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053（修訂版）
關燈
小
中
大
“中了！”
一聲聲尖叫下, 靳清與管事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去。
“咚”的一聲，立在對面的靳清兀自說了聲“這不可能！”，後身子一軟，直直跪下。
這時, 被眾人歡呼聲淹沒了的沈青青相當淡定, 甚至表現出一種“哇, 這是真的嗎！我什麽都不知道”的迷茫感。
管事見大掌櫃出現在前堂，對他招了招手, 他捏了把汗，擠出人群走去，隨後從大掌櫃手中接過一兜金子。
“真、真給啊？！”
大掌櫃面色一暗, “神興賭坊又不是黑店，既是贏了, 自然要給。你去把T梔子整理W靳清帶下去, 關起來問清楚。”
“還有, 主子說了, 去查那女子是哪家人，務必搞清楚。”
管事頷首, 然後將銀子當著眾人的面, 給了那小丫頭。
沈甸甸的一兜子金子，擱誰都眼饞。
岳楓接過來, 臉上又驚又喜。這時，丟了一半魂兒的靳清被人帶了下去, 換成一位年過半百的老頭。
“謔, 大掌櫃都親自上了！今天可熱鬧了！”
“我就說這小丫頭不是托，人家就是運氣好。”
“小姐，咱們贏了不少, 要不……”岳楓試探性的問了句，眼睛暗暗瞥向小殿下。
沈青青點頭道：“是啊小姐，一直贏也怪沒意思的，都是金子什麽的，不好玩。”
赤月早就想回去了，這裏畢竟賭坊，此刻又拿了這麽多金子，要讓歹人盯上可就不好了。
周圍人見他們要走，就起哄讓他們繼續玩。
這時，立在一旁的大掌櫃突然道：“小姐，姑娘若是累了，不如去後堂雅間休息片刻，小人備了茶水點心。”
“去後堂做什麽？我們家小姐贏了錢，掌櫃不會不讓我們走吧。”
大掌櫃嘴角一抽，暗道這小丫頭什麽都敢說，“姑娘放心，柳眠巷內一直有巡邏的服衙役，再說了，咱們正經買賣，百年老字號，不擔心的。”
沈青青面帶猶豫，聽赤月道：“既然如此，那就勞煩掌櫃引路了。”
大掌櫃聽大小姐同意，趕忙招呼著領進後堂，待茶水點心用過，大掌櫃笑道：“方才聽大小姐說這賭註只有金銀沒意思，大小姐不知，其實賭註種類繁多，明面上官家只讓用金銀，若是進了私局，官家的規矩就用不上了。”
“除了金銀，還能賭什麽？”赤月疑惑。
大掌櫃見對方上鉤，不緊不慢道：“什麽良田美宅，甚至是奴仆，都能下註賭。此前遇到大客，賭一座城池也是有過的。”
“天啊。”沈青青發出一聲驚呼。
赤月也跟著驚嘆，只有岳楓表情凝重，暗暗握緊拳頭。
“若是小姐有興趣，一會兒就有一場，您可以去玩玩。”
“可我們能下註的，只有金子。”
“不打緊的，我家主子除了良田美玉，還有各種珍惜古玩，您這位婢女手氣這麽壯，還怕贏不了？”
沈青青兀自笑笑，這掌櫃說得可真好聽，就像是這些東西隨便拿似的。
她留意到赤月投來的目光，趁著掌櫃不註意，暗中點了點頭。
“今日的確沒什麽事做，趁著我家小草手氣好，就多玩兩把吧。”
“行嘞，請您在這兒稍等片刻，我去跟小主人說一聲，準備開局。”
大掌櫃想著這小丫頭初生牛犢不怕虎，今日可要長教訓了。
一時，屋內沒了人，沈青青湊到赤月耳邊囑咐著，岳楓眉頭壓得更低了，焦急道：“小殿下，這明顯就是一個圈套，您這……”
“不打緊的。”沈青青依舊笑意滿滿，“今晨就覺得自己運氣好，肯定能贏。”
“……賭徒都是這麽說的。”岳楓小聲反駁。
沈青青哈哈一笑，擺擺手，“別擔心了，不會有事的，天塌了還有父皇撐著呢。”
二人忽然想到之前，小殿下闖禍前，也喜歡講這句，那時候他們可沒少跟著被責罰。
今日雖然同說了這句，可兩人都覺得莫名的安心。
這時，大掌櫃帶著小廝過來，“小姐請吧，今日正巧有南璃遠到的貴客，帶來不少稀世珍玩，願意同小姐玩上幾局。”
“玩什麽？別的我家丫頭可不會。”
“就聽小姐的，玩骰子，一會兒由我們少主親自執盅，請幾位移步他處吧。”
三人坐在馬車裏，轉了無數圈後，終是在一處宅子前停下。
赤月雖有疑慮，但見殿下執意如此，也只好硬著頭皮演下去了。
宅子不大，三人路過前院時，沈青青瞧見院子一角，站著的數名衣衫襤褸的男女時，步腳明顯變緩。
岳楓也看到那些人，深知是怎麽回事。
“這也是籌碼麽？”她冷不丁的問。
掌櫃頷首，沒有絲毫警惕的介紹著，“是，贏了就能拿到他們的身契，非但這人是你的，他們的子子孫孫也會是。”
沈青青面露驚訝，喃喃道：“我已為身契已經沒了的，三年前我們家主把下人的身契都歸還了，只簽年限，領月銀。”
“那是自然，大君頒布條例，無人敢不從，這些奴都是鄰國來的，不受咱們金元律法管制。”
沈青青暗道這人真會胡扯，哪兒有他國人來本國，會不受本國律法制約的道理？
都是彎彎繞繞罷了。
