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091

關燈
嬌玉哄了沈青青好一會兒, 看她面色稍緩,才暗暗松了口氣。

其實沈青青當下的情緒有些難以描述,她並未真的生氣,因為經歷這麽多事後, 她清楚孟西洲的冷靜自持。

在公主府, 她見過他的克制和隱忍。

若他想做些出格的事, 她未必會拒絕。

但他沒有。

可她心裏雖然清楚,那些小情緒還是會不受控制的冒出來。

小姐妹間又聊了片刻, 沈青青才順著評彈的曲聲,去尋四哥。

此時,孟西洲已同賀蘭淩坐在涼亭裏飲茶閑聊, 見賀蘭淩目不轉睛地看向那兩位女先生。

暗暗一笑。

男人對女人的喜歡,總是藏不住的。

有這種明確喜好的人相處, 孟西洲覺得輕松, 賀蘭家這幾個小叔子裏, 怕是就老八不好對付。不過賀蘭煜還未從墨仙堿的毒素中完全恢覆, 現在還不能張口說話。

少時,沈青青立在院子拱門處, 見談笑風生的孟西洲對那兩個女先生招了招手。

曲子停下, 那兩人扭著楊柳細腰走了過去,一人站在一邊, 又是斟茶又是彎腰附耳,倒是不負春光。

沈青青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麽, 從她的角度只看到孟西洲眉眼彎彎, 露出笑意。

比天邊即將落下的太陽還要刺眼。

賀蘭淩不動聲色的收斂起目光,扭向身旁剛剛登基的新帝,暗自生疑。

孟西洲貴為一國帝王, 他不過是金元的閑散皇子,怎麽孟西洲願意投他所好去討好他呢?

“陛下好雅興,金屋藏嬌。”賀蘭淩意有所指的說了句。

孟西洲動了動手指上的扳指,笑道:“四殿下誤會了,朕心有所屬,這兩位是朕專門為四殿下準備的。”

“無功不受祿,陛下有話就直說。”

孟西洲哂然一笑,“臨行前聽聞溥家求大君恩賜,不知當下九殿下那……”

四月的汴京沒那麽炎熱,但此刻嬌玉的額頭已經開始向下淌汗,“殿下,您不在的這一年多,聖上可從未往院子裏送過人,今日想必是為了招待金元皇子才……”

沈青青沒搭她話茬,扭身對赤月道:“你先回去找四哥,我同嬌玉再敘會兒話。”

赤月有些猶豫,聽她又道:“你去吧,四哥若問起,就說我去院子裏逛逛。”

待赤月走後,沈青青問:“梅園和桂蘭院當下可有住人?”

“沒有住人的,聖上不允許旁人進去。”嬌玉趕忙解釋。

“鹹菜……可還葬在那?”她話音微微發顫。

嬌玉瞬間紅了眼眶,“在的。”

“嗯,有水麽?有點渴了……”

“有的,那殿下您在這兒等我會兒,我去給您拿來。”

“那便有勞了。”沈青青見嬌玉緊步離開,她選了條近路,從小花園一路去到了桂蘭院。

熟悉的花草樹木,墨瓦白墻。梨花還未敗盡,淡淡的香氣入鼻,她都不記得院子裏還有梨木,畢竟在這處只住過秋冬兩季。

踏著逶迤彎曲的石子小路,院角裏那幾顆金桂落入眼中。

樹影之下,一塊石碑靜靜地立在那。

上面刻著的字,生了些許綠苔。

鹹菜。

沈青青心口一沈,即便過了這麽久,想起來這事還是很難過。

夏風順著石路穿堂而過,滿地雪白的花瓣隨著風吹起,洋洋灑灑的落了她一肩,徒生幾分淒涼。

沈青青推開房門,本以為久無人住的地方會跟院子裏的一木一石一樣,滿是綠苔,卻不想裏面收拾的幹幹凈凈,屋內的香爐裏,還有未燃盡的香。

她走了進去,推開內室的門,紫檀架子床,紫檀平角條桌,黃花梨的畫桌,紫漆描金海棠式香幾。

什麽都沒變。

從未刻意去記憶屋子裏的樣子,卻因日常習慣,都刻在了腦子裏。

沒有改變的時候,你會發現,若有一絲不一樣時,也會發現。

視線錯移,她留意到,當初記錄心事的小香囊,被排成一排放在書架上。

沈青青走過去,抽出裏面的紙條,才發現每一句話下面,都被添上了新的句子。

當初搓衣板那句話後,孟西洲寫了句:搓衣板我準備好了,青青你在哪兒

禿頭那句後,他留了句:問過霍羨,用生姜汁塗頭發,會生發

裏面還夾了一小片姜,如今已經是姜幹。

沈青青一張張地看著,這些字跡有深有淺,不是同一日寫上去的。

滾床單那句下面,孟西洲留了一句:不解。

她笑出了聲,淚也跟著落了下來。

方才的怒意與醋意,倏然被這些紙上的話語,化解去大半。

沈青青坐到一旁,摩挲著手中的紙片,心裏滿是甜蜜,可一想到他招呼那兩個女子時展露的笑顏,又忍不住罵道:“這狗東西,招呼人時的爪子扒拉的這麽熟練,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另一頭,花園涼亭。

