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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假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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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我便不用晨起服侍,幾乎都是下午才去。但我似乎很久都沒有再見到過清晨明媚的陽光。只是夜晚越來越長,我能守著他的,也只有他的夢。

傍晚其實是太子很繁忙的一段時間,總有各種奏議挑著這個時間送來。這也是他十分困頓的時候,通常脾氣不好。我曾是自秦王府就跟在太子身邊的近侍宮女,新的總管便派我在這個不太討好的時間入殿服侍。萬一太子發怒,我還有幾分臉面。顏雷也不知去向,我無處得知。

廬江王反叛的事確如太子所料,詐唬著亂了半天,朝廷的兵將都還未到,王君廓已經誅殺了李瑗。太子聽到這個消息,絲毫都不感到驚異,只是點了點頭,傳令王君廓代了李瑗職位,任幽州大都督。

太子欲在書房和長孫無忌共用晚膳。太子其實一向膳食素簡,不那麽多排場。這與他多年征戰有關,但如今卻比以前明顯繁覆。

長孫無忌素來持重,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仿佛總在謀劃些什麽,今日眉眼之間倒露出些輕松神色。

桌上放著一封密奏,密封著口,並未拆動。長孫無忌道:“太子,此奏是由尚書省遞交陛下手中,還是由兵部按例上奏?”

太子飲下杯中的酒,說道,“我親自去!”

“太子,這些日子,我們事事不違朝廷律令,按規制辦事,但卻事事都在向陛下說明一個道理,那就是如今天下的局勢,只有太子能夠穩住大局。”

“父皇當年晉陽起義,意在保隋不說,還擁立了隋恭帝,陪著個小娃娃玩了幾個月,才得以登基。這帝王之事,必得名正言順。”

長孫無忌自然明白太子是什麽意思,無論內裏有多少驚心動魄,表面上都要是上乘天意,下順民心。只要陛下吐口,他接下來怕就要去聯絡群臣,準備泣血上陳,請求太子即位。

天剛剛擦黑,一絲風都沒有。太子命我服侍他更衣。

“太子此刻是要入宮嗎?”我輕聲問道。

“對,我要入宮覲見父皇。”太子讓我給他換上整齊的服制,不算朝服,但類似於朝服和常服之間的一種,有著太子才能用的花紋圖案。他身子筆挺,目光炯炯,轉身離去。

這些日子,他不是沒有去過太極宮,但陛下都避而不見,連太子妃也一道攆了出去。尹德妃和裴寂的事,讓陛下傷了心,也失了面子。他似乎已經無力,但仍然用每日形式上的奏聞、敕旨保持最後的尊嚴。

陛下剛納不久的美人,剛生下一位小親王,倒讓陛下心情好了一些。太子對這些幼弟一向以禮待之,沒有區分。這次令太子妃親自送厚重的禮,顯示出對小兒特別的親厚,也算是主動緩解一下眼下的僵局。

太子入宮,我倒得了些空。想著昨日新貢的安神茶,太子嫌味道太苦,喝了又嘔得難受,我便去取了些杏子蜜餞來,試著與之調和味道。

路上,我看到掖庭內侍官帶著厚厚的畫冊去了麗正殿。算算時間,眼下正是武德九年年選的時候。如今後宮諸事,也大多都是太子妃在主持料理。

大概過了一個多時辰,太子從宮中回來了,我見他面容如深水般平靜,似乎這次入宮沒有發生什麽令他不悅的事情。

我連忙上前,和幾個宮女一道為他更衣。有兩個剛挑來的美貌宮女始終都在我的前面,由她們去罷,我便跪侍於他的膝前。

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覺了這些細微的變化,還有我近來一直有些黯然的臉色。他沒有,而是直接帶著宮人隨從去了麗正殿。

“小妹!”太子妃看樣子也剛剛喘了口氣,聽到太子入殿,連忙起身相迎。“二哥,你這是從哪兒來。”

“剛從宮裏回來,想來和你說說話。”

“你去見父皇了,怎麽樣?父皇如今是怎麽個情形?”

