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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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西洲穿著身淺色鶴紋祥雲長襖, 眼底映著溫暖的燈光,溫柔平和的看向她。

兩個人蹲在路邊,相互看著,誰也沒說話。

沈青青腦袋懵懵的, 還在疑惑這到底是不是夢, 孟西洲則是在小心翼翼地確認她到底醉了幾分。

她眸色迷離, 雪頰漫著粉紅,應該是醉的不輕。

要不然, 她不會盯著他看的同時,還蹲在這。

一陣寒風吹來,孟西洲想到這裏同汴京的上元節不同, 天是冷的。

下一刻,孟西洲的左手已經拉著她胳膊站起來, 沈青青蹲的有點久, 腿麻了, 她踉蹌了下, 被他往懷裏拽。

她完全是下意識的避開同孟西洲有關的一切,撞進對方懷中的一瞬間, 沈青青單手支在他月匈前, 硬邦邦、涼冰冰的觸感,讓她稍稍清醒些許。

至少分清楚, 這並不是夢。

孟西洲是真的站在她面前。

下一刻,腦子裏飄出個念頭:他……可真是陰魂不散啊。

孟西洲感覺到沈青青本能的抗拒, 月匈口悶的厲害, 低聲說:“走吧,外面太冷了。”

沈青青沒理他,只覺得腦袋像是被什麽拉扯著似的, 一點點的往下沈。

良久,她小聲說了句“腿麻”,微微躬著身子,沒有動。

“我扶你。”他小心翼翼的擡起左手,想要攬住她肩頭,卻被她晃晃悠悠地躲開了,就在這時,披著的大氅也滑落下來。

孟西洲眼疾手快撈起大氅,身前的人已經晃到幾步之外。

“不用,我自己……能走。”沈青青幹站在那,頭越來越暈,她幹脆往右邊走了兩步,靠住墻體。

孟西洲見她寧願選擇靠墻自己緩著,也不讓他碰,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不覺捏緊。

片刻後,孟西洲想到這次來金元的目的,他的心緒漸漸平緩下來,擡擡手,為她攏了攏發絲,溫聲問:“怎麽喝了這麽多?出了什麽事麽?”

青青酒量不好,卻又總喜歡來上那麽一點點,她一旦碰了酒,就容易上頭。

有一次,才兩杯下肚,她就嚷嚷著熱,外衣退去,她頂著粉撲撲的小臉,穿著荼白的裏衣乖順的坐在榻邊兒對著他笑。

那次被他不知節制的狠狠欺負過一次後,便長了記性,很少沾酒。

她今日會飲酒……大抵是出了什麽事。

孟西洲一直留探子關註著普爾圖木的風吹草動,若說有什麽能讓沈青青心煩的,或許是因為金元大君的身體不適。

別說金元百姓,如今連鄰國都已知曉金元大君當下情況,像耀雲這樣的武力強大的國家,已經蠢蠢欲動了。

倏地,耳邊冷不丁的冒了句截然相反的答案。

“開心。”

她話不過腦子,笑吟吟的繼續說:“今天上元節家人都在,很開心,比一個人,開心多了。”

話音剛落,孟西洲明顯深吸了口氣。

沈青青噙著抹天真的笑容,無辜的看向他。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猛捶了一拳,血脈逆流,孟西洲的臉瞬間就白了。

他知道,她現在是真的醉了。

方才那一句……大抵是無心之言吧。

孟西洲無力的緊了緊右手,周圍像是被罩了層玻璃罩子,將街上的喧囂又或是絢麗奪目的花燈統統阻隔在外。

青青唯一一次跟他在一起過上元節的那一日……的確不是什麽好的記憶。

那夜他在大理寺街前遇襲,後潛入小宅準備處理傷口,不想遇到了來書房找書的沈青青。

等人進來的一瞬間,他的手已經掐在了對方纖細滑嫩的脖頸上。

依稀記得,門縫中斜灑入汴京的漫天煙火,絢麗的花火映在她蒼白的小臉上,兩道無聲的淚滑落而下。

滾燙的淚落在他手背時,他曾遲疑過,卻沒有停手。

孟西洲自嘲一笑。

他當初可真是沒給自己留半分餘地。

一段漫長的死寂之後,孟西洲木訥的點了點頭,喃喃道,“嗯,你開心就好,冷不冷?”

