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十七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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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著,他沈著冷靜,眼裏未有丁點兒波動,她咬牙眼含淚光,眼睛一眨不眨。

林周言被她的眼神看得心裏發顫,扭頭就走。

程抒剛醒,見林周言回來了,嚷嚷著肚子餓,想吃冬菇豬肉粥。

林周言悶著沒動靜。

程抒問:“你倆剛不出去了,又談崩了?”

“該說的說了。”

程抒覺著不是什麽好事 ,“上次她給老葛錢那事,給了多少?”

“五萬。”

“臥槽,我他媽頂多也就想個一兩萬,五萬吶,這錢得攢了多長時間。”

“沒問,過段時間我再去地下賭場試試,給她結清了。”

“不是說好收手的嗎。”

林周言揉著太陽穴,嘴上說著的收手簡單容易,他想簡單收手了也得有些人同意才行,不然他拿什麽生活。

“趙茗靜那邊,我約了她今晚談。”林周言沈默了良久,偏頭看向窗外。

程抒懂他心裏那些彎彎道道,也挑明直說:“當真想好了?”

“沒得選。”

“不是,我就想你能不能再多考慮一下。”

“我在替我自己考慮,誰不想要個繁花似錦的前程,誰不想飛上枝頭變金鳥,這林家灣我也呆夠了,和趙茗靜在一起也沒什麽不好。”

程抒納悶林周言怎麽猛然跳出這樣一席話,擡眼就看到寒露扶著門框,面無表情站在門口,眼眶那一圈紅卻出賣了她。

程抒喊她,“妞兒,到了怎麽不說一聲,悶聲不響撞鬼呢。”

寒露顛著易拉罐,“上了趟洗手間,你肚子餓了是吧,我出外面給你買去,剛我那邊有個學生也要吃粥。”

“趕巧不如趕好,等你嘞。”

寒露勉強笑了一下,轉身關上房門,挨著墻壁,抱著雙膝埋頭蹲下。

門內的林周言拿起電話,波瀾不驚地爆出一串地址後,將手機仍在一邊,眺望窗外的燈火闌珊。

門內門外,兩個世界。

程抒扶著腰坐直了身體,惋惜道:“沒回頭路了,這狗逼的生活。”

林周言不語,在屋裏待了好一會兒,確認門外的人走了,才出門到洗手間抽煙。

他掀起眼皮看了眼鏡中的自己,臉頰上的肉繃得太緊了,緊得在發顫,牙齒要拼命咬住才能穩定自己。

“這是最好的選擇。”林周言對著鏡中的自己說。

醫院離著人民廣場不遠,寒露失魂落魄走在路上,饒了好幾個彎繞到工程學院的小吃街,街上一片琳瑯滿目,食物飄香的味道刺激咽喉。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許久,寒露才接起。

“人還在醫院嗎,我去接你。”

祁旭的聲線永遠那麽溫柔,溫柔像春雨和風,可惜她不喜歡。

“今晚我不回去了,在醫院陪鄒團。”

祁旭似乎早已料到,“我已經在醫院門口了,不說我就自己進去找了?”

寒露無奈,報了一串地址,自己找了個小商販的攤兒席地而坐,手裏舉著兩串烤面筋轉來轉去。

祁旭找到寒露的時候,寒露已經歪著腦袋,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手裏拿著的烤面筋快打著臉。

“寒露,怎麽在這兒坐著,很累嗎?”

寒露搖頭。

“今晚我在醫院陪著學生,你先回家休息。”

寒露淡笑:“不用,我和鄒團熟,算是半個家屬,我來看就好,耽誤你時間了。”

她臉上的落寞憂愁太明顯,卻無所謂地扔了手中的烤串,拍拍手站起身,指著學院門口推車賣粥的老大爺。

“餓嗎,那老大爺的粥很好喝,我原來經常在他這兒吃粥。”

祁旭凝視著她,斑斕燈光打在她的臉上,彎成一道新月的眼裏盛著的都是沮喪,看得他久不能斂神。

“祁旭?在聽我說話嗎,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寒露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晃得他心神一震。

祁旭遮掩一瞬間的尷尬,溫和地說:“沒,就是看你太好看。”

寒露心不在肝上,噢了一句後給老大爺四碗粥錢,用一個大馬夾袋裝著準備回醫院。

祁旭接過來馬夾袋,摸了摸她的腦袋,“送完吃的過去,能專門抽出點兒時間給我嗎?”

