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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貴圈真亂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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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宋國昔日裏的公子,如今……則是天子剛認的義子。”

祁律的話音一落,孔父嘉更是吃驚不已。日前從宋國離開之時,宋公與夷叮囑過孔父嘉,公子馮逃難到鄭國之後,很可能會攀附上鄭伯寤生,然後求鄭伯寤生發兵打回宋國,所以讓孔父嘉一定小心公子馮和鄭國的來往。

但是宋公與夷再聰明,恐怕也沒有想到,公子馮攀上的根本不是鄭伯寤生,而是當今的天子!

公子馮已然搖身一變,成為了天子的幹兒子……

公子馮說:“怎麽,宋國大司馬為何如此驚訝?”

公子馮簡直是明知故問,他如何能不驚訝,宋公與夷讓他殺死公子馮,以除後患,而如今公子馮成了天子的幹兒子,還如何對公子馮動手。

公子馮幽幽一笑,說:“是了,大司馬必然十分失望,看來……馮要多活幾日了。”

祁律挑了挑眉,說:“律倒是覺得,大司馬著實松了一口氣呢。”

孔父嘉聽到祁律的話,詫異的看了祁律一眼。他發現,自從祁律出現在自己的視野之中,自己的驚訝便不計其數,大司馬孔父嘉本是一個不茍言笑,喜怒不形於色的武將,似乎沒什麽事情可以讓他動容,無論是流血還是斷頭,都不皺一下眉頭。

而如今呢?祁律出現之後,孔父嘉的表現便是驚訝、驚訝、覆又驚訝!除了驚訝,自己仿佛再做不出其他表情來。

誰都知道,宋公與夷剛剛即位,想要坐穩宋國的寶座,必然要對宋國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公子馮窮追猛打,讓他無法翻身才好,而孔父嘉則是宋公與夷的擁戴者,奉命追殺公子馮。

如今公子馮成了天子的幹兒子,孔父嘉無法殺死公子馮,祁律卻說孔父嘉著實松了口氣,實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祁律又說:“祁律瞧大司馬也不想對宋公子下狠手罷?”

孔父嘉的表情從最開始的驚訝,慢慢平靜下來,因為祁律這個外人,看的太透徹了一些。

孔父嘉不知道,其實越是外人,才看得越是透徹。

孔父嘉忠心於宋國,老宋公臨終之前又托孤與他,所以孔父嘉這才替宋公與夷賣命,追殺公子馮,其實孔父嘉與公子馮並沒有深仇大恨,而且在前宋公傳位於與夷之前,孔父嘉一直以為,自己以後輔佐的對象就是公子馮,因此一直追隨著公子馮,不敢有二心。

是老宋公打散了本該平靜的一盤和棋,讓和棋變成了淩亂而糾結的死局,孔父嘉與往日裏的主公公子馮對立,為了忠君之心,才不得已追殺公子馮,這並非是孔父嘉的願望。

因此祁律才說,孔父嘉聽說不能再追殺公子馮之後,著實松了口氣,而不是失望。

公子馮瞇了瞇眼睛,不解的看向祁律。祁律則是覺得,孔父嘉加入他們的陣營,越來越有希望了,畢竟孔父嘉是個愚忠的老實人,這樣的老實人,要比黑肩那種黑心腸之人好對付的多。

姬林淡淡的說:“宋國大司馬堪堪解毒,還是需要多休養,至於……敘舊的事兒,便留到惡曹會盟上再說罷。”

因著孔父嘉中毒的事情,姬林救了孔父嘉一命,如此一來,兩邊的隊伍便一起趕往惡曹的會盟營地。

祁律到達會盟營地之後,開始各種準備會盟的事宜,將天子的營帳建立在中間,鄭國和宋國的營帳分部在兩邊,拉開一條直線,然而剛剛安排好營帳,石厚突然從外面走進來,說:“太傅怕是要白忙一場了。”

祁律奇怪的說:“如何?宋國難道還毀約,不來參加了不成?”

