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夢到元吉的緣故吧,也許是臨近新年，朝中並無大事，陛下能夠稍稍得閑。在一個陽光慵懶地午後，陛下喚我為他換上一身常服，又神神秘秘地命我和顏雷一同陪侍他出去走走。當然後面還跟隨著兩列依仗，只是陛下遠遠就讓他們停下，候在門前。

我與顏雷對視了一眼，他分明告訴我不要多問，只跟著便好。我連忙低頭行走，只是這道路的方向，我卻不能不分外熟悉。這條路通向掖庭。

陛下快步前行著，如今他還走得這般快速，不像一般帝王那般四平八穩。剛入宮的宮人們都得小碎步，才能跟上。我很快知道了他要去哪，心中湧起一陣一陣的波瀾。

那靜謐幽居的小院，平時自然不會有什麽人來。陛下一步跨入的時候，楊氏幾人正在一並縫著手中的冬衣，並未擡起頭來。還是亦湘最早發現了陛下，她站起身來，“二伯父……”

楊氏突然聽到這麽一聲，起身回過頭來，那驚訝的神情，如天旋地轉。她立在那整整半晌，才對亦湘說道，“亦湘，來，拜見陛下。”

亦湘開始也楞神在那，她的性情倒是與她的父親不同，眼裏沒有半點兇煞之氣，只有滿滿的怯懦和柔婉。她身量未足，卻已是娉婷少女，與陛下的一番對視，倒是頗令人動容。

楊氏拉過亦湘，恭敬地跪在陛下身前，俯身叩首下去，“拜見陛下。”當然，亦湘遲了一陣，才由楊氏扯著衣角，雙膝跪下。

“平身……”陛下音調略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惆悵。他和藹地對亦湘說，“亦湘，朕已經下旨，封你為歸仁縣主，近日在朝中擇婿。你放心，朕會給你挑個好人家。”

亦湘看了一眼楊氏，楊氏微微點頭，示意她前去謝恩。她怯生生地屈膝，“謝陛下。”陛下撫著她的肩，說道，“朕當厚賜你一份嫁妝。去吧，朕和你母親有話說。”亦湘懂事地離去。

楊氏滿意地看著亦湘，眼中露出輕松的神色。正如她上次和我說的一樣，又為元吉安頓了一事，她仿佛贖了自己的一層罪過，也放下心來。

此刻庭院之中便只剩了楊氏和陛下，我和顏雷已經退到門口侍立，只能微微側目其中的身影。只聽陛下說道，“蕓茉，你不請朕進屋裏坐嗎。”

“如此陋室，何敢邀請陛下？不如就在此處吧，有天地作證，賤妾心中倒更加敞亮些。”楊氏語調平靜，面色卻透著覆雜。她和陛下如今終於只有一步之遙，這一步，她等了十年不止。

“你怨朕，沒有早來看你？”

“賤妾不敢，陛下有朝堂之事要忙。掖庭幽暗，何須掛懷。”楊氏一句謙辭，但其中卻飽含酸楚。

“蕓茉……你不要這樣說，讓朕聽得難受。之前你不是……”

“陛下，別說了……從前之事，怪蕓茉只是傻傻的癡心人，如今塵埃落定，蕓茉只能在此贖罪。只願陛下善待這幾個可憐的女孩兒。”她一面說，一面掉下淚來。她今日只穿尋常夫人的襦裙半臂，素釵簡單，再不覆從前之榮華裝扮，卻被這淚水襯得柔弱無骨，更加婉轉嬌媚。

陛下眼見她這副樣子，哪裏還受得住，伸手將她摟在懷中，輕輕撫摸著她的發線，喚道，“蕓茉……”我看到陛下牽起她的手向房中走去，也分明看得到楊氏在用力掙紮，最終還是被陛下按住。即使我無法猜度楊氏此刻真正的心情，我也知道——沒有人能拒絕陛下。

我如木偶一般侍立在門口，任冷風吹過頭頂，頭腦空空。直到陛下喚我入房中，奉上他賜給楊氏的衣衫首飾。我能在室內尋得到一絲春宵的意味，卻也能感受到其中夾雜著許多甘苦。

只聽陛下說道，“蕓茉，此處太過簡陋，朕回頭給你另尋宮室。你好好的，朕得空會來看你。”

