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件一件地撫摸著各色美麗的襦裙和半臂，裁剪精工，華美精致，花團錦簇。也許這是宮中的第一次，這些衣料、紋樣、裙裳沒了高低貴賤，讓人隨意挑選，唯一的標準，便是我的喜愛。

陛下在一旁笑著看我，估計心裏在笑女人的淺薄。滿足一個女人對衣衫首飾的渴望實在不難，無非是非要設下些規則，分出個三六九等。若要尋常依據宮規，許多妃嬪一生，也不一定有我這一日，這般肆意擁有這些美好的東西。

但大多實在太過華麗，我並不喜歡。按照自己的習慣，我選了上好綢緞裁減的淡紫色寬袖襦裙，繡著纏枝梅花的圖案。我梳起望仙髻，用兩三支步搖，我也終於用上了一把漂亮的鎏金梳篦，是陛下親自為我插在發間的。

“唐裝可真美啊！陛下。”我滿意地看著鏡子之中的自己，又回頭興奮地看著他。他看得入神，仿佛在看一出沒有劇本的好戲。一個女子若擺脫了那些規矩，又能如此恰當的駕馭這些上好的東西，是何等的美麗多姿。

“唐裝？”他突然好奇起這個說法，瞪大眼睛重覆了一次。

“對啊，陛下。後世都是這麽稱呼大唐的衣裝。所以，陛下雖然提倡節儉，但也別忘了要讓那些美麗的女子盡情的打扮，搖曳生姿。”

“思伽，朕從未想到過，你竟然這麽美！美得無可言說。”陛下癡癡地讚美著，毫不吝惜。

“還讓陛下很是輕松愉悅，對不對？”我知道此時的自己完全稱得起那種華麗，珠翠流光更讓我增添了幾分嫵媚。

我想，令他驚嘆的不只是這張臉龐，還有這個人，這一切凝結幻化出的種種不同，甚至包括悲憫。

“朕原來把一顆如此璀璨的明珠雪藏起來，竟每一日在朕身邊躬身低眉……這……朕，悔之晚矣啊。你這一打扮，後宮眾人，朕還能看得上哪個？明日，即刻著內侍省讓所有宮女都換上華服，給朕好好挑一遍。”

“陛下……”我爽朗地笑了起來。看著他的樣子竟然覺得十足有趣。

“陛下，更衣吧。”我從宮人手中拿起備好的常服，仍然親自動手服侍，他滿臉享受，笑容洋溢。

“走吧……”我拉著他的衣袖，向宮門外面走去。皇後在遠方悄然看著這一幕的發生，想來她一定心中慶幸，“幸好，她不久於人世。否則的話……”

我與陛下同程一駕馬車，緩緩離開大內宮城，出了承天門，行駛在長安的驛道上。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長安街市的繁華，人來人往，游人如織，果然是熱鬧非凡。

我只顧貪看著外面，各種新巧都能吸引到我。我貪婪到目不轉睛，生怕一眨眼，這美好的一切便消失不見了。

直到他粗聲粗氣的怪我，“餵！我雖然換了常服，但好歹也是放下手裏所有的事帶你出來玩的，你便這樣無視我麽。”他一撇嘴，眉毛也挑了起來。我忍不住發笑。

“主人，哪有。”我知道自己冷落他了，連忙側身陪坐在他身旁，開始哄他。

“我只是第一次看到長安的樣子，實在太過興奮了。必得多看幾眼才是。主人莫怪。”

“就這般高興麽？你從來沒有過這樣。”

“那當然。做宮女，那是什麽生活？處處都是規矩，一不小心就掉了腦袋的。這裏，可是充滿煙火氣，自由自在的人間呢。”

“陪在我身邊就那般難受？難道是地獄不成？”他從未見我這樣一臉嫌棄，沒好氣的說。

“地獄倒不一定，但肯定是不得自由了。對不對？哪有人間這般活色生香，五光十色。”他聽了自是無從反駁，瞥了我一眼，竟是滿臉疼惜。

我拉著他穿過一間又一間的店鋪，來來往往。他只顧笑我，“你慢點兒，其實這西市最熱鬧的地兒沒多大……哪有你這麽個逛法？”

