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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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 春雨驟停,汴京終是迎來風和日麗。

大理寺地牢,孟西洲蹲在一攤血跡旁,正要伸手驗屍, 一旁的仵作低聲道, “大人, 要不還是我來吧,不知血水裏沒有沒有毒……”

話音未落, 孟西洲已經拎起那半支被啃出白骨的手腕,淡淡道:“若有毒,白骨早已發暗。”

他又打開趙亭煜的嘴巴看了片刻, 從牙縫裏摳出兩片肉皮,扔進白布裏, 包了起來。

這才起身擦了擦手問:“昨日看守的獄卒現在在何處, 我要親自審問。”

“回少卿大人的話, 都被暫時關押在牢內, 正等著大人提審。”

“此事本官會親自稟報給聖上,若讓本官知曉此事走漏半句風聲, 絕不輕饒。”

“是, 屬下明白。”

今日值守的獄卒暗自松了口氣,方才少卿大人冷面的模樣, 比大理寺卿楚大人可怕百倍。

只不過頭兒就沒這麽幸運了,陛下下令嚴查春闈舞弊案的主謀, 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大理寺牢獄, 獄丞難逃其咎。

半個時辰後,孟西洲同大理寺丞張君、李立一同出了牢獄回到府衙,見幾人侍衛正站在回廊, 拎著食盒候著,張君眉尾一挑,低聲道:“午膳都送來了,不如咱們先一同用膳,子思再進宮也不遲。”

孟西洲點頭,掃了眼李炎手中的食盒,不由得蹙起眉,而旁邊的兩位大人卻面露喜色。

三人同桌,桌上的菜都是各自府內送來的,還冒著熱氣兒。

“顯國公府的廚子就是不一樣,每日都換著花樣做,瞧瞧咱倆這清湯寡水的,昨日玉米燉排骨湯,今日排骨燉蘿蔔,明日我估計是排骨燉豆腐。”張君搖了搖頭,巴巴地望著孟西洲面前的菜。

彼此相處了一段時日,張君知道身旁的這位顯國公世子,看似冷漠寡淡,實則大方隨和,最聽不得同僚叫苦賣慘,只要他們張口,想吃什麽會吃不到?

“張大人的內人是個會疼人的,至少還有肉星兒吃,最近肉價上來,我們這種小門小戶,只能喝喝菜湯了。”

“……今日我這盅也是菜湯。”孟西洲低眼一瞧,湯色發深,裏面飄著些許橘色絲狀東西,他側首問:“李炎,這是什麽湯?”

李炎其實一直在等著爺問,方才檢查餐食時他也沒見過這東西,便多問了沈娘子一句,“回大人,這是蟲草花,那位說近日春雨多,寒氣大,怕您傷口不適,便備下老雞慢燉的蟲草花與枸杞,為您補氣補血。”

孟西洲想起來了,這蟲草花是他前天讓李炎送到梅園的。

他跟沈青青的關系既然已經退無可退,便決心演好這場戲。

故此,他該做的,都會做到,也算暫時緩解了這場突發的“心疾”。

果不其然,自打兩人關系緩和,孟西洲終是能吃得下,睡得著。

不過,尋找名醫的事,並沒擱置,他已派出府內探子四處尋找霍羨下落。

“蟲草花?聽說西南才有這種東西,極不好尋。”張君眼珠子羨慕的都要掉出來了,只等著孟西洲像昨日那般,點頭分他一點。

話音剛落,孟西洲已經舀了一勺送進口中,湯品不油不膩,也並未覺得有蟲草花的土氣,很是清口。

他三兩勺用過後,淡淡道:“兩位大人身上沒有刀傷,這滋補的東西不宜用多,不如今日換這道菜吧。”