他們沒多做停留，被掌櫃領到一處敞亮的廳堂，此刻，裏面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沈青青瞧著端坐在左側的男子眉眼有些熟悉，可她又確定沒見過對方。
“呦，今日有美人來下註呢，不錯，不錯。”坐在那男人也註意到沈青青一行人，桃花眼匆匆瞟過，合上扇子起身道，“快些開始吧，本公子可是忙得很。”
沈青青之前陪同去宜州辦案，可是聽某人裝了大半年的揚州人，此刻這人口音，就跟他很像。
還真是南璃人。
“公子莫要著急，這不為了領這位大小姐來，才耽誤了些時辰吶，少主說了，馬上開始。”
少時，一位三十上下的男子從後走出。他樣貌姣好，面色謙和，想必是賭坊的少東家靳碩頤。
在場的似乎都認識這位少東家，看他來了，他們紛紛走到臺面前。
靳碩頤狐貍般的眼睛掃向眾人，對著赤月那個方向躬身行禮，溫聲道：“小姐願意參加今日私局，實屬靳某榮幸，方才我與其他客人講過，他們不介意小姐用真金白銀參加，畢竟輸輸贏贏，一會兒用什麽，大家都不知道。”
“開始吧。”
他說著，手中的骰子盅已經動了起來。
沈青青這次沒有先下註，她瞧著既然掏出一些從未見過的籌碼，Y由他們帶來的小廝幫忙下註。
很快沈青青就發現這些小廝並非常人，靳碩頤搖骰盅時，這些人就一直在全神貫註的聽著。
她兀自笑笑，好家夥，原來這場子是允許聽骰的。
這不就是允許作弊麽。
片刻，骰盅停下，靳碩頤做出個請的姿勢，幾家客人紛紛下註到大的那片範圍中的某個具體數字。沈青青留意到，他們用的籌碼上畫著的是男女人頭。
這些人在押奴。
靳碩頤看向面前的小丫頭，看她遲疑，便道：“姑娘若是沒想好也沒關系，下次再跟就是。”
沈青青眨眨眼看向他，清麗的嗓音帶著些許天真問：“公子，其實我有一點沒搞清楚。”
“姑娘問就是了。”
“若我下註贏了，也只能贏金子麽？”
“這種局，若姑娘贏了，便是通吃，莊家非但要給姑娘金子，其他客人的賭註也是您的。”
沈青青了然。
怪不得臺面上再也沒有押大押小，都換成了具體數值。
原來為的就是莊家也參與到輸贏之中。
只要客人帶來的人有實力，便能贏過莊家。
這就是這些人來參加的目的。
以奴賭奴。
由此可見，靳家手中一定有不少奴隸。
“下不下啊，不下就走。”有人開始不耐煩了。
南璃公子溫聲道：“兄臺，火氣何必這麽大？沒看人家只是個小姑娘嗎？”
對方話語不善，低聲罵道：“南璃人就是愛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兒。”
靳碩頤：“靳家有靳家的規矩，兩位都是老客人了，若是不想玩兒就把籌碼收走。”
他們爭執著，這頭沈青青已經下了註。
她放了一半的金子，押了跟所有人都不同的數字。
“小姑娘幹什麽呢，這不是白給人送錢麽。”有人忍不住譏笑著。
“也好，快點輸光了
，趕緊滾蛋！”
靳碩頤自是知道，方才末了那不不易察覺的抖動，騙過了在場所有人。
沒有人答對。
他信心滿滿的開盅。
果不其然，預想的跟他一樣，莊家通吃。
赤月見金子瞬間沒了一半，心在滴血，可又不能表現出來，只能坐在那佯裝淡定。
這時，在場的都瞧向旁邊的小姑娘，看她眼眶瞬間紅了，都有些心疼。
“不打緊的，我沒事，還請繼續。”
小姑娘話雖這麽說，但話音微微發顫，恐懼毫不遮掩。
很快，第二局結束了。
方才的南璃商客同莊家雙贏，其他人全都輸了。
小姑娘美眸清澈透亮，眼眶濕潤，纖弱的身子微微發顫。
誰看了都會生出幾分惻隱之心。
有客人突然扭頭問赤月：“小姐，你這位婢女賣不賣？我願意出十兩黃金。”
“五十兩。”南璃人突然說。
“一百！”
“二百。”
兩人開始瘋狂競價，氣的赤月高聲阻攔道：“我可沒說要賣我侍女，身契在她自己手中，並非女奴。”
這聲後，在場的人都笑了，仿若她口中所言只是個笑話。
“身契既然在自己手中，那更好說了。你跟爺回耀雲，爺保你衣食無憂……”
“小姑娘，別聽他鬼話，耀雲常年落雪那地方破的要死，還是來南璃，好山好水。”
沈青青眼角含淚地看向赤月，又扭身眼巴巴的瞧向靳碩頤。
靳碩頤暗暗竊喜，心道這姑娘終於上鉤了。
他會邀請她來，為的就是得到她。
不只為之前的運氣，更因為她絕世姿容。
靳碩頤略帶可惜道：“哎，姑娘是還想賭？”
“是，可我一無所有了。”她話音發顫。
“你還有你自己啊，沒看到周圍這些貴客，對姑娘都有興趣，無論進了哪一家，姑娘都有好歸宿。”
“你放屁！殿……姑娘，不可啊！”岳楓急了。
“可不可以的跟你有什麽關系？再不守規矩，就給我出去。”
“姑娘不妨一試，若你贏了這一場，我願意追加王都良田美宅一處，別說姑娘下半生了，就是您家人的下半生也夠了。”
“我家人可不少，”沈青青想了想，認真道：“父親母親，還有七位哥哥。”
靳碩頤見小姑娘認真考慮著他的提議，笑著說：“既然各位都對這小丫頭有興趣，不如我們把賭註玩大點，也讓姑娘放心下註。”
