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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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一場大雪, 岳楓同兩個小廝,跟在廂房裏照顧了溥洪半夜。不到四更天,清醒過來的溥洪回想起昨夜一切,唯有掐著眉心一個勁地搖頭, 後念著一會兒要去早朝, 便摸黑踏著飛雪離開了公主府。

普爾圖木除了一些特別的節日外, 夜間設有宵禁,馬車不掛官燈, 不可上街。

岳楓掛著公主府的官燈,不好就這樣大搖大擺的送溥洪回府,只得送人到了街坊口, 便悄然折回,不想在半途, 遇到輛形跡可疑的馬車。

他親軍出身, 敏銳地下了馬車, 提劍孤身追去。

少時, 追至半途的岳楓見這馬車在城東富商區兜兜繞繞,更是起疑, 正欲緊步上前。

倏然, 身後傳來幾聲沈重的腳步,他猛地回首, 只見漆黑的巷內,空無一人。

再回頭時, 追著的馬車已經不見了, 地上唯有車輪壓出的層層痕跡。

翌日晌午,孟棠嬴住處。

張內官帶著一黑衣男子一路疾走,步至主室時, 聽屋裏沒什麽動靜,試探性的叩響房門。

屋內無人應答。

“主子,是刁詔來了,有好消息……”

少時,窸窸窣窣的聲響後,一聲慵懶的嗓音緩緩飄出“進。”

“那奴才帶人進來了。”

張內官推開門,屋內煙霧繚繞,那股子熟悉的香氣,勾起了常在宮內行走刁詔的記憶。

蓮子香香氣特別,很是名貴,只有在南璃皇帝留宿嬪妃時才會用。

香的作用顧名思義,留子調.情助興,可他記得,殿下素來是不好這些的。

如今所謀之事已有起色,一向自持孤冷的殿下怎麽會……

他跟著張內官走到偏室的書案旁,聽見另一頭的寢室內,傳出兩聲嬌媚的嗔叫,而後木門開闔,孟棠嬴穿戴妥帖,緩步走出。

“殿下。”刁詔單膝下跪行禮。

“免禮,刁侍衛一路辛苦。”

刁詔下跪的一瞬間,卷著一股屋外的寒風,孟棠嬴微不可查的蹙起眉頭。

這時,刁詔擡頭,匆匆打量了眼小主子,看他面色紅潤,不見疲色,有些急切道:“卑職為殿下辦事,怎有辛苦可言,近日……”

“先落座喝杯茶水再談。”孟棠嬴突然打斷刁詔,撩起衣擺,端坐在茶案前,不緊不慢地開始烹茶。

張內官會意,悄聲走進內室,少時,刁詔聽到兩個輕盈的步腳,從內室走了出來,兩聲淺笑,人隨張內官出了屋。

孟棠嬴留意到他眼尾的目光,淡然一笑,“這次行水路來普爾圖木,一共走了幾日?”

“回殿下,此次卑職按殿下所言,乘大船一路西行,半分不曾耽擱,加上一路逆風,一共花了二十二日。”

孟棠嬴頷首,“換成大船的確比之前快了不少。”

“是,卑職特別問過,若是夏日改變風向前往回走,大抵十四五日,便能趕回汴京。”

孟棠嬴沒再回答,纖長皙白的指尖,捏住了碾茶的小錘子。

刁詔默然,等著孟棠嬴一步步的碎茶,碾茶,茶羅過篩,又一手平穩的點入沸水進入茶盞,一手用茶筅攪動茶膏,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他恭敬的接下孟棠嬴遞來的這杯茶。

待品茶過後,孟棠嬴斂起輕松愜意的面色,擡眼問:“近日可有母後的消息?”

那夜孟西洲帥汴京臨近幾支精兵包圍皇宮,無奈之下,他只得同張內官安排的護衛出了城,後在城西一處舊廟候了三日,在聽到皇帝未死的事實後,孟棠嬴知道,母後與趙家都完了。

途至江州,張內官送來了密報。

武安侯趙澤幀被處極刑,趙家被抄,餘下宗親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當年開國元老有從龍之功的武安侯趙家,就這樣徹底覆滅。

但這之後,除了有傳來廢後的消息外,再沒了關於母後的任何消息。

這一年時間,孟棠嬴一直在搜尋母後的下落。

刁詔垂首,“暫無……”