石厚笑著說:“這倒不是,宋國沒有得到天子的冊封,怎麽敢不來,而是又有人想來參加會盟。”

又有國家相應天子的號召,來參加會盟,這聽起來是個好事兒,不過請求參加會盟的國家太巧了,正好是宋國聯盟的一員——蔡國。

提起蔡國,那就是春秋時期名不見經傳的“小國”,地盤子不大,人口不多,也沒有太出名的國君,更加和春秋五霸挨不著邊,但倘或真是這麽想,那就大錯特錯了。

祁律因為已然是天子的太傅,也就是天子的老師,當然要對當下的實事惡補一陣,雖然很是麻煩,祁律也很怕麻煩,但是若真是臨時出了事兒,定然更加麻煩,所以祁律只好頂著麻煩迎難而上,總不能頂著天子老師的頭銜,做個文盲不是?

祁律了解了如今的幾大強國,而這個以宋國為首的強國陣營之中,竟然有蔡國,就很令祁律咋舌了。

其實蔡國在眼下,並不算小國,怎麽也算是個“小資”,算是小強國的行列。雖然地盤子不大,而且人口總共只有二十萬不到三十萬,合計出來能動用的兵馬,也只有三萬左右。但想想看,天子的周八師,一共才兩萬五千兵馬,而蔡國擁有三萬兵馬,比周八師還多了五千人,這說明蔡國還是很強大的,而且能入宋國的陣營,總不會是個拖油瓶。

蔡國不但不落後,還是個小資,不止如此,蔡國還向各個國家輸出美女,瘋狂嫁女兒,各種聯姻。因為姻親關系錯綜覆雜,所以蔡國和很多國家左右逢源,如今混的還算不錯。

而提起蔡國,對大周的影響也很多,因為蔡國的南面便是楚國,蔡國是南面抗擊楚國的第一座屏障,被大周給予了厚望。

蔡國常年與楚國爭鬥,所以周平王去世的時候,蔡國的國君沒能來洛師奔喪,如今聽說天子要在惡曹會盟,所以特意向天子請求,自己也想要響應天子,參加會盟。

多來了一個國家會盟,到底是好事兒,所以石厚覺得,天子定然不會拒絕,營地的規格剛剛規劃好,肯定要重新規劃一遍。

祁律一時有些頭疼,但還是將蔡國的事情稟報了天子,果不其然,姬林覺得沒道理拒絕蔡國的“一片好心”。

祁律拱手說:“天子,這蔡國雖表面看起來一片好心,但依律之見,蔡國這次前來會盟,定然是怕新宋公剛剛即位,頭等和臉面壓不住鄭伯,所以才來攪這趟渾水。”

無錯,不要忘記了,蔡國和宋國可是一個聯盟的,他們的同盟還有衛國,不過衛國的衛州籲變成了廢君,被石厚宰了,新上位的衛宣公是天子扶持的,因此目前還老老實實,沒有什麽動靜。宋國聯盟失去了衛國的支援,只剩下宋國和蔡國,這兩個國家自然更加抱團起來。

姬林冷笑一聲,說:“是了,寡人也覺如此,這個蔡侯左右逢源,也需小心提防。”

祁律從姬林那裏出來,重新開始安排諸侯們的營帳,這回好了,一共三個國家,總不能一字排開,陣線也太長了,於是祁律把天子的營地放在中間,其他三個國家的營帳圍繞著天子的營帳,形成眾星捧月的樣式,這樣也能突出天子的權威和高貴。

安營之後,還要築臺,畢竟天子會盟,格調不能低,自然要體體面面,祁律前前後後,竟然忙碌了半個多月的光景,一天都沒閑著,這才將會盟大營徹底安劄好。

祁律安排好會盟大營,終於可以歇息一天,他這些日子連日的早起,這會子天色一亮,陡然就坐了起來,揉著眼睛,睡眼惺忪的便要爬起來繼續去安排會盟大營,好像已經形成了習慣反射。

獳羊肩進來伺候的時候,嚇了一跳,趕緊攔住“夢游”的太傅,說:“太傅?您這是去何處?營地已經安排好了,太傅不是吩咐,今日誰也不準叫太傅早起,要好好兒睡上一覺麽?”

