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紀慕，母親也懶得管她了。

我們誰也安慰不了誰，獨自為紀思的事情悲傷著。都說雙胞胎是有感應的。可紀思疼痛成這個樣子了，我卻安然無恙，一點點痛苦都不能替她分擔。紀慕有時會拉著我的手，問著紀思姐姐會不會真的離開我們。我真的不知道怎麽回答這樣的問題。

紀思是越來越虛弱了，這個柔弱的生命，像是隨時會折斷一樣。她由沈重的呼吸演變成了紊亂的喘息。

她基本上也吃不進什麽東西，可是母親覺得只要紀思能夠吃東西，就會有精神，自然而然身體就會恢覆。抱著這個理念，母親每天都會花上一大部分的時間準備精美可口的菜品。母親還說什麽就算吃不了，看著也能解餓。

每天給紀思餵食也是一個大難事。一個人實在沒有胃口，另一個不斷強求。好不容易往胃裏面送了點東西，紀思就全吐了出來。這個時候，母親才罷手。紀思有時幹脆連嘴巴都懶得張開了，急的母親直跺腳。

這一對人，都越來越消瘦了，越來越煩躁了，彼此都開始埋怨起彼此不理解對方。每每這個時候，大家就哭成了一團。

外面陽光比較好的時候，母親會把紀思的椅子搬出來，讓她曬曬太陽，身體也暖和暖和。我就坐在紀思的旁邊，幫她撿著一直往下滑落的毯子，細細觀察她的情況，以免萬一怎麽了，能第一時間發現。

“姐姐，今天是我出院多久的日子了啊？”紀思突然用微弱的聲音問著我。面對這麽久的沈默，紀思終於開口講話了。

“大概二個星期左右吧。”我起身，再次幫紀思把毯子蓋在身上。我是數著日子過地每一天，雖然她的記憶力已經嚴重衰退了，她何嘗不是在數著日子過活呢？

“快了啊，時間快了啊!”紀思自己一個人嘀嘀咕咕的，我隱隱約約可以聽見她的話語。

“什麽時間快到了啊？”我湊到了紀的思耳邊問著她。

“我要離開的日子快要到了啊！姐姐，為什麽我現在會有些害怕呢？”說著說著，紀思瘦弱的身體開始顫抖了。我抱住了紀思，可是她卻抖地更加厲害了。

“別瞎說啊，紀思你是不會離開的。我們一家人會好好地生活在一起的。”說著說著，我眼角開始泛起了淚花。為了讓紀思相信我說的話，我立馬把這抹淚水給擦去了，換上一個勉強的笑容。

“我以前明明是一點都不怕死亡的，為什麽，現在會這麽怕，這麽舍不得離開這個世界呢？為什麽突然會感覺到這麽遺憾，感覺自己還有好多好多沒有完成的事情呢？”紀思一口氣說了好多的話，說完之後就上氣不接下氣了。我示意紀思不要講話，安安靜靜曬一會兒太陽。

剛剛開始見到紀思的時候，紀思對於死亡是無所畏懼的，她甚至可以微笑著說出自己離墳墓不遠了。可是現在的她就連自己提及死亡都會顫抖起來。而紀思的這種恐懼，讓我這個做姐姐的卻無能為力。

過了一會，紀思叫我跟她拿出紙和筆。我問她要紙和筆幹什麽，她說要寫一封遺書，要不然的話，就來不及了。

“姐姐，我求你了。”見我沒有動的打算，紀思這樣對著我說著。

我進屋給紀思拿來了紙和筆，遞給了她。紀思說不準我偷看，既然是遺書，肯定得等到她死了之後才能夠看的。

我給紀思留了一個空間，隔著她幾米的距離，看著她寫信的一舉一動。紀思想了好久才開始動筆。每寫幾句就開始琢磨著下一句該怎麽寫。大概過了半個小時，紀思把信折好後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我們一直在外面坐到了太陽下山，當風有些冷的時候，我們把紀思接了進來。今天的晚餐吃地還算順利，我看到母親臉上的笑容了。她以為只要紀思願意主動吃飯，就是好轉的跡象了。