眾人的確對這局有興致，遂而講出所押之物。大都是奴隸的身契，也不乏金銀、良鋪，聽得赤月心驚膽顫的。
誰能想到一場賭局，百十來條人命，千百金銀。
少時，猶豫良久的姑娘沒心沒肺的應下，“行吧，那我願意押上我自己，大不了換個地方做工唄……”
這頭沈青青剛答應，就有人拿著身契讓她來簽字畫押，岳楓與赤月出言阻攔了幾句。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一早準備好的局。
南璃客人有些看不下去了，也欲出言阻攔，卻被身邊跟著的小廝拉住。
“公子少管閑事，別忘了這可是金元境內。”
女孩當眾摁了手印，有人譏笑道：“真是個傻丫頭，有這樣的皮相，換個地方可就不止是做工這麽簡單了……”
方才的耀雲人，扭頭對靳碩頤咧嘴笑道：“若是打算出手，方才的五十兩黃金還有效。”
沈青青撇撇嘴，“你們怎麽都覺得我會輸呢？”
靳碩頤也笑著說：“就是的，方才在賭坊裏，小姑娘可一次都沒輸過。一個銀錠，最後變成一兜子碎金子。”
眾人聽著，只是跟著一起笑，並不解釋。
只有南璃人在開局前，忍不住說道：“這私局本就是憑本事和技巧，從不看運氣。”
可說這T梔子整理W些又有什麽用呢？
女孩兒已經畫押，他再想幫她，也只有贏下這場局了。
沈青青重新打量了這男子一番，看著比之前順眼多了。
她揉了揉胃口，低聲道：“公子還是快開始吧，我有些餓了。”
靳碩頤只覺得這丫頭沒心沒肺傻的可愛，他唇角微擡，拿起骰盅，不加停留的搖起。
耳邊脆響叮叮咚咚，不知怎麽，所有人突然覺得，本是往日參與過無數次的賭局，今日這一場卻分外吸引人。
靳碩頤這次搖的分外用力，時間也更久，久到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靳少爺的手不累嗎，我們帶的人聽都聽累了。”有人譏笑著，就在這時，咚的一聲，骰盅落下。
“三個二。”南璃人帶來的小廝低聲說著，帶著些許猶豫不決。
南璃人聽了並不含糊，直接把籌碼都壓在六上。
其他人也紛紛下註。
同一時刻，他們在看著一旁的小姑娘要壓在哪兒。
白玉似的酥手拿著特制的籌碼，隨意一丟，落在了一十八那個字眼上。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跳。
南璃人：“姑娘，你……！”
“這丫頭也太隨意了吧!”
“這不是隨意，要麽是瘋了要麽是傻，等著哭吧。”
此刻岳楓手握刀柄，就等著一會兒劍拔弩張時，帶小殿下逃走。
一旁的赤月也分外緊張，但說不上為什麽，她覺得小殿下這次下註不像是隨意扔的。
“開啊，還猶豫什麽？”
“就是的，好久沒遇到這麽有趣的局了，貪賭到連自己都不要的，還是頭一次見……”
看眾人催促，靳碩頤也覺得關子賣夠了，掀開骰盅一瞧。
六六六。
一十八點。
所有人心跳一滯。
沈青青連演都懶得演了，她面色如常，非常敷衍的說了句，“中了。”
這一聲仿佛化身成一個鐵榔頭，鑿在靳碩頤的心口上。
“這不可能，明明是三個一。”他低聲喃喃著，聲音只有他一人可以聽見。
他這般倒不是因為輸了良田美宅，又或是沒贏到臺面上其他人的銀錢。
只因他錯判了骰盅中的點數。
他自小搖骰聽骰，從未失誤，這也是為何他年紀輕輕就能掌控靳家祖業。
靳家不允許他的失敗。
不止是靳碩頤傻了眼，就連守在一旁的靳家隨從也楞住了，他們最是清楚自家少主的厲害，絕不可能在這種局上出錯。
赤月與岳楓走上前，幫著小殿下收拾好籌碼，沈青青迅速清點了帶著人頭的籌碼，不多不少，一共一百個。
她扭身對靳碩頤笑著道：“靳少主，還請您兌現承諾，方才講的良田美宅，又或是五十兩黃金，勞煩各位大人一起結清吧，我到現在還沒吃飯，就先不繼續了。”
有玩客出言道：“嗐，哪有贏了就要走的？方才你輸了，我們也沒趕你走吧，還給了你翻盤的機會。”
沈青青哂笑道：“公子誤會了，我想我這運氣怕是回來了，再贏下去，我當下的籌碼，莊家可不一定能給得起……”
這一句不一定能給得起，說的又輕又柔，聽不出絲毫張狂的意思。
可靳碩頤怎麽可能讓她走呢，他十分篤定，方才那一局，骰子的點數絕對是三個一。
可她怎麽更改的點數，他毫無頭緒。
“姑娘留步，宅子裏有廚子，姑娘想吃什麽，我現在就命人去做，至於玩不玩，這局裏有個規矩，要麽有一人輸光，要麽莊家叫停才能走……”
“非要輸光麽？”
靳碩頤頷首。
沈青青想了想，提議道：“你這兒的飯我怕是吃不慣，不如我們速戰速決，全押如何？這一局，無論如何都是最後一局。”
眾人一聽她要玩大的，頓時來了興趣，這時聽她又道：“當然，想參加這局的，怎麽也能拿得出我手上這些東西才行，必須一樣不少。”