楊氏本想推辭，但陛下卻擡手止住了她，那威武之姿不容她再有半分拒絕。她的從，陛下的令，她的柔弱，陛下的威儀，竟然這般完美的結合。

我卻無意中發現她恭送陛下離去之時，那攥緊的手，和眼角含不住的淚……

陛下囑咐了我們不得多嘴此事，便匆匆趕回書房。誰料隔日便又去一次，又命人送去綢緞布帛，再隔日再去……

那一日的傍晚，陛下便坐在了麗正殿中與皇後商議此事。

“陛下，你真要冊封蕓茉為德妃？”皇後一臉驚異，她已經知道陛下已經去見過楊氏幾次，也應該知道冊封之事遲早都會提上議程。

“朕有此意，所以想來和你商議。從前，我虧欠她太多。她也明裏暗裏幾次幫助我們。如今她孤苦無依，朕也不願薄待她。”

“可是……”皇後泛起為難之色，她似乎已經備下很多很多此事不妥的理由，但上次的事後，她也會瞧著陛下的臉色如何，再往下說。這倒是以前很少見的。

“可是，蕓茉畢竟曾經是齊王妃，身份上是陛下的弟媳。這，是不是不太好？臣妾是怕這事傳揚出去，反而更讓人多了猜測，沒事胡亂編排起來，於陛下英名無益。”

陛下聽了，倒並未不悅，他顯然也想到了。“皇後，你說的，朕豈能不知。蕓茉是元吉之妻不假，但若非說此事事關風俗，朕也不以為然。女子再嫁，中原各處實屬尋常。蕓茉既已寡居，便是尋常女子。納入後宮為妃，也不算逾制。”

皇後聽聞，覺得陛下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要納蕓茉入後宮。這樣看來，陛下的確曾經和蕓茉有過一段故事。皇後心中介懷一二，也屬正常。她再有後世賢名，也不妨礙她不願夫婿心中另有它人。

“再說德妃之位，本應分封給有德行之人，好為後宮表率。若此時直接封了蕓茉，恐怕其它侍奉許久的嬪妃，心中會感到不平。”

“蕓茉本就是一品夫人，若分封太低，豈不是對她不住。你軟禁宮中的那一日，若無蕓茉以身犯險，前來通告消息，我們恐怕此刻就不能坐在這裏了。”

陛下尤其認為這個理由立不住腳。且不說四妃之位還有空缺，就算蕓茉只身入後宮，在他心中看來也是足以封妃的。

我聽陛下突然提到六月初一那日，倒是有種別樣的感覺湧起。他若記得那日，豈不是更應該謝我才是。或許真的是因為身份的緣故吧。想想陛下出身貴胄，隋唐之初因襲南北朝世家大族之風，仍然看重門庭，所以出生微賤，身為仆婢，命運只能一如螻蟻。

“臣妾當然知道蕓茉一直都心向陛下。臣妾心中也很憐惜她。封妃之事，臣妾倒不是為其它考慮，只是真的擔心這樣一來會有損陛下的聲譽和聖德。貞觀新年，正是萬象更新之時，臣妾實在不願後宮之事給陛下帶來什麽流言蜚語。還望陛下三思。”

皇後說得的確發自肺腑。先殺兄弟再納弟媳就算無關風俗，也多少有些不妥之處。陛下當然也能聽得進去，他沈默起來，半晌不語。

皇後又道，“陛下心疼蕓茉，不如另選宮室，加以厚待，這樣名正言順，更見陛下體恤剌王和隱太子遺孀之心，後宮與朝堂都會感激陛下的。”

皇後話至此處，可謂一心為陛下著想，於情於理都十分周全。但陛下最終並未吐口此事究竟意下如何。他當晚仍然留宿於麗正殿中，小小的爭執並未影響半宿的旖旎。

只是楊氏冊封之事，魏征等眾臣也直言反對。陛下一向從諫如流，從不做一意孤行之事，左右權衡之後，最終未納蕓茉為妃。

陛下幾日內也並未再親赴掖庭與楊氏見面，而是由宮人直接傳來皇後懿旨。念其往事，感其境遇，特在掖庭之中另選靠近宮城的一處別院，更名“茉青堂”，修繕一番，賜楊氏和女兒們居住，又撥下兩個宮人近身服侍，稱呼其為“剌王妃”。