我把母親拉到一旁，跟她講了今天紀思寫遺書的事情，母親稍展開的臉龐瞬時暗淡無光了，我也越發不安心了。

就好像是我心裏有預知一般，今天晚上肯定要出事。晚上，母親都不放心我跟紀思單獨睡在一起，硬是要在我的房間打個地鋪。這樣，紀思要是有任何的情況，可以隨時處理。

晚上，過了好久，紀思的呼吸才漸漸趨於正常，我和母親這才放心地睡一小會兒。這段日子，都是這麽膽戰心驚地過過來的。生怕第二天早上醒來，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隱隱約約，我聽見了紀思接不上的呼吸聲，等我睜開眼睛，我看見了紀思，手裏拿著一把刀，正對著我的身體。這聲音也驚動了淺睡的母親。她趕集把昏暗的臺燈調明亮了。

“孩子，你在幹什麽啊？”母親的聲音充滿了無力的顫抖。

在紀思的這把刀下面，我一動不動。我沒有害怕，只是很驚訝，紀思為什麽會這麽做。我以為她恨的人只是母親和父親，可到頭來，她最恨的人原來是我紀戀。這麽一對比，她可能想不通，為什麽一個被拋棄，一個可留下來過正常的生活。

“把刀放下，孩子，這跟紀戀沒有關系，要說錯，也是我的錯，要懲罰，也該懲罰我啊！”母親跪在了紀思的面前，給紀思磕著頭，求著她放下手中的刀。

對於我來說，這把刀根本就不是什麽威脅。要我掙脫開來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只是這個拿著刀的人，是天天親切地喊著我姐姐的親妹妹。我怎麽也想不通，整顆心都軟到無力的程度。

睡在隔壁的父親聽見了動靜馬上跑了過來，就連平時睡得雷都打不動的紀慕也過來了。

“我也想原諒你們，可是我怎麽也做不到原諒你們，為什麽你們都可以活得好好地，唯獨我不可以！為什麽她可以過得這麽幸福，我卻落得這樣悲涼的結局呢？”紀思的匕首指向了我的脖子，她稍稍一用力，這刀輕輕地劃開了我的皮膚，血液稍微滲出了一點。說真的，疼痛感沒有，心痛感很強烈。

母親有些站不住了，靠在了父親的身上。紀慕放聲哭了起來。而我明顯感覺到了紀思的這雙手在顫抖著。紀思一定很害怕很害怕，善良的紀思一定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現在保持冷靜的只有我以及什麽話都沒有講的父親。母親只有那一片無力的哀求聲，在這個陰冷的冬日裏面不斷地重覆著。

“我一個人會怕的，我要紀戀姐姐陪著一起。”說著，紀思的刀又稍稍往裏面用了一些力氣。可是由於過度的激動和刺激讓紀思握住這把刀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手一滑，整個人都靠在了我的身上，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呼吸聲，時有時無。母親立馬把那把刀扔到了一邊。

“老爸，快點叫救護車啊，紀思快不行了。快點啊！”我驚喊道。

剛剛只是回光返照的力量，這會子，紀思正如五臟六腑皆已經被刺破一般，整個人已經軟了下來，就連咳出聲的力氣都沒有，只是身體在不停地亂顫著。我把手放在紀思的胸前，幾乎快感覺不到她的心跳。

我看著紀思淚水模糊的那張臉，聽著她不斷從嘴裏面說出的那句“對不起，對不起，姐姐，你一定要原諒我，姐姐，原諒我。”紀思抓住我的手，一直在向著我道著歉。

其實，妹妹啊，我根本就沒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這條路上，你一個人是多麽得辛苦，多麽得害怕啊。可是這黑夜終將無法天亮了。你被帶到另一個世界，或許也是一種解脫。在另一個世界裏，願你能夠忘記塵世所有的苦痛。

紀思一只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怎麽也伸不進自己的口袋，只能不停地拍打著口袋。我懂她的意思，她是在跟我暗示她下午寫的那封信。我立馬把她口袋裏面的信拿了出來，她方才止住了拍打的手，不住點頭。在那些淚水中，我讀懂了她最後那個破碎的微笑。