祁律渾渾噩噩的,聽獳羊肩這麽一說,“嘿嘿”傻笑了一聲,然後直接一仰,倒在榻上,抱著被子又睡了過去。

獳羊肩:“……”

獳羊肩看著太傅睡眼惺忪的傻笑,眼皮一跳,就當什麽也沒看見,給太傅蓋好被子之後,便悄聲退出了營帳。

祁律睡得很香,又睡了一個回籠覺,渾身都舒坦了,就在這個時候,好似有什麽人在他耳邊說話,輕聲說:“太傅,快醒醒。”

“太傅……”

“太傅,醒醒神……”

祁律聽到有人叫自己太傅,下意識以為是獳羊肩,畢竟獳羊肩每日都在跟前伺候,事事都是獳羊肩親力親為。

祁律“唔……”了一聲,伸手一勾,直接勾住“獳羊肩”的脖頸,一把將人拉上榻來,摟著“獳羊肩”蹭來蹭去,說:“嗯……小羊兒,你好咯手啊……怎麽一點也不軟綿綿?”

“嗬——”

祁律聽到一聲倒抽冷氣的聲音,有些奇怪,這才慢慢睜開了眼睛,一面揉著眼睛,一面說:“小羊……嗬!”

祁律的話音還沒落下來,自己也短促的抽了一口冷氣,因為他懷裏抱著的根本不是獳羊肩,獳羊肩站在榻邊,腦袋垂得很低很低,下巴壓在胸口上,裝作什麽也沒看見。

而祁律懷裏摟著的,是當今天子……

姬林來叫祁律早起,沒成想太傅竟然如此“熱情”,一把勾住他的脖頸,還將姬林一下帶到了榻上,只不過太傅口中喊的,卻是旁人的名諱……

“天、天子?!”祁律難得結巴,趕緊起身,呼嚕了自己兩把呆毛,拱手說:“律拜見天子,律失禮,還請天子責罰。”

姬林“咳”咳嗽了一聲,他的嗓音莫名有些沙啞,但也不像生氣,說:“無妨,太傅起來罷。”

祁律還穿著裏衣,頭發也翹著,不知道天子怎麽進來了。姬林便說:“太傅快洗漱罷,寡人剛才接到消息,宋公已然到了惡曹,一會子便到會盟大營。”

宋公來了,怪不得。

祁律趕緊答應,讓獳羊肩給自己洗漱,很快衣冠楚楚的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宋公與夷是剛剛即位的國君,而且還沒有被正式冊封,所以與夷來的非常早,以示恭敬。

天子姬林自然是不可能去營門口迎接的,他坐在幕府之中,祁律身為太傅,會代表天子來到營門口迎接宋公。一同前往迎接的,自然還有宋國的先行部隊大司馬孔父嘉。姬林特意吩咐的,把公子馮也帶上,給宋公一個驚喜。

當然了,這個驚喜,驚多一點,可能沒什麽喜……

聽說太宰華督也在宋公的隊伍裏,祁律這麽一聽,陡然來了興趣,一桌子麻將可算是湊齊了,好戲便要開場,而且還是異常雞飛狗跳的好戲。

祁律帶上公子馮,一同往會盟大營而去,很快便到了門口。

剛剛到達門口,就看到一輛軺車絕塵而來,拖著長長塵土,仿佛是一條土龍,而軺車之上,除了一個駕車的騎奴之外,還站著一個穿著黑袍的男子,那男子長身而立,伸手扶著軺車,遠遠這麽一看,果然大有一種國君之風,端端的不可一世。

