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強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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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祭牙抓了一條“大白魚”的誤會,眾人便不打算在那邊烤魚了,將抓來的魚帶回去,祁律自行進搭建的膳房內烤魚。

祁律走進膳房,沒成想便看到了鄭姬,鄭姬趁著膳房無人,正在偷偷的理膳,祁律走進來,嚇了鄭姬一跳,眼看是祁律,這才松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祁律笑著說:“鄭姬又來了?”

鄭姬一笑,和祁律也熟悉了,說:“姬思忖著,過幾日進了京城,遇到了家兄,也不知以後還能不能理膳,因此來過過手癮。”

鄭姬見祁律抱著一個小水缸,裏面裝著幾條活魚,說:“姬聽聞太傅要做……酸菜魚,可是這個名兒?不知是個怎麽做法,能否教姬一教?”

祁律很是大方,說:“這有何不可?”

祁律並不是個小氣的人,只要有人想學,祁律都會教,而且不論高低貴賤,和膳房裏的膳夫們經常打成一片,也沒什麽官架子。

祁律將小水缸放在一邊,拿出之前腌制好的酸菜,說:“這便是酸菜了,做酸菜魚,這個可是精髓。”

一股子沖天的酸味嗆鼻而來,鄭姬被嗆得立刻用袖袍捂住口鼻,輕輕的咳嗽著,鄭姬天生便是個大小姐,一向不怎麽走動,也是斯文柔弱,被嗆得眼睛有點發紅,幾乎咳出淚花來。

祁律也不好碰她,便遞來一張帕子,說:“是律偏頗了,鄭姬快擦擦。”

鄭姬趕緊接過帕子擦了擦眼目周邊,有些不好意思,笑著說:“叫太傅看笑話了。”

哪知道這個時候,天子姬林便來了,姬林聽說祁律要做酸菜魚這種美味,他沒見識過,也想來看看究竟,便自顧自來了膳房。

剛到膳房門口,正巧看到祁律與鄭姬站在一處,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麽事情,鄭姬竟然又哭又笑的,在姬林眼中看來,那兩個人好不親熱!

姬林登時像是白嘴吃了酸菜一樣,還是那種直接從壇子裏拿出來,沒有洗過,發酵很成功的酸菜,一股子又酸又苦的味道彌漫在口腔之中,一直順著嗓子燒到胃裏,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的燒心。

姬林忍著一肚子的酸意,朗聲說:“沒想到鄭姬也在?”

鄭姬突聽姬林的聲音,嚇了一跳,趕忙作禮說:“姬拜見天子。”

姬林十分大度的擺手說:“起罷。”

隨即便對祁律說:“太傅,寡人聽說你在做酸菜魚,不知有甚麽是寡人能幫忙的麽?”

他說著,擡步便往膳房裏面走,祁律眼疾手快,聲音急促的說:“停!別進來!”

姬林:“……”

姬林一瞬間都懵了,因為太傅他……他吼寡人。

為何鄭姬進得膳房,寡人進不得膳房?祁太傅與鄭姬說說笑笑,寡人一進來便疾言厲色。

姬林登時露出一臉委屈的表情,那眼神大有看“負心漢”的感覺,死死盯著祁律。

祁律“吼完”,也有點後悔,因為他吼了天子,不過這也是下意識的反應,因著天子每次進膳房,都沒什麽好事兒。雖然的確是好心來幫忙的,但是天子和膳房犯沖,每次進入膳房,都會變成偶像總裁劇裏那種“笨笨的女孩子”,祁律實在是頭疼,所以才不想讓姬林進入膳房。

方才全是下意識,這會子祁律趕緊幹笑一聲,一瞬變得恭敬無比,拱手說:“天子,膳房如此骯臟油煙之地,當真不適合天子這等萬乘之軀,還請天子移步,酸菜魚須臾便好,律自當奉上。”

姬林還是有點委屈,自己不能進膳房,但是祁律便沒有把鄭姬趕出來,一臉委委屈屈的模樣,撇了撇嘴巴,松口說:“好罷,那寡人在外面等好了。”

