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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章、流沙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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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好一個小美人。”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這種調戲聲伴隨了她太久,太久,即便是清楚了她性別的人,也照樣以此來取笑。柳紓總說她們沒有惡意,沒有惡意,就可以在她的心頭紮下荊棘嗎?她是女人,頂天立地的女人。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小女孩漸漸長成了少女,絕美的面容沒有隨著時間淡去,只是越來越冰冷,她那滿腔的抱負卻從來沒有人相信過,她的騎射功夫從來沒有輸給柳紓,可一個長得如此像男兒的小白臉,能有什麽用處?“溪兒,如果你一定想要參軍就留在我身邊做個副將吧,我可以照顧你。”

“溪兒,記得放雷前一定要來向我請示,你最好也不要親自動這些雷炮。”

淮江水日日東流,卻像是她的牢籠,柳紓的照顧對她來說,就像是一層層的繭,將她禁錮,她要離開這個地方,離開柳紓。再見時,她已不是柳溪,她是十三溪,西荒十四將中排行第十三的十三溪,西荒的大將軍。

“溪將軍,所有人馬都已經安全撤離到渠城內。”柳溪站在被清空的大帳前,被那士兵喚回了神思,“淵將軍讓我帶給溪將軍一句話。”

“說。”“六域怎麽辦?”柳溪擡眉看向了漸暗夜幕下不甚清晰的鳴沙山輪廓,牽著馬轉過了身朝著反方向走去,“那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已經無能為力。”不需要多久,鳴沙山的流沙暴就會侵吞山腳下所有的一切,就算沒有落入流沙的人也難敵漫天黃沙的窒息。渠城城墻墻高數丈,比西荒任何一座城池都要高上數倍,就是為了抵擋大風起時飛來的黃沙。只是,那個以一己之力制造出流沙暴的人,該如何脫身?很多年前,也是在這個地方,她遇上了那個眼中帶著與年齡所不相符的邪魅笑容的少女,就在那座山腳下,她和所有才被招入西荒軍的年輕女子一樣,每天清晨不翻過鳴沙山就見不到今日的早飯。

那少女站在山頭,挑眉看著她,側首沖身邊的另一個女人笑道,“老六,怎麽你招了個男扮女裝的小美人進來?”南六域還沒來得及說話,柳溪手裏的柳葉刀已經飛射而出,那少女偏頭閃過,還是在笑,“這麽開不起玩笑?”柳溪雙手都運起了柳葉刀,可這次還沒動手,她的胳膊已經被人架住,南六域走到了她跟前,“還不見過殿下。”殿下?面前的少女,竟就是風承佑。

原來,她離開了淮江水軍,也不過是又遇上了一個會拿她的面容開玩笑的女人。她掙開了禁錮住她胳膊的人,不顧南六域的喝聲,扭頭就走,下了山進到軍帳,她背對著帳簾收拾著床鋪上的東西,還沒收完,背後傳來了人聲,她一扭頭,帳簾被掀開了,風承佑正雙手抱胸倚在帳上。

“老六說她這次找到了一個可以給我當左右手的人,我本來滿懷希望地過來,結果誰想,就見到了一個膽小鬼。”她嘖了一聲,搖著頭像是要轉身,柳溪冷著臉,“你說誰膽小鬼?”

“沒大沒小,見了我也不行禮,老六的眼光可真是好。”她還在搖頭,“只因為我一句玩笑,你就想要走,不是膽小鬼是什麽?”“你什麽都不懂。”風承佑放下了雙手,眉間已無笑意,“就算你真的像老六所說的那樣有我所想要的文韜武略,我也不需要一個可憐的用自己本可以引以為豪的一切來自卑的膽小鬼。”她轉過了身,衣擺揚起,似在嘲笑,柳溪站在大帳內看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許久,許久,都沒有變換過姿勢。

夜幕下有風刮過,帶來一絲黃沙的澀味,鳴沙山的輪廓已經越來越模糊,柳溪緊握著拳的手一點點舉起,不,那不是殿下,她只是風承遠而已,她不是殿下,不是主子。就算她被黃沙吞沒,也與她柳溪無關。她伸手拍了拍馬首,“是不是,烏雷?她不是我的主子,不是你的主人。”