紀思被推進急診室，那扇門被關上的時候，我就感應到了，那扇門永遠也打不開了。手裏緊緊地捏著紀思給我的這封信，我不敢看。

母親問我的脖子怎麽樣了，要不要去處理一下。其實只是一個小小的口子。紀思這個虛弱的病人又能有多大的力氣啊！

紀思最終沒能醒過來，在這個不清白的淩晨三點鐘，她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醫生不是說我們家的紀思可以活一個月的嗎？明明還有幾天的時間啊！為什麽吝嗇到這幾天都等不及了呢？

我攤開了紀思寫的信，字跡有些混亂，字體時大時小的，感覺像是一個小學生寫的：

紀戀姐姐，和你一起生活的這些時日，我很開心。還有那天跟那個長得像斯武哥哥的人一起

玩得很開心。我以前以為，這個世界上就只有斯武哥哥是唯一一個真心對待我的人，其他的人都

是在看我的笑話。現在我才發現，我錯了。關心我的人，還是有的。可是我發現，這一切都是屬

於你的。你的媽媽，你的爸爸，你的妹妹。喜歡你的人，關心你的朋友們，這都是屬於你的生

活，與我無關。你的世界，好幸福好快樂。我多麽希望能夠在你的世界再多逗留一段時間啊。可

終究，這是你的世界。這兩天，大腦都不聽我的話了，想了好多恐怖的事情。姐姐，不管我對你

做出怎樣荒唐的事情，你要知道，那不是我的本意。如果我傷害了你，請你原諒我。

願你在自己的世界裏，一直幸福下去！不要因為我的離去而傷心，要知道，如果你因此不好

好生活，我在下面也無法原諒自己的。所以，求你了，姐姐，帶上我的那一份，好好活著。

☆、永別紀思

紀思的葬禮很簡單，出席的人就那麽寥寥幾個。就是自己家的幾個人和我的幾個朋友們。正如我自己之前所認為的，這些人大概就是很多年後參加我的葬禮的人吧。

在葬禮上，母親冷靜了很多，也沒有再哭了。母親滿口說著：紀思走了也好啊，免得受折磨，這孩子生下來就是不好的命。母親還說，這兩個孩子，總得失去一個。

不管失去的是哪一個，最痛心的還是母親。這是我後來才想通的，作為母親，哪有不疼愛自己子女的啊。所以，母親把一切都歸於了宿命主義。紀思被拋棄的這件事，我也撂開手，不去計較了。

可是紀思啊，你就這樣走了，讓我如何在自己的世界過得幸福呢？是你太低估了自己在我們心中的位置。就這麽短短的一個月，竟成了我一生的牽掛和羈絆。突然覺得面對至親的離去，更加傷心欲絕的應該是我們這些青絲之人，要捱那麽長久的歲月，才能再見面。

今天大家對我說的最多的就是“節哀順變”“挺住”之類的話語。我假裝自己很堅強，微笑著說自己沒有事。沒事沒事，在大家的面前我假裝著堅強。

我看到了子衿也是哭得肝腸寸斷的，紀思的離去，讓她肯定又想起了冰聖來。她說讓我堅強一點，一切的痛苦都會過期的。

何以念也出席了葬禮了，從頭到尾都是一副嚴肅的表情。他是唯一一個什麽話都沒有對我說的人，反而讓我覺得，我欠他一個安慰。

我走近了何以念，輕輕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整個臉都是緊繃著的。他原本嚴肅的表情因為我的到來，稍微緩和了一點。

“非常感謝你上次帶我們家的紀思出去玩，雖然現在想起來還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總之還是很感謝你為她制造的美好的回憶。”這個感謝是真摯的，不管我對何以念有什麽樣的偏見，他有讓我們家的紀思體會到了幸福的感覺，即使這個感覺相當短暫。

“這麽年輕的姑娘，這麽好的姑娘，說走就走了。”何以念的眼神變得暗淡起來，眼眶甚至有些瞘了。何以念用哀而不傷的眼神看著我。

“多麽希望，是我代替她……”深深嘆了一口氣，我止住了自己的話語。

“請你不要說這樣的話，好不好，我相信紀思是不願意聽到這樣的話。”何以念打斷了我想說的那句話，關於這個問題，他表現得過於敏感。他那原本還算平靜地臉額上，突然青筋暴起，悲不自制。