孟西洲隨意點了下手邊最不顯眼的豆腐,他一直不喜豆類的味道,換出去也無妨。

沒了蟲草湯,兩位大人也沒表現地太沮喪,各自夾起塊豆腐送入口中,吃罷,兩人面面相覷,各自又夾了一塊。

孟西洲留意到兩人異常,不由得盯著那盤豆腐中的最後一塊,下了筷。

“哎,子思方才已經換了菜,怎麽還有再吃的道理。”

跟在一旁的李炎哭笑不得,這兩位大人是多饞沈娘子的手藝啊,搶起菜來,連臉面都不要了麽。

“……這菜是我家送來的。”孟西洲看他們搶的厲害,突然想試試這豆腐有什麽特別之處,竟能讓二人為之爭搶。

張君、李力年長孟西洲不少,雖是屬下,但平日裏更像是前輩。

若說斷案審訊,孟西洲往日在軍中也常做,但卷宗文書類的,他剛來時,還真有些應付不來。

大理寺中多是清流寒門,最瞧不上的便是孟西洲這種權貴子弟,再加上他武將出身,更不被看好,剛開始,手下有不少人都不服他。

但張君與李力卻是例外。

慧王一案,二人同他一道,引典故,講律例,據理力爭,力誅慧王。

一案之後,孟西洲辦案鐵面無私,雷厲風行的態度,才讓他在大理寺中穩住腳。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換出去就是換出去了,不過我二人也不是完全不講理,明日讓你家小廚房給我們也備上兩盅蟲草花湯與今日的豆腐,這塊就給你吃了。”

李炎沒見過敢這麽跟爺討價還價的,本就是他們顯國公府的菜,怎麽到頭來,怎麽還得拿明日的菜去換呢。

“……好。”

李炎聽爺妥協的一瞬,還以為自己耳朵壞掉了。

隨後見他默默吃了那塊豆腐,也沒什麽反應。

“子思這每日都吃的就是不一樣,行了,明日我們就等你的菜與湯了。”

方才李炎一打開就知道,這食盒又是梅園那處送來的,年後魏氏為了他用膳方便,便在小宅養了個廚子,專門為他做好送到大理寺,但那廚子做的,和沈娘子做的差別太大。

少時,李炎同孟西洲準備進宮面聖,他跟在一旁好奇問:“爺,那豆腐有什麽特別之處麽?”

“裏面有肉餡兒罷了,並無特別。”孟西洲說著,唇邊逸著淡淡橘香。

“哦,不過那兩位大人也真是的,怎麽就盯上爺的食盒了。”

孟西洲淡然一笑,“若是一桌宴席就能交好兩位寺丞,何樂而不為呢。”

仁明殿內,卻不似屋外那般明媚。

自打孟西洲歸京,連著三日,趙皇後常捏著眉心,心神不定。

她深覺自己到底還是同洛氏一脈八字不合。

徐嬤嬤一路從外走來,地聲稟告:“娘娘,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見。”

趙皇後心裏正念叨著太子,聽人來了,揮手招呼,“快,讓嬴兒進來。”

太子身著朝服,已經這個時辰,一看就是剛從皇帝那回來,趙皇後不由得稍稍安下些心神,這兩日,她真怕自己做的事,會牽連到嬴兒。

趙皇後遣人拿來茶水點心,隨後退了滿屋子的侍女。

“兒臣給母後請安。”太子面色如常,趙皇後看不出他方才在陛下那是個什麽情況。

“起來吧,坐過來,離母後近一些,幾日沒見,先嘗嘗本宮昨日做的糕點如何?”

“母後好興致。”太子起身落座,卻沒動糕點,他側過身,鳳眸半闔,“母後,您同兒臣說句實話,春闈之事,可是您授意表兄去做的?”

