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的溫度宜人, 街邊路燈漸次亮起，夜市開始繁殖生活的氣息，海風吹過時帶了些許魚腥味兒, 卻是不熏人的。

寒露牽著林周言的手在人來人往的街上穿梭, 偶爾撞上行人，她穿著藏藍色的水手服彎腰笑著道歉，笑得甜蜜倒讓人不好說些什麽。

林周言被她牽著走, 像是個小孩子牽著大人，他腳步一頓，“帶你去游樂園還真沒錯。”

寒露吐舌, “玩就玩得盡興, 我開心。”

林周言摸到她手腕上的頭繩, 利索地從手腕上套出來, 隨即將她拉到自己跟前, “別亂動, 就那麽點兒頭發, 小心我手不利索給你頭發拔禿了。”

“你要幹嘛, 給我紮小辮兒呢？”寒露隨後一說, 扭頭朝他一瞅, 他還真擡胳膊動手在頭發上扒拉。

女孩子頭發又長又細, 林周言從來沒給人紮過頭發，光是分出一道直溜的發縫線就花了好幾分鐘的時間，扯得寒露嗷嗷叫了好幾聲。

“別逞強了，還是我來。”

林周言似乎有些氣, 將她拉到街邊的臺階上坐下，與頭發開始鬥智鬥勇，將頭發翻來覆去，跟炒菜似的，就差沒撒點兒鹽和蔥姜蒜起鍋了。

寒露起初還覺得這麽折騰來，頭發都不知道要掉多少，轉念一想，他現在的表情很好笑。她立刻將手機悄悄地從包裏拿出來，打開前置攝像頭開始錄制起來。

樹影碎金落在他的肩頭上，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一半隱匿在黑夜中一半在光下閃爍，勉強能分辨出他臉上有些糾結惱火，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才合適。

寒露笑得如銀鈴般，“哈哈哈，真的，來，你把手機拿著，我自己來。”

林周言握住一撮頭發，微微擡眸，“有什麽好拍的，整天都可以看到，況且這錄像你把我拍得太醜了。”

“你又不在乎什麽形象，這視頻我錄著自己看，你不在的時候我就天天看。”

“用不著。”

寒露撇撇嘴，“偏要錄，不錄就不紮頭發了。”

她不老實地搖起頭來，剛紮好的一邊頭發毫不意外地散開亂成雞窩。林周言垂眸看那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小腦袋，氣不打一處來的同時內心都要被她這甜膩的語氣給融化了。

林周言咧嘴一笑，“還跟我討價還價，嗯？”

寒露反手摸到他的下巴，揉搓幾下，“就錄……一下下？”

林周言雙手一松，將她的頭發全都扒到眼前，蓋住她的視線，她想嘴碎幾句來著，他悶笑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來，隨即是他的手穿過耳邊，從手裏接過手機。

“行唄，你來就你來，紮個雙馬尾給老子看。”

什麽叫拿磚頭砸自己的腳，這就是了。

“你好這一口啊？”寒露問。

“廢話怎麽那麽多，信不信我堵你嘴。”

寒露認真思考了一下，他一邊堵住她的嘴，她還要動手紮頭發這個動作有些難度，還是勉為其難地就紮給他看一眼，不然紮著雙馬尾走在路上太羞恥了。

“好好好，聽你的就是了，重口味哦。”

寒露坐直了身體面對著正前方的手機，註意力集中到紮發上，餘光卻發現林周言蹲在他身後，下巴擱在她的肩頭上，視線凝視著手機屏幕裏的兩人，他的眼神暖又寵，笑意盈盈地看向她，隔幾秒就在她側臉上親一下，他冒出來胡茬紮到她的臉，她微微偏頭，斜眼以一種“別鬧，還沒完事兒”的眼神看他。

林周言來了興致，忽視她的眼神，改為親一下臉就舔一口她的嘴角，像是吃到心愛的冰淇淋，神情滿足而又興奮，弄得寒露全身如觸電般發麻。

“癢……”寒露伸長了脖子夠向反方向，完成最後一道，“好了，紮好了！”