我好像也沒有說什麽話，他為何會被刺激成這個樣呢？被我壓至心底的疑問再次浮出了水面，到底是什麽原因，何以念對我們家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這麽上心啊。

“你沒事吧。”這句話，我還是說出了口。可能是何以念對於紀思，有某些我描述不出來的情愫吧。紀思不在了，誰又能知道其中緣由呢？

“應該是我問你這個問題，那天，被嚇到了吧。”何以念的語氣有些輕松，有些散漫。他已經把剛剛失態的表情抹去了，換上了溫柔如軟玉般的語氣和表情。

“你指的什麽事情啊？”我聽得一頭霧水般。何以念說話的語氣，就像是他參與了我們家族的生活，什麽都知道一樣。

“你的脖子上，還留有傷疤。”何以念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脖子上的傷口，這眼神讓我很不自然。

“這個啊……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我以為帶上一條絲巾就沒有人可以看出來。我以為我順利蒙混過關了，只是被何以念發現了。

“誰會不小心把自己的脖子上弄條傷口來。被嚇到了吧。誰又會想到紀思，她竟然會……”何以念也見我望著他的表情忿然作色，連忙止住了自己的話語。

我努力地想隱藏的，怎麽輕易就被知道了呢？我想紀思就算不在這個世界了，也不希望那幾個她所認識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知道這件事情吧。

“你怎麽知道的，這件事情只有我的家人知道，他們也不可能告訴你的。”我質問著何以念，這個謎一樣的男子。

“你就當我沒有說過吧。”他故作輕松地說著。

“明明說過的話，我怎麽可能當作你沒有說過啊。”正在這個時候，盡然向我們走了過來，我和何以念的對話戛然而止。

“你們在說什麽在。我怎麽感覺你們在吵架啊？沒事吧？”盡然根本就沒有看著我，完全把矛頭指向了何以念。何以念對於紀思的事情這麽用心，別說是我了，就連盡然其實也有些顧慮。

“沒什麽。”我和何以念一起說出了同樣的話語。盡然反倒覺得我們聯合在一起敷衍糊弄著他。

“感謝你們來參加紀思的葬禮。”我對著他們兩個說完這句話後，就把他們兩人留在了原地，自己走開了。

葬禮結束了，大家都散去了。其實不正常的也只是一大段時間的生活。過了這段時間，該怎麽樣的還是怎麽樣。生活還是得繼續。

大家都走了，就只剩下了盡然。他攔住了我，想強求般給我一些安慰。可是我真的不需要，這種毫無意義的安慰，並不會讓我覺得有半點好處。

“紀戀”他叫著我的名字。我聽得很清晰，可是就不想去回答。

“這種失去，每個人都會經歷的。”他說著，雙手握住我的肩膀。這個時候，我不想被任何人觸碰一樣，我甩開了他的手。

“你不會懂的，你們這種有錢人是不會懂得我們這些平凡人的疾苦的！”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頭腦發熱就說出了這樣一句針對他的話。

他只是想安慰我而已。我明明知道自己錯了，還是倔強著，不肯道歉。我知道我很痛苦，我需要一個可以發洩的方式，需要一個可以轉移的目標。所以什麽都沒有想，就對著盡然說著那樣無理取鬧的話語。

“請你收回你剛剛說的那句話。”盡然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第一次聽到盡然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講話。他應該生氣了。我應該觸到了他的軟肋了，把他弄疼了。

“現在我沒有心情跟你爭辯。”我無力地說道。

人都是這樣的，即使是自己的心裏已經覺得愧疚了，就是不會輕易說出口，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歉意。

“你這是在幹什麽啊？”盡然上來就把我的手臂抓住了。

“你先松開，好嗎？”我這樣的話語，在盡然的面前沒有絲毫的作用。他還是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雖然我沒能聽到你跟我講述關於紀思的完整故事，從你們所說的零零碎碎話語裏面，我也聽得個大概了。”盡然抓著我的手臂，把我拉著靠著他的身軀。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事情究竟是什麽樣的，你又從何知道呢？”我緩了一口氣，稍稍側身靠在了他身上。

