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進的眉眼微微顫動了一下，低沈著聲音，又說：“我想抱你。”

“嗯？”

江深的腦袋裏瞬間一片混亂，他還在蒙著，顧進擡手摸上他的肩膀，他的身體突然被身前這人攬過去，抱住了。

顧進的下巴抵在江深的肩上，他微重的喘息聲在江深耳畔縈繞。

江深的眼睛怔怔地瞪著，他的手稍微擡了擡，又不知所措地在半空中停止，最後還是撫上了顧進的背。

江深小心翼翼地問：“怎，怎麽了？和叔叔玩的不開心嗎？”

沈默了一分鐘，顧進放開江深，還是那抹笑，笑裏帶著些澀，讓江深感覺熟悉又陌生。

“沒事。有點煩躁而已。”

“你還有煩躁的時候，”江深想了想，又說：“跟我來。”

江深走進屋裏，拉開椅子，坐在書桌前，顧進也跟進來，站在他書桌的一側。

“幹嘛？”

“等會兒。”

江深隨手從整齊摞在書桌上的筆記本裏抽了一本出來，直接掀到最後一頁，撕下來，又伸手從筆筒裏拿了一根筆出來，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鐵畫銀鉤的字。

顧進側頭看著，念出聲來：“進哥的煩惱。”

江深又在這幾個字的旁邊畫了一個嘴角下彎的小表情，然後放下手中的筆，把這張紙折成了一只紙飛機。

“拿著，”江深把紙飛機遞給顧進，站起來，說：“去陽臺，樓下有個垃圾桶，讓它飛進垃圾桶裏。”

顧進笑出聲來，說：“你是小孩子嗎？太可愛了吧。”

江深瞪了他一眼。

顧進用力抿了抿嘴巴，接到命令似地說：“好！”

兩個人又回到陽臺上。

江深的兩根胳膊撐在陽臺的邊沿，看著顧進，說：“用力把它丟下去。”

樓下垃圾桶旁邊有個路燈，照的還算明亮。

“好！”

顧進的手指捏著紙飛機，送到嘴邊哈了口氣，然後瞄準垃圾桶的方向，胳膊猛地一揮，紙片還是太輕，紙飛機在半空中搖曳了一會兒，被風一吹，恰好落在垃圾桶裏。

顧進看著垃圾桶裏的紙飛機，表情有些淡然，半晌，他突然開口：“他已經在我生命裏消失幾年了，也不差這一輩子吧。”

江深有些茫然：“嗯？”

顧進轉了個身，背靠著陽臺的邊沿，兩手交叉撐在腦後，嘆了口氣又說：“我以為他來北城是特意來找我的。”

晚風一陣一陣的，吹得江深額前的發絲亂顫，他願意傾聽顧進的心事，只是這種話題，他一個外人，實在不好說什麽。

顧進自嘲地笑了兩聲：“我還以為他想我了，沒想到這次回來，就是因為顧芊芊說想吃南水巷那家酒釀圓子了，或許是兒子不值錢吧？這幾年我給他打了不少電話，消息也沒少發，都抵不過他女兒的一句話。”

說到這裏，他擡起左手看了一眼。

“我昨天還擔心手腫被他看見了怎麽辦，唉，我想多啦。”

顧志遠今天是帶著女兒和老婆來的北城，自從幾年前他和譚培離婚之後，就帶著女兒顧芊芊和老婆俞愛仙去了別的城市。

今天在南水巷的小鋪子裏，幾個人坐了一桌，俞愛仙突然說：“老公，我想喝熱水。”

顧志遠起身要去接，還說了句：“我也想喝，我去接。”

顧進攔下他，說：“我去吧，爸。”

熱水很燙，顧進兩只手各端著一杯，送到顧志遠和俞愛仙跟前，他怕顧志遠擔心他的手，還往後縮了縮。

顧志遠卻只笑了笑，道：“謝謝，顧進長大啦。”

顧進坐回原來的位置，看著對面正在吃東西的顧芊芊，閑聊似的問了句：“芊芊也跟著來了。”

顧芊芊擡眼看著他，說：“我說我想吃這裏的酒釀圓子，我爸就說帶著我和媽媽來北城看看，順便看看你。”

顧進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那一刻，千言萬語如鯁在喉。

江深沒有說話，走回屋裏，打開衣櫃，從裏面拿出了一件灰色的連帽外套出來。

周一早上有點冷，他在校服裏面套了件衣服，上次在明海買的那盒煙還在這件衣服口袋裏，忘記拿出來了。

他伸手進衣服口袋裏，掏出那盒煙，走到顧進跟前。

“抽根煙吧。”

顧進從江深手裏拿過那盒煙，去了趟廁所。

江深只聽到一陣沖水的聲音。

顧進擠著衛生間的門框，說了句：“我不抽煙了，你也不能抽。”

