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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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 普爾圖木城中某處小宅。

孟棠嬴穿戴妥當,張內官帶著丫鬟進到廳內,小聲道:“主子,該用膳了。”

孟棠嬴“嗯”了一聲, 步至桌前落了座, 一旁布菜的丫鬟垂著頭, 手微微顫著把碗筷擺上。

倏地,孟棠嬴攥住那丫鬟的衣袖, 猛地扯起,她驚慌地擡起頭,孟棠嬴看到那張與心尖上的那個人有幾分相像的臉蛋兒後, 頓時松開了手,冷聲說:“你下去吧。”

張內官見人出去, 眉頭一壓, “主子, 您……”

孟棠嬴不動聲色的長舒口氣, “以後別再花心思在這種無用的事上了,不如想想, 如何把那藥性太烈的事解決。”

“那藥量只有霍羨和王婉兒知曉, 如今王婉兒伏誅,霍羨又在……”張內官頓了頓, 不敢提到那個名字。

“總歸是個活人,是活人便有辦法抓住。”他頓了頓, “上次不是說他夫人要生產麽, 抓不來跟在孟西洲身邊的霍羨,那就去抓他夫人、他孩子,到時候, 我還不信霍羨會不來。”

“是,奴才明白,一早就派人盯著汴京那的情況,興許下次傳信回來時就有好消息了。”

男人怔怔看著茶杯中泡開發白的梅花瓣默了半晌,才黯聲道:“離開南璃已有一年,此時的汴京,梅花應該都開了有一段時日了吧。”

“是,殿下這是想家了吧。”張內官只有在孟棠嬴用孤自稱時,才敢叫出這聲殿下。

“家?”一聲輕嗤,心裏空蕩蕩的向窗楹那瞥去,窗面上蒼白一片,只有晨曦拉長的光影。

“哪裏還有什麽家啊,只是想用些新鮮的梅花茶罷了,總是比這些曬幹的東西強。”

良久,孟棠嬴才回過神。

“好在……國還在,待明年梅花盛開之時,張內官啊,孤必將歸京。”

張內官瞅見,他那只握著水杯的手緊緊攥著,連指尖都泛起了白。

少時,用罷早膳,放下筷子的孟棠嬴聽到屋外幾聲雜亂的叫喊,他眉頭淺蹙。

張內官附耳低語,“是賀蘭煜,今晨他剛從旗勒善部趕回王都,天還沒亮,就來咱們宅子這兒候著了。”

孟棠嬴勾唇一笑,後從懷中取出一支玉瓶,把玩著說,“這屋外天寒地凍的,怎麽能讓八殿下等這麽久,行了,快把人請進來吧。”

“是。”

同一片晨曦下,公主府內,花園回廊處。

孟西洲束手而立,冷眼掃向身前鞠躬行禮的四人,不屑道:“幾位大可不必如此,我亦無心與各位深交。”

官伶是幹什麽的,又是怎麽被調教出來的,他清楚的很。

孟西洲話中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楚子川頓時紅了臉,只覺此人恃寵而驕,起身冷言:“看來你是想得殿下獨寵了?”

孟西洲不加遲疑道:“是。”

“謔,這麽大的口氣?”楚子川是教坊館內的老人,也是紅人,很少見這麽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倌。

他眉尾一挑,瞪向對方。

論相貌,雖沒對方身姿高大威猛,卻也不輸他幾分,更何況,這人一看便是年過二十,在官伶中,算是無人問津的老東西了。

“都是伺候人來的,你怎麽就這麽篤定我們幾人不如你?”