趙皇後眼底一慌,搖頭道:“母後真沒有,都是趙亭煜自己做下的事,母後難不成瘋了?怎麽敢碰科舉……”

太子端起茶盞細抿一口,低聲道:“母後見到父皇時,這樣說就夠了,無論如何,都是表兄一人做下的。”

趙皇後有些不敢直視太子雙眸,高聲道:“那是自然!本就是趙亭煜自作主張……”

“兒臣今日來,是想跟母後說一聲,今日早朝,兒臣已怒斥趙亭煜春闈舞弊,堅決嚴查不怠,如今大理寺的卷宗已經梳理的差不多了,今明兩日就會三堂會審定案。母後避嫌,斷不可去聯系舅舅他們,這幾日在宮內等著父皇來問責就是。”

“問責?這事同本宮沒有半分關系,為何要問責本宮?要說本宮做了什麽,最多也就是趙亭煜被提拔成禮部侍郎時出了些力。”

趙皇後心裏壓著口氣,一時嘴快,全說了出來。

“母後,後宮不可參與朝政。”太子壓低聲線,緩緩道:“今日兒臣權當沒有聽見,母後也切勿再提。”

“哦,還有一事母親可能還不知曉,表兄今晨已經在牢內自戕,這個消息,怕是明天才會傳到平原元侯府內了 。”

趙皇後驀地一楞,她知道趙亭煜此次性命難保,卻不想來的會這麽快。

“他怎麽死的?”趙皇後看向太子。

太子淡漠道:“母親還是別問了,到時候父皇提起時,漏了餡可就麻煩了。一切都等這事風頭過去了再說吧,母後若是沒什麽要吩咐的,兒臣就先告退了。”

趙皇後是有話想說的,她想告訴他,她同趙家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鋪平太子的皇權之路,可春闈舞弊突然敗露,趙家因此要被砍下不少羽翼,就連毫不知情的太子也要被連累。

她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委屈也好,悔恨也罷,都說不出口。

而嬴兒方才提到趙亭煜自戕時投來的冷淡目光,讓她如夢初醒。

趙亭煜必須死,死的越早,趙家才能保住更多。

她狠不下心的事,總會有人去做的。

看著嬴兒遠去的身影,趙皇後從未有這樣一刻,覺得自己這般孤獨。

離開仁明殿,張內官見殿下面色舒緩不少,湊過去低聲問:“殿下要回東宮嗎?還是……”

“換身便裝,去市坊看看。”

“是。”

張內官垂首,他知道主子所想,前幾日文人就已鬧到市坊,甚至還有去哭文廟的。

殿下師從前國學泰鬥,文采斐然,精通書畫,一直被天下文人欣賞,如今卻受趙家春闈舞弊連累,傷了聲譽。

實在委屈。

太子換好常服,去了一趟皎怡街,這裏臨街的皆是書畫院、書坊、或賣文房四寶的鋪子,是汴京文人聚集之地。

果不其然,還未至街口,便聞不遠處疊疊聲討之音。

張內官見主子蹙起眉頭,小聲勸道:“爺,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

“不必,既要肩負天下,又豈有逃避百姓之聲的道理。”

說罷,他大步向人聲鼎沸處走去。

另一頭,沈青青同嬌雲、嬌玉如約去了甜水巷的制衣鋪子錦羅閣。

自打來京,沈青青不是跟著謝二娘東奔西跑追債,便是被困在梅園,從沒真正去胭脂水粉、制衣鋪子逛過。

跟來的嬌雲、嬌玉雖是汴京長大,但跟沈青青情況差不多,深宅大院的丫鬟穿衣都有定制,除了之前國公夫人塞她們進安怡院時,賞過幾身色彩艷麗的衣裳,就再沒見過別的好看衣裳了。