到了跟前,軺車後面跟著幾輛輜車,士兵們緊隨其後,整齊劃一。

那騎奴堪堪將車子停好,軺車上的黑袍男子便輕盈的躍下車子,他的動作十分輕盈淩厲,一看便是個練家子,距離近了,祁律這才看清楚,黑袍的男子大約二十幾歲,作為一個國君,年輕得很。

生著一張標準的美人鵝蛋臉,雙眉又細又長,一直飛入鬢角,顧盼神飛的桃花眼,眼眸下面是深深的臥蠶,平添一股關切之感,遠看遠山如畫,溫柔入骨,而近看……則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精明,仿佛那溫柔之後,時時刻刻都在算計人。

祁律打量著對方,不著痕跡的拱手說:“律見過宋公。”

此人正是宋國堪堪即位的國君與夷。

宋公與夷立刻走過來,態度非常親和,雙手扶著祁律,不讓他作禮,開口的嗓音猶如清泉流淌,好聽的不得了,笑著說:“與夷早便聽說太傅大名,當真是如雷貫耳,只可惜無緣一見,如今能見到太傅,真是與夷的幸事,與夷是晚輩,怎麽能當得起太傅作禮,是與夷該先作禮才是。”

這宋公與夷,親和的簡直不像個國君,又生著一副溫柔的皮相,說氣話來,也好聽的不像樣子,恨不能口舌生花,天花亂墜。

宋公與夷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身穿宋國太宰官袍,一看便知身居高位,年紀稍微比與夷大一些,身材高挑,腰身精瘦,相對比溫柔俊美的與夷,此人登時便被比了下去,實在不值一提。他眼眸微微靠上了一些,鼻梁微微有些太長了,還長著一雙下壓的嘴唇,不笑的時候顯得十分刻薄。

那人見到祁律與宋公與夷見禮之後,也走上前來,笑著拱手說:“華父見過祁太傅。”

華父,這可不就是公子馮的發小,大名鼎鼎的銀行家,宋國的“祭仲”,華督了麽?

華督態度恭敬又謙和,作禮的時候唇角翹起來,他本是個下壓唇,不笑的時候好像生氣,如今這麽一笑起來,他普普通通的面容,竟然突然驚艷無比,用光芒四射這四個字來形容都不為過。

祁律心想,很好,宋公與夷和太宰華督都來了,再加上公子馮和先頭的孔父嘉,一桌麻將,湊齊!

眾人都是第一次見面,自然要見禮,春秋是禮儀的朝代,連刑法都只有五種,凡事都要講究禮儀,尤其是頭一次見面,那寒暄的是沒完沒了。

宋國的大司馬孔父嘉走上前來,立刻站到宋公與夷身後,對宋公與夷耳語了幾句話。

宋公聽完,臉色登時有些僵硬,順著祁律的方向往後看,似乎在找什麽人。

祁律心中十分了然,定然是孔父嘉忠心耿耿的“告密”了,告訴他公子馮沒有死,而且就在祁律的隊伍裏。

祁律笑瞇瞇的說:“是了,律險些忘了,天子知道宋公遠道而來,因此特意為宋公引薦一位熟人,天子言,宋公與這位熟人見面,必然十分歡心。”

他說著,朗聲說:“宋公子。”

“踏踏踏——”隨著穩健的腳步聲,一個身材高大,卻面目蒼白的男子走了出來,男子一身素色長袍,和宋公與夷的黑色袍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走到祁律身邊站定,面上不帶一絲的表情。

宋公與夷看到來人,眼眸霍然睜大,眸子快速搖動著,下意識退了半步,那一臉的溫柔健談,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瞬間崩碎。

宋公與夷的身材並不算矮,比起祁律還要高一些,但是遠遠無法和公子馮對比,他又後退了半步,氣勢瞬間便輸了個底兒掉。祁律一看便知道,姬林的這個下馬威算是成了,宋公還沒進門兒,便被狠狠削了一頓。

祁律一臉明知故問的關切,說:“宋公,宋公?您怎麽了?可是舟車勞頓,身子不舒服?”