賀蘭淩左右兩側各坐著一位女先生,一人笑著吟詩,一人彈著小曲兒。

孟西洲瞧他心情不錯,應是對他的安排頗為滿意,再加上他自己打聽到溥家所求被拒後,心裏踏實不少。

他擺擺手,命人去問晚膳準備如何時,餘光見李炎蹙緊眉頭,跟嬌玉站在遠處說著什麽。

片刻,李炎如臨大敵般的疾步走來,垂首道:“聖上,江州急報。”

孟西洲目光一頓,江州急報這四個字,李炎只會用在跟青青有關的事上。

賀蘭淩正同兩位才學頗佳的美姬談詩論賦,興致高昂,聽新帝這裏有事,忙笑道:“政務要緊,陛下先處理要,我這不打緊的。”

孟西洲想著若不是大事,李炎不會貿然打斷,起身急忙走出庭院,沈聲問:“金元發生什麽了?是不是金元大君……”

他擔心,大君病逝,三年喪期限。

這就像是在同時間賽跑。

李炎皺眉,真不知該怎麽轉述,只低聲道:“不是大君,是嬌玉方才在青園內遇到了九殿下,公主殿下也跟著四殿下來金元了。”

孟西洲微不可查的楞住,問:“你說青青在汴京?”

李炎頷首,“九殿下就在青園,方才還見到爺同四皇子在一處了。”

同四皇子在一處?

這見到面還不上前,哪兒是遇到他同四皇子在一起,分明是撞見園子裏這兩位女先生了。

孟西洲轉念一想,他用美姬招待賀蘭淩為的還不是收買青青這幾位不好惹的哥哥,希望到時候求親時能少遇到些阻力。

可如今算來算去,倒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可青青跟來的事他一點消息都沒有,按理說留在她身邊的蕭應會發函回京的。

孟西洲沒時間多想,他對著李炎問:“九殿下現在何處?”

李炎搖頭,“方才殿下跟嬌玉說要喝杯水,讓她去取,待嬌玉回來時,殿下已經走了。”

孟西洲沈思幾息,轉身大步流星地向著桂蘭院走去。

然而到了桂蘭院時,人已經走了,他放在屋內的香囊,也跟著一起不見了。

孟西洲趕忙出屋,吩咐道:“上房頂,找人。”

沒等上了房頂的李炎傳話回來,孟西洲在梅園外面堵住了剛要逛完,要出來的沈青青。

二人四目相對,孟西洲見她是男子打扮,驀地一楞,想到當初在紅袖院時,重逢時的那一幕。

他站在她身前,話語帶著欣喜,溫聲問:“青青,你來南璃怎麽也不同我說一聲?”

沈青青沒給他好臉色,冷聲道:“您是南璃皇帝,我是金元公主,什麽時候他國公主去散心,也要跟聖上您交代了?”

瞧這樣子,準是因為那兩人生氣了。

沈青青丟下這句話後,就要穿過門洞往外走,孟西洲怎麽能讓她這樣離開,雙手一攔,直接給人擋了個牢牢實實。

“怎麽,聖上這是不許我走麽?”沈青青挺直身板,仰起頭,見半斜的日光映在對方墨眸之中,眼底的血絲瞧著很是明顯。

這是多少日沒好好休息了。

沈青青頓了頓,不由得把後半句難聽話又咽了回去。

平日縝密迅捷的思維,待遇到心尖上的人生氣惱怒時,便全然無用了,孟西洲立在那,真不知道該怎麽接沈青青的這句話。

因為他的確要囚禁她來著。

今日算是自食惡果了。

擋在她身前的手,驟然落下,他退開半步,讓出一條去路給她。

沈青青也沒想到,孟西洲攔這一下就慫了,完全沒有電視劇裏那種男人死纏爛打的精神。

這時,就連守在遠處房頂上的李炎都看不下去了,怎麽平日那麽硬氣的主子讓沈娘子嚇唬一句,就軟了呢?