三人還未進去,只是在門口一瞥,便被錦羅閣內部華麗裝飾驚艷到了。

錦羅閣從外面看像是兩三層,實則進去,只有一層,一側是絢麗多彩的各式布料,一側是最新季款式的襦裙、短衫。

前廳幾乎是擠滿了人,粗略掃去,每家小姐夫人身旁都有一位錦羅閣的夥計跟著介紹,相當專業。

沈青青腦子裏頓時冒出四個字:高級定制。

迎客夥計見三位姑娘楞在門口,暗道不知是哪家沒見過世面的外地佬,剛瞅了一眼就被驚到了,一準進來也是來窮逛,便當做沒看見。

夥計能有這樣的想法,只因錦羅閣的夥計有按客人購買多少來提成。

嬌雲見無人來領她們進去,正要上前亮出李炎提前交給她的木牌時,忽而肩頭一痛,身側擠過去個人,她一個沒站穩,踉蹌半步,被嬌玉上前扶穩。

守在門口的夥計認出來人,趕忙迎上前道:“哎呦,秦家大娘子和二娘子兩位貴人怎麽今日來錦羅閣了,掌櫃今晨還說要親自去府上給兩位量身的。”

“唉,這人怎麽這樣,還帶插隊的?明明……”嬌雲揉著肩膀,在一旁嘟囔著。

沈青青看她要去找人家理論,趕忙拉住,低聲道:“嬌雲,不要多事,我們走吧。”

一旁插隊過去的幾人,聽到這柔聲柔氣的一聲,兩位娘子下意識地看向講話的沈青青,見她戴著帷帽,分辨不出是哪家小姐。

嬌玉不想多生是非,拉著嬌雲同沈青青走了。

秦家大娘子盯著那抹倩影,微微蹙起了眉,聽方才那姑娘的講話聲音,怎麽會和那個人一模一樣……

不可能的。

她心神一晃,忙斂起神思,聽跟在一旁的二妹嬌聲道:“大姐姐,我們是不是搶了人家的位置呀。”

夥計笑著解釋,“秦二娘子誤會了,咱可不是搶了那幾人的位置,是那外地佬方才就站在這兒,怕是見咱錦羅閣太過奢華,嚇得不敢進了。”

“二妹,別楞著了,這最新款式的料子不趕緊去挑,過幾日可就都沒了,到時候顯國公夫人辦了馬球賽,看你穿什麽去。”秦家大娘子被夥計哄得開心,拉著二妹的手,一前一後地進了鋪子。

離開錦羅閣的沈青青,聽嬌雲在一旁嘀咕著:“沈娘子你性子也太好了,方才明明是那幾人的錯,咱們還得讓道……”

“她們身上穿的是什麽?可看見了?”

嬌玉善繡工,小聲答:“瞧著像蜀錦,哦對了,那兩位娘子像是姓秦,許是鎮平侯家的秦氏姐妹。”

沈青青點點頭,“那便是了,她二人是高門貴女,同那夥計熟絡,對方想接待貴客,自然可以理解。況且方才那夥計看著就不想接待我們,即便嬌雲講明道理,強讓那人帶我們進去,想必也是別扭,不會好好為我們挑選的。”

“咱們女子逛街,圖的不就是買東西時心情愉悅麽,若是伺候的夥計不順心,那還不如不買,給這種人送了銀子,會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嬌雲嬌玉順著沈青青的思路一想,還真是這種感覺。

方才她們真進去買了東西,那才像冤大頭呢。

嬌雲犯了愁,“可李哥已經催了好幾次,讓我們去錦羅閣量體……今日都是回京第三日了。”

“不著急,錦羅閣又不會跑,今日那人還多,看著就沒心思逛。”

“唉,要說門楣哪家能比得上顯國公府,好不容易跟娘子出來逛街,倒讓這些小門小戶的壓了去……”

沈青青對著嬌雲搖了搖頭,“又開始胡說八道了,再亂講話,下次真不帶你出來了。”

“別別,好娘子,可千萬不能不帶我出來,我都快在梅園悶死了。”

嬌玉道:“你這才回來三日便這樣說?我可都在梅園憋了一年多了……”

沈青青拉了拉嬌玉的小手,安撫道:“既然今天出來了,咱們就多逛逛,不過我有一件事想去辦,你們可知道書畫坊都在哪條街麽?”