他說著,轉身離開了膳房,祁律狠狠松了一口氣,還以為天子被自己吼了會動怒,哪知道竟然露出委屈的小可憐兒表情,這倒是讓祁律有一點點負罪感。

就在祁律和鄭姬統統松口氣的時候,“唰!”天子又晃了回來,好像在外面沒有走,突然轉身進來,說:“太傅,可要快一點子。”

祁律擦了擦額頭上滾下來的冷汗,幹笑說:“是,律不敢讓天子久等,請天子放心。”

姬林又囑咐,說:“一定要快點子。”

祁律還以為他想吃酸菜魚,仿佛害了口,所以才千叮嚀萬囑咐自己要快,其實姬林心裏不是這般想的,姬林只是想著,如果祁律做酸菜魚做的快一點子,就能和鄭姬少相處一會子,那自己心裏,也就舒坦一點子……

祁律可不知天子心裏的九曲十八彎,恭迎的目送天子之後,松了口氣,挽起袖袍來凈手,準備開始做酸菜魚。

做酸菜魚最重要的是酸菜,雖然魚才是主體,但是最主要的調味料便是酸菜,有了酸菜才有了精髓。除此之外,還需要一些畫龍點睛的輔菜,祁律覺得,放在酸菜魚裏最搭配的要數凍豆腐了,將豆腐放在冰塊之中凍起來,一同下鍋在酸菜魚中,等待吃的時候,豆腐已經被凍成了蜂窩煤的模樣,吸足了酸菜魚的湯汁,魚的鮮美,酸菜的清爽,滿滿的註入在凍豆腐中,一口咬下去,汁水肆意,一改豆腐不容易入味的缺點。

祁律動作很快,準備先殺魚,作為一個廚子來說,殺魚可是基本功,因為誰都知道,活魚新鮮好吃。

祁律讓鄭姬在旁邊稍待,畢竟鄭姬是個女孩子,而且還有點柔弱。別說是女孩子了,祁律見過很多大男人也不敢殺魚,殺魚的時候雞飛狗跳,恨不能比魚跳的還高。

鄭姬走到一邊,與祁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說:“姬見太傅與天子的相處,一點子也不像是師傅與學生。”

祁律已經把魚從水裏撈出來,心說當然不是老師和學生,分明是天子和臣子的關系。雖太傅的確是天子的老師,但是說到底天子還是站在金字塔頂尖的人,而太傅只不過是臣子罷了。

哪知道鄭姬笑著說:“簡直像是對待心上之人呢!”

心上……之人?

“啪嘰!”祁律一個楞神,似乎是被鄭姬的話給嚇到了,手中的活魚突然掙脫了桎梏,直接飛了出去,“劈啪劈啪!啪嘰啪嘰”的在砧板上彈跳著,彈了兩下還飛出了砧板,開始越獄。

“呀!”鄭姬一聲尖叫,隨即膳房裏傳來雞飛狗跳的聲音:“快追!”

“魚!魚飛了!”

“這邊,抓住它呀!”

這一頓酸菜魚,先是祭牙誤抓了一條“大白魚”,隨即活魚又飛了,膳夫們追著活魚抓了半天才給抓回來,經過一番雞飛狗跳之後,酸菜魚終於出鍋了。

姬林坐立難安,直到酸菜魚擺在案幾上,這才松了口氣,對祁律招手說:“太傅,來,一起用膳。”

祁律做了好幾條酸菜魚,送給了祭牙和公孫子都兩條,給了鄭姬一條,當然還有周公虢公等等,最後又給姬林留了兩條。

姬林試探的夾起一筷子魚肉,說實在的,這個地方的魚也不是什麽名貴的魚,魚倒是大,但是肉質不夠鮮美。但是酸菜魚就不同了,酸菜魚對魚肉的要求並不高,刺兒少,吃的過癮,大快朵頤就足夠了,因為酸菜的味道十分霸道,足夠掩藏魚肉的缺陷。

姬林將魚肉放進口中,眼眸登時便亮了起來,說:“這個……這個味道當真奇妙。”

有點酸,但主調還是鹹香,魚鮮味也十分濃郁,根本吃不出魚肉的不好,一口下肚,酸菜瞬間將味蕾打開,簡直便是夏日的下飯利器!