孟棠嬴攥緊茶杯的手,不由得捏緊,杯內的茶水,微微蕩起漣漪。

少時,孟棠嬴笑道:“孟鴻曦這是拿著母後的命,在等我回去。”

刁詔不言,心中想的也是同一個答案。

“那我就如他所願。”

“您這是作何?”屋外突然傳來張內官同一女子哭哭啼啼的聲響。

刁詔猛地起身,摸向佩劍,被孟棠嬴喊停,他聽出來賀蘭煜的聲音,遂而起身出去。

果不其然,院內嚷嚷的,正是賀蘭煜,他拎著個丫頭,一臉怒意的往他這兒走來,張內官見主子出來了,不好言語,只得跟在一旁走了過來。

“孟棠嬴!原來你接近本皇子,就打著這齷齪的念頭!”

喊出孟棠嬴名諱的那一瞬,院內藏在暗處的暗衛突然一湧而出,青白劍身抵在賀蘭煜的喉頭處,抹出一道血珠。

“你敢動我?”

“張奇,出了什麽事,讓八殿下發這麽大的脾氣?”

“奴才真不知道啊。”

張內官沒說假話,他領著那丫頭去服避子藥,不想半路遇到了來尋主子的賀蘭煜,那人也不知發了什麽瘋,看到那丫頭的一瞬間就爆了,一路拎著人找了過來。

孟棠嬴見他雖是發火,但暗衛沖上去的一瞬,賀蘭煜下意識的把那丫頭往身後護,不由得笑道:“原是八殿下也喜歡這副皮相麽?”

“放你娘的屁!”賀蘭煜啐了一口,倒也不畏懼孟棠嬴的暗衛,大步一邁,周圍幾人自是不敢真的下手,聽主子吩咐把劍放下。

賀蘭煜眼冒火,大罵道:“敢作敢當,你們這些狗南璃人,看著人模狗樣,一個個都暗中著我家小九的主意!”

“小九?”孟棠嬴被他罵的一頭霧水,但也不惱,笑問:“殿下口中的小九可是指九殿下賀蘭卿?”

“還裝。”

“八殿下,您是不是吸糊塗了?我們主子壓根就不認識貴國的九殿下……”

賀蘭煜腦子發懵,提起一旁那個嚶嚶哭泣的姑娘看了下,單論臉型和眉眼,跟九妹有五分相像,他會這般激動,主要因為南璃太子孟西洲那般對待過九妹,再見前太子養著個跟九妹相像的姑娘,他不冒火發飆才怪。

孟棠嬴本欲再說什麽,一個念頭忽而從腦中閃過。

這位被金元人奉為受天神眷顧的九殿下賀蘭卿,在南璃遇襲消失兩年後,去年開春突然出現在神廟中。

去年開春……

孟棠嬴鳳眸半闔,掃了眼面若枯槁的賀蘭煜,笑道:“八殿下此刻還未用過午膳吧?不如留下小酌幾杯,今日有從南璃帶來的十年屠蘇,也好給孟某一個解釋的機會。”

慶景三十九年,元月十八,卯時一刻。

銀燭朝天紫陌長,禁城春色曉蒼蒼。

晨霧濃濃,遮著金瓦紅墻,蒼茫的天角上,泛著些許青光。

金元五品以上官員著青色朝服,立於宣政殿外,聽著高臺之上一聲“起朝”,人群挪動,披著清晨的霧露,緩緩進入殿中。

隱約著,零星幾聲咳嗽從殿內傳來,每一聲,都像是有人拿著個小錘子,敲在百官的心口。

大君龍體,每況愈下,立儲之事迫在眉睫。

早朝登階趨步,百官分立殿下,開始奏事。

禦史手持近日快報,稟報圖爾蘇部及近部族的災情近況。

圖爾蘇部及附近幾部族效仿圖爾蘇部的策略,以土木國防調為由廉價雇用百姓,一面平息飽受饑餓的百姓怨聲,一面對耀雲進行軍事威懾。

這段時日,兩國之間摩擦少了許多。

非但如此,鄰國之間的貿易有開放趨勢。

百官聽了,心中憂慮漸平,面露喜色。

大過年的,誰都願意多聽些喜報。

不止百官,就連大君聽罷,病容也淡下幾分。

大君突然張口,“賜玉珠一枚加冠於戶部侍郎溥洪。”

