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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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元年十月,陛下禦位太極宮。東宮便留給了承乾。他年紀尚小,就要一個人在這兒。我看得出他格外依戀父母,但都沒有表露出來,一個人倚立了好久,方才回去。李泰和李恪的目光同樣詭黠,只是尚無人關註到罷了。

陛下在太極宮的寢宮叫甘露殿,極為寬敞,已照著陛下的喜好重新修葺和布置了一番,風格莊重,器物貴重質樸。而我,自然已隨著一眾宮人來到此處侍奉。

那一日後,我曾經感覺到一陣輕松,好像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天命顧我,陛下從那以後又得到了好一陣安眠。如今又搬來了太極宮,陛下已是順風順水。看他神采英毅,知道他龍心大悅,再無什麽煩難憂愁。

而我,仍然平靜地守護著甘露殿的夜晚,似乎全無改變。我雖然明白,“交談”若是真的結束,無論對象是誰,我都應該離去。無論當下還是未來,不再保留什麽關聯是最好的結果。

可怕的是,我心中那強烈的情感快要抑制不住,似乎將要把我推向另一個深淵——我似乎日日都在心裏渴求,我想要他的恩寵。如那個夢一般。

但我又不能向他討要什麽。他是高高在上的陛下。我暗自琢磨他的心意,才發現,我懂得了他的過去,他的一切,卻看不懂他究竟如何看我。

難道經歷過這麽多,在他的心中,我仍然只是一個每天用於值夜,用來盛放情緒的宮女嗎?那些真的存在過的溫暖,那些若有若無的感情,難道真的只是我的幻覺?或者只是某一時的情不自已,而沒有一點延續的可能嗎。

我糊塗了,亦不知我的未來向往何處。但這是深宮,我的任何感受都微不足道,真正等著我的,我永遠無法預知。

太上皇突然決定遷宮,雖是因著我的努力,但也引來了宮裏很多議論。什麽太上皇和陛下在半夜裏抱頭痛哭,陛下利用女人對太上皇威逼利誘,以及,是因為陛下身邊的一個宮女對太上皇施了法術……

我的確低估了後宮諸人的用心,把這些子虛烏有的事,漸漸都和我扯上了關系。我本來就因著日日伴君側而引得一些妃嬪不滿,她們編排起來,真是不遺餘力。

這件事也惹怒了皇後。畢竟遷宮這種大事,她作為後宮之主,陛下的嫡妻,又為陛下籌謀數次,也未得成功。太上皇竟然被一個宮人說動,這實在讓她顏面掃地。

但皇後仍然是不動聲色,滿眼笑意的帶著後宮嬪妃搬入太極宮內,新分宮室,添減宮人,有條不紊。

我也聽說年輕的嬪妃多來往於皇後處,名為閑談,實則想讓皇後出面,治我魅惑君上之罪。

“皇後,臣妾聽說那個叫思伽的宮女,經常與陛下夜半閑談,打著為陛下寬解心事的幌子爭寵,魅惑皇上。還請皇後明察。”

“就是啊,太上皇和皇上的事,怎麽能是一個宮女隨意置喙的,明擺著是幹預朝政,這般不遵規矩,娘娘您可千萬不能心慈……”

“臣妾聽說現在,現在皇上什麽話都只說於那個宮女,連皇後都不知道陛下的事兒,更不用說我們。從前陛下可不這樣。看來這個宮女的狐媚功夫,可真了得。”

“皇後,臣妾聽說,陛下給她說了好多陳年舊事,引她為知己,陛下的過去,沒有她不知道的。可是陛下身為九五至尊,過去的事怎麽是一個小小宮女能夠窺探的?這要皇家的臉面放到何處?”

“皇後,聽說,她竟然自詡是天下最了解陛下的人,那置皇後您在何處啊?再說,這樣的人留在陛下身邊,若一個不小心,亂傳了些閑話出去,有辱陛下的聖明……”

……

嬪妃們你一言我一語,把這風在皇後耳邊吹了不下數遍。雖然我也算是信守了之前的承諾,但這本是皇後心中忌憚之事,現在兩下裏合一,看樣子,不久,她就要有個說辭,應該不會饒得過我。

而我已經全然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怎樣的未來。也許,我應該就此準備,迎接一個最差的結果。賜死,流放,永沒掖庭……我的穿越時光也就剩了兩年了,無論如何,我也能熬得住。可是,那一顆尚未完全冰冷的心呢,要我怎樣才能放得下。

我更加沒有想到的是那些外臣,竟然也因此事來向陛下有所說辭。一日,長孫無忌煞有介事的入了太極殿,要陛下屏退了所有宮人,前後仔細地說了一番。

若陛下護著我還好,但我又如何敢做如此期待?