姬林使勁點頭,一看便是喜歡這個口味兒,立刻又夾起一塊凍豆腐,別看凍豆腐其貌不揚,還有很多窟窿眼,但是入口軟綿卻有嚼勁兒,汁水瞬間噴發,直接在口中爆開,將酸菜的味道烘托到了極致。

“嘶……燙!”姬林一瞬間便被凍豆腐的爆漿給燙到了,但縱使是被燙到了,竟然不願松口,一邊嘶著氣,一邊將凍豆腐給吃了下去。

祁律見姬林吃的這麽香,好像一個大男孩一樣,不由笑著搖搖頭,說:“天子慢用,還有很多,不必如此著急。”

姬林笑著說:“太傅也用,如此美味,應當一起用才是。”

姬林把酸菜魚吃了一個精光,畢竟天子還在“長身體”,身材又高大,運動量也不小,飯量大是應該的,最後連酸菜魚的湯都不放過,把湯澆在稻米飯上,還吃了一碗米飯。

祁律與天子用完了晚膳,從天子營帳中走出來,迎面看到了祭牙,祭牙跑上來,一臉紅光滿面,一看便也是剛吃完酸菜魚。

祭牙一個勁兒的誇讚,說:“兄長,太好吃了!這酸菜魚,神了!我本不愛食魚的,只覺得魚肉都是給那些文人雅士才食,我這種粗人惡霸,吃肉就夠了,哪知道酸菜魚竟然如此美味,尤其是……是那裏面的凍豆腐!湯水十足,太好吃了!兄長當真厲害!”

祭牙源源不斷的誇讚著祁律,公孫子都正好從旁邊路過,祭牙見到他,立刻說:“嘿!公孫閼!”

之前在河邊,公孫子都一言不合,突然黑著臉便走了,祭牙根本沒鬧明白是怎麽回事兒,如今見了面,公孫子都還是黑著臉,聽到祭牙叫他,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然後冷冷的又走了,都沒答應一聲。

祭牙登時摸不著頭腦,撓著後腦勺說:“這公孫閼,怎麽回事兒?是沒聽到我叫他麽?不對啊,方才明明像是回頭了,卻沒有搭理我。”

祁律挑了挑眉,他覺得公孫子都肯定是生氣了,不過祁律的腦回路還沒有祭牙反應快,他和他的結拜弟弟一樣,反射弧都有點長,雖有的時候很聰明,但有的時候又很遲鈍,祁律是幫不了祭牙的,祁律也十分奇怪。

不過祁律隱隱約約覺得,不,不是覺得,是肯定,公孫子都肯定是生氣了,而且不是生自己的氣,而是和祭牙生氣,完全是單方面的冷戰。

祭牙對祁律說:“兄長,你可知道公孫閼他哪根筋,搭錯了麽?”

祁律想了想,說:“這……但凡是長得好看的人,可能都有些脾性罷。”

祭牙“嘖”了一聲,似乎不敢茍同祁律誇讚公孫子都長相好看,摸著自己下巴說:“我也挺好看的。”

第二日一大早,祁律還在睡夢之中,便聽到外面有些嘈雜。

這裏是營地,也不是太傅府,根本不要指望營帳會隔音,因此外面的動靜聽得清清楚楚。

祁律還沒起身,困得厲害,裹著被子把自己蒙在裏面,使勁縮了縮,又縮了縮,把自己縮成一個團兒。

獳羊肩從外面進來的時候,果不其然,看到太傅又在懶床了,獳羊肩無奈的說:“太傅,該起身了。”

祁律悶著被子,悶聲悶氣的說:“小羊……太傅……太傅被被子綁架了。”

獳羊肩:“……”