在她還未來得及回答,祁旭繼續講:“我想應該是有的。”

寒露扭頭默默看了他一眼。

返回經過人民廣場時,恰好響起了音樂噴泉,十幾米高的水柱的掙紮著向上沖,卻與在到達最高點時急速降落,化為雨簾。

隔著雨簾,她看見對面的人,妝容精致的女人挽著手臂,臉上洋溢著小女人的幸福,身邊的男人端著一張風平浪靜的臉,越過雨簾凝視她,又像是看著別處。

趙茗靜用胸抵著林周言結實的手臂,“我剛說話你沒聽見啊,一起看看電影吃吃飯,最後逛逛街。”

好不容易林周言主動打電話,趙茗靜激動地換了身小裙子,踩著高跟奔過來,見到林周言從醫院門口出來,沒多想就跑上去掛在他身上。

林周言似乎有些煩,將她拉下來後,也不知道帶著她往哪兒走,就到處瞎晃悠,最後在音樂噴泉停下。

“好,想去哪兒吃飯,你選,我陪著。”林周言收回視線,任憑她帶著自己往相反相反方向走。

兩人逛到一家西餐廳,趙茗靜眼前一亮,抱怨:“在破村裏待了那麽久,這會兒到市裏來了終於能吃上一頓像樣的了。”

說罷就領著林周言往西餐廳裏走,林周言出來的晚,穿得也隨性,雙手往口袋裏一插,往裏走。

這散發著滿身不爽氣息的模樣招來不少人瞅過來,樂得趙茗靜臉上放光,點餐時甜美地講,“我和我男朋友雙人套餐。”

林周言坐在靠窗的角落,安靜得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天。

趙茗靜起初吃得很歡,不論說什麽,林周言都是“挺好”“好”“嗯”,幾個簡單的字概括。

兩人看電影時也是,淒慘唯美的電影看得趙茗靜哭了好幾次,旁邊的人無動於衷,在電影結束之時卻又說了句還不錯。

趙茗靜臉色漸漸拉下來,最後逛到首飾店,趙茗靜看中一款項鏈,咨詢了售貨員後得知價格不菲,卻還是面不改色地買了下來,並讓林周言親自帶上。

項鏈和趙茗靜今天的穿的白色魚尾裙很搭,林周言解開項鏈,望向鏡中的她,確實艷麗不可方物,是個公主。

林周言捋了捋她後頸的頭發,給她把項鏈帶上,並由衷地讚賞了一句很漂亮。

趙茗靜卻是抓著他即將放下的手,輕聲問:“你今天電話裏說的都是真的嗎?”

“怎麽了?”

趙茗靜看中鏡中的他,嘴邊沒有笑容,那一雙深邃的眼裏卻什麽也看不清楚,像深海無法觸摸。

林周言似是意會到她在想什麽,淡聲講:“最近程抒病了,還有其他事情需要處理,有些暈頭轉向。”

趙茗靜笑了一下,明亮笑容裏帶有一絲媚氣,“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正確使用男朋友的權利,甚至不久後能使用老公……這個名詞。”

林周言瞥著她,鼻翼微微翕動,最終扯出一個笑容。

趙茗靜看了看手上的腕表,已經是夜裏十點半,她腳尖摩擦著地面,“這麽晚了,你還要在醫院陪程抒嗎?”

林周言停了半刻,才講:“醫院說需要有人照顧,我還得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

“醫院裏女孩子待著不好,你早點回去休息,聽話。”

林周言招了倆車,強行將她塞進車裏。

趙茗靜被“聽話”兩字弄得臉紅呢,從沒見過這麽溫柔的林周言。

她紅著臉打下車窗,像所有期待中的女子一樣,眼巴巴地看著她。

那柔媚的眼神在某一刻和心裏深藏已久的雙眸相似,林周言盯著看,錯覺以為看到了她。

萬幸司機忍不住吐槽:“趕時間呢,有完沒完,拉完這最後一趟我趕回去睡我媳婦兒暖好的被窩。”

趙茗靜噗嗤一笑,趴在窗上的動作沒變,眨了眨眼睛。

“路上註意安全,到家了和我發消息。”林周言伸手揉她腦袋,叮囑。

趙茗靜謔地起身,半個身體伸出窗外,勾住他的脖子,在臉上印上一個吻後,迅速縮進車裏,催促司機跑路。

林周言神情莫測,擡手擦掉印在臉上的口紅往醫院走,形單影只。

程抒躺在床上打游戲,還是連著語音打游戲,嘴上冒著一連串的臟詞,最後聽到對方的女聲在回話。

程抒高喊:“寶貝兒撐住,我馬上來救你!”