陛下又命我送去好些賞賜。楊氏命宮女悉數收下，淡然對我一言，“我知道，他不會真的納我為妃。若是從前，我肯定怨他太狠，終究負心。但如今我倒願意如此。他對我心懷虧欠，而我對元吉也能有所交待了。”

我聽了也只剩默然。請讓我在剩下的歲月裏不要再經歷什麽太煩難的事，是最好，我承受不起，再多的糾葛。

皇後順道提醒陛下也應厚待建成遺孀鄭氏。於是將原來她們居住的兩個跨院連在一起，也整修完畢，賜了宮人伺候，又請醫官精心照顧婉兒。吃穿用度皆由內侍省直接撥付，不再經由掖庭管事的盤剝。從此，她們除去永世幽居不得出以外，境遇比從前好上許多。

陛下登基才半年，皇後就因著後宮的分封接連諫阻了陛下兩次。楊淑妃的事她有私心在其中，陛下也依了她。剌王妃的事她卻是義正言辭，一心只為陛下著想的。但皇後似乎感到有些不安，尤其是她一心想要再為陛下生個孩子，卻遲遲不見動靜。陛下未有什麽反常之舉，她也不露聲色，卻露出幾分我從未見過的疲憊。

不知道是不是陛下感覺到了這夫妻之間小小的嫌隙，還是不願讓皇後心中感到他即皇帝位後不能不有的生疏，要做些什麽以讓皇後安心。原本準備在貞觀新年再冊立皇後所生嫡長子李承乾為皇太子，他卻執意提前。

是夜，皇後倚在陛下肩頭。陛下道，“無垢，我們的承乾長大了。他做了太子，你可以放心了。”

“陛下……臣妾代承乾謝過陛下！”皇後輕聲說道。

“夜深人靜之時，沒的這般生分做什麽？若無人之處，你便像從前一般喚我，好嗎？”陛下愛憐的撫著皇後。不知是誰更需要驅散那種高高在上的寂寞。

“可是如今，你是皇帝。一事一物，都不再只屬於我。我亦是臣子，當然要稱呼陛下。”皇後眼中透出幸福和溫馨。這稱呼之事其實並不算小節，它時時刻刻提醒著高下之分，規訓著宮中人的身心意念。

“小妹，你難道願意，讓我做孤家寡人？我可不願！”

“可是……楊誼和蕓茉的事，我知道，我讓你不高興了。以後，我會時時提醒自己。你要原諒我……”

“帝王之事，本就是刀山火海。那麽多大風大浪，我們都一起經歷，怎麽會因這些宮闈小事生出嫌隙？你的想法，我都能理解，我也會聽你的勸。事實上，我也是這麽做的。對不對？”陛下只有溫言相撫。

皇後把頭埋在陛下懷中。就算如今二人的情分之間橫亙了一點點其它，後宮中人也沒有第二個女人能與皇後媲美。

但其實不然，消磨夫妻之情的並不是艱難困苦，恰恰是這些平淡瑣事。

若他們夫妻一生都能如戰洛陽、禦突厥，玄武門之變那般驚心動魄，一定更加瑰麗。但如果是帝後，平淡宮闈卻實在是個不容易擺脫的困境，一如既往，難上加難。

“二哥，謝謝你。謝謝你如此信任我。我真的要感謝上天，讓我嫁於你。”

“小妹，我也需要你時時在我身邊，提醒我，勸導我。我才能不犯錯。答應我，你要一直這樣真心待我。”

“嗯”。皇後十分感動，他們緊緊相擁在一起，如那一日之前，他們經常相擁的那樣。

“承乾做了太子，就得搬入別宮居住，由太子太師、太傅們教導。我都覺得寂寞，不如再我們再多生幾個孩子吧。”皇後開懷一笑。

“我們不是一直在生嗎。來吧……”陛下笑得爽朗，一把將皇後攬入了懷中。夜色在暖香之中繚繞，令人沈醉。

是日，冊封皇太子大典舉行，承乾時年八歲，江山後繼有人。而一個美好的年代就要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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