“孤……”宋公與夷的嗓子仿佛卡住了一般,聲音略微有些沙啞幹澀,強顏歡笑的說:“無、無妨,多謝太傅關心,與夷無事,只是……只是突然見到故人,心中……心中歡、喜。”

他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公子馮對比與夷的“做作”,要坦然的多,嗓音冰冰冷冷的,凝望著目光閃爍的宋公與夷,淡淡的說:“許久未見君兄,馮兒心中也十足歡喜。”

祁律一拍手,笑著說:“敢情好,大家都歡喜,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宋公與夷一聽,登時仿佛生吞了蒼蠅一般,臉色恨不能蠟黃,卻無法反駁。

宋公與夷臉色蒼白的去幕府之中拜見天子,姬林一看與夷這臉色,便知道他一定是被祁律削得很了,“親和”的笑起來,說:“宋公的臉色,為何如此慘白?”

公子馮淡淡的說:“回稟王父,恐怕是宋公舟車勞頓,還請王父準許馮,為宋國國君導路下榻。”

宋公與夷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偏偏姬林說:“即使如此,倒是寡人想的不周到了。”

他說著,分明比公子馮年紀要小得多,卻拿出做幹爹的派頭來,笑著說:“馮兒,那你便為宋公導路罷,千萬勿要怠慢了寡人的貴客。”

“敬諾。”

公子馮對一臉菜色的宋公與夷拱手說:“宋公,請!”

宋公與夷不敢與公子馮站得太近,他似乎害怕遭到公子馮的毒手一般,連忙撤開半步,臉色難看的謝恩,離開了幕府大帳。

姬林端端坐在幕府之中,眼看著一行人全都退出去,只剩下祁律一個,這才“呵呵”笑起來,說:“寡人發現,這做壞人的感覺……還不錯。”

祁律:“……”天子學壞了,自己這個老師是不是該反省一下?不過只要學生壞不過老師,應該也不錯?

宋公與夷出了幕府,立刻狠狠瞪了一眼大司馬孔父嘉,那眼神狠戾的猶如刀片子,不用說了,肯定是責怪孔父嘉辦事不利,沒有殺死公子馮這個絆腳石不止,還叫公子馮成了天子的義子。

公子馮為宋公與夷導路,走在最前面,一直也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那感覺好像並非是導路,並非是帶領宋公與夷下榻,反而像是要把宋公與夷送到黃泉地下一般!

“到了。”就在宋公與夷心中亂如麻之時,公子馮冷酷的嗓音響了起來,淡淡的說了一句。

宋公與夷因為在出神,險些一頭撞在公子馮寬闊的背上,趕忙嚇得後退了兩步,踩到了自己的長袍,腳踝一崴,差點便出了醜,孔父嘉立刻一把扶住要跌倒的宋公與夷。

哪成想,宋公與夷根本不領情,“啪!”一聲甩開孔父嘉攙扶的手,又瞪了一眼孔父嘉。

公子馮眼看著宋公與夷因著自己的事情,遷怒了孔父嘉。其實並非孔父嘉不忠,孔父嘉的愚忠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就好像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公孫子都長得俊美一樣。孔父嘉沒能殺死公子馮,並不是孔父嘉的責任,宋公與夷何等聰明,如何能參不透這個道理,但他是國君,他便是想遷怒孔父嘉。

公子馮突然輕笑一聲,嗓子裏發出“呵——”的聲音,他說話的時候皮肉幾乎不動,淡淡的說:“險些忘了與君兄說,這一路上,馮兒與君兄的大司馬相處的甚為融洽,哪成想這世上便有這麽巧的事兒,大司馬與將士們誤食中毒,倒叫馮兒給遇上了,這一來二去,也熟悉了不少,馮兒仿佛又回到了,當年與大司馬一同習武練劍的日子,那時多好,是麽?君兄。”

宋公與夷雙手攥拳,似乎因著這地方已然沒有了“外人”,便再也不需要偽裝,撕開了臉面,惡狠狠的盯著公子馮,說:“孔父是我宋國的大司馬,孤深知他的忠心,他的忠心只會交代給宋國的國君一人,不巧,你卻不是這個人!子馮,你以為能從孤的身邊奪走大司馬麽?你做夢!”