祁律在被子裏哼哼唧唧,滾來滾去,就是不願意起床,分明是祁律緊緊拽著被子,卻說被子擄劫了他。

獳羊肩無奈的說:“太傅,鄭伯一大早便到了營地,來接迎天子聖駕了。”

“鄭伯?”祁律一聽,立刻將被子一掀,探出頭來,頭發亂七八糟的蒙在臉上,哪裏有平日裏高深莫測的模樣,看的獳羊肩又是眼皮一跳。

獳羊肩點頭說:“正是呢太傅,鄭伯一早便來了,出了京城城門,說是連夜趕來的,便是為了迎接聖駕,這時候跪在天子營帳門口呢。”

這下子祁律也別睡了,從榻上爬起來,獳羊肩趕緊過來給他梳頭,洗漱換衣裳,穿戴整齊,從剛才蓬頭垢面,被被子擄劫的“不知什麽人”,突然變成了高深莫測,雲淡風輕的當朝太傅。

祁律換好衣裳,一身衣冠楚楚,獳羊肩打起帳簾子,祁律便從裏面款款走出來,石厚手搭長劍,拔身而立在營帳外面,那挺拔的站姿和氣場,簡直便是一個劍客。

石厚看到祁律走出來,挑唇笑了一聲,也不知什麽意思。

祁律看了他一眼,說:“笑什麽?本太傅今日哪裏不妥?”

石厚又笑了一聲,說:“妥,太傅沒甚麽不妥。只是……太傅方才在營帳中,高喊被被子擄劫之時,厚救主心切,差點子便沖進去營救太傅。”

祁律:“……”石厚是不是吐槽了自己?

祁律衣冠整齊,來到天子營帳門口,便看到了鄭伯寤生。

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鄭伯寤生,以前都只聽過鄭伯寤生的傳說,卻沒有真真兒見過鄭伯寤生其人,如今一見……

鄭伯寤生雖然跪在地上,但看得出來,他身材必然十分高大,肩膀很寬,整個人充斥著一股威嚴的氣息,卻又有一種文人的氣質,那是一種文武調和的感覺,果然是國君風範。

再看鄭伯寤生的面容,剛毅端正,下巴上微微生著一些胡子茬,鄭伯寤生平日裏應該是不蓄胡須的,如今他的下巴上冒著一絲絲的胡子茬,看起來十分倉促,可能是為了表達自己乃“日夜兼程”趕來迎駕的,所以才故意不將胡子剃掉。

鄭伯寤生的胡子並不會顯得邋遢,反而給端正剛毅的面容平添了一股威嚴之氣,只要打眼一看,便知道鄭伯寤生是一個狠人,的確,能夠成為春秋小霸的鄭伯寤生如何可以不是個狠人?

鄭伯年紀本就不大,三是有加,在政客之中,這個年紀實在太年輕了,在國君之中,這個年紀尚且“乳臭未幹”,畢竟姜都是老的辣,但是鄭伯寤生便是如此,年紀輕輕,已然做了幾年的霸主,連去世的周平王都害怕他。

雖鄭伯寤生還年輕,但算起來,鄭伯寤生即位已經很久,也算是鄭國的“老”國君了。鄭伯寤生少年即位,即位的時候比現在的姬林還要年輕,甚至年輕許多,不過十三歲。

少年即位,那才是真正的乳臭未幹,但不得不說,提起十三歲即位的不世之主,祁律還想到了另外一位,那便是大名鼎鼎的秦始皇。

鄭伯寤生和秦皇一樣,都是十三歲即位,那個時候年紀還輕,基本壓不住任何頭等,朝中都是倚老賣老的老臣,那些個老臣年輕的時候便壞,變成了老臣只會更壞。當時朝中還有鄭伯寤生的母親武姜,天天的跟鄭伯面前“哭喪”,逼迫鄭伯給武姜的小兒子,也就是鄭伯寤生的親弟弟冊封地盤子,封的不肥沃不行,封的不便利不行,封的還要比國都老鄭城大,不然就一哭二鬧三上吊。