靳家做慣了莊家，大小通吃玩起來才有賺頭，可在小姑娘的條件下，能參加的只有莊家和她，如此一來，靳碩頤似乎沒有賭下去的必要了。
就當眾人以為靳家少爺要拒回絕時，他卻突然答應，並且毫不含糊的拿起骰盅搖起。
所有人都註意到，此刻兩人的神態完全反了過來。
他們第一次見到一絲不茍的靳家公子，而另一頭的小丫頭，滿是笑意的跟大小姐閑聊，對骰盅完全不關註。
“剛剛這小丫頭一定是蒙的，這次肯定會輸回去的。”
“我看也是。”
雖然有人這麽說，但其他人都認為這個小姑娘其實不簡單，不然一個婢女怎麽可能坐在當下這個臺面前？
其他人中，就包含那個在一直盯著她看的南璃人。
不知怎麽，面前的小丫頭讓他想到一個人。
眾人屏息之餘，親眼見小丫頭把籌碼隨便扔到一個數字上，連看都沒看。
很巧，恰好又是三個六。
靳碩頤心口一滯，不假思索的打開骰盅。
激烈的掌聲爆發在耳畔，“真的是三個六！神了！”
“不可能啊，我聽的明明是三個一……”小廝喃喃著。
一旁的靳碩頤已然完全呆楞，見女孩笑吟吟的收好籌碼要走，發了瘋似的沖過去，被岳楓一把攔住。
“輸不起？”
“不！這不可能！”
“你一定出了老千！方才我故意搖的他們都能聽出來是三個一，可還是三個六，你到底做了什麽？你不可能只是個普通的丫鬟，你到底是什麽人？！”
最後幾句靳碩頤明顯歇斯底裏，靳家家丁聽罷，一擁而上。
岳楓高喝之下，拔刀相對，無人敢靠近他們。
南璃人笑道：“原是贏了靳家的場子就會這樣麽，無趣。”他合上扇子起身對沈青青道：“小姑娘拿身契去秦雲客棧找我兌現便是，我先告辭了。”
說著，他身旁的小廝遞去一疊身契。
同一時刻，玩客見狀都紛紛起身離開，沒有拖要拖欠不給的意思。
“不，不是這個意思，來人！今日沒調查清楚前，誰都不許走！”靳碩頤一聲令下，院內大門被緩緩關上，裏三層外三層的護院沖了出來。
“願賭服輸不是靳家家訓麽，怎可言而無信？”有人指著靳碩頤鼻子破口大罵起來。
就連靳家仆從也小聲嘀咕：“咱靳家從未攔過客人呀，靳少是不是急昏了頭。”
靳碩頤滿腦子都是三個一，顧不得許多，怒聲道：“把這小丫頭給我抓起來！我倒要好好看看，到底是怎麽在我靳碩頤眼皮下搞鬼的！”
“什麽靳家百年老字號，都是胡扯，不還是輸不起麽？”
沈青青不逃，只立在那看向靳碩頤，溫和笑道，就像是早就意料到會這樣似的，看的他更為火大。
靳家家丁雖知當下少主做法不對，但主子有令，他們便一股腦的沖了上去。
岳楓拔刀相對，到底只有他一人，頗難顧全小殿下，此刻赤月拔出匕首護在殿下的另一頭。
慌亂之餘，有人突然喊道：“快聽！屋外是怎麽回兒事？”
庭院外，一陣緊密似鼓的腳步聲聽的人心頭發顫。
“靳家人？”
靳碩頤自是知曉這不是靳家人，他見岳楓被護院糾纏住了，便想趁機去抓住那小姑娘。
“別碰我小妹！”一聲渾厚的嗓音從庭內發出，賀蘭煜怒發沖冠，似一陣勁風吹過，三兩步沖到靳碩頤身前，一腳將他踹飛。
“八哥！”
賀蘭煜劍眉怒挑，大喝一聲，嚇得四周家丁連連後退。
眾人盯著這壯漢不敢上前，眼瞅著他扭頭那一瞬間，面上猙獰被溫柔憐惜取代，他滿是笑意的對小姑娘說：“九妹安好？”
靳碩頤扶著心口從地上爬起，想到小丫頭方才說的七個哥哥，怒不可恕道：“給我上！”
一時間，堂內雞飛狗跳，一片混亂。
庭外，一位身姿挺拔，飄逸俊朗的男子緩緩走進，他揮了揮扇子，親衛有秩序的沖上前，迅速將宅內仆役控制起來。
沈青青由岳楓護著出了前堂，她笑瞇瞇的走向那人，眉眼一彎，擺了擺手，“二哥好呀！”
賀蘭明紓打量了一番小姑娘，擡手揉了揉她略微淩亂的前額，點了眉心一下。
“你啊，可真是沒事了，一出宮就搞出這麽大的事？嗯？”
“我這不是早就看到二哥的人才敢這樣麽，天塌了，總歸是有二哥給撐著。”
在神興賭坊，她就看到二哥親衛柯林在暗處跟著，要不然她不會跟著來私局。
四顧看去，周圍只有齊王府的親衛，不見王都府衙的人。
賀蘭明紓看出小妹心中所想，笑道：“府衙的人在宅子外面候著呢，行了，你先隨我回宮，其他的事由我和小八來辦。”
沈青青回首瞟了一眼堂內，見賀蘭煜正將一人舉過頭頂丟出，笑著頷首：“那就勞煩二哥把這些身契、黃金、美宅兌現了。”
說著，赤月將手中一厚摞契約遞給柯林。
賀蘭明紓頓時怔住，問：“感情是你贏了他們才不讓你走？”
沈青青挑眉，“要不二哥以為呢？”
賀蘭明紓搖頭，“九妹真神保佑，贏是必須的，行了，這裏你不用管了，二哥會讓你滿意的。”
沈青青許久沒見他，多問兩句，“二哥近日在忙什麽？都不見你來找我。”
“前段時日一直在東境巡查邊防，誰知南璃太子出訪，父皇便讓我同對方碰頭，又一路護送至王都，回來便忙的焦頭爛額，連王府都沒顧得上回。”
“南璃太子？”沈青青下意識的想到了孟棠嬴，不由得掐緊指尖。