別看宋公與夷長相溫柔,但骨子裏好戰又毒舌,他們互相都了解對方,何必藏著掖著?

公子馮的臉色突然凝固,往日裏的他臉色只是蒼白,而如今夾雜著一股病態和乖戾,突然擡起手來,伸向宋公與夷。

宋公與夷嚇得立刻後退,“啪!”一聲,卻沒有公子馮反應快,被公子馮一把抓住手臂,狠狠往前一帶。“嘭!”又一聲,宋公與夷撞在公子馮的胸口上,只覺手臂被一個鐵箍子箍住了一樣,公子馮一身的怪力,和他慘白的臉色根本不一致,疼的宋公與夷立刻墮下冷汗。

孔父嘉“啪!”一聲握住劍柄,立刻就要沖上去,一直沒說話的太宰華督擡手攔住孔父嘉,不讓他上前。

這一瞬間,宋公與夷已然被公子馮抓住,兩個人距離很近,宋公與夷根本掙紮不開,因為身量不夠高,迫使他需要擡起頭來才能看到公子馮慘白卻陰鷙的臉色。

公子馮低下頭來,嗓音沙啞到了極點,輕輕灑在宋公與夷的耳邊,說:“大哥,你在害怕什麽?放心罷,馮兒想要從大哥身上奪走的,並不是對宋國忠心耿耿的大司馬,而是宋國的國君之位啊。”

宋公與夷渾身篩糠,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著氣憤,他氣憤的渾身直抖,公子馮的話實在太囂張了。

公子馮沒有再說什麽,一把放開宋公與夷,食指中指輕輕一夾,從他的鬢發捎上帶下來一片樹葉,輕飄飄的扔在地上,隨即轉身走人。

宋公與夷看著公子馮囂張的厲害,更是不可抑制的打抖,隨即猛地一把掀開營帳簾子,走了進去,恨不能直接將營帳的簾子給拽下來。

一時營帳外面變得安靜下來,只剩下大司馬孔父嘉和太宰華督二人。

華督輕笑一聲,似乎覺得剛才的場面很有趣兒,他一笑起來,莫名帶著一股妖冶的氣息,簡單來說看著便不像個好人。

華督說:“看來你與公子相處的十分融洽,那我便放心了。”

孔父嘉木著臉,瞇著眼睛盯著華督,說:“太宰不必挑撥離間,卑將只知忠心,不敢有二。”

“不敢……”華督挑唇說:“有二?”

他的笑容擴大了,平平無奇的容貌突然顧盼神飛,說:“不敢有二?我們當初約好了,要一起輔佐公子,壯大宋國,還記得你的誓言麽?而如今呢?!不敢有二,好一句不敢有二。”

孔父嘉聽著華督的質問,目光有些動容,慢慢閉了閉眼睛,說:“當年孔父的確對天盟誓,輔佐國君,壯大宋國,可如今,坐在宋君君位上的……不是公子。”

華督冷笑了一聲,不再與孔父嘉說話,一轉袖袍,不歡而散。

今日迎接了宋公,便沒有其他要緊事兒了,難得清閑下來,祁律早早得便睡下,準備將這幾日缺的覺全都補回來。

哪知道祁律睡到半夜,突然就醒了過來,也沒人吵他,看了看剛過子時,定然是因著天還沒暗便睡了,此時竟然睡不著了。

祁律坐起身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怪不得睡不著,原是肚子餓了,因著這些日子太忙,所以祁律都沒有親自下廚,跟著大家一起吃膳夫們做的“大鍋飯”,自然沒有自己做的可口,如今便餓了。

祁律準備去膳房看看有什麽吃的,正好做個夜宵打打牙祭。

他剛一翻身起來,“嗷嗚!”一聲,旁邊的小土狗竟然醒了。

祁律伸手撫摸著狗兒子的腦袋,說:“乖兒子,是爸爸吵到你了麽?”