江深嘴角揚了揚，道：“好。”

顧進長嘆了一口氣，走進屋裏，身子直直躺到床上，兩只眼睛盯著天花板。

江深也跟著走進來，他坐在床邊，靜靜看著顧進。

“我一直以為先出軌的是我老媽，今天見了顧芊芊才知道，顧志遠在跟我媽離婚的前一年就有顧芊芊了，”顧進伸手在床上摸索了幾下，摸到了那只驢子，舉起來看著它，又說：“我還以為這驢子是他專門買給我的，沒想到是顧芊芊不要才給我的。”

顧進的手機壁紙一直是那只驢子的動漫圖片，今天突然被俞愛仙看見，她漫不經心地說了句：“顧進這個壁紙眼熟哎，志遠，芊芊小時候過生日，你是不是送過一只這樣的驢子啊？那時候芊芊嫌醜，就給扔了，沒想到顧進喜歡這個啊。”

顧進怔著笑了笑，說：“隨機壁紙，手機每天自動換。”

顧進把驢子丟到一邊，又說：“我一直覺得顧志遠就是這個世界上的光，他從小就教我，他說不管我以後活的怎麽樣，心底都要偷偷保存一份美好，所以我很樂觀，他說要與人為善，盡自己所能幫助別人，所以我好打抱不平。”

“現在看看，我跟個傻逼一樣，”他笑了笑：“這些年來，我一直以為我和老王誰也不欠誰的，因為我老媽說我的生活費都是顧志遠給的，今天走的時候我問顧志遠了，沒想到他壓根就不知道這事。”

“這麽看來，老王確實為我操碎了心，”顧進扭了下頭，看著江深，問：“你還記得我第一天住校，宿舍門口的那只驢子嗎？”

“記得。”

顧進說：“那是老王買的，他以為我喜歡這個來著。”

王生對顧進是真心實意地好，譚培再嫁到王家之後，不止一次提出和王生再要個孩子，但是王生一方面考慮到譚培的年紀問題，另一方面則是擔心他們有了孩子之後，顧進的心理會受到打擊，所以一直說：“有小進就夠了。”

顧進最開始去了王家，不吃不喝，經常和王生發脾氣，王生想了個辦法，騙顧進說他用的錢都是顧志遠給的。

給顧進轉學到北城五中這個建議也是王生先提出來的，雖然顧進對他的態度一直很惡劣，但他一直默默關註著顧進，他以為顧進的成績差是因為去了明海不適應，所以私底下做了很多關於北城高中的功課，最後動用不少人脈關系把顧進送進了北城五中。

江深微微嘆了口氣，說：“或許你該給王叔叔打個電話。”

顧進坐起身來，和江深面對面：“我之前把老王拉黑了，上次找他借錢又拉回來，現在他還在我黑名單裏，估計不能接我電話了。”

“叔叔又不是小孩子。”

顧進從衣兜裏掏出手機，盯著看了一會兒，手指顫抖著按下了撥號鍵，他擡起右手，把手機貼在耳邊，靜靜等待，這人的衣袖被扯得後退了一塊，江深發現那根經常卡在他腕骨處的紅繩不見了。

對方秒接。

“餵小進啊，你媽媽在家裏呢，我讓她給你回個電話。”

王生好像在開會，電話裏能聽到周邊有人催他的聲音，他捂著話筒小聲說了句：“讓他們等著。”

顧進生疏地喊了一聲：“爸。”

電話那邊怔了足足半分鐘，老王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道是激動還是不可思議，他問：“你，在叫我嗎？”

顧進擡眼看著江深，江深朝他點了點頭。

顧進又說：“嗯，你吃過晚飯了嗎？”

“吃過了，吃過了，你吃過了嗎？天涼了，衣服有沒有帶夠啊？生活費還夠嗎？老顧給的錢你媽都存我這了，不夠了告訴我，我轉給你。”

“謝謝爸，我這邊挺好，就是想給你打個電話。我先掛了。”

顧進掛電話的樣子有點慌。

他長舒了一口氣，道：“走吧，去班裏上自習。”

江深看著他，說：“晚自習沒意思，出去吧，我還沒吃飯，咱倆出去吃飯。”

顧進點頭，說：“好啊。”

“我換個衣服。”

江深脫下校服，換了件黑色的運動褲，上身是那件灰色的連帽外套。

五中的宿舍樓後面有一堵矮墻，江深高一的時候來這邊打掃衛生看見的，因為位置有點偏僻，所以學校一直沒怎麽管理，連監控也沒按。

顧進先翻過去的，江深在後面，他一腳踩著墻上的窟窿，手掌按著墻頭，露出半截身子，能看到墻下的顧進。

顧進張開雙臂，笑道：“跳我懷裏來。”

江深：“滾。”

江深的手掌撐著墻頭，身子一躍，跳到了顧進旁邊。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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