林周言無言以對,推門而入。

程抒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嘴上也不空閑,“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不回來呢,瞧著趙茗靜那樣,巴不得今晚就跟你睡。”

林周言瞧見了桌上的粥,“她送的?”

“不然還能誰,鄒團那兔崽子不是住院了嗎,她一邊照顧兔崽子,順道也貼心地照顧照顧我。”

“吃人嘴短,跟你什麽關系。”

程抒不樂意了,“什麽跟我什麽關系,反正寒露跟你沒關系唄,我樂意跟她有關系。”

自打林周言跟趙茗靜一起出去後,程抒越想越氣,也不是不理解林周言的苦處,但這氣兒一旦升起來又沒地方撒,急人。

“程抒,我不跟你鬧。”林周言聲音降下來。

程抒瞬間慫了,“說別的,剛寒露送粥過來,旁邊我看見一男的,這男的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又記不清楚,就是……”

程抒比手畫腳,“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你理解不?”

林周言沒工夫聽他瞎扯,“不理解,講正經的,中建那邊有個土地建設工程,正在找人承包路面修建。”

“周哥你想試?”

“手下不是帶了那麽多徒弟嗎,壓路的拆房子的,再招一些老練的,這個活兒應該能包下來。”

“給多少錢啊,包下來。”

“有個幾十萬吧。”

程抒頓時了然於胸,“要關系能進去?”

林周言輕輕嗯了一聲,“趙茗靜姑媽的項目,湊巧這幾天知道的。”

程抒沒了聲,什麽都不鬧了,也笑不出來。

咚咚——,房門突然被敲響,拉開一條縫,從裏面探出一個腦袋,“程抒在嗎?”

男人小心翼翼端著的一張苦瓜臉,苦意從臉上蔓延到空氣裏,一雙被生活壓迫變形的眼睛滿是迷茫。

“周哥你也在啊,真好,你們都在。”

林周言試探地問:“鄭漓?”

“啊?啊,對,是我。”他心不在焉地走進來,坐在床沿,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多年不見,你小子現在是飛黃騰達了啊,幾時結婚?”程抒樂呵。

“還、還沒呢。”

“你說話這麽畏畏縮縮,一點兒都爺們兒啊,鄭漓。”

鄭漓笑容苦澀,低垂著頭,一直搓著手。

一室寂靜,靜得針落可聞,靜得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平穩地跳動。

林周言神情穩淡地看他,程抒曲臂當枕,坐等看好戲一樣看他。

鄭漓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咽口水,“我五月底和詹文靜結婚,邀請你們過來當伴郎。”

林周言笑了,“怕你不止這個事情。”

鄭漓頭雙手抱頭,沈默了會才講:“詹文靜她瘋了,徹底瘋了,再這樣下去我也要被她逼瘋。”

程抒挑眉,這戲果然還沒完。

林周言零零散散知道一些鄭漓的事情,他和鄭漓兩人是一起初升高的同學,鄭漓在高中是個正兒八經的學霸,挺積極陽光的一男孩,他總是在球場上能碰到鄭漓。

某一天放周假,兩人傍晚約著去打球,寒露非要跟著一起去,身邊還帶了個新認識的同桌詹文靜,耳洞染發抽煙樣樣在行,臉蛋按照那時的審美來說,也是個漂亮姑娘,但偏偏和鄭漓對上了眼。

按照鄭漓的意思來說是一見鐘情,互相暗戀,拉拉扯扯中又出來個施雲,三個人一臺戲糾纏到現在,程抒和鄭漓是老兄弟了,裏面門門道道知道得最清楚。

林周言說:“當初不在意多好。”

不然多的是錯的選擇,錯的道路。

“我、我就是想找你們聊聊,太憋了,我不能在那個家呆著。”、“我想出來透透氣,證明我還活著。”“太難受了。”

鄭漓痛苦地抱頭,聲音壓抑。

屋裏飄進幾滴雨水,化為水霧,濕漉漉的天氣,濕漉漉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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