“你可能不知道呢，就是前段時日南璃前太子宮變失敗後，剛入主東宮的新太子孟西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聲聲尖叫下, 靳清與管事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去。
“咚”的一聲，立在對面的靳清兀自說了聲“這不可能！”，後身子一軟，直直跪下。
這時, 被眾人歡呼聲淹沒了的沈青青相當淡定, 甚至表現出一種“哇, 這是真的嗎！我什麽都不知道”的迷茫感。
管事見大掌櫃出現在前堂，對他招了招手, 他捏了把汗，擠出人群走去，隨後從大掌櫃手中接過一兜金子。
“真、真給啊？！”
大掌櫃面色一暗, “神興賭坊又不是黑店，既是贏了, 自然要給。你去把T梔子整理W靳清帶下去, 關起來問清楚。”
“還有, 主子說了, 去查那女子是哪家人，務必搞清楚。”
管事頷首, 然後將銀子當著眾人的面, 給了那小丫頭。
沈甸甸的一兜子金子，擱誰都眼饞。
岳楓接過來, 臉上又驚又喜。這時，丟了一半魂兒的靳清被人帶了下去, 換成一位年過半百的老頭。
“謔, 大掌櫃都親自上了！今天可熱鬧了！”
“我就說這小丫頭不是托，人家就是運氣好。”
“小姐，咱們贏了不少, 要不……”岳楓試探性的問了句，眼睛暗暗瞥向小殿下。
沈青青點頭道：“是啊小姐，一直贏也怪沒意思的，都是金子什麽的，不好玩。”
赤月早就想回去了，這裏畢竟賭坊，此刻又拿了這麽多金子，要讓歹人盯上可就不好了。
周圍人見他們要走，就起哄讓他們繼續玩。
這時，立在一旁的大掌櫃突然道：“小姐，姑娘若是累了，不如去後堂雅間休息片刻，小人備了茶水點心。”
“去後堂做什麽？我們家小姐贏了錢，掌櫃不會不讓我們走吧。”
大掌櫃嘴角一抽，暗道這小丫頭什麽都敢說，“姑娘放心，柳眠巷內一直有巡邏的服衙役，再說了，咱們正經買賣，百年老字號，不擔心的。”
沈青青面帶猶豫，聽赤月道：“既然如此，那就勞煩掌櫃引路了。”
大掌櫃聽大小姐同意，趕忙招呼著領進後堂，待茶水點心用過，大掌櫃笑道：“方才聽大小姐說這賭註只有金銀沒意思，大小姐不知，其實賭註種類繁多，明面上官家只讓用金銀，若是進了私局，官家的規矩就用不上了。”
“除了金銀，還能賭什麽？”赤月疑惑。
大掌櫃見對方上鉤，不緊不慢道：“什麽良田美宅，甚至是奴仆，都能下註賭。此前遇到大客，賭一座城池也是有過的。”
“天啊。”沈青青發出一聲驚呼。
赤月也跟著驚嘆，只有岳楓表情凝重，暗暗握緊拳頭。
“若是小姐有興趣，一會兒就有一場，您可以去玩玩。”
“可我們能下註的，只有金子。”
“不打緊的，我家主子除了良田美玉，還有各種珍惜古玩，您這位婢女手氣這麽壯，還怕贏不了？”
沈青青兀自笑笑，這掌櫃說得可真好聽，就像是這些東西隨便拿似的。
她留意到赤月投來的目光，趁著掌櫃不註意，暗中點了點頭。
“今日的確沒什麽事做，趁著我家小草手氣好，就多玩兩把吧。”
“行嘞，請您在這兒稍等片刻，我去跟小主人說一聲，準備開局。”
大掌櫃想著這小丫頭初生牛犢不怕虎，今日可要長教訓了。
一時，屋內沒了人，沈青青湊到赤月耳邊囑咐著，岳楓眉頭壓得更低了，焦急道：“小殿下，這明顯就是一個圈套，您這……”
“不打緊的。”沈青青依舊笑意滿滿，“今晨就覺得自己運氣好，肯定能贏。”
“……賭徒都是這麽說的。”岳楓小聲反駁。
沈青青哈哈一笑，擺擺手，“別擔心了，不會有事的，天塌了還有父皇撐著呢。”
二人忽然想到之前，小殿下闖禍前，也喜歡講這句，那時候他們可沒少跟著被責罰。
今日雖然同說了這句，可兩人都覺得莫名的安心。
這時，大掌櫃帶著小廝過來，“小姐請吧，今日正巧有南璃遠到的貴客，帶來不少稀世珍玩，願意同小姐玩上幾局。”
“玩什麽？別的我家丫頭可不會。”
“就聽小姐的，玩骰子，一會兒由我們少主親自執盅，請幾位移步他處吧。”
三人坐在馬車裏，轉了無數圈後，終是在一處宅子前停下。
赤月雖有疑慮，但見殿下執意如此，也只好硬著頭皮演下去了。
宅子不大，三人路過前院時，沈青青瞧見院子一角，站著的數名衣衫襤褸的男女時，步腳明顯變緩。
岳楓也看到那些人，深知是怎麽回事。
“這也是籌碼麽？”她冷不丁的問。
掌櫃頷首，沒有絲毫警惕的介紹著，“是，贏了就能拿到他們的身契，非但這人是你的，他們的子子孫孫也會是。”
沈青青面露驚訝，喃喃道：“我已為身契已經沒了的，三年前我們家主把下人的身契都歸還了，只簽年限，領月銀。”
“那是自然，大君頒布條例，無人敢不從，這些奴都是鄰國來的，不受咱們金元律法管制。”
沈青青暗道這人真會胡扯，哪兒有他國人來本國，會不受本國律法制約的道理？
都是彎彎繞繞罷了。
他們沒多做停留，被掌櫃領到一處敞亮的廳堂，此刻，裏面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沈青青瞧著端坐在左側的男子眉眼有些熟悉，可她又確定沒見過對方。