“皎怡街那可多這種鋪子了。”

“那咱們去逛逛。”

還沒到皎怡街,沈青青便聽到文人慷慨激昂地指責前禮部侍郎趙亭煜徇私枉法,幹擾春闈成績之事,才想到近日汴京學子因春闈舞弊,都要鬧翻天了。

聽李炎講,孟西洲一回京便去督辦此案,組織了翰林院學士加班加點的重審往年由趙亭煜參與過的春闈、秋試的試卷。

沈青青知道,阿洲是那種一旦開始做某件事,便會全神貫註做好的人,之前給人家修房子,竟一口氣做了一天工,連口水都沒喝。

孟西洲跟他在這點上一模一樣,之前在潿洲辦案,熬到後面眼眶都黑了。

沈青青擔心他記不得吃飯,每日同嬌雲嬌玉準備些可口小菜,托李炎給他去。

孟西洲雖然可惡,但到底那也是阿洲的身體,目前既然他願意配合,那她就想盡己所能,對阿洲好一些。

或許在相處的過程中,阿洲就回來了。

起初第一日拿回來的食盒裏還有剩菜,到後面兩日,就只剩下了空盤。

多多少少算是邁出了第一步。

沈青青收回思緒,繞過那群聚眾的文人,向路人打聽了這條街最有名的書畫鋪子,便直奔著去了。

這處到底是文人做生意,辦起事來有禮有節,沈青青進了墨玉軒表明來意後,夥計接下畫卷瞧了兩眼,便拿著畫卷進了後堂,去喊掌櫃。

少時,一位年過半百的掌櫃滿是笑意的拿著畫卷走出,見到廳內正在端坐的沈青青,走上前躬身道:“敢問娘子方才那幅蘭花圖可是您家相公知意先生作的?”

“正是。”

跟在一旁的嬌雲嬌玉差點笑出聲,什麽先生吶,坐在這位老者面前的,就是畫師本人。

“說來有趣,年初有一位饒州書畫商送了兩幅山水圖給我,落款便是這位知意先生,待我回信再想購入知意先生的畫作時,卻被告知已經售罄,不成想,會這樣的巧,竟會在京城遇上知意先生的夫人。”掌櫃捋了捋胡子,臉上止不住的笑意。

“這還是第一次見到知意先生的花草作品,恣意盎然,又不失雅趣,妙哉妙哉。”

沈青青也很意外,自己的畫竟能受到京城第一書畫坊掌櫃的稱讚。

作畫者,最欣慰和開心的一件事,便是能遇到賞識之人。

“瞧我這,一激動都忘了娘子來的正事,可是打算出手一些畫作?”

“正是,我夫君平日繁忙,不怎麽管這些事,便由我來打點這些,不知在先生的書畫院寄賣,如何分成?”

“若是旁人,那便是四六,既是知意先生的畫作,老朽願讓利至二八。”

“先生不必如此,就跟旁人一樣,四六就好。”

“那可不成,只要知意先生願意寄放在我墨玉軒售賣,就按照這個分成。”掌櫃說罷,讓夥計準備好契約,非常利索地簽好寄售協議。

出了墨玉軒,嬌雲撫著心口,終於把憋了許久的話講出,“我的天老爺哦,嬌玉方才你留意我們身後那副鳥圖值多少銀子麽,竟標著一千兩……”

“那可不是鳥圖,那叫百鳥爭鳴圖……”沈青青哭笑不得地點了下嬌雲的額頭。

“好啦,現在沒什麽要做的了,你們想吃什麽?我們不如在外面吃點再回去。”