鄭伯的弟弟叔段被封在京城,讓邊邑的卿大夫像侍奉國君一樣侍奉自己。鄭伯寤生的叔叔公子呂找鄭伯,質問鄭伯,這個鄭國的國君到底是誰在做,如果真的是你弟弟在做,那我就去效忠你的弟弟,如果不是你的弟弟在做國君,那就請君上出兵討伐叔段這個逆賊。

所有人,連鄭伯寤生的母親武姜都以為,鄭伯是一個軟蛋,任由別人欺負,任由母親哭喪,任由弟弟趴在頭頂上撒尿拉屎,卻笑瞇瞇的不敢還口。

哪知道就在公子叔段造反,武姜準備在老鄭城裏應外合之計,那個所有人都認為的軟蛋,竟然發威了。

公子叔段的造反,好像雷聲大雨點小,瞬間就被鄭伯寤生壓制下來,甚至被鄭伯寤生追著打,抱頭鼠竄,最後沒有辦法,丟盔卸甲的跑到了共國,因此得名共叔段。

祁律在很多古文中都看到“共叔段”這三個字,例如《鄭伯與共叔段》《共叔段之亂》等等,其實共叔段這三個字帶有濃濃的貶義和嘲諷。因為叔段既不姓共,也不氏共,而是因著抱頭鼠竄到了共國藏起來,才得到了這麽一個滑稽的名字。

很多人說,鄭伯寤生奉行霸道,只不過生不逢時,生在了春秋的最早起,倘或他晚生個一二百年,哪裏還能輪得到春秋霸主哪裏還輪得到齊桓公,什麽春秋五霸都不需要,鄭國獨霸就夠了。

雖這個說法有些誇張,但祁律覺得,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如今親眼看到了鄭伯其人,只是看這氣場,便覺得十足與眾不同,那可是在一場場陰謀與算計之中,千錘百煉出來的氣場,是常人完全不能比擬的。

鄭伯寤生跪在地上,態度十分恭敬,不只是鄭伯寤生,身後還跟著一個人,一同跪在地上,因為國君在前的緣故,那個人跪的更加卑微,伏低身體,可不就是鄭國的國相祭仲麽?

昔日裏祭仲提拔了祁律作為少庶子,如今見面,不過須臾,而祁律已然搖身一變,成為天子太傅,沒成想竟然是以這樣的場面再見。

鄭伯寤生和祭仲聽到腳步聲,立刻側頭看過去,便看到了一行太傅官袍的祁律。

鄭伯瞇了瞇眼睛,看似不經意,卻細細的打量起祁律來,身材並不高大,甚至單薄,面容斯文是斯文,卻也沒有什麽驚世的美貌,若說他是通過嬖寵來魅惑天子一步登天的,任誰也覺得不可能。

關鍵祁律身上也沒有什麽諂媚的氣息,透露著幹凈的氣質。

祁律走過去,主動拱手:“律見過鄭公,祭相。”

鄭伯寤生還跪在天子營帳門口,雖他長相十分威嚴,不過很快化開笑容,好似一個最沒有官架子的國君,親和的說:“這位便是祁太傅?久仰大名,卻始終未得機會瞻仰,如今寤生一見祁太傅,果然器宇軒昂啊。”

器宇軒昂?祁律瞬間有點飄,因為很多人見到祁太傅都會誇讚祁律清秀,文質彬彬等等,這就等於誇讚祁律長得好看,但說祁律器宇軒昂,這不等於誇讚祁律長得帥麽?是個男人當然喜歡別人誇讚自己長得帥,而不是好看。

祁律差點子就被這個會說話的鄭伯寤生給收買了,拱手說:“鄭公擡愛了。”

鄭伯寤生依然跪在地上,說:“恕孤無法回禮了。”

鄭伯寤生又說:“因著國中水患之事耽擱,孤迎駕來遲,實在罪該萬死,孤聽說天子還未晨起,便準備跪在這裏,等待天子晨起,可否勞煩太傅進內看看,天子醒了沒有?”