“呦，今日有美人來下註呢，不錯，不錯。”坐在那男人也註意到沈青青一行人，桃花眼匆匆瞟過，合上扇子起身道，“快些開始吧，本公子可是忙得很。”
沈青青之前陪同去宜州辦案，可是聽某人裝了大半年的揚州人，此刻這人口音，就跟他很像。
還真是南璃人。
“公子莫要著急，這不為了領這位大小姐來，才耽誤了些時辰吶，少主說了，馬上開始。”
少時，一位三十上下的男子從後走出。他樣貌姣好，面色謙和，想必是賭坊的少東家靳碩頤。
在場的似乎都認識這位少東家，看他來了，他們紛紛走到臺面前。
靳碩頤狐貍般的眼睛掃向眾人，對著赤月那個方向躬身行禮，溫聲道：“小姐願意參加今日私局，實屬靳某榮幸，方才我與其他客人講過，他們不介意小姐用真金白銀參加，畢竟輸輸贏贏，一會兒用什麽，大家都不知道。”
“開始吧。”
他說著，手中的骰子盅已經動了起來。
沈青青這次沒有先下註，她瞧著既然掏出一些從未見過的籌碼，Y由他們帶來的小廝幫忙下註。
很快沈青青就發現這些小廝並非常人，靳碩頤搖骰盅時，這些人就一直在全神貫註的聽著。
她兀自笑笑，好家夥，原來這場子是允許聽骰的。
這不就是允許作弊麽。
片刻，骰盅停下，靳碩頤做出個請的姿勢，幾家客人紛紛下註到大的那片範圍中的某個具體數字。沈青青留意到，他們用的籌碼上畫著的是男女人頭。
這些人在押奴。
靳碩頤看向面前的小丫頭，看她遲疑，便道：“姑娘若是沒想好也沒關系，下次再跟就是。”
沈青青眨眨眼看向他，清麗的嗓音帶著些許天真問：“公子，其實我有一點沒搞清楚。”
“姑娘問就是了。”
“若我下註贏了，也只能贏金子麽？”
“這種局，若姑娘贏了，便是通吃，莊家非但要給姑娘金子，其他客人的賭註也是您的。”
沈青青了然。
怪不得臺面上再也沒有押大押小，都換成了具體數值。
原來為的就是莊家也參與到輸贏之中。
只要客人帶來的人有實力，便能贏過莊家。
這就是這些人來參加的目的。
以奴賭奴。
由此可見，靳家手中一定有不少奴隸。
“下不下啊，不下就走。”有人開始不耐煩了。
南璃公子溫聲道：“兄臺，火氣何必這麽大？沒看人家只是個小姑娘嗎？”
對方話語不善，低聲罵道：“南璃人就是愛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兒。”
靳碩頤：“靳家有靳家的規矩，兩位都是老客人了，若是不想玩兒就把籌碼收走。”
他們爭執著，這頭沈青青已經下了註。
她放了一半的金子，押了跟所有人都不同的數字。
“小姑娘幹什麽呢，這不是白給人送錢麽。”有人忍不住譏笑著。
“也好，快點輸光了
，趕緊滾蛋！”
靳碩頤自是知道，方才末了那不不易察覺的抖動，騙過了在場所有人。
沒有人答對。
他信心滿滿的開盅。
果不其然，預想的跟他一樣，莊家通吃。
赤月見金子瞬間沒了一半，心在滴血，可又不能表現出來，只能坐在那佯裝淡定。
這時，在場的都瞧向旁邊的小姑娘，看她眼眶瞬間紅了，都有些心疼。
“不打緊的，我沒事，還請繼續。”
小姑娘話雖這麽說，但話音微微發顫，恐懼毫不遮掩。
很快，第二局結束了。
方才的南璃商客同莊家雙贏，其他人全都輸了。
小姑娘美眸清澈透亮，眼眶濕潤，纖弱的身子微微發顫。
誰看了都會生出幾分惻隱之心。
有客人突然扭頭問赤月：“小姐，你這位婢女賣不賣？我願意出十兩黃金。”
“五十兩。”南璃人突然說。
“一百！”
“二百。”
兩人開始瘋狂競價，氣的赤月高聲阻攔道：“我可沒說要賣我侍女，身契在她自己手中，並非女奴。”
這聲後，在場的人都笑了，仿若她口中所言只是個笑話。
“身契既然在自己手中，那更好說了。你跟爺回耀雲，爺保你衣食無憂……”
“小姑娘，別聽他鬼話，耀雲常年落雪那地方破的要死，還是來南璃，好山好水。”
沈青青眼角含淚地看向赤月，又扭身眼巴巴的瞧向靳碩頤。
靳碩頤暗暗竊喜，心道這姑娘終於上鉤了。
他會邀請她來，為的就是得到她。
不只為之前的運氣，更因為她絕世姿容。
靳碩頤略帶可惜道：“哎，姑娘是還想賭？”
“是，可我一無所有了。”她話音發顫。
“你還有你自己啊，沒看到周圍這些貴客，對姑娘都有興趣，無論進了哪一家，姑娘都有好歸宿。”
“你放屁！殿……姑娘，不可啊！”岳楓急了。
“可不可以的跟你有什麽關系？再不守規矩，就給我出去。”
“姑娘不妨一試，若你贏了這一場，我願意追加王都良田美宅一處，別說姑娘下半生了，就是您家人的下半生也夠了。”
“我家人可不少，”沈青青想了想，認真道：“父親母親，還有七位哥哥。”
靳碩頤見小姑娘認真考慮著他的提議，笑著說：“既然各位都對這小丫頭有興趣，不如我們把賭註玩大點，也讓姑娘放心下註。”