孟西洲墨眸自上而下掃過,忽而冷喝一聲,面色繃緊,氣勢外露的一瞬,楚子川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腿竟有些軟了。

一直不做聲的淩若言拉住楚子川,“算了,何必生氣,本是想向人家討教下如何博得殿下喜愛,如今小五兄弟既是想獨享寵愛,咱就別自討沒趣兒了。”

“不過小五兄弟,以後咱們都生活在望樂閣,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你就不怕……”

孟西洲冷面擠出個笑容,“幾位說的不錯,都是伺候殿下的人,公平競爭可以,但勾欄瓦舍裏那些見不得人的法子,還是收起來吧。”

“你這是在宣戰?”棲無君忽然笑了。

“非這麽想也可以。”

在孟西洲眼裏,面前這幾人壓根不算是敵手,他清楚青青的性子,斷不會輕賤自己跟這些官伶有些什麽瓜葛。

霍北撇撇嘴,奶聲奶氣的問了句:“小五哥哥真這麽想麽?我看今日殿下對我可是格外看重呢。”

孟西洲輕蔑一笑。

“小五哥,要不要試試?”霍北俏皮道。

孟西洲把話說明白後,旋即轉身要走。

說時遲那時快,扭身的一瞬,一聲哐當脆響,隨著落水聲入耳,再回頭時,身後的霍北已經落入冰封的池塘中了。

半個時辰後,沈青青聽赤月回稟,望樂閣落水的霍北燒了起來。

“你說小黎沒看清那幾人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沈青青放下紙筆,掐了掐眉心。

“是,小黎偷偷跟著不敢靠近,只說幾人生了爭執,遠遠見那位……好像不太待見其他幾位官伶。”

到現在,赤月還不敢相信方才殿下告訴她,那位小五,真的是南璃太子。

同樣知曉此事的岳楓,差點嚇暈過去。

這兩人跟了沈青青幾年,都是守口如瓶知根知底的人。她就沒再瞞著。

孟西洲來金元雖名不正言不順,又腦子一熱,非要做她的男寵。

他現在是全然不顧臉面,徹底當上了狗皮膏藥,但到底身份擺在那,他是南璃太子。

為了兩國關系,她也要顧及一二。

讓赤月、岳楓知道他的身份,為的是讓公主府的下人辦事有個分寸。

聽完赤月這一番描述,沈青青萬萬沒想到,有一日自己會被迫去處理“後宅”之事,無奈感嘆,“這才住進來的頭一日,就鬧得雞犬不寧,日後望樂閣的戲估計有的看了。”

赤月捂嘴一笑,“小殿下才知道麽,這男人爭風吃醋起來,一點也不比女人差。”

“走,看書看乏了,我們去望樂閣轉轉。”

另一頭,望樂閣內孟西洲下榻處。

他換了身幹凈衣裳,頭發濕漉漉的,偶爾淌幾滴冷水。

“爺,您好些了沒?”見他喝了幾杯熱水後,唇瓣依舊發紫,他折身去把一旁的暖爐搬到他面前。

本以為昨日見殿下背著那位娘子去了公主府,算是順利博得歡心,也不算浪費了他們幾個精挑細選帶來的上元花燈。卻不想,到最後,沒什麽進展也就算了,爺真住進了公主府,給鄰國公主當面首了。

這算什麽事啊?

這要是傳出去,事可就鬧大了。

倏地,孟西洲冷不丁的一句,給李炎的思緒拉了回去。

“沒事,再冷的天都挨過來了。”

李炎知道他指的是之前西北戍守時的事,偶有敵軍來犯,年輕的將軍親自征伐,交戰持續十天半個月是常事,那個時候,什麽苦都吃過。

“可您的傷還……”

孟西洲捂嘴輕咳了幾聲,緩緩道:“我的傷不礙事,先說正事,今日你去見了留在金元的探子,可有孟棠嬴的消息?他養尊處優,必然在普爾圖木。”

之前明訪金元,孟棠嬴自然不會路出馬腳,可當下情況就不一樣了。

父皇之所以能允他這麽快回到金元,必然不止為了娶鄰國公主這樣簡單,還有捉拿孟棠嬴這層原因。

“回爺的話,暫無孟棠嬴的下落,但您之前叮囑過,要盯著金元這幾位皇子動向,咱們離開普爾圖木這段時日,有一位皇子的行徑很是反常。”

“嗯?”他默了默,未等李炎說出口時,他搶先一步道:“可是賀蘭煜?”

“爺怎麽知道是他?”

