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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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聞荊好好地洗了洗澡,換上一身最幹凈體面的衣服。

今天,他要去安息堂看望他的母親,邵萱蘭。

邵萱蘭的一生是悲慘的一生,傳言她年輕的時候非常漂亮,別說是月亮坡,哪怕是整個西林市,都找不出第二個這麽漂亮的人了。

可惜的是,這麽漂亮的一個人竟然生在了月亮坡。

邵聞荊對於那些傳言總是不信,他從沒見過邵萱蘭漂亮的樣子,家裏沒有一張她年輕時候的照片。也有可能是,她年輕的時候根本就沒有錢去拍照片。

在邵聞荊的記憶裏,他的母親是庸俗的,醜陋的,甚至是廉價的。

她總是在去買菜的時候還要偷人家一頭蒜,她總是用著廉價的化妝品畫著艷俗的妝,她總是站在街口朝那些最底層最臟臟的男人拋著媚眼。

可是,她是一個好媽媽,也是一個善良的女人。

她好像並沒有什麽愛好,沒有什麽期待,有時候,邵聞荊覺得她好像並不是在活著。

邵聞荊有些苦惱,站在花店前不知道該買哪一束,他都不知道邵萱蘭到底喜歡什麽花。

小時候,他問過她,“媽,你的名字裏有一個‘蘭’字,所以你喜歡蘭花是嗎?”

邵萱蘭就回他,“你的名字裏有一個‘荊’字,所以你喜歡荊棘是嗎?”

想到這兒,他突然想起來,也許,他媽媽喜歡的是木槿花。

他問花店老板,“老板,你們店裏有木槿花嗎?”

“沒有,我們從來沒有賣過木槿花。”

好吧,邵聞荊像往常那樣買了一束康乃馨。

安息堂就在附近的一座廟裏,一排排的小格子裏,放著一罐罐骨灰,安息著一個個靈魂。

邵聞荊來到放他媽媽的地方,格子竟然是空的!

旁邊那個格子也是空的,但那個是在北的,被孟遷給帶走了。

那麽,他媽媽呢?他媽媽被誰給帶走了?

肯定不可能是孟遷,她不可能帶走她。

那會是誰呢?除了他和孟遷還有誰會來祭奠邵萱蘭,誰會一聲不響地把她帶走呢?

邵聞荊問了安息堂的負責人,對方竟然一問三不知!

他又想起了孟遷臨走時的話。

“阿荊,在安息堂,我碰見一個男人。”

“什麽人?”

“在我看來,等你老了,大概就是他那個樣子,你跟他太像了。”

“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想知道,萱蘭阿姨臨終前說了什麽嗎?她說,‘他會在月亮坡蓋滿高樓,最高的樓上會有摩天輪,我就坐在摩天輪上看月亮,摩天輪轉,月亮也在轉’,她一直在說段話……”

“所以呢?”

“阿荊,別逃避了。你知道的,在月亮坡蓋滿高樓的人叫褚庭霖,那棟最高的樓叫‘庭蘭樓’,最近,那棟樓上安上了一個摩天輪。你不想去見見他嗎?”

他不想去見他,自他來了以後,他一直躲著他。可是現在,他不得不去見他了。

邵聞荊來到褚庭霖的辦公室,坐在他對面。

“我媽呢?”

“我以為你會一直躲著我。”

“把我媽還給我。”

“聞槿,我想我們應該好好談談。談談你媽媽,談談你自己,還有……還有我,你可能根本就不了解我。”

他是不了解他,邵萱蘭從來沒有跟他談起過他。他想,邵萱蘭一定是恨他的,恨這個男人拋棄了自己。

“我不叫聞槿,我叫聞荊,荊棘的荊。”

他本來是叫聞槿的,因為他們家樓下墻角處生了一株木槿花,從來沒有人知道是誰種下的它,它跟整個月亮坡都格格不入。

邵萱蘭喜歡趴在窗前,看著那株木槿花出神,花開了一次又一次,又落了一次又一次。

終於,那株花,死了。巧的是,那株花死去的地方,竟然長出了一片荊棘。

那時候,邵聞荊還小,總是被人欺負,有一次,他被幾個孩子推到在那片荊棘裏,荊棘的刺劃傷了他的臉,甚至差點弄瞎了他的眼睛。

邵萱蘭給他擦藥,眼淚就一直默默的往下掉,良久,她擦幹眼淚,說:“以後,你不叫聞槿,叫聞荊,荊棘的荊。我太傻了,木槿花都死了,竟然還在等……”她苦笑一聲,說,“本想嗅槿,卻嗅荊棘,毫無防備被刺痛,但好像也並不是那麽難以忍受。”

那天,她在高叔面前脫光了躺下,“做你想做的吧,不要再叫人欺負我兒子了。”

邵聞荊看看褚庭霖辦公室裏的擺設,旁邊竟然還立著一尊半人高的玉雕祥雲觀音像。

他笑了,沒想到,當年他踏著屍山血海從緬甸背回來那塊玉石,看著玉雕師傅晝夜不停地把那石頭雕刻成一尊祥雲觀音,現在,它竟然又出現在了這裏。

他跟褚庭霖說,“當年我一直想問昆哥,這尊沾滿了我的血的祥雲觀音到底被他送去了哪裏,原來他竟然賣給了你。”

原來,褚庭霖就是昆哥一直向國外走私玉石的買家。

“昆哥被抓了以後,那條走私線也斷了,但是你很快又跟張政聯系上了,讓張政代替昆哥之前的位置,繼續替你走私玉石?所以,你們才會跟張政很相熟。所以,當他介紹我來給妮曼當保鏢的時候,你們明明知道我做了兩次牢,竟然還會對我那麽放心。”

“我很好奇,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我是你兒子的?該不會從一開始就知道吧?你明明知道我是你兒子,還安排我做你女兒的保鏢,這樣好玩兒嗎?”