是風承遠自己說的,“我不是她,你最好永遠記住這一點。”是的,她記下了,可是…她的視線落在了馬身上,烏雷和血影都在佑王府,風承遠卻是騎著烏雷走的。“該死。”她一個縱身上了馬,執起韁繩拉轉了馬頭,朝著鳴沙山的方向疾馳而去,帶起一陣塵沙,遠處的夜幕中有一陣陣呼嘯聲開始響起,鳴沙山的上方似乎升起了一團黑雲,“希望還來得及,烏雷,就看你的了。”“是真的嗎?”“什麽真不真的?”秦玦正嫌棄地看著自己那被吊起來的胳膊,一時沒註意到趙屏放慢速度和她並排走在山道上,有些壓低了聲音,似乎不想讓沈默聽見。“殿下的事。”秦玦沒了聲音,移開了盯著自己胳膊的視線,扭頭看她,嘴角帶著比哭還難看的慘笑,“我倒是希望是我在做惡夢。”趙屏也沒再說話,擡起眼繼續朝上走,卻看到沈默突然腳下微微一個踉蹌,伸手捂住了胸口,她疾步追了上去,“主君,你怎麽了?需要休息嗎?”沈默伸手捂著胸口勾了勾唇,“你每走十步就問我要不要休息?”“是嗎?我以為有二十步的。”“天已經黑了。” 沈默很懷疑趙屏將守在雁門關的士兵都給調過來了,陰山山道上的火把幾乎從山腳開始,一直沿途燃亮直到那洞口,滿山火光,站在山頂望下去,好不壯觀。“主君,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真的不用休息?”“已經到了。”沈默站直了身,趙屏這才發現,那被裏三層外三層包圍得密不透風的洞口,就在眼前。“主君,我先進去看看。”趙屏沒有進去多久,那被火沛帶走的六尊麒麟仍舊嵌在石壁上,石門隨時都可以打開。

“怎麽樣?”“她就坐在那裏,死死盯著墻,嘴裏說些我聽不懂的話,和走火入魔了一樣。”

秦玦磨著牙,“我現在只想進去捅死她。”“你在外面呆著。”“主君。”秦玦明顯不甚滿意,不過還是站在原地沒有動,趙屏跟在沈默身後替他推開了石門,這是沈默第一次進到這個山洞內,火沛在山洞內點滿了燈盞,四面墻上都是滿滿的字跡,而那個女人,果然如趙屏所說,正坐在其中一面墻前,披頭散發,雙目無神地盯著那面墻。

“她好像真的走火入魔了。”“要我現在動手嗎?”沈默搖了搖頭,緩步走到火沛身側,連叫了她幾聲。“主君,我之前已經試過了,她根本聽不見別人的聲音。”趙屏話音未落,火沛突然側過了頭來,蓬頭垢面的樣子就像是變了一個人,聲線空虛而無力,顯然一直都沒有合過眼,“你居然還活著。”“讓你失望了。”“我本來想,風承佑親手殺了你,等她清醒過來的時候,那種痛苦…”她勾起了唇,“一定會讓她帶著生不如死的心情自我了斷,真是可惜,可惜。”。“你說過,你的媚術控制的是人的潛意識,我想問你,一個人的潛意識,會消失嗎?”

“消失?消失到哪裏去?”她伸出手指指了指腦門,“在這裏,你感覺不到,你意識不到,可全都在這裏。”她轉過了頭,繼續看那面墻,“等我參詳透了媚王調,何止潛意識,我一定能控制所有人的意識,我一定奪回屬於我新羅的天下。”她已經再也註意不到身遭的事,熾熱的雙眸死死看著墻上的字跡,沈默轉了身,出了那石洞。

洞外的火光比洞內更加耀眼,他走過秦玦身邊,低斂了眉眼,“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他沒再在山頂多做停留,一步一步,緩緩地下山而去。所以說,現在這一個,曾經風承遠的面容,神情,性格,意識,卻在潛意識裏擁有著風承佑的一切的人,才是真正的風承遠。夜幕正在淡去,天邊,晨曦已微露。***“什麽聲音?”風承志的大軍在為新出生的長皇女慶生,不過仍有士兵在外站崗,軒轅斯帶著人馬在巡邏。觥籌交錯,酒香滿溢,一直都沒有任何人進來報告外面有任何不正常,直到那呼嘯聲越來越大,再也難以忽視。門簾被掀開,一股夾雜著黃沙的風吹了進來,“啊,我的眼睛。”簾邊的人全都痛苦地倒下地去,幾個親兵擋在了風承志身前,老將軍司徒刑已經跳了起來,“陛下,是流沙暴,快走。”

