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轉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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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陛下又能安眠。一日,兩日……那些陰霾一掃而去,他又獲得了飽滿的精神。

時光,已經要漸漸目送夏日離去。昨日陛下偶然在禦苑閑游,我已然看到垂下的殘荷斷藕,正帶來秋的音訊。

但陛下對我的感覺,卻愈發覆雜起來。他依賴我的服侍,但我不能忘記上次徹夜交談之後的清晨,他凝視我,那熟悉的臉龐中藏起了顧忌和陌生。

我懂得是為什麽。當你知道了一個人心底最深處的事,那些他原本不想被人知道或再次提及的事,那麽他也許不會對你更加親近,而是恨不得你從此消失,再也張不了口。

我曾經非常害怕,一度讓自己更加平常,步步小心,不敢有一絲錯處,更不敢有一絲僭越。我甚至又開始做些伺候盥洗的雜事,生怕顯得自己和普通宮人有什麽不同,生怕讓陛下覺得尷尬,或者不悅。

我的頭埋得更低。他似乎也減少了和我說話,或者總是更加客氣。似乎也在偶爾提醒我他心中的忌憚。那麽,忘記,忘記。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此刻,陛下正在朝堂之上與眾臣商議為宗室分封王爵之事。陛下道,“太上皇在位之時,強宗室之勢,加封王室兄弟,童孺皆可為王。武德年間封王者有數十人。這對天下而言是否有益之事呢?”

大多外姓朝臣自然對此感到不平,陛下提出此議,眾臣便你一言我一語起來。

“歷朝歷代,皇子及至親兄弟可封王,其餘除非有大功,否則不可為王。”

“昔日,太上皇為敦睦九族,大封宗室,兩漢以來封王的一並也沒有如今之多。王公食高官厚祿,又無功於朝廷百姓,實屬不公。”

陛下道,“的確如此。朕為天子,職責所在是國富民強,百姓能夠得天下之養。又怎麽能勞動百姓,用民脂民膏奉養宗室呢?況且宗室大多紈絝子弟,游手好閑,於天下無功,卻平白享受封蔭,實為不妥。自即日起,若不是有大功者,降宗室郡王皆為縣公!”

陛下此舉有利於百姓,但明擺著得罪宗室。想想看,的確也只有陛下才有這般氣魄。

“說到此處,還有一事,朕眾多幼弟,尚在繈褓之中。孩童於社稷更無功勳,朕都封王賜爵,亦有不妥。朕欲同時降這些幼弟之封,待其成人之日再封王爵,眾卿以為如何?”

“這……”眾臣面面相覷,沒想到陛下會有此意。可見陛下雖表面不說,對那些幼弟也是無可奈何。

“陛下,皇弟成年之日再封王爵,雖然也有先例。但如今太上皇寵愛幼子,陛下若減了分封,只恐太上皇心中不悅。”

“如今國庫空虛,又連連災害。上下用度一應縮減。唯有太極宮中用度仍然靡費。想想幼小孩兒,何須封爵封地,勞百姓供養?他日成年,再行加封亦無不可。”陛下隱藏起心中無奈,吐起苦水。前日陛下與皇後所議後宮用度,太極宮一處加起來比六宮還多。

“陛下此慮亦是有理。只是,若如此做,外界若詬病陛下對親族不慎優待,重視功臣外戚,也恐有累陛下之名。”

“隱太子與剌王之事,太上皇本就痛心,如今尚對陛下未全然釋懷,釋放宮女尚不同意,遑論遲封皇弟?如此做法,豈不是傷了太上皇之心?”

“這……”聽到有臣屬提及舊事,陛下心中異動,環顧四周,目光竟然無從著落,落在我的身上。我本低眉垂目,突然被這犀利的目光嚇到,連忙怯怯地低下頭來。

眾臣也為陛下突然而來的中斷吃了一驚。不知為何陛下在這個時候戛然而止。而我深知陛下內心之中亦有不好意思的感覺,想到前些日子講起的事,他每每提及隱太子,就會有這種尷尬。

“不如陛下只削減些分封,不削王爵,待幼弟們長大成人之後,再以親王之例封戶。”陛下點了點頭。

應允道,“此法折中,甚為妥當。若不是天下旱情,諸事節省,朕也不願惹這個麻煩。”

隨後又有大臣提及釋放宮女一事,內侍省幾番核減,掖庭宮除有罪之人不得出之外,又釋出一批,再往下卻很難了。陛下知道其中難處,又去尋了皇後商議此事。恰又快到太上皇壽辰,陛下與皇後只說數日未曾面見太上皇,便一同入太極宮拜見。

誰料太極宮宮門緊閉,空無一人。陛下與皇後等了許久,才見太上皇的垂垂老態。禮畢,太上皇並未理會陛下,只是上下打量著皇後,說道,“你身懷有孕,何須親自前來?”

“兒臣與陛下掛念父皇,理應前來探望,父皇身體康健,乃是天下之福。”

“來此何事?”