青青很怕冷的,他也沒想到,她會只穿件小夾襖,就這麽跌跌撞撞地出現在他為她布置好的這條花燈巷中。

孟西洲沒想到今日能這麽順利的見到她。

布置下這一切,只想著會被公主府某個下人瞧見,再把花燈的事,傳進她耳中。

倏地,面前的人撫著太陽穴,小聲咕噥了句:“冷。”

沈青青是真的冷,剛剛腿還麻麻的,現在已經凍得快沒知覺了。

這小夾襖真是中看不中用。

孟西洲見她垂著頭哆哆嗦嗦的不做聲,上前一步,不由分說的把大氅給她披上,這一次,已經凍成狗的沈青青本能地沒有拒絕,還擡手把皮氅上的帽子給自己戴好。

“我送你回去。”

沈青青撇撇嘴,“……走不動。”

幽暗中,少女嬌紅的唇瓣映著五彩的光,孟西洲看的眸色漸暗,滾了滾喉嚨,他默默背過身子,彎下腰身,把後背亮給她,“上來,我背你。”

她將帽子往下掩了掩,很乖順的趴在他寬大的後背上,厚實的皮氅將她捂得嚴嚴實實,幾乎一點光線都不透進來。

她怕他找不對門,撩開衣角,吐出一口酒氣,擡手指了指斜側方半掩著的門。

“那……”

沈青青乖順的有些過分,雙腿自然而然掛在他胳膊上,弄得孟西洲有些發暈。

倏然,耳垂一燙,一股淡淡的葡萄香漫入鼻息,竟讓他也跟著染上醉意。

她身子很輕,軟軟的貼上來的那一瞬,腦海立刻不受控制的洶湧澎湃,三溪村也好,汴京也罷,在一起的場景幀幀回閃,快讓他溺死在這一刻短暫的幸福之中。

像是戒斷許久的上癮者,只要碰到心心念念的人或物一點點,就會興奮到極致,甚至瘋狂。

他動了動身子,將她牢牢扶穩,隨即大步往公主府內走去。

一路下來,孟西洲發現,進公主府就跟進自家後院似的暢通無阻,不由得蹙起眉頭。

其實當下沈青青並未真的對外搬入公主府,她素來不喜歡興師動眾,再加上普爾圖木治安不錯,公主府周圍緊臨著二哥的齊王府,自有金軍巡邏,她便沒讓已經升職為都尉的岳楓安排那麽多侍衛守著。

故而空蕩蕩的深宅中,沒住人的院落就連燈都不點一盞。

少時,孟西洲帶著蒙在皮氅內的沈青青走了挺長一段路後,察覺到他們依舊徘徊在清冷的花園中。

他竟迷路了。

孟西洲不知道,這處公主府的宅院占地相當大,當初還是大君親自參與設計,精心準備了幾處庭與院相連的花園,不熟悉的人,走在其中就跟迷宮差不多。

寒風漸急,飛雪飄搖,他的步伐也不由得加快。

趴在後面的沈青青,本就起了醉意,孟西洲突然加快步伐,她的胃口也跟著翻騰起來。

眼瞅著又進了一處院落,裏面竟還有一條狹長的花園假山,孟西洲眸色一緊,輕聲喚她:“青青,怎麽去主院?”

迷迷糊糊的,她被他喊醒了,沈青青胃口不舒服,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不停地往上頂著,她忍著吐意,非常誠實的回了句,“……不知道。”

孟西洲無奈一笑,把人緊了緊,又來回繞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帶著沈青青找到了正院的院門所在。

見到院外有看守的侍衛,孟西洲不好再背著她,只得將人放下。

擔心一會兒沈青青酒後亂言,惹來麻煩,孟西洲便耐著性子哄了她片刻,才攙扶著她一步步的往前走去。

沈青青半闔著眼,胃口難受,她步腳很慢,幾乎是半倚在身旁那人的身上。

侍衛遠遠看到走來的九殿下,被一高大魁梧的男子樓在懷中,模樣極為親密,趕忙低下頭。

方才岳都尉囑咐過,今夜有皇子特地送來的喬遷“賀禮”,讓他們都把眼捂好,把嘴閉緊,不管是誰今夜跟著九殿下回院,都不許多問。

待離近時,正思索著萬一青青說漏什麽他要如何應付時,孟西洲才留意到那幫侍衛竟通通把頭死命低下,就這麽毫無防備的放他二人進了主院。

孟西洲非但沒有松懈,反倒多了幾分憂慮。

這公主府的守衛也太過寬松了?!