難得獲得一日自由,沈青青荷包裏還有些銀子,想邀請兩位小姐妹吃些好的。

而且今日意外知曉自己畫作被人賞識,實在是件值得慶祝的事。

沈青青一行人前腳出了墨玉軒,後腳那掌櫃便將契約與蘭花圖送進後堂,遞給了正在品茶的太子。

太子方才正好進到墨玉軒欣賞近日收進來的畫作,聽到夥計講,正廳有人送來蘭花圖,他就拿來隨意一看,不想這張蘭花圖竟出乎意料地合心意。

當即便打算買下此圖,結交畫師。

誰想,送圖來的竟是個小娘子,他這才沒有露面,讓掌櫃弄來了個契約。

他拿起契約,隨意一掃,忽而覺得字跡分外熟悉……

三人一路逛到天角泛起晚霞,才回到小宅,一進梅園,便看到院落中的石凳上,坐著個人。

是孟西洲。

三人拎了滿手的小物件呆楞在回廊,一時間,竟沒人敢上前。

李炎最先註意到進了院的三人,緊蹙著眉,上前迎下,對著嬌雲低聲問:“小祖宗啊,你們真是撒開歡兒的逛啊,爺都在這兒足足等了一個時辰了。”

嬌雲嬌玉聽了,嚇得慌亂無措,誰能想小公爺今日能來呢。

聽說爺一直在忙案子,這幾天都沒回國公府住。

沈青青聽李炎這麽一說,知道坐在那的人怕是不高興了,跟她們小聲說:“去端些茶水,還有今晨備好的點心。”

她不緊不慢地走到孟西洲身旁,福了福禮,溫聲道:“世子。”

輕柔的一聲出了口,李炎便知道,爺這憋在肚子裏的火,是發不出來了。

孟西洲緊捏著眉心,沈聲問:“怎麽去了這麽久?”

“第一次來汴京逛,一時看花了眼。”沈青青如實回答。

這一句落進孟西洲心裏,就不是那個意思了。

瞧,這是埋怨他將她軟禁呢?

罷了,他今日頭疼的厲害,下午從皇宮出來,腦子裏便一直堵著要給沈青青購置衣物的事。

他本想硬著頭皮回府,半途實在忍不住了,便掉頭來了小宅。

“聽李炎講,今日你去錦羅閣添置衣物了?”

這時,端著茶水點心的嬌雲嬌玉過來了,聽爺問到此事,心跟著一顫。

沈青青有點摸不清狀況,看他似乎是沒休息好的樣子,怎麽跑來竟是來問這事?

她小聲答道:“今日沒去成,改日再去……”

“啪”地一聲,孟西洲掌峰落在石桌上,剛擺上去的茶盞跟著顫了顫。

一旁的嬌雲、嬌玉臉色倏地暗下。

“為何不去?不是讓你回京就去的麽?”孟西洲似是被頭痛折磨的失去了耐性,再也壓制不住了。

“我……”沈青青不知道這事怎麽解釋,解釋了,他就信麽?

不太可能。

“世子,這事真不能怪沈娘子,要怪就怪鎮平侯家的兩位秦娘子,是她們插隊,沈娘子才沒進的了錦羅閣的。”嬌雲心急口快,先一步答道。

一旁的嬌玉知道她說錯了話,趕忙補救,“爺,是嬌雲說錯了,這事雖有秦氏不對,但說到底,是錦羅閣迎客的夥計輕看了咱們娘子,不肯接待,這才沒能進去……”

孟西洲聽罷,扭頭看向李炎:“不是讓你提前打過招呼了麽,怎麽還會出現此事。”

李炎眉頭一壓,他真有些冤枉,剛回汴京,第一件事就是去錦羅閣交了一大筆銀子,留下上好的綢緞,就等沈娘子去量體挑選款式,誰知道讓門口不長眼的夥計給攪了。

“這……掌櫃給了牌子已經給了丫鬟,許是有什麽誤會。”

“世子,這不關李大人的事,是我見那夥計態度如此,就不想去買了。”

孟西洲眉頭一挑,原是她不高興了,怪不得從方才,那個念頭就纏得他痛不欲生。

他默了片刻,忽而起身,冷嗤一聲,寒聲道:“走,現在就去那錦羅閣量體,我倒要看看,是誰敢輕待你,讓你不得進去添置衣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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