小土狗竟然十分靈性,搖了搖頭。

並非是祁律把小土狗吵醒了,而是天子剛剛變成了小土狗。因著才過了子時,所以姬林又按時變成了“灰姑娘”,穿到了小土狗的身上。

祁律抱起小狗子,說:“來兒子,咱們去膳房,爸爸給你做點夜宵吃。”

夜宵?

小土狗一聽,恨不能留下口水,好像又聽懂了,兩只眼睛閃爍著貪婪的光芒,一臉“要吃要吃”的表情。

姬林這些日子,嘴巴都淡出鳥兒來了,祁太傅每日忙於政務,已然冷落了姬林半個月,未曾給姬林做過可口的吃食,不過姬林也知道,太傅這些日子太忙了,自己倘或還要太傅做吃食,實在太不知心疼人。

雖如今天子那一層心思還蒙在土裏,差著一點點的刺激便會徹底破土而出,但此時此刻,姬林已然開始下意識的心疼祁律,不想讓他累著。

如今祁律主動說要給狗兒子做夜宵,小土狗幾乎原地蹦起來。

祁律抱著小土狗從營帳出來,其他人都休息了,只剩下值崗的虎賁軍還在執勤,會盟大營陷入萬籟俱寂之中,基本沒什麽聲響。

他一路往膳房走,因為膳房是難登大雅之堂的地方,所以修建的很偏僻,需要橫穿整個營地,就在祁律馬上要抵達膳房之時,突然看到一個黑影,鉆進了前面不遠處的帳子裏。

大黑天的,黑燈瞎火,竟然還有人在走動,而且也不是巡邏的士兵,還是個熟人!

雖然天色黑暗,但是這個人祁律相處了半個多月,也熟悉得很了,不就是宋國的大司馬孔父嘉麽?

孔父嘉的背影很好認,身材高大,特別突出,尤其是肩膀特別寬,即使黑暗,即使背著身,祁律還是一眼認出了孔父嘉。

這大半夜的,孔父嘉沒在自己的營帳,而是去了別人的營帳,祁律再定眼一看,那營帳……是不是太宰華督的營帳?

宋國的太宰華督,只手遮天,權勢滔天,說他是宋國的“祭仲”一點子也不誇張,因為宋公與夷明明知道,華督和公子馮是好朋友,但是偏偏無法動彈華家,仍然讓他高居太宰之位,可見華督的權勢已然不可限量。

而在宋國之中,唯一能與華督抗衡的,便是公族大司馬孔父嘉,手握重兵,又有老宋公的信任。

如此水火不容,孔父嘉半夜卻找了華督,也不知去做什麽。

祁律只是有些好奇,但是也沒有好奇到去聽墻根的地步,畢竟聽墻根有點麻煩,還要擔心被抓住,不如去做個夜宵來吃。

中間開了個小差,祁律抱著小土狗趕緊進了膳房。膳房的砧板上有一塊面,外面都幹的皴裂了,不知道是不是膳夫沒用完,直接浪費在這裏,祁律看著直心疼,趕緊把面重新侍弄了一下,發現還能用,而且還挺好。

除了一塊面之外,大鼎裏還有剩下的肉,祁律聞了聞味道,應該是燉豬肉一類的,肉質倒是挺好的,但是燉的也太糙了。

今日宋公到了營地,膳夫們要多做一國的飯菜,所以菜量一時沒控制好,顯然多了,但是天氣炎熱,也沒有冰箱,倘或放一晚上,估摸著就要壞掉。

祁律摸著下巴,有肉,有面,幹脆……

祁律笑著說:“做個肉夾饃罷!”

“嗷嗚?”

姬林:肉夾饃?