這些日子,似乎一如往常,並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但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感到這些話在陛下心中推波助瀾,鑄造起一道道藩籬,開始阻隔那溫潤的情感,又在其中增添了許多猜忌與不安。

而此時我正在為陛下更衣,長孫無忌走後,他突然傳令要去禦苑騎射。這是我已做過千百次的事兒,卻被自己早已分神的心智,弄得手腳忙亂,竟然不小心扯掉了胡服上的一枚玉扣。

“奴婢該死……陛下恕罪”我一時反應過來,才深呼吸一口,連忙告罪起來。在一旁的內侍官看見是我,沒好意思直接拉我出去杖責,只是連聲斥責,“你是怎麽搞的,毛手毛腳,還不趕緊下去換一條來。”

陛下倒是沒說什麽,看著我的窘態,若有所思。本也不急什麽,便等我又回來,細細地為他系好,方才快步離去。

一般而言,陛下騎射總要半日,而且通常還要與陪同的將領們宴飲一番。但今日卻用了不多時候便回來了。

看他雖然未有怒火,臉上卻也不見什麽笑意。我為陛下換了常服,亦未多問,進了茶水,他吭吭了幾聲。顏雷遞給我一個眼色,我連忙上前輕聲尋問,“陛下騎射,一向心情甚好,今日怎麽了?這麽快就回來了。”

陛下一甩身上的半臂,“哎,這天子難做,真是半點喜好由不得自己。狩獵擾民,朕也罷了。巡幸勞民,朕也免了不去。現在連騎射也不行!這些諫官,可真有他們的!說什麽‘走馬騎射,娛悅近臣,是年少親王所為,不是天子事業,也不宜安養聖躬’。好,好,說得對,可不就回來了麽。朕還得嘉獎他,說他說得對!又封了官,又聽了他的話。他可真有威風!”

陛下夾槍帶棒地說得那般直楞楞的,若在平時,我肯定忍不住要笑出聲來,而今天我卻沒有什麽心情,只得勉強陪笑,“陛下說得是誰啊?”

“一個叫孫伏伽的!這些文官,連騎射都管,不幾日都管到朕的後宮來了!”

“君明臣直,才是政治清明的大治景象嘛。”我笑不出來,只能盡力順著他,“上有魏右丞直言犯諫,陛下又虛懷若谷,自然,大臣們都敢對陛下講真話了。”

陛下倒消了氣,笑了一笑。他的目光突然收斂起來,看著我,“思伽,你過來。”

我的心怦怦直跳,不知道他要對我說些什麽,只是依言走到他的身旁。

“剛才的話,朕可不是隨口說的。最近宮裏的議論,你自己可聽說了嗎?”

“聽說了。”我低頭回答。

陛下終於開口提及此事,也許,這便是這些日子他不冷不淡的原因吧。

“你心中怎麽想。”

聽他如此一問,我的眼眶中霎那間溢滿了淚水,委屈的向他一跪,“奴婢原也不敢偏聽,覺得亦無需多想。奴婢日日侍奉陛下,如何行事,心意為何,想來陛下也都看在眼中。從前未存的心思,如今也並不敢存,從前未做的,如今更不會做。一切皆為陛下而已,又有什麽可澄清的,可多想的呢……”

話至如此,我早已哽咽,泣不成聲。滿滿的委屈,竟不知從何而訴。

陛下也長嘆了一口氣,似乎有很多的難言之隱。“別哭了,你為朕立了大功,朕卻不能封賞你什麽,還惹你這般傷心,倒是朕的不是。快起來吧。”

“陛下……沒,沒有。”我聽到這其中,似乎話中有話,想追問個究竟,他卻擡手止住了我,只說道,“朕心裏有些煩悶,你先下去吧。”

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好起身退下。我一時沒了主意,便尋了顏雷來問。

顏雷見了我,眼中露出無限悲憫的神情:“你應該早就預料到的。現在,只是一步一步走近而已。”

“這是何意?”

顏雷便將下午長孫無忌和陛下的對話,原原本本的告訴了我。

“陛下,臣聽說,太上皇遷居大安宮,陛下正位太極殿,都是一個宮女居中攛掇。後宮幹政,原本就錯了規矩。而這等大事,史官是要如實記載的。若傳揚出去,實在有失皇室體面。”

臣還聽聞陛下有意重重封賞此女。臣以為這萬萬不可。陛下是天子,君心難測,深不可見,才能威服於天下,侍奉君上者才能有敬畏之心。一個宮女若能知陛下心事,來龍去脈,無所不知。這萬一此女有不軌之心,或有意損傷聖譽,臣細思恐極,都覺得後怕……”

“那你說怎麽辦?”

“恐怕……恐怕……此女不能留啊……”

“……輔機!一個女子,能有這種勇氣和才學,又服侍朕多年,朕如何忍心這麽做。朕不納她入後宮便是,好歹留條活路吧。”

“陛下,臣當然知道此女人品端正,亦為了陛下奮不顧身。但陛下想想,今日不死,難保明日不死。過些時日,就算臣不說,陛下也會有此念頭的。不說別的,她知道的那些事,若有一字半句傳入民間,傳入史官的耳裏,陛下的千秋青史之名,要如何書寫?”

長孫無忌這篇有理有節的話,實在令陛下無法反駁,只有令陛下沈默。他也的確沈默。

這雖然也是我預期到的結果,但這一切真的就要發生了,卻難掩我莫大的心痛與絕望。

且不說付諸東流的真情。只道那個人不是天子嗎?他不是掌握了人間生殺大權的皇帝嗎?為什麽就不能如他曾經所說過的,大大方方的護我一回?。

不為那些道理,不為應該的,只為了他的心,只為了他心中也曾經有過……

他沒有。也許不是因為我做的還不夠多,不夠好,而只因我生而微賤。

但他的沈默,讓我看明白了他最後將要堅持什麽。誰讓他是皇帝呢,都是鐵石心腸,我也無從怨恨。我也知道,我在這一世,恐怕只有為數不多的時光。而我似乎也不必要再執著和珍惜什麽,這裏的冰涼已經足夠。

我能也感覺到,自己從內到外,已然疲憊不堪。常年守夜,擔驚受怕,前些日子又那般緊張,我有一種油盡燈枯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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