太子揮揮手讓多餘的宮人們都下去,只留我和另外一個親信侍從,在門口守候。“見到了,父皇今日,同我說了禪位於我的事。”

“父皇肯了?!”太子妃有些驚異。

“是!但我堅辭。”太子深吸了一口氣。

太子妃點了點頭,“的確應該如此。這是禪讓皇位,不是其它。此時領受,會不會有不妥?”

太子搖搖頭,“想必父皇已經想清楚了。如今內憂外患,他力不從心,這皇帝做得也沒有什麽滋味。”

太子妃安慰道:“二哥,其實這也是遲早。若不是父皇心裏一直別扭著,也不用這般費事。反而倒傷了父子真情。”

“已然這般了,也是無法。等以後吧。此番看來,父皇是執意讓位於我,拒絕了我的請辭。又再三囑咐,說過兩日傳了太史丞擇選黃道吉日。”

“這也總算大事落定,你應該高興才是,怎麽從你的臉色,我看不到半點喜悅呢?”

“也許是這一路坎坷,太多的驚心動魄。今日看父皇添了好些白發,心中實在不忍!”

太子妃起身,太子將她擁在懷裏。“你終於就要做我的皇後!”他輕輕地吻著太子妃的臉頰。“那要你先成為我的陛下!”太子妃柔聲應著。

“對了,還有件事。就算父皇禪位,於情於理,我都不忍心讓父皇遷居別宮。便懇請父皇繼續住在太極宮裏。而我們便仍在東宮,可好?”

太子妃的臉上掠過一絲疑惑,但很快就消失了,“這是自然。二哥,你做得對。我們欠父皇的太多了,以後必得好好孝敬父皇。”

“就是委屈你了。”

“我哪有。二哥……”兩人話至此處,便又緊緊相擁在一起,這也是他們分享勝利果實的時候。

但太子今日是回到書房中安寢的。他大事既定,但我也看不出他有著怎樣的喜悅輕松,倒是有些沈重,連剛才在太子妃那的樣子,都沒保持得住。

他仍然喚了蕭奉儀侍寢,不同的是,他囑咐蕭奉儀在侍奉他入睡之後便自行回去。這雖然也不足為奇,但蕭奉儀那不情不願,又嬌嗔,又無奈的臉實在太過明顯。太子倒不算憐憫她,不等她撒嬌作癡完,便伸手扯下了她的中衣……

我當然是在外值夜,這盛夏的夜晚,倒不算難熬。漫天星辰,那濃密的樹木搖出聲響,還有偶爾幾聲蟬鳴。露水從殿宇的棱角之處落下,滴在皮膚上,冰冰涼涼。還有個小宮女同我一起,她很快便困得前仰後合。

“思伽姐姐,這值夜估計是東宮最苦的差事了。我是犯了錯的,沒得來受罰,可你怎麽也還在值夜啊……”小宮女問我。

雖然夜深人靜,但我們也不能在當值時閑聊,我連忙做出噓的手勢,“小聲些,萬一擾了太子和奉儀,豈不有又要犯錯?你去那邊坐會兒吧,我來守著。只是小心不能睡著。”小宮女要的就是我這句話,不然,她關心我作甚。我只好搖了搖頭。