“但是你要知道，紀思最擔心的是什麽，你心裏都知道的對不對。”他只是稍稍垂下來頭，對著我的耳邊說著。

“你經常跟紀思說悄悄話，她難道有跟你說什麽了嗎？”我問著。

“有啊，這丫頭說要我好好照顧她的姐姐。”他回覆道。

“還有呢？”我追問道。

“她還要我囑咐你，她走了，是她自己命不好，並不是姐姐搶了她的幸福。人命有天，改變不了的。紀戀，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一個人硬扛著。好嗎？”

聽著盡然說的這句話，原本強硬撐著不流一滴眼淚的我，嚎啕大哭起來，也不顧別人的眼神。盡然一把把我抱在了懷裏面，安撫著我。盡然說哭出來就好了，壓在心裏肝腸寸斷的，終究更傷身心。

“紀戀，跟我去一個地方吧。”見我止住了淚水，盡然把我從他自己的懷裏掏了出來，溫柔地問著。

果然大哭了一場，整個人都飄逸一些了。

“去哪裏啊？這邊的事情，還沒有完呢。”我問道。

“我想帶你去看看我所失去的。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別看你現在是被我給勸住了，過一會子傷心的勁又上來了，又開始日思夜想，不饒過自己。”說完盡然拉著我一起出去了。

“盡然，我們到底去哪裏啊？”

“等會就知道了，其實我也有一些難以啟齒的事情，但是我覺得還是讓你知道為好。”他說著。

車開的這一路，盡然沈默不語。我也不敢開口說些什麽，說了只怕會讓這個氛圍更加糟糕。我心裏的小劇場自己開始演了起來。什麽叫他所失去的，什麽叫難以啟齒的事情呢？難道蘇盡然是已婚男子，妻兒俱全？！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可能啊。或者他的妻兒都死了，他是青春喪偶。所以才一直過著這麽頹唐的生活？！這種可能性更大。我才認識他的時候，他確實是一副如同死灰槁木般的神情。

車停下了。我走下來，是一片墓地。我跟隨在盡然的身後，每一步都走地小心翼翼。完了，第二種可能性很大了，他是來帶我見他的亡妻故子的。

盡然停下來，我也停在了他的旁邊，望著這個墓碑。這個墓碑大概是近十年前的，墳前還有一些幹枯的花朵。看來，定期都會有人到這裏來，放上一束鮮花。

“媽，我來看您了。”盡然蹲了下來，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那個照片上的女人看起來很年輕，遺像上都是帶著淺淺的微笑。我基本上沒有聽到盡然提及自己母親的事情。只是聽他說過因為思念母親，才會經常去小木屋。我心裏舒了一口氣，這聲音太大了，被這小子聽到了，他一臉疑惑地朝著我望了一望。

“你母親是十年前過世的嗎？”我問著盡然。他只是很含糊地回答著嗯。

“難怪，我從來沒有聽到你提到自己的母親，原來是這樣啊。對不起，盡然，對不起，我剛剛，我……”

“我沒事了，紀戀，也是我自己太沖動了，就把你給拽到這裏來了。”盡然回過頭，對著我微微一笑。

“可不可以告訴我，關於你母親的事情呢？”我也蹲下來，緊緊地靠在了盡然的旁邊。

“媽，您在我小時候，一直跟我灌輸以後一定要找一個喜歡的人做自己的媳婦，十年後，我終於找到她了。所以今天把她帶來了，您是不是也很希望紀戀更加了解您呢”盡然對著墓碑上的照片說著，他那帥氣的臉龐上，展開了一絲甜美的微笑。