寒露怕他在這大馬路上邊上行為越來越過，即刻直身站起來，在他面前轉了個圈，“好看吧？”

林周言捂著嘴，憋笑：“好看死了。”

“那你笑得……”有點兒猥瑣。

林周言瞇眼，頭再往下低了一點，歪頭去看她：“我是說裙底風光真好看。”

“……”

寒露沖他做了個鬼臉，迅速擠進人群裏，懶得再聽他嘴上那些不正經話，一時忘了還要去拆頭上頂著馬尾，就那樣蹦蹦跳跳走遠了去，背影看過去就是個十七歲的高中生，哪裏還有一點兒大人的樣子。

林周言朗聲大笑，嘴上還不饒人：“害什麽羞，老子還沒看夠呢。”

大概是這一輩子都看不夠了。

他笑著拍拍屁股起身，長腿一邁沿著她行跡走，路邊的小販吆喝聲綿延不絕，四周閃爍的燈光炫彩奪目，她的裙擺沾染了光芒，隨著她的動作搖搖晃晃，恍惚耳邊響起她的聲音，眼前出現她的音容笑貌，素凈的小臉上牙齒潔白幹凈，嘴上揚起的笑容如花，笑聲如鈴鐺聲在空氣裏肆意蔓延，甜得人壓不住嘴角上揚。

他想起曾經在一本雜志上看到的一句話：

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團火，路過的人只看到煙。但是總有一個人，總有那麽一個人能看到這個火，然後走過來，陪她一起。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她的火，我快步走過去，生怕慢一點她就會被淹沒在歲月的塵埃裏。

我帶著我的熱情，我的冷漠，我的狂暴，我的溫和，以及對愛情毫無理由的相信，走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話說得真好，好到就像這一刻，他心愛的姑娘就在前方，素顏朝他招手，手上無名指的戒指閃閃發光，她將愛意寫在臉上，抿嘴一笑。

“追不上我了吧，還是要我等你。”

林周言挑眉，“哎呀，是呀，這可怎麽辦，以後老了走不動了你等的就不是這幾分鐘了。”

寒露抱著雙臂，很為難地講：“這個，我還是勉為其難地接受吧，我又不在意這幾分鐘。”

林周言很快就走到她跟前，嘴角一扯，“嘚瑟。”

星光城裏的人不多，裏面的大多游樂設施都關了，除了摩天輪和旋轉木馬在不知疲倦地轉著，其餘地黑漆漆一片。

不知道是不是遇到節日，星光城裏的人挺多，其中年輕的男孩女孩更是紮堆地在小樹林裏賞月談心，走一兩步就能遇到幾對青澀的小情侶，紅著臉支支吾吾。

“年輕真好啊，真刺激。”寒露走在林周言旁邊，不斷地嘖嘖嘖感嘆，仿佛是見到了多麽了不得事情。

她煞有介事地摸著下巴，走一步評論一兩句，沒註意前方幾個小夥子騎著自行車過來，許是剎車壞了，嘴上一直嚷嚷著“讓開讓開！”

林周言剛也在走神，好在反應迅速，將寒露往自己一拉，躲過那幾個小夥子的車，可惜那幾個小夥子直接倒頭栽進了草地上。

寒露忙上前關切地問：“沒事兒吧？晚上騎車註意點兒別騎太快，很容易出事的。”

為首的一個小夥子從草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捂著腦袋頭疼欲罵人，看到寒露的瞬間卻卡了殼，結結巴巴地說：“沒……沒事，你沒事兒吧。”

“沒，下次註意吧。”

寒露叮囑幾句就準備走，林周言在不遠處看好戲地，盯著那小夥子漲紅的臉色，瞬間就明白那小夥子想什麽了。

“等一下！”小夥子看寒露要走，慌忙叫住她，“你哪個學校的，叫什麽名字？”