眾人的確對這局有興致，遂而講出所押之物。大都是奴隸的身契，也不乏金銀、良鋪，聽得赤月心驚膽顫的。
誰能想到一場賭局，百十來條人命，千百金銀。
少時，猶豫良久的姑娘沒心沒肺的應下，“行吧，那我願意押上我自己，大不了換個地方做工唄……”
這頭沈青青剛答應，就有人拿著身契讓她來簽字畫押，岳楓與赤月出言阻攔了幾句。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一早準備好的局。
南璃客人有些看不下去了，也欲出言阻攔，卻被身邊跟著的小廝拉住。
“公子少管閑事，別忘了這可是金元境內。”
女孩當眾摁了手印，有人譏笑道：“真是個傻丫頭，有這樣的皮相，換個地方可就不止是做工這麽簡單了……”
方才的耀雲人，扭頭對靳碩頤咧嘴笑道：“若是打算出手，方才的五十兩黃金還有效。”
沈青青撇撇嘴，“你們怎麽都覺得我會輸呢？”
靳碩頤也笑著說：“就是的，方才在賭坊裏，小姑娘可一次都沒輸過。一個銀錠，最後變成一兜子碎金子。”
眾人聽著，只是跟著一起笑，並不解釋。
只有南璃人在開局前，忍不住說道：“這私局本就是憑本事和技巧，從不看運氣。”
可說這T梔子整理W些又有什麽用呢？
女孩兒已經畫押，他再想幫她，也只有贏下這場局了。
沈青青重新打量了這男子一番，看著比之前順眼多了。
她揉了揉胃口，低聲道：“公子還是快開始吧，我有些餓了。”
靳碩頤只覺得這丫頭沒心沒肺傻的可愛，他唇角微擡，拿起骰盅，不加停留的搖起。
耳邊脆響叮叮咚咚，不知怎麽，所有人突然覺得，本是往日參與過無數次的賭局，今日這一場卻分外吸引人。
靳碩頤這次搖的分外用力，時間也更久，久到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靳少爺的手不累嗎，我們帶的人聽都聽累了。”有人譏笑著，就在這時，咚的一聲，骰盅落下。
“三個二。”南璃人帶來的小廝低聲說著，帶著些許猶豫不決。
南璃人聽了並不含糊，直接把籌碼都壓在六上。
其他人也紛紛下註。
同一時刻，他們在看著一旁的小姑娘要壓在哪兒。
白玉似的酥手拿著特制的籌碼，隨意一丟，落在了一十八那個字眼上。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跳。
南璃人：“姑娘，你……！”
“這丫頭也太隨意了吧!”
“這不是隨意，要麽是瘋了要麽是傻，等著哭吧。”
此刻岳楓手握刀柄，就等著一會兒劍拔弩張時，帶小殿下逃走。
一旁的赤月也分外緊張，但說不上為什麽，她覺得小殿下這次下註不像是隨意扔的。
“開啊，還猶豫什麽？”
“就是的，好久沒遇到這麽有趣的局了，貪賭到連自己都不要的，還是頭一次見……”
看眾人催促，靳碩頤也覺得關子賣夠了，掀開骰盅一瞧。
六六六。
一十八點。
所有人心跳一滯。
沈青青連演都懶得演了，她面色如常，非常敷衍的說了句，“中了。”
這一聲仿佛化身成一個鐵榔頭，鑿在靳碩頤的心口上。
“這不可能，明明是三個一。”他低聲喃喃著，聲音只有他一人可以聽見。
他這般倒不是因為輸了良田美宅，又或是沒贏到臺面上其他人的銀錢。
只因他錯判了骰盅中的點數。
他自小搖骰聽骰，從未失誤，這也是為何他年紀輕輕就能掌控靳家祖業。
靳家不允許他的失敗。
不止是靳碩頤傻了眼，就連守在一旁的靳家隨從也楞住了，他們最是清楚自家少主的厲害，絕不可能在這種局上出錯。
赤月與岳楓走上前，幫著小殿下收拾好籌碼，沈青青迅速清點了帶著人頭的籌碼，不多不少，一共一百個。
她扭身對靳碩頤笑著道：“靳少主，還請您兌現承諾，方才講的良田美宅，又或是五十兩黃金，勞煩各位大人一起結清吧，我到現在還沒吃飯，就先不繼續了。”
有玩客出言道：“嗐，哪有贏了就要走的？方才你輸了，我們也沒趕你走吧，還給了你翻盤的機會。”
沈青青哂笑道：“公子誤會了，我想我這運氣怕是回來了，再贏下去，我當下的籌碼，莊家可不一定能給得起……”
這一句不一定能給得起，說的又輕又柔，聽不出絲毫張狂的意思。
可靳碩頤怎麽可能讓她走呢，他十分篤定，方才那一局，骰子的點數絕對是三個一。
可她怎麽更改的點數，他毫無頭緒。
“姑娘留步，宅子裏有廚子，姑娘想吃什麽，我現在就命人去做，至於玩不玩，這局裏有個規矩，要麽有一人輸光，要麽莊家叫停才能走……”
“非要輸光麽？”
靳碩頤頷首。
沈青青想了想，提議道：“你這兒的飯我怕是吃不慣，不如我們速戰速決，全押如何？這一局，無論如何都是最後一局。”
眾人一聽她要玩大的，頓時來了興趣，這時聽她又道：“當然，想參加這局的，怎麽也能拿得出我手上這些東西才行，必須一樣不少。”
靳家做慣了莊家，大小通吃玩起來才有賺頭，可在小姑娘的條件下，能參加的只有莊家和她，如此一來，靳碩頤似乎沒有賭下去的必要了。