“父皇,過些日子,便是父皇的壽誕。陛下想在驪山行宮為父皇慶壽,兒臣也特意來向父皇請旨。”皇後起身,謙恭地說道。

“你們自去便是,不必擔心老夫。老夫年紀大了,在這京城尚缺醫少藥,驪山路途遙遠,若有個閃失,豈不是要客死他鄉。”

“父皇何處此言……兒臣與無垢是真心來請父皇……”

太上皇打斷了陛下的話,指著陛下便開始責備:“你不必說了。我知道你的來意。你不是自認文韜武略,百世無雙?連親兄弟都能下得了手,一個區區旱災,就想不到賑災的法子了?難道只有削減老夫這裏的人,才能有用嗎?既然要節約用度,你還給老夫慶什麽生辰?……實在無需做這個幌子!”

陛下被太上皇搶白的難看,說道,“父皇,削減宮人之事,已是幾次三番。兒臣並無它意,一來能減天下之大旱,二來這些宮中日久侍奉的女子亦是辛苦,若有能裁撤,令她們在民間尋得伉儷,也是功德一件。”

太上皇笑了起來,“老夫的兒子,果然是好樣的。殺了兄弟侄兒,連幼弟的王爵也都削了去,還要再降李氏宗族的分封。相反呢,卻一再大封自己的親信功臣,總不嫌多。現在為著幾個宮人都要反覆來逼老父。”

“父皇,兒臣並無此意。兒臣自即位以來,外有突厥,內有反叛,如今天降災禍,國庫空虛,兒臣才來懇求父皇,以大局為重。”

“既然如此,你便好好反省反省。你從老夫手中是怎樣討要到江山的?為何現下卻成了如此?你道宮中的傳言,我全然不知嗎?究竟是不是那麽回事,你心知肚明!”

“父皇這般說,實在是冤枉了陛下!”皇後小腹微隆,額頭有些虛汗,仍為陛下力爭。

陛下攔住皇後,“父皇如此說,兒臣無以辯駁,兒臣問心無愧,一直勵精圖治,求得大唐風調雨順。但天災,兒臣只會行賑濟之道,但絕不會寄予什麽歪門邪道之說,”

父子倆就這麽頂了起來。半晌,空氣中還凝滯著濃厚的□□味。

太上皇亦有些氣性,看著和陛下沒說攏,便笑道,“你前朝後宮,同心協力,為父他日用人不淑,現下也無人可用。這些宮人也都是聊以充數,不如把你身邊得力的宮女給我送來,剩下的人便隨你裁撤。”

太上皇竟然隨手一指我,“你把她給我送到太極宮來。”我一聽,登時怔住了,也被太上皇的這個要求嚇了一跳,連忙跪伏在地,心卻砰砰直跳。

“這……父皇!何須如此?若父皇嫌身邊服侍的宮人不好,兒臣再為父皇挑好的。”

“怎麽,你連個宮女也不舍得?還談什麽孝道?”

“父皇……”陛下也急了一番,正不知如何去和太上皇爭辯。

我亦無奈得很,心中默念,陛下,求陛下留下我……但我已在宮中多時了,這一下便也知道了結果,只有內心一片愴然。

“父皇,思伽服侍陛下多年了,陛下也慣了,離她不得。兒臣身邊亦有幾個伶俐的,不如送到父皇此處罷。”皇後攔著陛下與太上皇的爭執,出言緩和。

“皇後,裁撤宮人的事,你已向我提過多次。你若放在我身邊的都不是那些蠢笨懶散的宮人,我也能省些力氣,憑你裁撤罷。”

“父皇!思伽……”陛下還在費力一言。

皇後與陛下對視一眼,示意陛下不要再言,進而委婉言道,“陛下孝敬父皇,天下珍稀之物都應奉孝道敬獻於父皇,何況一個宮女。兒臣今日就調了思伽到太極宮伺候就是。”

我眼前只有一陣眩暈,哪知道突然竟有此橫禍。此處自然沒我多言的臉面,我只默默的閉上了眼睛,忍住滿盈的淚水。

我跟隨陛下和皇後走出殿來,皇後回身向我,“思伽,宮女調配,亦是尋常事。這也是無法。你且收拾收拾,今日就去太極宮吧。”

我眼中含淚,艱難地蹦出幾個字:“奴婢遵命。”

“你服侍我和陛下多時,一向妥帖,自然知道輕重。父皇看重你,你好好伺候便是。”

“是,皇後。”

“陛下”我轉向陛下一邊,只見他滿臉陰沈,他儼然是舍不得我,但又不會再說什麽

“陛下,交談之法尚未結束,奴婢只怕便半途而廢,陛下仍未擺脫此困,倒是奴婢的罪過。”

“你便先去太極宮伺候,看看再說。服侍父皇,亦是替朕盡孝。”陛下言簡意賅,只是此刻我亦多麽盼望他能有一句深情的挽留。

“是,奴婢明白。”

我翩然拜下,眼裏淚水充盈。我多想懇求陛下一力留下我,不舍得把我送給他人。但他沒有。他也的確不舍,挽留過了,那便足矣。畢竟我只是無足輕重的宮人,再說,這樣安排並非有什麽錯處。

我並未徹底驅趕了陛下的噩夢,而現下又不是我們最情濃的時候,我該有多麽自責,亦該有多麽難過。他又有些忌憚我聽到了他心底的呼聲,不知道如今這樣,陛下是不是反而覺得更好。

想到這些,我無法表述我的難過。我甚至不知道,我所要的不同,是不是只出現在上巳節的那一瞬,此前此後,便都是一個又一個失望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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