眾人聽了,表面言笑晏晏,心底免不了覺得大君近日過於偏心溥家幺子。

他溥洪是不是真的治理災區有方不知道,反正之前去了大半年無甚起色,所有好轉皆是在九殿下親臨之後,故而民間早有傳言,圖爾蘇部發生的一切是九殿下親臨福緣所至。

先是提拔至中樞,任職戶部侍郎,後加賜玉珠。

侍郎從三品,實則有今日加賜的玉珠與之前刑官經歷,在朝中位置已可與尚書平起平坐,這才有了今日的不滿。

不過不滿歸不滿,這些話也只敢放在心裏。

大君指尖點著龍椅,他重賞溥洪的原因為何。

當初圖爾蘇部百姓受難,朝內除溥洪外,無人請纓。

大君淡淡掃向眾人,特別是幾位皇子的表情,隨後眸色微凜,讓眾人繼續。

第二個折子是鴻臚寺呈上的,是南璃皇帝同意退親的官家信函,於昨日送達金元。

此信一出,眾人嘩然。

當下金元國力衰退,已被臨國覬覦許久。

之前圖爾蘇部耀雲來犯,聽說今南璃太子,往日的西北大將軍,就有派兵相護。

此刻沒了南璃這門一直未成的親事,怕是會丟掉南璃的助力來抵禦耀雲。

眾人議論紛紛,大君忽而將手裏的奏折猛地拍下,怒聲道:“這封書信是兩國聯姻的定論,你們在這裏吵什麽?”

大君一怒,殿內眾人驟然鴉雀無聲。

就在這時,溥洪上前一步道,“臣倒覺得,取消九殿下和親之事,對金元國運百益無一害。”

“畢竟九殿下受天神眷顧,佑我金元,故而九殿下又怎能遠嫁南璃?”

大君眸色一緩,溥洪這句,委實說到他心中。

眾人聽罷,見大君唇角微微含笑,便不再多言了。

一聲散朝,眾人縮著脖子出了宣政殿,有人正打算去同這位新晉的紅人套套近乎時,卻發現溥洪已經同賀蘭明紓站到了一處,正在聊著什麽。

公主府,望樂閣。

孟西洲換了身褐紅色的長衫,襯著病容消退幾分。

他此刻正端著王都地圖,等著沈青青過來商議尋找孟棠嬴之事。

倏然,有人叩響了房門。

是岳楓。

孟西洲起身迎他,岳楓只站在門口行了一禮,道:“殿下臨時有事不能來了,讓我來知會您一聲。”

孟西洲默了默,“勞煩公主回來後,告知我一聲,我有事找殿下。”

孟西洲的姿態放的很低,即便是對沈青青身邊的護衛,他也一直客客氣氣,這讓岳楓暗暗對他生了些許好意。

孟西洲見沈青青其實是打算聊關於賀蘭煜反常的事,他想通過沈青青的身份獲得一些其他消息。

他不知道,其實沈青青臨時有事,正是因賀蘭煜遣人去公主府請沈青青酒樓小聚。

這時,翠香樓中。

沈青青終是在雅間裏見到消失已久的賀蘭煜。

方才進來時,她看到那抹幹瘦的身影,沈青青都沒敢認,直至看清這面若枯槁,骨瘦如柴的男子的確是八哥後,眼眶瞬間就紅了。

“……九妹?”賀蘭煜相當詫異。

很明顯,他等待的是另有其人,可沈青青光顧著思索賀蘭煜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完全漏掉了他眼底的驚慌。

“八哥,你這段時間去了哪兒?你怎麽瘦了這麽多?是哪兒生病了嗎?”

問題跟連珠炮似的,見面的一瞬間,便統統甩出。

賀蘭煜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他垂首思索片刻,不由得握緊拳頭。

這一定是孟棠嬴的主意。

待回神後,他緩和眉頭,溫聲問道:“九妹,餓不餓?這家的醬板鴨很好吃,我們邊吃邊聊。”

就在這時,隔間的另一側,忽而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像是有什麽人撞在墻上似的,引的二人側目睨去。

隔壁雅間時,孟棠嬴面對著墻體,正打算光潔的額頭抵在張內官掌中。

“……殿下,您這是作何?”張內官小聲問。

孟棠嬴死死盯那麽縫隙中,那抹日思夜想的倩影,此刻活生生的出現在他眼前,他的話音都發著顫。

“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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