鄭伯的態度實在太“乖巧”了,簡直就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因為自己來晚了,所以就跪在地上等著天子起床,打眼一看,十足眾臣之中的楷模。

祁律笑了笑,心裏卻清晰的很,鄭伯寤生做做樣子而已,什麽水患,估摸著都是借口,祁律敢肯定,鄭伯寤生昨天就到了京城,或許更早,畢竟這樣的不世之主,怎麽能允許自己遲呢,他們最喜歡的,便是運籌帷幄的快感,掌控時間的快感。

祁律也沒有點破,說:“鄭公您太言重了,律這就入內探看天子。”

祁律再次拱手之後,寺人打起帳簾子,祁律便走進內裏。

“嘩啦——”帳簾子很快放了下來,隔絕了鄭伯寤生的視線,鄭伯寤生臉上親和的笑容瞬間不見,瞇了瞇眼目。

祭仲在他身後輕聲說:“君上,看來這天子是想繼續立威給君上看,一時半會兒必然出不來,君上要不然先起身歇一歇……”

他的話還未說完,鄭伯寤生已然擡起手來,阻止了祭仲的話頭,輕笑了一聲,說:“既然打算給天子吃些軟的,便要做足,不可半途而廢。”

“是,”祭仲低聲說:“君上教訓的是。”

祁律走進營帳,一眼便看到了姬林,姬林早就起了,他一向是沒有懶床這種習慣的,不只是不懶床,而且每天早上必然要去晨練,“小小年紀”,便練出了一身肌肉來。

“律拜見天子。”

姬林見到祁律進來,笑著說:“鄭伯還跪在外面?”

祁律點頭說:“正是。”

“哼。”姬林冷笑了一聲,說:“怠慢寡人,以為寡人是三歲的奶娃娃?讓他跪著,看看他甚麽時候覺得累。”

祁律有些無奈,他便是知道,姬林這個人還是有些孩子心性的,而且也記仇,大軍開到京城城門口,鄭伯食言而肥沒來迎接,那便是對天子的臉面狠狠的敲打,姬林忍不下這口氣,如今想要敲回去。

祁律說:“天子,雖鄭伯的確有錯在先,但倘或天子不依不饒,鄭伯又年長於天子,倒叫旁的諸侯溜了空隙,反而詬病天子的不是。”

姬林自也明白這個道理,聽到祁律勸他,仿佛十足的聽話,說:“既然太傅都給他求情了,那寡人便出去看看罷。”

“嘩啦——”帳簾子第二次打起,天子姬林從內走出來,他走出來之後,分明看到了鄭伯寤生和祭仲,但是並沒有第一時間說話,反而伸著懶腰,似乎一副方醒的模樣,還對祁律說:“今兒天色不錯。”

他說著,這才看見了鄭伯寤生和祭仲,一臉的恍然大悟,如夢如醒的模樣,在祁律眼中看來,簡直做作的要死,實在浮誇。

姬林奇怪的說:“鄭公,祭相,二位怎的來了?來了也不知會一聲寡人。寡人還道二位日理萬機,沒空過來,需要等上個把月呢。”

鄭伯寤生多麽精明一個人,能聽不出來天子在消遣自己?立刻叩首說:“寤生拜見天子!只因鄭國之內水患突發,百姓流離失所,寤生想起先王教誨,凡事要以百姓為先,因此便不得已,留在鄭成之中親自指揮抗洪示意,這才迎駕來遲,寤生心中也十分內疚,還請天子重重的責罰!”

祁律一聽,好嘛,鄭伯寤生也是個能說會道的人,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像是請罪,卻把自己烘托成了一個愛民如子的人,不止如此,還把先王,也就是姬林的大父給擡了出來,壓了姬林的頭等。

姬林冷冷一笑,說:“是了,鄭公如此愛民,寡人不但不能責罰鄭公,反而要尊鄭公為天下楷模,是麽?”