“伯母好像點頭了。”我也配合得說了一句話，心裏像是喝了蜜蜂屎一樣甜津津的。

“原本我們一家四口，過得很幸福的。那個時候，我爸爸人也很和善，主張自由式教育，從來不會強迫我和哥哥做不願意的事情。好日子終究是有盡頭的。有一天深夜，我們一家人從公司門前走過，看到了一起犯罪事件。是一個人被黑社會給盯上了。我爸爸看到了罪犯分子的人很多，於是還是決定報警，讓警察處理這件事情。我們就不要插手了。那個時候，我和我哥哥學習了很多搏鬥術。我看著這個難得的實戰機會，沒有等警察來就跑過去見義勇為。可是人家畢竟是黑社會的，我和我哥哥那個時候才十幾歲，根本就打不過人家。見到情況不好，我爸爸也出馬了。最後，為了保護我，母親替我擋了一刀。母親就那樣倒在了我的面前。母親的死，其實是我的過錯，要是我按住自己的性子，要是我能夠等到警察過來處理，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那件事情之後，我和父親的關系就惡化了。我們基本上都不跟彼此講話。慈祥的老爸也變得暴躁起來了。老爸覺得是我害的他失去了妻子，而事實上，確實也是我一手造成的。所以我一點都不會責怪我的老爸這些年來對我的冷漠。是我把原本幸福的一家給拆散了。”

盡然說完，看著我，一副輕松的樣子。有些話，還是說出來地好啊，一直憋在心裏面，只會讓自己一個人越來越難受。

“那你為什麽喜歡住在小木屋裏呢？”我想一定是有原因的，肯定是跟某個人有關系。

“因為媽媽懷著我的時候，就喜歡住在這裏。所以我覺得只要在小木屋裏面，就能夠感覺到母親的存在。”

我想我也知道為什麽盡然要拼命保護那條街了。只是為了彌補當年沒能夠保護住自己母親的遺憾吧。

我和盡然在他母親的墳前一直待到了黃昏日落才返回家。

以前我只看到盡然微笑的面龐。他在我的面前一副嘻嘻哈哈，長不大的樣子。而今天，我終於抵達了盡然的內心深處的秘密，和他有一場靈魂的交流。我們會幸福的，是吧，伯母。您應該會允許我們在一起吧。

“人生都是充滿了各種悔恨和遺憾。我也是，你也是，子衿也是，可能就連你不熟悉的何以念也是的。”他說著。

“何以念，我就不知道了。你跟他認識時間也長些，他是中了什麽魔啊？”我也喜歡這樣跟盡然打直球的方式，把話給說開。

“作為一個男人，我的直覺是沒錯的，他這麽做，應該都是為了你。我覺得，他喜歡你，或者已經超越了單純喜歡的程度了。”雖然盡然這些話說地很淡然，鬼知道他內心翻江倒海到了什麽程度了。我亦不是木頭，心裏多多少少能夠感覺得出來，只是不能明白的是，為什麽會這樣。明明跟他的接觸那麽有限，怎麽可能生出這般的感情。

“憑他是誰，都把我的紀戀搶不走，對不對，媽，她是我們蘇家的媳婦了。”盡然憨憨地對著我笑了笑，我讚許地點點頭。

☆、悲傷旋律

紀思葬禮後，我去見了子衿一面。這一面見得有些許艱難，給子衿打了好多的電話，都不在服務區。

隔了好多天，才收到子衿的短信，約好了見面的時間。

那天子衿蓬著頭發，靸著棉拖，披著外套，淡妝都沒有化，就出來了。她一臉的消瘦，無精打采，雙唇緊閉著，還有些幹枯。本來還算講究外表的子衿，現在也沒有心思去在意這些外在的東西，變得越發不講究了。“女為己悅者容”，現在的她還能為誰盛裝打扮呢？

我想她這段時間飯也沒有按時吃，可能連水都經常忘記喝吧。這一段時間一定是過得亂七八糟的。到底要花上多長的時間，子衿才能夠走出冰聖留下的陰影，重新過自己的生活呢？

我們都有各自的痛苦，誰也安慰不了誰。我們沒有多說什麽話語，就默默地坐在彼此的對面，即使心中有千言萬語，只是擠壓在了心底，偶爾漏出來壓在眉際。這回，就連眼神的交流都少了，我不敢擡起頭，看此刻蒼白的子衿。

坐了好久，我才開口問子衿，今後有什麽打算。她有些含糊其辭，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今後會怎麽樣。只是很確定的是，發生了這麽多事情以後，我們的生活完全變了模樣，我們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我和子衿沒有住在一起了，子衿都沒有過來拿自己的東西，就從我的住所消失了。子衿覺得我家的樓下，是冰聖生前最後一次想見她的地方，也是最後走出的地方。