邵聞荊一口氣說完一大段話,這對於沈默寡言的他來說真的是破天荒的一次。

聽了邵聞荊的話,褚庭霖深吸一口氣,然後不緊不慢地說:“我不知道你說的昆哥是誰,這尊觀音像是我從一個意大利商人那裏買來的。至於張政,我開發月亮坡的時候,很多麻煩都是他幫忙解決的。你知道的,我做的是正經生意,需要有人幫我做一些臟活。至於,我是從什麽時候知道你是我兒子的這個問題,確切地說,是三天前。”

說著,褚庭霖從抽屜裏抽出一份資料,放在邵聞荊面前,“這是三天前,私家偵探剛送來的資料,上邊是你和你母親的資料。”

邵聞荊並沒有拿起那份資料看。

褚庭霖接著說:“至於讓你做妮曼的保鏢這件事,是個巧合。我不會讓我兒子去做我女兒的保鏢,但我很樂意看到做哥哥的去守護自己的妹妹,做妹妹的去守護自己的哥哥。”

“聞荊,你還有家人,有父親,有妹妹。你應該走出黑暗,活在陽光下,跟之前生活做一個了斷,去擁有一個足夠光明的人生。”

邵聞荊站起來,說:“你說的話我一句都不會信,我的人生是光明或是黑暗,都跟你無關。”

說著,他打開門,走了出去,一直趴在門上偷聽的妮曼和卡斯帕一個躲閃不及,差點一頭栽進去。

妮曼不好意思地說:“哥~”

卡斯帕也頷首,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聞槿少爺。”

這兩個人,改稱呼倒改的挺快,活成人精了都!

邵聞荊又一次獨自站在月亮坡那個紅綠燈街口,看著這個已經面目全非的地方,一時有些恍惚。

最高的那棟樓上,摩天輪已經安裝好了,大到可怕,據說晚上亮起彩燈的時候,半個城市都能看到它。

摩天輪就這樣慢悠悠地轉著,邵聞荊苦笑,真沒想到,他媽媽那樣一個人還挺有少女心,竟然會喜歡這種小年輕才會喜歡的東西。

也對,誰沒有年輕過呢,邵萱蘭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個小女孩啊,對未來,對愛情,對浪漫,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與褚庭霖的第一次相識,便是在月亮坡。

那時候,褚庭霖的父親派他來國內做投資。他就把目標放在了月亮坡。

第一次來到月亮坡的時候,褚庭霖就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到了。

青石板鋪成的路上全是汙水,讓人無處下腳。如果遇到一塊沒有汙水的石板那更可怕,因為一腳踩下去,汙水會順著接縫處突然滋出來,直噴到你的臉上。

墻角長滿了雜草,墻壁上滿是綠色黑色的黴癍,這裏仿佛一直沒來過太陽,到處都散發著一股子黴味兒。

這裏的人好像也都是發潮發黴的。三三兩兩的男人們聚在一起,漏出肚皮,或抽著煙或打著牌,渾身上下都汗津津的。濃妝艷抹的女人們沖著他直拋媚眼,有膽大的甚至直接走上來摸他的屁股,然後嘻嘻哈哈的跑開。靠近的時候,她們身上那股劣質的香水味兒很刺鼻。

褚庭霖微微皺起眉頭。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表情,從小到大他所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喜怒不行於色。他被培養成一臺冷冰冰的機器。

遠處的的墻上掛著“自首是唯一的出路”這樣的橫幅。底下,是成堆的垃圾。地痞,流氓,做著特殊工作的女人,就在這樣的月亮坡裏來回穿梭。臟臟的人,臟臟的地方,一切都混為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這樣的環境裏,一株木槿花竟然在一墻角處悄悄的開放。

褚庭霖看到那株木槿花後,整個人都楞了一下,這樣的地方竟然還能生出這樣美的花?

緊接著,他就看到了更美的那朵“花”。

那天,邵萱蘭穿著一身淡紫色的長裙,她皮膚白皙,黑發垂腰,就這樣翩然而至,踮起腳尖嗅上一朵開的正好的木槿花。

那是怎樣的一個場景呢,“木槿汙沼生,幽蘭輕嗅”,這一幕,褚庭霖見過,便再也忘不了了。

他們的第二次相識是在一個繁忙的路口。褚庭霖開著車路過,一個姑娘就這樣從巷子裏飛出來,撲到他的車上,然後滾落在地,抱著腿哀嚎,“你撞到我了,哎呀疼死了……”

褚庭霖看看這個美麗的姑娘,笑了,“你裝的太假了,下次記得把腿敲斷還能裝的像一點。”

邵萱蘭站起來,不好意思地看看他,漂亮的臉龐上滿是羞怯。她今天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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