不但主院門口的侍衛如此,就連這一路上遇到的侍女也是一樣,見到他們走來,便即刻向後疾步走開n

很快,五十步內,連個人影都瞧不見了。

孟西洲見狀,不由得後怕,今夜若是歹人見到醉酒的青青,後果將不堪設想。

想到此處,孟西洲倍感安保責任之重大。

他低眼看了下磨磨唧唧走在一旁的人,她小臉通紅,眼角還帶著些許濕潤,似乎在難受,不由得眸色漸深。

此時,周圍沒了旁人,孟西洲也不再耽擱,直接將人橫抱起來。

右臂用力的一瞬間,劇痛錐心,他穩了下,面色如常,大步往寢室走去。

這一抱不要緊,已經堵在喉嚨裏的汙穢由著孟西洲這一變換姿勢,瞬間壓制不住了。

沈青青發出一聲輕嘔。

孟西洲渾身緊繃,剛說了一個“忍”字。

話音未落,緊接著又是“嘔”的一聲,他感覺到懷中人猛地向他側過身子,隨即一股溫熱落在了他前襟之上。

若說方才他摟著沈青青順利踏入鳳棲閣時,心底對即將共處的漫漫長夜萌生出了什麽期許期許,在這一刻,也已經完全破滅了。

孟西洲把人帶進房內,強忍著身上的餿味,折回殿內大聲喚水。

少時,在外候著的赤月帶著幾個女官,小心翼翼地走到屋外,低聲道:“殿下,水已備好,要不要奴婢跟著伺候?”

“都進來吧。”孟西洲沈聲吩咐。

此刻,他放下紗簾,寢室內的沈青青只穿著一身荼白裏衣,那些沾了汙穢的外衣,已經被孟西洲脫掉了。

沈青青還好,沾上的不多。

可他……

孟西洲盯著自己裏三層外三層全臟透了的衣服發了愁。

方才,青青那扭身一吐,可真是不含糊啊。

赤月聽到男人傳話的聲音後,面紅耳赤的帶人進了屋,一股子淡淡的餿味掩蓋於香下,赤月只蹙了蹙眉,並未說什麽。

她擡眼往內殿一瞧,只看粉紗帳內,一個高大精壯的身影坐在榻上,側對著她們,看不清模樣。

想到今夜在明月閣的石亭中,奏樂吟詩的那幾位小倌,各個生的高大俊美,再加上眼前這番旖旎的景色,赤月唇角不由得一擡。

一切只要殿下開心就好。

公主府內都是從宮內帶出來的奴婢,絕無一人敢亂言語。

況且,金元民風開化,公主建府養幾個面首,就算傳出去,也不算什麽出格的。

赤月不再多想,麻利地遣人擡水,備好皂角、棉巾等浴具後,進內殿將公主請進了偏殿。

離近那男子時,眾侍女一直低頭,沒人敢擡眼瞧那位端坐在榻上由殿下選上的男人。

少時,一眾侍女扶著睡意正濃的沈青青送上鳳榻,聽那男子又叫水,便為他備好新水,又上了些吃食。

孟西洲見人退下,才光著膀子,赤腳走去偏殿沐浴。

直至用完整整一塊皂角後,他才將腦海中帶著餿味的那一幕徹底抹掉。

這時,躺在寢宮內的沈青青頭發潮濕,很不舒服的起了身,她擡了擡眼皮,胡亂的揉了揉,眼前的景象跑來跑去,像在地震似的,眼前發暈。

她堪堪扶住床榻,手中卻意外摸到一個軟軟的東西。

她拿起來一瞧,是個白色香囊。

沈青青記得這個香囊。

緞面上,七扭八歪的金色繡線醜的讓人看了就忍不住羞恥。

金線已經被人摸得有些褪色,香囊上的味道,已經淡到幾乎聞不出來了。

燭光之下,她在香囊底部的邊線處,找到了她當初親手留下的記號。

【MXZ SQQ】

七扭八歪的大寫英文字母,跟鬼畫符似的。

是她埋藏在心底,最深的,卻又是最不敢面對的那份悸動。

沈青青將香囊攥在手裏盯了片刻,說不上是什麽感覺。

她摩挲了兩下,聽見香囊裏發出紙片清脆的聲響。

翻開香囊一瞧,裏面整整齊齊的疊著一頁宣紙。

是她埋在桂蘭院中桂花樹下,畫冊中的一頁。

畫中的人已經有些模糊,紙面上明顯有被水珠暈染開的痕跡。

是她跟阿洲在三溪村時的一個日常場景,畫面裏,男人站在女子身側,正在為她擦幹頭發。

沈青青的意識在這一刻,變的漸漸清楚,隨後又慢慢變的糊塗。

就像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的觸發,現在的她,已經可以將這些會觸動、軟弱她的舊事,自動回避。

然而沈青青意識到了一件事。

孟西洲看到了這本畫冊。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知道了她和阿洲的故事。

就在這時,內殿的門突然被推開,她下意識的將香囊藏了起來,看到孟西洲墨發垂落,發梢滴滴答答淌著水珠,手中端著一盤剝好的橘子,就這樣赤腳光著上身緩緩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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