破裂過,傷害過的感情脆弱到遇到一點點裂痕,又或是提到往日的不快時,會讓人膽小,退縮。

沈青青清楚孟西洲為何如此,但她現在心頭那幾根刺還在,不爽著呢,沒心思理他。

她暗自長嘆口氣,邁步離開。

二人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她腰身一緊,整個人被他摟在懷裏。沈青青推了推他,卻被摟得更緊,“孟西洲你這是幹嘛,別以為你現在做了皇帝,就能為所欲為。”

孟西洲哽住,為所欲為這四個字對他來說太奢侈了,他彎下腰,唇瓣貼上她的耳根,小聲說著,“那兩人是為了你四哥準備的,他喜歡聽評彈。”

她冷嗤,“我可沒聽說過四哥好這口。”

“若是不信,娘子現在同我去看,去問,絕無半點謊言。”

孟西洲說話直來直去,沙場征戰多年,回朝又進入大理寺為官,諸事處理起來,都是一件件的擺在明面上,按證據說話。真要他跟情場浪子似的,摟著姑娘做小服軟般地哀求或用甜言蜜語哄著,他做不出來。

面對沈青青,他的坦白和辯解,偏偏帶著幾分的小心翼翼與溫柔,讓她頓時難以招架。

等等?

沈青青突然覺得方才那句話有點不對勁。

“誰是你娘子?”

“你是。”他稍稍松開她一些,盯著她鹿兒般的圓眸,認真道:“沈知意是,沈青青是,賀蘭卿也馬上就會是了。”

直男幹巴巴的,拿事實堆出來的話語聽著分外真誠。

沈青青的不快又不爭氣的滅下幾分。

信任就是這樣,你若信,就會不加質疑的一直信下去。

若不信,就是對方說破嘴皮子,你也不會信的。

孟西洲對她來說,屬於第一類。

她信他。

孟西洲看她眼底的火氣散去,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小聲說:“這麽快能見到你,真好。”

“很想你,想見你。”

他把頭埋進她頸窩裏,鼻尖蹭了蹭,有點撒嬌的意思。

沈青青推了他的肩頭一下,“還沒說原諒你。”

“那我去拿搓衣板。”他垂著眉眼,輕輕摩挲著她的細腰。

搓衣板。

沈青青抿唇,接住他話茬,“好啊,那你去……”

話音未落,滾燙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含住她的唇,輕輕地磨,細細的撚,偶爾加重點力道咬一下下,帶著討好的意思,撫住她的腰身。

片刻後,終是得償所願的撬開她的牙關。

早就要捱不住的思念都融進吻中。

孟西洲將她抵在墻上,用手撐著,沈青青感覺到身後墊著的那只胳膊微微發顫,心頭一沈。

“你……”沈青青推了推他,爭取到一口喘息,她粉著雙頰,眼角掛著濕潤道:“你胳膊怎麽樣了?”

“還好。”

沈青青聽出他話語中的遲疑,從懷裏取出個巴掌大的小盒子,“這是我讓二哥問清蘇邛用的是什麽毒後,讓林宴知配的解藥,你讓霍大夫看過後再用吧。”

“你來南璃,是為了給我送這個麽?”他可憐兮兮的,小聲問。

“有一個原因是。”沈青青笑笑,“還有一個原因是跟你的一樣。”

想見你。

沈青青沒說出口,孟西洲早已明白。他提著唇角,拉起她的小手,揉了揉。

繼位後面臨的立後納妃問題,還有金元大君日漸走向末路的身體,無不敲響他心頭的警鐘。

有些事必須盡快解決。

“青青,”孟西洲想到自己同她分別的那四百多個日夜,幻覺與現實的折磨,他緩緩閉上眼,在她額間落下一吻。

“謝謝你。”

沈青青聽他沒頭沒尾的說了句,疑惑時,他話鋒突然嚴肅,摟著她的胳膊,也暗暗加重了力道。

“青青,你應該知道,父皇沈溺修仙,無心理政,朝內百官呼聲不斷,我這登基實屬倉促而意外。”

她點頭,“我知道。”

孟西洲為大理寺少卿時,就勤勉認真,如今撿起這麽大個爛攤子,一定是辛苦的。

“身為帝王,許多事身不由己,有些事我不能瞞著你。”

她的心忽然一沈。

“文武百官知我後位空待,都想著塞人給我,我自然哪個都不要。”

“可他們逼得緊,每日早朝都會提起此事,吵吵的委實心煩。”他眉頭緊蹙,無奈地嘆了口氣,帶著十足的委屈盯著她。

沈青青眉頭一壓,向後退了半步,冷聲問:“所以你這是要跟我講,準備往後宮裏塞人了麽?”

酸澀催的她眼眶瞬間濕潤。

這算什麽?

好聲好氣的同她商量日後要如何欺負她嗎?

帝王的無奈又如何?

她不是大閼氏,也不是烏蘭,就是受不得同旁人去分享一個男人。

她不能忍,也不會退步。

沈青青咬著唇,心想這次來南璃算是來對了,與其定親後再遇到這種問題,不如早些說清楚,好聚好散。

孟西洲見那金珠子落個不停,強行拉起她百般不願的小手放在心口,認真道:“是,要塞人進去。”

“今日早朝,我已向百官言明,此生只會娶一位皇後,與她廝守終生,再無他人。”

沈青青心跳驟然加速。

他溫和的笑著,“所以賀蘭卿,你願不願意做我的皇後?”

“今生今世,攜手共度,不離不棄,視彼此為唯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