鄭伯寤生連聲說:“天子折煞寤生,寤生不敢,寤生惶恐啊。”

祁律一看這場面,談的好好兒的,又有點膠著,便打岔說:“天子,不如先請鄭公導路,一同進入京城行宮下榻。”

姬林這才收攏了怒氣,淡淡的“嗯”一聲,轉身便走了。

姬林走後,祁律對鄭伯寤生拱手說:“鄭公快快請起,還請先行導路,大軍拆掉營帳,很快跟上。”

鄭伯寤生和祁律客套了一番,眼看著祁律走遠,這才輕笑說:“好一個祁律,進入天子營帳沒有一會子功夫,便把天子請了出來,覆又三言兩語,平覆了天子的怒氣,可當真是不可多得之人才。”

他說著,側頭看向祭仲,又笑了一聲,說:“倒是讓孤,想到了當年的祭卿啊。”

祭仲恭敬的說:“君上,這祁律的確是人才,只可惜……”

他的話沒有說完,鄭伯寤生接口說:“只可惜……若不能為我所用,留之寢食難安。”

天子夏狩的大軍很快拆掉營帳,一路進入京城,來到行宮下榻。

為了給天子接風,鄭伯寤生提前準備了宏大的接風宴,眾人下榻行宮的當天晚上,便是接風宴。

宴席之恢弘,比洛師有過之而無不及。畢竟在這個年代,真正有錢的人不是天子,而是諸侯,諸侯們富得流油,而天子需要精打細算的過日子。

其實姬林這一輩子兒還好,畢竟春秋割據的情形還沒有完全展開,此時的諸侯們還都十分忌憚天子,再往下傳幾代天子,到後來老天子死了,新天子即位,楞是沒有錢安葬棺槨,還需要奔走到其他諸侯國去借錢,才能把老天子的遺體安葬。

而到了戰國時期,諸侯已經變成了諸王,全都要與天子比肩,爭相稱王,而天子呢?身為天子,完全不能反抗,還要巴巴的送去賀禮,恭賀這些諸侯變成諸王,真可謂是喪權辱國,天子最後的臉面也變得一文不值。

祁律今日才見識到什麽叫做奢華,什麽叫做奢侈。宴席上的菜恨不能吃一盤扔一盤,宮女女酒的樣貌全都是千挑萬選,頂尖中的頂尖,隨便找出一個宮女,絕對都能原地出道。

這些都不說,就單單說這個京城行宮,漂亮得簡直不像話,祁律心中忍不住感嘆,有錢就是好啊。

不過祁律不禁又想,京城行宮可是當年京城太叔,也就是共叔段建造的,共叔段在鄭伯寤生的眼皮子下面享樂,營建了比鄭宮還要恢弘精美的宮殿,而鄭伯一忍再忍,一退再退,裝作不生氣不惱怒,也不知到底是什麽氣量。

倘或不是這些氣量,又怎麽能在無形之中捧殺共叔段呢?

鄭伯寤生十分恭敬,站出來敬酒,恨不能親自給隨行的每一位卿大夫敬酒,隨即又來到主席之旁,對姬林拱手說:“天子,寤生知道天子駕臨京城,因此特意準備了幾份薄禮,還請天子掌眼過目。”

寺人宮女很快捧上了許多精美的紅漆合子,一字排在地上,“哢嚓!”一聲將紅漆合子整齊劃一的打開,珠光寶氣瞬間炸開,在猶如白晝的燈火照耀之下熠熠生輝。

祁律記得戰國時期有一個典故,那就是魏惠王和齊威王比寶物。魏惠王很得意的說,雖然魏國的國土沒有你們齊國那麽大,但是我們魏國有十顆夜明珠,每一顆夜明珠,照明程度都能夠達到十二兩輜車的前後。齊威王沒有寶貝,不過他很聰明,就說,我們齊國的寶貝和你們魏國可能不太相同,我們齊國的寶物,是抵抗外敵的將軍,守家衛國的官員,我們齊國的寶貝,豈能是你們魏國比得了的?

雖然這場“比美”之中,顯然是齊威王贏了,但是讓祁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夜明珠,光亮能夠照亮十二兩輜車,那不是吹牛呢?