“若我是孟棠嬴,也會先選賀蘭煜下手。”

“如今金元大君身體不佳,皇子眾多,尚未立儲,再加上北方連年天災,耀雲與菱萊兩個鄰國的覬覦,正是多事之秋。是個攪弄渾水的好時機。”

“孟棠嬴必然會從這幾位能觸碰到未來皇權的皇子下手。”

“當下還在世的共有六位,其中大皇子是庶出,目前下落不明,二皇子賀蘭明紓與八皇子賀蘭煜是嫡子,他一定會從嫡子下手。”

“可賀蘭明紓位高權重不容易接觸,但賀蘭煜是個武癡,從他入手要容易的多。”

“即是如此,那爺為何不讓我們一開始就盯緊賀蘭煜。”

孟西洲又喝了杯熱水,臉上稍稍恢覆了些血色,“孟棠嬴慎之又慎,盯得太緊反而容易暴露。”

“屬下明白了。”李炎又拿來一塊幹巾遞了過去,“爺,霍大夫這次沒有來,您在此務必保重身體。”

霍羨之妻閔穎頭年誕下一子一女,他歡喜得很,孟西洲便沒讓他跟來,允他留在汴京,享天倫之樂。

“嗯,有青青在,你不必擔心。”

李炎眉頭淺蹙,他不擔心?

正因為如今那位也是身份高貴之人,他才擔心。

畢竟當初,從沈娘子的角度來看,爺可是夠狠心的。

故而,只要沈娘子狠下心,爺會過得很慘。

雖然他清楚,爺的那些個身不由己,委曲求全。

但早就說不清了,爺也不會再解釋了。。

另一頭,孟西洲兀自擦著頭發,青青這兩個字說出來後,久久縈繞在他的腦海中。

當著她的面,他不喚她,也只有在這個時候,能跟別人提起她的名字。

沒想到,會有一日,連“青青”二字,都成了一種奢侈。

少時,探望完霍北,剛出屋的沈青青瞧了眼院內另一頭的房間,漸漸放緩腳步。

赤月玲瓏心思,低聲問:“殿下,那位當時為救霍北也落了水,您要不要……”

“大夫去瞧過了麽?”

“還沒,大夫才得了空。”

“有大夫去就夠了,今日溥大人不是下了帖子去渝味軒,時辰不早了,該去準備了,走吧。”

沈青青沒註意到,她走出望樂閣時,院內的屋子悄然開了一面窗。

站在窗後的男子,烏黑如墨的眼底沈下了屬於晨曦的最後一抹光。

少時,孟西洲的房門再次被叩響。

他掐著眉心,昏沈的躺在榻上,沒有理會,這時,吱呀一聲,有人推開房門。

“誰?”

他低聲問了句。

“反正不會是殿下。”話語帶著七分譏笑三分輕蔑。

孟西洲見楚子川咧著嘴走到內室,他把頭別過去。

“我來看看我們這位受殿下獨寵的小五兄。”楚子川見人躺在榻上,面色不佳,笑道:“有沒有覺得這屋子裏太燥?去,把窗戶和門通通打開。”

“是。”

跟在一旁的侍從麻利回身,將門窗通通展開。這兩人是楚子川從教坊裏帶出來的,早就見慣了伶人之間爭寵使絆子的事。

獵獵寒風順著大門湧入,瞬間將屋內積攢半晌的熱氣都卷走了。

冷風拂面,孟西洲索性閉上了眼,不去看屋內的人。

楚子川自顧自的落了座,“方才殿下沒來這兒麽?殿下可是帶了不少東西去看小北呢,嘖嘖,失寵是不是有點快?”

“不知道你是從哪家出來的,連這些門門道道的規矩都不懂,不能同人分享寵愛,吃獨食的人,向來死的最快。”

“分享?其他都可以,唯青青不行。”孟西洲淡淡一笑。

“卿卿?”楚子川眸色漸冷,“你也配這麽叫?”

“比你配。”

孟西洲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一定要理會這伶人的話,明知道此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聽他提到要跟旁人去分享青青,孟西洲就忍不住多言。

楚子川冷笑一聲,給了侍從一個眼色。

侍從心領神會的走過去,一把扯起孟西洲身上的被子。

一道手影閃過,火光石電間,侍從“嗚嗚”叫了兩聲,直接向後栽了過去。

楚子川見那小廝沒了掙紮,驀地一怔,起身尖叫:“殺人啦!殺人啦!”