“那要怎麽逛？”我被他拽住胳膊，硬生生拉了回來。

“我帶你去看馬！那邊的鋪子，是西域最有名的馬商。”他其實如今也才三十歲，心裏總有些不羈的玩心，只是經歷了太多，早已被壓抑。被我一蠱惑，也灑脫了起來。

“誰要看馬？你帶我去看那邊的首飾，胭脂，還有胡商運來的那些小玩意。”

“好，好……走。”他帶我走過延壽、太平坊間那鱗次櫛比的店鋪，香料、綢緞、瓷器、脂粉，各色泥人、皮影、花燈、燙金的小物件兒，琳瑯滿目，目不暇接。我一會兒上前擺弄這個，又跑前幾步去仔細端詳那個，不禁為大唐的豐饒和繁盛感嘆不已。

我帶他來到一家首飾鋪子。一眼看中一副長長的耳環。那漂亮的銀飾做工精美，上面輕輕的點翠，形若荇草，又宛若鳶尾花一般。我自顧自地戴起來，問他，“好看嗎？”

“好……好看……”他想必真如看戲一般看我，被我一問，楞住的神才終於回來。

“宮女若要戴耳環，不可長於耳下兩分。你看看，這些規矩，是不是誤了你揀選真正的美人？”我一面悄悄打趣著他，一面反反覆覆照著鏡子，愛不釋手。

店家看我戴著好看，連聲說道，“娘子，真是好眼光。這耳環可是新到的樣子，是店裏最好的！連宮裏的娘娘都還沒有見過呢。這位先生，娘子若喜歡，不如就買下送給娘子嘛。”

我聽了，側目看他，“可以嗎？”

他趕忙說，“當然好，只要你喜歡。我看，比宮裏的娘娘都美。”他暗自吃這個虧吧，我原本一直在心裏笑，但聽了這個，一下子實在忍不住笑了出聲。他氣得搖了搖頭，一臉嗔怪。

身後的隨從趕忙上來付了銀錢，我只顧玩賞自己的戰利品，才不要管那麽多。

“現在，你得陪我去看馬了！”他只要出宮，必然前去看馬，就這麽霸道的把我拉到了馬行。

掌櫃知道來了熟客，便帶我們去了後院。他流連忘返，左挑右選，模樣就是那個當年愛馬的將軍，策馬的少年，是那般英姿勃發。

掌櫃指著一匹漂亮的白馬，說道，“客官，也為娘子選一匹馬如何？這匹十分溫馴。”他聽了，覺得掌櫃說道了他的心坎，便走上前去。

誰知那白馬看到他，竟然臥下了前蹄，將脖頸蹭在他的身上，好不溫情。

“好，就它了！給娘子牽上！”他回頭看我，這一聲娘子，叫得讓人熱血沸騰。我忍不住地臉紅，笑盈盈地望著他。

不知不覺，我們來到了東市的平康坊，這裏真正是長安城最熱鬧的地方。酒肆茶樓林立，來往客商在此歇腳，才子佳人杯酒相逢，摩肩接踵，歌舞翩躚。

“誒，你累了吧？我們找個地兒，休息一會可好？”他輕輕抱我，柔聲問道。他畢竟知道我的身體狀況，怕我累著。

“嗯”。他牽著我的手，來到一間熱鬧的酒肆，靠窗坐下。很快，便有店家為我們上茶斟酒，又布上點心。

“多謝主人……”我真的有點累了，倒感謝他的體貼。

“你應承了半日娘子，這會兒，倒叫我主人！”他故意瞪起眼睛，怪我突然間的生風。

“這……我怎麽敢。”他側過臉去，分明也在等著聽我要如何喚他。

“夫君！謝謝你，讓我實現了這些心願。”

他甜蜜蜜地聽得高興，但後半句卻有些不忍，便連忙擺弄著桌上的碟子，“來，你嘗嘗這個。西市有名的，羊肉胡餅。承乾和麗質他們，都喜歡吃。”

我捏起一塊兒，“味道很好！夫君也吃呀。那個芝麻胡餅也好，聞起來倒是挺香的。”我順手拿起一塊兒鋪滿白芝麻的，焦香四溢，給他塞到口中。

“那是胡旋舞嗎？”我看著樓下舞池的胡姬，翩翩旋轉，那異域風情，既嬌媚，又翩然。

“這宮中的舞伎，恐怕還要多向這坊裏的藝人學呢。這才是飄雪回風，平沙落雁一般的美。”我不禁感嘆，“實在跳得太好了！這真是個美好的朝代！”