我也能體會到，子衿不想再和我住在一起的原因。子衿沒有搬回自己的家，而是自己另找了一個住所，暫時住了下來。我沒有去過子衿的新家，即使是見面也是選擇在咖啡廳之類的公共場合。

後來，我們見面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子衿也沒有告訴我她在忙些什麽。起初我以為這只是一個過度期間，磨合一段時間就會好的。

沒有想到，這是我和子衿之間的人生岔路，從此，我們又將各奔東西。我們只能在遠方，默默地關註彼此。

沒有和子衿一起，我和盡然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多了，基本上就是跟這個生物粘在一起的。

生活就這樣不急不緩，好不枯燥地往前走著。

☆、記憶淺處

雖然時間在往前慢慢地走著，在這痛苦的期間，有的時候，我感覺不到時間在流逝。就像時間在靜止，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悲傷，都同時裹在了身上。

在空白的時候，我會懷疑紀思是不是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過，質疑所有發生過的事情。大家是不是都已經回不到了原樣。

每一個睡不著的深夜，每一個被驚醒的半夜，都是“孤衾有夢，空室無人”的意境。每一個過早醒來的清晨，我再也聽不到任何熟悉的聲音了。

紀思沒有在我的耳邊叨念著期待已久的晴朗天氣了。子衿亦沒有抱怨我清晨的一連串的鬧鐘。就連我自己都對自己也無話可說。

從紀思的葬禮後，匆匆見過幾次面之外，我再也沒見過子衿的身影。她和我當年離開她的方式一樣，只留下一封抽象的不到十個字的留言：我暫時離開一段時間。

我重新開始上班了，不在盡然的公司，而是在對面的公司---原來這家公司是子衿父親的公司。子衿離開這裏之前給我安排的，她說要是整天一個人閑在家裏，只會偷偷抹眼淚，不如把自己安排起來，可能會好受一些。

雖說盡然之前也說過要我到對面的公司上班，但後來的種種事情，讓他很不情願我跟何以念在同一個地方共事。但又看是子衿安排的，也沒能多說什麽，他只是交代我不要太費心費神。

見到何以念會是一件相當尷尬的事情，就算紀思生前和他的關系不錯，他帶她出來玩過幾次，也說明不了什麽。

紀思葬禮之後，我查看了紀思的手機，細翻了他們之間的聊天記錄，有不少話題是關於我的。何以念千叮嚀萬囑咐紀思，每次要把聊天記錄給刪掉，要紀思跟他保守秘密。臨近死亡的紀思，哪裏會有萬全的頭腦，偶爾會有留下忘記刪掉的信息。

有句話，一直刻在了我的心裏：如果你能好好活著，我娶你。

我不知道他這麽說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只是給紀思一些生的欲望嗎？還只是徒增她生命的悲劇？他何以念又憑什麽說這樣的話呢？我本來就對他的各種行為過逾心裏不痛快，看到他竟然在紀思死前說這樣輕薄的話，我心裏愈加痛恨他了。我都不知道要以怎麽樣的身份來面對他。

我去見了子衿的父親。我輕輕扣了門，就徑直走了進去。他正埋著頭，看著文件。過了好久，他才擡起頭來。我還沒有開口，他就認出我了。他有時真的很像我的親生父親，他把他的慈愛，毫不吝嗇地分給了我。

“幹爹。”我喊著，就像很多年前一樣。他回應了我，帶著和藹的笑容。但是在工作中，我還是和別人一樣叫著他尚董事長。應該沒有人知道我和董事長的這層關系。

下班的時候，我準備回家，無意間聽到了爭吵的聲音正好從總經理的辦公室裏面傳了過來。

“孩子啊。”像是幹爹的聲音。

“拜托你別這麽叫啊，讓我聽後有被玷汙的感覺。你最好是要你們全家都小心，尤其是你的那個寶貝女兒尚子衿，要是我不爽的話，我會廢掉她的。哈哈，我怎忘記了，你們家就兩個人呢。”

這句話是誰說的？為什麽要這麽惡毒呢？為什麽要針對我的子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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