而眼下,祁律的眼睛恨不能被閃瞎,碩大的夜明珠裝在合子裏,雖然只是一顆,遠沒有魏惠王的十顆,但那光亮瞬間爆出,別說是一輪新月了,就說它是一輪太陽,祁律都相信。

鄭伯寤生顯然是硬的不行來軟的,準備用糖衣炮彈殺死姬林,這一箱箱的寶物,簡直便是莫大的誘惑。

祁律其實不是很喜歡錢,他喜歡美食,但年紀越大便越現實,越發知道錢的重要性。錢可是好東西啊,有了錢才能買肉吃,有了錢才能換佐料,才能享受口舌之欲。

所以祁律說到底也是個俗人,見到那碩大無比的夜明珠,眼眸瞬間亮了,心裏算計著,倘或換成肉,那是多少肉啊。

姬林則是十足不屑,他是貴族出身,如今的天子還不是那麽窮,因此見慣了這些,也不稀罕,淡淡的說:“太亮眼,寡人不喜。”

祁律咂咂嘴,心說天子就是天子。

鄭伯寤生沒有氣餒,揮手讓人將夜明珠擡走,隨即又擡上來一堆的合子,打開裏面是一水的寶劍。

姬林面對寶劍的眼神,比方才看到夜明珠稍微熱情了一點子,但也不是十分熱衷。

鄭伯寤生再次揮手,讓人把寶劍也擡了下去,緊跟著又擡上來大合子。

那合子之大,比剛才的夜明珠有過之無不及,“嘭!”一聲放在地上,隨即上來兩名宮女,笑盈盈的,臉色十分暧昧,緩緩將合子打開。

一瞬間,祁律終於明白,為何那兩個宮女的笑容如此“詭異”,因為合子之中,並非是珠寶,也不是利器,而是一名女子!

那女子嬌體橫陳,面容帶著一股異域風采,衣衫很薄,笑容嫵媚,只需看一眼,簡直能把人渾身都給弄酥了!

祁律眼皮一跳,美人計,果然自古賄賂都是那麽幾樣,不是財寶便是美人兒。

鄭伯寤生拱手對姬林說:“天子一路車馬勞頓,想必也累了,此女擅推拿手藝,十足解乏,不如請天子晚間……一試?”

祁律又砸咂舌,還推拿?推拿都是被您們這樣汙了。祁律只覺十分沒眼再看,便站起身來,準備出去透透氣兒,反正這裏也沒有自己什麽事兒了。鄭伯寤生一心巴結著姬林,朝臣們也被那美女吸取了魂兒,就連祭牙也呆呆的感嘆一句:“哇,長得好漂亮啊。”

祭牙感嘆了一聲,正巧公孫子都就在旁邊,聽到祭牙的感嘆,立刻冷哼一聲,祭牙只是感嘆一下,並沒有什麽旁的心思,哪知道公孫子都嘲諷的冷笑,祭牙立刻說:“你笑什麽?”

公孫子都笑過之後,也沒有再搭理祭牙,還是一臉冷冰冰的,轉身又走了,搞得祭牙一臉莫名其妙。

祁律從紛雜的宴席上出來,走到水邊透透風,京城行宮風景秀麗,尤其是盛夏,岸邊百花團簇,風景正好,夜風也清涼,正好醒酒。

因著祁律之前飲醉過一次,酒品驚人,把自己也給嚇著了,所以祁律絕對不敢再醉第二次,這次也沒有多飲,只是喝了一杯,便出來走走,也能躲避那些卿大夫們熱情的勸酒。

祁律在湖邊站了一會子,一個人突然走過來,站在了祁律身邊,祁律回頭一看,竟是鄫姒,真可謂是冤家路窄了。

鄫姒站在祁律身邊,左右無人,她的態度很是“猖狂”,也不作禮。此時此刻哪裏還有一點點的茶氣,似乎連偽裝亦是懶得偽裝。

鄫姒冷冷的說:“祁律,可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祁律微微皺了皺眉頭,身份?自己是什麽身份?為何鄫姒突然如此“熟絡”的與自己說話。

鄫姒又說:“既然你裝傻充楞,那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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