“閉嘴!”

此刻,孟西洲起身端坐在榻上,他眉尾一壓,面如死灰的瞪向楚子川。

楚子川自小在教坊長大,因他皮相好,大小就嬌養著,平日見的大多是豪門權貴,哪兒遇到過這般兇神惡煞之人,腿不受控制的軟了下來,又一屁股坐回去了。

“人沒死,不過下一次死不死就不知道了。”

“你到底是什麽人?!你……”楚子川意識到,勾欄裏爬出來的男人,斷不會有這般威嚴。

“滾!”孟西洲鉚足了勁,站了起來,楚子川見狀,同另一個侍從拖起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就往外跑。

是夜,公主府門口。

沈青青四顧看去,見路上沒人,便招了招手,讓岳楓把馬車裏的人抱了進來。

看到躺在岳楓懷中不省人事的溥洪,沈青青揉了揉突突亂跳的太陽穴。

她是真沒想到能給溥洪喝斷片兒了。

今夜溥洪約了幾個在圖爾蘇部盡心盡力辦事的官員小聚,其中也有在榻上躺著為沈青青背了許多鍋的拓拔穆小將軍。

幾人重聚,拓拔穆身體痊愈,再加上近日圖爾蘇部的情況大好,這才貪杯多喝了。

幾人熟絡,私下同沈青青也沒那麽拘謹,便在酒席上勸著喝酒,沈青青正猶豫時,溥洪出面,把所有的酒全攔了下來。

一頓酒席下來,這才有了醉如爛泥的溥洪。

他今日沒帶小廝,又死活不肯回溥府,沈青青沒了辦法,才讓岳楓把人帶回來了。

溥洪醉的不輕,但好在酒品不錯,只是乖順的坐在馬車裏,也不叫喊。

進了公主府,他被岳楓扛在肩頭,許是路上顛簸,剛走進後宅,只聽“嗚嘔”一聲。

沈青青和岳楓頓時身子僵住,都傻了眼。

一股子餿味彌漫在四周,恰好今夜無風也無雲。

聞的是新鮮的味道,看的是新鮮的料。

沈青青也喝了一些酒,一個沒忍住,她也扭頭去花叢裏解決。

被吐了一身的岳楓欲哭無淚,低聲道:“殿下,您在此稍等片刻,我去把赤月叫來伺候,至於溥大人……”

“噓,小聲點,我拉著他去花園躲著,萬不可讓除你和赤月之外的第三人知曉,懂了嗎?”

若是只那些官伶,她必然不會如此,但溥洪就不一樣了,他現在任中樞要職,尚未娶親,若是讓人撞見傳出閑話,進了父皇母親的耳朵裏,定然要有後文的。

眼瞅著岳楓疾步離開,沈青青趕忙拉著溥洪鉆入花園,小心躲著。

溥洪溫順的坐在地上,眸眼溫和的看向面前的女子。

月色清涼,映的本就有傾國之貌的女子更加出塵脫凡。

是夢吧。

溥洪想。

夢裏的小九,都沒有這麽美。

他心頭一動,擡手攬住了沈青青的肩頭,湊了過去。

“小九……”酒氣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餿味,漫入鼻息。

沈青青蹙眉,捏起了鼻子,她眨眨眼,起了些許逗這個平日不茍言笑的小表叔的心思。

“小表叔,你可真不能喝酒。”

“嗯。”他木木的點了點頭。

“下次別逞能了。”

“我聽你的,小九。”

今夜的溥洪格外溫柔,弄得沈青青都繼續不下去了。

“好了,起來,別坐在地上,太涼了。”沈青青拉扯他,奈何溥洪太沈,待她好不容易扯起溥洪時,這家夥突然抱了上來,跟個考拉似的,倚在她身上。

沈青青“啊”了一聲,身子跟著向後倒去,卻不想,落進一個寬大溫熱的懷抱。

她擡首一瞧。

一張滿是病態和絕望的臉,落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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