我望著這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湧起一陣難過，剛才肆意玩鬧的心境戛然而止。他也看了出來，“你怎麽了，是想到了什麽？”

“我想到一首詩，‘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壓酒喚客嘗。金陵子弟來相送，欲行不行各盡觴。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

……

他聽了，自然湧起一陣感傷，把我攬在肩頭，“思伽。天知道我錯過了什麽。我還能彌補麽，我要怎麽才能把你留住……”

我搖了搖頭，“別這樣想。我們難得才有這樣一日。不是麽？要好好享受。”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言。只是自顧自地拉緊我的手，生怕他一松開，我就再也不見。

“前面就是曲江了。”我們沿著一處寬闊的江水散步，他為我指向遠方，輕聲告訴我這一處處長安名勝的名字。好像這不是他的疆土，不是他的領地，而是赴約的終點，命運導航的指向。而他，也只是一個向導，本就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

“這裏真美，可惜快入冬了，不是最美的季節。”我遺憾的說。

“春天還會更會美。尤其是快到上巳節的時候。”

“縱使明年春天再相見……我們不要如此傷感，好嗎？”

我回過頭來，看他那高大的身姿，穩穩地站在我的身後。他能夠為這天下遮風擋雨，卻不曾保護我，或者說，是不曾選擇，讓我永遠陪伴他。

“這樣美好的江山，多虧了有你的守護。只願這裏一直都這樣美好下去。沒有戰亂，沒有災荒，沒有爭鬥，沒有苦痛。”

“我會的。我會盡我的全力保護它，耕耘它，讓它千秋萬代，帝祚永延。”他眺望遠方，目光深不可測。

他緊接著就是一問，“思伽，你說最後大唐……”

我知道他要問什麽問題，我不能回答。連忙用手輕輕按住他的嘴唇。“誒，我們不是說好，不說這些。要好好享受這一天。”

“我就是想問問……”

“那也明日再問。可好？”

“嗯。也好。”

“再陪我走走吧。我好舍不得這裏的景象。”

“只有景象？”

“還有人……你既然允許我稱呼你為夫君。那你這些年，究竟是如何看我？到今日之前，難道我都只是你身邊一個宮女嗎？”話到此處，我也終於問了出來，這在心頭埋藏許久的疑惑。

他撫著我的額發，幽幽地說道，“我錯過了太多，也忽略了太多。更多的，也許是自私，或者是……辜負。我辜負了太多人，不願再多上一個。”

“那你便連封賞或一句言語也這般吝惜？就算你不喜歡，還不是一個又一個美人納入後宮裏，從未斷過。”

“你之前總說你別無所求。我記得我也說過，你不是無所求，是你要的，我不想給，或者給不了。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女人多少，只是後宮規制，和朝廷要設層層的官職臣屬一樣，你若也願如此，就簡單多了。我當時不是也有意封過你？

而你要我的心，甚至比心還要多。光是一點兒也不行，要很多，或者很獨特，或者就是全部。這些甚至也不行，還要未來的，我還沒有的，會因你而重新生長出的東西。但這要如何給呢？我也沒有把握。”

這……我給他的感覺竟然有這麽強大嗎？這些都是後世才有的情愛觀念，我何嘗敢加著於他的身上。我總覺得自己是那般得卑微，他的心只要有那麽一點兒有我，就夠了。但他竟然看透，理解，然後選擇拒絕。

“你也許不知。當年，當你和我說多麽信任我，我一定會贏的時候，我是真的能夠相信你。你給我的鼓勵和信念，竟然遠勝於那些謀臣，你的確低估了你的力量。但這終究怪我，我卻也無從說起。”

“如果真是這樣，我也能感到欣慰。但你的心呢？我的陛下！拋開這一切，我可曾真的在你的心中？”

“在的。一直都在。”這不算終結，或許也不算承諾，但也許足夠溫暖，飄蕩在我們之間，無論陰陽兩世，無論如今還是未來。他輕輕撫著我，共看遠處的夕陽黃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