鳴沙山腳下的沙地已經松動,不斷有黃沙陷落,沒多久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流沙坑,並且不停朝前擴張。最靠近鳴沙山的軍帳已經開始陷落,那些前一刻還在舉杯暢飲的士兵下一刻就滑入了流沙之中,風承志上了馬,和司徒刑還有幾十個逃出來的人迎著漫天飛舞的黃沙死命逃離。

“有沒有人見到軒轅將軍?”“我一直守在外面,沒有見到軒轅將軍,早前的時候將軍說陛下有令,今晚不管什麽事都不得進去通傳,一律等到明早再說。”“軒轅斯,你竟敢出賣朕。”風承志的怒吼聲很快就被刮滿黃沙的風吹散,流沙坑還在蔓延,片刻之間就將所有紮營的軍帳侵吞,只有一匹黑馬,冒著黃沙如風一般疾馳而來。柳溪伸手一拉韁繩,可烏雷仍舊在狂奔,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流沙之上,也就只有烏雷這樣飛霞驃中的神駒,還能在流沙上奔跑,可只要它一停下來,也必然會陷入流沙中去。

她瞇起眼在黃沙中尋找,烏雷在鳴沙山下不停地奔跑著,跑了好幾圈都沒有見到人影,很快烏雷已經跑出了流沙,停在堅實的地上,她一擡眼,就看到一道黑影如鷲鷹般在流沙上掠過,停在離她不遠處。她居然忘了,以風承遠的身手,踏雪尚可無痕,何況區區流沙。***沒有了風承遠的內息攪動,那些流沙坑停止了朝外擴張,原本不停陷落的黃沙也逐漸停了下來。

“我有叫你回來嗎?”風承遠倒背著雙手走在她前面,柳溪一手牽著烏雷,冷眼盯著她的背影。

“若非你騎著烏雷過來,我又豈會多事?”“我騎它怎麽了?”“烏雷是殿下的坐騎。”“你不會還覺得你的殿下仍舊在?”風承遠突然停下來回頭看她,眉梢下的雙眸沈如深潭,“我騎它過來,不過是因為這匹馬比較熟悉這裏的地形罷了。”風承遠轉回了頭,和她一前一後走在漸漸平息的黃沙之中,“天一亮我就回樊城,你留下來和九淵一起善後。”柳溪沒再說話,默默地走在她身後,莫名的,竟覺得這種感覺無比熟悉。

***沈默回到了樊城佑王府,天在漸漸轉熱,好在他的雙腿已經恢覆,不用再整日坐在輪椅上。

還沒等風承遠回府,風承志大軍在鳴沙山腳全軍覆沒的消息就已經傳了回來。

“還真是你的作風。”他一個人在咫尺閣前自言自語,突然有道低沈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什麽作風?”“承遠,你回來了。”風承遠走進了院門,視線落在他站在地上的雙腿上,就算是她,一貫陰沈的眉眼中也亮起了欣喜的光芒。好半晌,她才沒有再盯著他的雙腿看他走路,視線終於回到了他臉上,他彎了彎唇,她微微一楞,總覺得他的笑容裏多了些什麽,就像是撥開了雲霧的朝陽,灑滿霞光。“默兒…”“殿,不是,遠王,我聽說你回來了。剛從皇城來的消息,風承志下落不明,風承義那個小人打著暫代帝位的幌子掌了大權,又在皇城散步風承志在西荒戰死的謠言,自己黃袍加身登了基。我們打的仗,竟然被她漁翁得利。”秦玦的聲音越來越近,終於在她說完話的時候出現在了院門口,“主君,你也在。”“她捂不熱那張位置的。”風承遠走進了咫尺閣,沒多久將一封信交到了秦玦手裏,“你立刻動身,到皇城將這封信交到莫尚風手裏。”“那風承義呢?”“自會有人來解決我這位二皇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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