

這是沈默醒來時的第一反應,才喝幾杯就不醒人事,睡得被人賣了都不知道。他沒有睜眼,身邊很暖,還有熟悉的呼吸聲,他微微朝那溫暖的源頭挪了挪,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手腳,竟也暖洋洋的。

明明,一到了秋冬季的夜晚,他的四肢都會變得冰涼,就算被捂熱,也須得貼著熱源才能變暖,可現在,卻是自發地暖。

他忍不住睜開了眼,雙手從被窩裏抽出來,不可思議地盯著,看了半晌,風承遠醒來的時候,就見到他正專心地端詳著自己的手掌。

“承遠,我的手是熱的。”他獻寶一樣把自己的手伸到她面前,好像是多麽了不得的事一樣,風承遠偏頭看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一拉一扯,沈默的身子被拉倒在她身上,他不自在地挪了挪,還是想要起來。

兩人不同床久矣,自從不久前離開樊城後才開始睡在一起,雖有妻夫之實,卻也不會沒事就膩歪在一起,現在這種男上女下的暧昧姿勢,他臉上已經劃過紅潮。

“默兒…”她的呼吸吐在他脖頸間,灼燙的厲害,沈默發出了輕輕地戰栗,卻不是因為冷,她的手撥開了他的衣服,他徹底迷失在讓他難以呼吸的狂潮中,早已忘了那個為什麽自己手腳會熱的問題。

***

同一條路,兩番心境,沈默和風承遠一人一騎飛霞驃,確實在三日後就回到了樊城,卻未多做停留,甚至沒有知會佑王府的任何人,就繼續西行,直往雁門關而去。

“以消息散播的程度來看,似乎已經是很長時間,至少幾個月之前就傳了開來。”沈默搖著頭,“我還是想不出來會是什麽人,那山洞內壁上的文字被發現不過是在六月初,進去親眼見過的人也不過那麽寥寥幾個,不該是她們。”

“那就別想了。”

“你不覺得,這更像是一個陷阱嗎?”

風承遠伸出一只手執起了韁繩,像是要拉轉馬頭的樣子,“回頭?”

“不。”他脫口而出,才發現她壓根沒有要轉身的動作,反而腳下馬鐙踢了踢馬肚子,原本正在荒蕪的衰草地上悠悠慢行的血影加快了速度,在他身側擦過時,他分明看到她扯了扯嘴角。

“你笑什麽?”

“沒有。”

“你有。”

“你看錯了。”她的音調一如既往的冷沈,沈默卻笑了,夾緊馬鐙追了上去。

風承遠自然是不會騎烏雷的,所以這匹飛霞驃現在已經變成了他的坐騎,這兩匹飛霞驃一向不對頭,說是並騎總更像是在較勁,蹄下如飛,日行千裏不止。

馬蹄揚起的沙土夾雜在風中撲面而來,放眼望去觸目所及,已只剩下綿延不絕山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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