“啊？”這一問問得寒露哭笑不得，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我不是……”

“長得還挺漂亮的，學校名字告訴我，我到時候去找你。”

寒露準備反駁幾句，肩上一重，林周言壓在她肩上，焉壞地講：“二中五班的班花，名字叫沙柏恬。”

說完還在寒露耳邊吹了口熱氣，令那小夥子瞠目結舌。

寒露忍著笑，順著林周言的話講：“啊……對，我在二中五班，沒事兒的話我就和我叔叔先走了。”

那小夥子又倒抽一口氣，啊，原來是叔叔啊，還以為是一對了，幸好不是。

林周言背後掐著寒露的腰，笑：“叔叔啊，也對，叔叔這不是看你學習太用功，所以才帶你來看游樂園放松一下。”

寒露甜甜一笑，正兒八經回答：“謝謝叔叔，年紀一把還來游樂園陪我玩，辛苦了。”

林周言笑得春光燦爛，點點頭，臉上的笑卻幾乎要崩盤，活生生被她逗笑的。

“那……沙柏恬，留個微信唄。”那小夥子膽子肥了一些，挺起胸膛問。

“這個……還得問我叔叔。”

她成功將話題拋向林周言，微微偏過身體，咬著嘴唇無聲笑。

林周言一個陰冷肅殺的眼風掃過去，那群小子哪還敢要聯系方式，嚇得推起自行車趕緊跑了，一分鐘就跑得不見蹤影。

人終於走沒了，寒露蹲下來彎腰大笑，笑得肚皮都在顫，偏還要故意調侃，“叔叔，不行了，我肚子好痛，你背我一下好不好？”

“叔叔背你去小樹林好好歇歇，賞月談心好不好？”

林周言一句話讓寒露不敢再造次，憋著笑扯住他的衣角，擡眸亮晶晶地註視他，“生氣了？”

“沒有。”

“生氣了。”

“沒。”

“真生氣了。”

林周言被她整得無奈，蹲下來將她胳膊剛自己脖子上箍住，抱住她的腿往上顛了顛，她就順利爬上他的背。

“我至於心眼小到和小孩子計較，嗯？我的小侄女。”

寒露在他的脖子上啃了一口，“叔叔真大度。”

林周言：“……欠教訓了。”

“啊呀呀呀，看到摩天輪了，走走走走，快去。”

寒露突地叫起來，指著一百米處的摩天輪入口處，兩個工作人員正在操作設備，吼著還有沒有人要坐摩天輪的。

“有有有，大哥，等幾分鐘！”寒露揮手，大聲回答。

“快啊，林周言，我們馬上就要坐上摩天輪了。”她開心地像個孩子，在空氣中揮舞著雙臂，指揮著林周言前進。

林周言也不負眾望，背著她輕松地沖刺過去，趕在前一秒門即將關閉之時鉆進門裏，放下寒露重重地喘了口氣。

“老公真棒！”寒露在他臉上吧唧一口，轉眼就趴在玻璃窗上看外面的世界。

林周言輕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遠處海港隱約閃爍著光芒，剛路過的街市熱鬧依舊，那群離去的小夥子再次回到撞人的地方走來走去，她臉貼著玻璃窗看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世界，樣子天真美好。

摩天輪上升到最高點，她轉過身，手背在身後，湊過來說：“謝謝。”

謝謝你贈我一場人間煙火，謝謝你贈我一份獨一無二愛情，謝謝這樣的我能遇見這樣的你，在不算太晚的時間。

她的話帶著微微的顫音，震得海面掀起微波，泛起一道道痕跡，向著內心深處延伸，駐紮在心底最深處。

林周言搖搖頭，“傻媳婦兒，來我懷裏，讓我親兩口。”

話音落下，窗外驟然下起大雨，淋濕整座城市，不一會兒騰起濃厚霧氣罩住四周。

嗡——，兩人的手機同時響起，撕開這嘈雜而不大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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