又是天子沒有聽說過的吃食,小土狗一雙眼睛賊亮賊亮,老老實實的坐在一邊,盯著祁律做肉夾饃。

肉是現成的,祁律準備把肉重新熱一熱,然後調下味道,面也是現成的,而且都發好了,便做成了小餅子的樣子,放在鍋裏,弄了一些油,將饃烙起來。

平平無奇的大肉塊,經過祁律這麽一調味兒,竟然變得噴香四溢,只是有個問題,那便是膳夫們把豬肉燉的太老了,肉質有點柴。

也正因如此,祁律才打算做肉夾饃當夜宵吃,把肉塊切碎,加一點點湯汁,往烙的噴香的饃了一夾,也吃不出肉塊柴不柴,這有肉有饃的,大半夜吃實在滿足!

小土狗聞到噴香的肉味,還有烙面餅的味道,小尾巴豎起來不停的搖,一副快要饞死了的模樣。

祁律將饃從鍋裏盛出來,稍微涼一下,然後將饃從中切開,“呼——”一股子熱氣騰然而起,然後將切碎的肉塊入饃餅裏面,夾得滿滿的,夾得飽飽的,恨不能把饃餅給撐裂,一共做了兩個,放在承槃裏,打算端著回營帳裏吃。

祁律做好了肉夾饃,一手抱著狗兒子,一手托著承槃,便往回走去,路過宋國營帳的地方,突聽一聲輕響,緊跟著便是“救——唔!”的聲音。

有人在呼救?!

祁律腦袋裏“嗡”的一下,那聲音是從宋國太宰華督的營帳中傳出來的,雖然聲音很小,恐怕巡邏的士兵都註意不到,但是祁律聽得清清楚楚,心想著剛才自己進膳房的時候,看到了孔父嘉進入華督營帳,孔父嘉和華督一個是冰一個是火,而且還是對立的政敵,不會一個不留神,孔父嘉直接宰了華督罷?

但也不對,畢竟在歷史上,是華督宰了孔父嘉的,祁律腦袋裏亂糟糟的,如果自己不去管,萬一第二天看到了華督的屍體,還死在會盟大營裏,天子第一場會盟豈不是便要泡湯了?

祁律想到這裏,趕緊大步跑過去,剛到了華督的營帳前面,還沒來得及沖進去救人,突聽華督呼救的聲音打了一個彎兒,變得奇奇怪怪。

祁律一楞,緊跟著又聽到了更多奇怪的聲音,震驚的祁律手上一松,直接將肉夾饃的承槃掉了下去。

“嗷嗚!”小土狗眼疾手快,一下從祁律的懷裏竄出去,兩只後腿站在地上,兩只前腿舉高在頭頂,“嘭”一聲接住承槃,歪歪扭扭的將兩只肉夾饃一同接住,這才狠狠松了一口氣……

夜色深沈,孔父嘉一身介胄,來到太宰華督的營帳前,稍微有些有猶豫,卻還是打起帳簾子,直接走了進去。

營帳裏非常昏暗,只有星星的燈火,沒有一個伺候的仆役和從者,營帳的正中,一盆熱騰騰的熱湯還在冒著熱氣,伴隨著“簌簌簌”的聲音,有人從營帳裏面繞出來,正是營帳的主人,太宰華督。

華督剛剛沐浴完,只著裏衣,正在系帶子,看到了孔父嘉,並沒有驚訝,只是淡淡的說:“大司馬要在那裏站多久?”

孔父嘉沒有立刻動,臉色十足陰沈,似乎有什麽話想說。

華督則是冷笑一聲,說:“要做便做,不做便滾。”

營帳燈火夭曳,最後一絲光輝也漸漸消弭,榻上之人的呼吸漸漸平穩,似乎已經熟睡。就在此時,榻上的黑影突然動了一下,是華督。華督慢慢從踏上爬起來,輕手輕腳,似乎生怕驚動了什麽人,小心翼翼的從榻上下來,連忙來到營帳的外間。

外間的地上一片狼藉,沐浴的熱湯還擺在那裏,水已然冰涼起來,地上橫七豎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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