就當眾人以為靳家少爺要拒回絕時，他卻突然答應，並且毫不含糊的拿起骰盅搖起。
所有人都註意到，此刻兩人的神態完全反了過來。
他們第一次見到一絲不茍的靳家公子，而另一頭的小丫頭，滿是笑意的跟大小姐閑聊，對骰盅完全不關註。
“剛剛這小丫頭一定是蒙的，這次肯定會輸回去的。”
“我看也是。”
雖然有人這麽說，但其他人都認為這個小姑娘其實不簡單，不然一個婢女怎麽可能坐在當下這個臺面前？
其他人中，就包含那個在一直盯著她看的南璃人。
不知怎麽，面前的小丫頭讓他想到一個人。
眾人屏息之餘，親眼見小丫頭把籌碼隨便扔到一個數字上，連看都沒看。
很巧，恰好又是三個六。
靳碩頤心口一滯，不假思索的打開骰盅。
激烈的掌聲爆發在耳畔，“真的是三個六！神了！”
“不可能啊，我聽的明明是三個一……”小廝喃喃著。
一旁的靳碩頤已然完全呆楞，見女孩笑吟吟的收好籌碼要走，發了瘋似的沖過去，被岳楓一把攔住。
“輸不起？”
“不！這不可能！”
“你一定出了老千！方才我故意搖的他們都能聽出來是三個一，可還是三個六，你到底做了什麽？你不可能只是個普通的丫鬟，你到底是什麽人？！”
最後幾句靳碩頤明顯歇斯底裏，靳家家丁聽罷，一擁而上。
岳楓高喝之下，拔刀相對，無人敢靠近他們。
南璃人笑道：“原是贏了靳家的場子就會這樣麽，無趣。”他合上扇子起身對沈青青道：“小姑娘拿身契去秦雲客棧找我兌現便是，我先告辭了。”
說著，他身旁的小廝遞去一疊身契。
同一時刻，玩客見狀都紛紛起身離開，沒有拖要拖欠不給的意思。
“不，不是這個意思，來人！今日沒調查清楚前，誰都不許走！”靳碩頤一聲令下，院內大門被緩緩關上，裏三層外三層的護院沖了出來。
“願賭服輸不是靳家家訓麽，怎可言而無信？”有人指著靳碩頤鼻子破口大罵起來。
就連靳家仆從也小聲嘀咕：“咱靳家從未攔過客人呀，靳少是不是急昏了頭。”
靳碩頤滿腦子都是三個一，顧不得許多，怒聲道：“把這小丫頭給我抓起來！我倒要好好看看，到底是怎麽在我靳碩頤眼皮下搞鬼的！”
“什麽靳家百年老字號，都是胡扯，不還是輸不起麽？”
沈青青不逃，只立在那看向靳碩頤，溫和笑道，就像是早就意料到會這樣似的，看的他更為火大。
靳家家丁雖知當下少主做法不對，但主子有令，他們便一股腦的沖了上去。
岳楓拔刀相對，到底只有他一人，頗難顧全小殿下，此刻赤月拔出匕首護在殿下的另一頭。
慌亂之餘，有人突然喊道：“快聽！屋外是怎麽回兒事？”
庭院外，一陣緊密似鼓的腳步聲聽的人心頭發顫。
“靳家人？”
靳碩頤自是知曉這不是靳家人，他見岳楓被護院糾纏住了，便想趁機去抓住那小姑娘。
“別碰我小妹！”一聲渾厚的嗓音從庭內發出，賀蘭煜怒發沖冠，似一陣勁風吹過，三兩步沖到靳碩頤身前，一腳將他踹飛。
“八哥！”
賀蘭煜劍眉怒挑，大喝一聲，嚇得四周家丁連連後退。
眾人盯著這壯漢不敢上前，眼瞅著他扭頭那一瞬間，面上猙獰被溫柔憐惜取代，他滿是笑意的對小姑娘說：“九妹安好？”
靳碩頤扶著心口從地上爬起，想到小丫頭方才說的七個哥哥，怒不可恕道：“給我上！”
一時間，堂內雞飛狗跳，一片混亂。
庭外，一位身姿挺拔，飄逸俊朗的男子緩緩走進，他揮了揮扇子，親衛有秩序的沖上前，迅速將宅內仆役控制起來。
沈青青由岳楓護著出了前堂，她笑瞇瞇的走向那人，眉眼一彎，擺了擺手，“二哥好呀！”
賀蘭明紓打量了一番小姑娘，擡手揉了揉她略微淩亂的前額，點了眉心一下。
“你啊，可真是沒事了，一出宮就搞出這麽大的事？嗯？”
“我這不是早就看到二哥的人才敢這樣麽，天塌了，總歸是有二哥給撐著。”
在神興賭坊，她就看到二哥親衛柯林在暗處跟著，要不然她不會跟著來私局。
四顧看去，周圍只有齊王府的親衛，不見王都府衙的人。
賀蘭明紓看出小妹心中所想，笑道：“府衙的人在宅子外面候著呢，行了，你先隨我回宮，其他的事由我和小八來辦。”
沈青青回首瞟了一眼堂內，見賀蘭煜正將一人舉過頭頂丟出，笑著頷首：“那就勞煩二哥把這些身契、黃金、美宅兌現了。”
說著，赤月將手中一厚摞契約遞給柯林。
賀蘭明紓頓時怔住，問：“感情是你贏了他們才不讓你走？”
沈青青挑眉，“要不二哥以為呢？”
賀蘭明紓搖頭，“九妹真神保佑，贏是必須的，行了，這裏你不用管了，二哥會讓你滿意的。”
沈青青許久沒見他，多問兩句，“二哥近日在忙什麽？都不見你來找我。”
“前段時日一直在東境巡查邊防，誰知南璃太子出訪，父皇便讓我同對方碰頭，又一路護送至王都，回來便忙的焦頭爛額，連王府都沒顧得上回。”
“南璃太子？”沈青青下意識的想到了孟棠嬴，不由得掐緊指尖。
“你可能不知道呢，就是前段時日南璃前太子宮變失敗後，剛入主東宮的新太子孟西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