蕭奉儀推門出來,由宮女攙扶著。她帶著侍寢之後的疲憊,還有些站不穩,這般讓她回去,也實在不能算有多恩寵,但也比那些見不到面的好上許多。

我屈膝行禮,見她眼中的委屈,已經被夜色深深覆蓋,倒是仍然擡起奉儀的款兒,吩咐我好生留意伺候。我自然躬身稱是,目送她離去。

今日塵埃落定,太子心裏踏實,想必不會驚夢了吧。我這麽認為,甚至一段時間裏都走了神,只在一分一秒地數著更漏。

但我錯了。太子粗粗地喘氣聲和極大的動靜,很快讓我回過神,我知道今夜是他一人在殿中,連忙進去,先喚醒他再說。

“太子,太子殿下……你醒醒。”太子還在用力抓著床上的薄衾,沒有醒過來的意思。他倒是沒有厲聲的叫喊,而是低聲的喘息,他滿臉通紅,頭不停地向左右搖擺,眉頭緊皺。

“殿下……”我不停地呼喚。我握緊他的手,用袖子替他撫拭著額頭上的汗。他似乎感覺到身邊有人,突然一下子睜開眼睛,騰地坐了起來。

我連忙扶著他,並繼續給他拭汗。“太子殿下,你醒了。別怕。”我輕聲哄著他,他在驚夢初醒的時候,的確像個脆弱的孩子。

“什麽,什麽時辰了?”他的喘息平靜了一些,問我。

“寅時初刻了。”我看他緩和了不少,連忙去端水給他。“太子,您又做夢了。”

他閉上眼睛,看樣子想要忘記什麽,沒有回答我的話,就這樣坐了半晌。“太子,奴婢給您去取安神茶來,您用些,便接著能睡。”

“再去點一盞燈吧。”

“是”我依言,去把一盞宮燈點亮。殿中逐漸明亮起來,溫和的燭火跳動著,他此刻正在凝望著我的臉。

“辛苦你了,我知道讓你日日守夜,實在委屈。”

“沒,沒有。只要太子有需要的,奴婢都會去做的。”

“你心中,我是不是一個壞人?在你和我一道經歷了這些事之後?”

“這……這從何說起。太子一心都是為了江山社稷,無論有什麽……”

“也不全是。比如今天。”

“今天?”

“父皇要禪讓皇位給我。”

“這也不奇怪,眼下看來,更是理所應當的。”

“你不知道。我今日……”

“太子……”

“這並非父皇所願,而是無可奈何。我……我逼了父皇一次。為了那個位子!”

“這……其實,也是遲早的事。”

“若是從前,自然是晚一步也不遲。但現在,我卻有些等不得了。因為,只有在那個位子上,我才安全!我才有能力保全大家,保全自己……”

“為什麽?難道現在還有人能威脅到太子?”

“自然有。朝中的暗潮洶湧何時停過?何況還有外患。”

“可一切都在太子的掌握之中啊?”

“不完全是。人對皇位的向往,會令人沖昏了頭腦。所以如李瑗那般的庸才都敢起兵謀反,何況他人。還有父皇,他辛苦而得的帝位,憑什麽拱手讓給我。”

“太子……”我無言以對,他似乎沒有停下的意思,我只能任他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父皇是如何答應的?”

“我……太子……這……”我語無倫次,感覺他要告訴我一個天大的大秘密。

“一張假詔!”

“假詔?”我遲了一驚,卻驟然想到長孫無忌手邊的那份密信。

“我告訴父皇,李藝手持父皇的‘密詔’而號召天下,欲謀反起兵。父皇若連大唐江山都棄之不顧,便請調兵遣將,與兒子的用兵平叛之術一搏吧……”

我聽了,只剩喘息。我驚恐。我憑什麽,聽到他心裏這麽大的秘密,甚至是連太子妃都不知道的一份帝王心術。

但我可以想象,這份由他親手捏造的假詔遞到陛下手中的時候,陛下心中是多麽的絕望。李藝起兵反唐,確有其事,但陛下卻從未與之通氣。兒子如今拿出的偽造的“密詔”,承認也罷,否認也罷,幾乎是自己不顧大唐安危的證據……這與叛國有什麽區別?這皇帝還有什麽臉面繼續做下去。

他肯定是氣得發顫,心痛地無以言表。最後,無論想與不想,不用太子多說一句話,他只能同意讓出皇位,圖個平安吧……前些日子的各種戰報與叛亂,看著國家便是烽煙四起,而似乎竊據帝位的是陛下,而不是虎視眈眈的太子……

“所以父皇,只能同意讓位於我,自己做太上皇。這是他最後的選擇了。”

“太子……這……奴婢不知該如何回話。這……”

他看到我的局促與尷尬,面色好了些,“不用回話。我剛才夢到的,便是這些。若積郁在胸口,實在煩悶,如何還能再睡。你在跟前,便說於你聽。”

“奴婢希望自己是個好的聽者,但也希望自己是個聾子。”

太子聽了,竟然笑了起來,不停的點頭,也在做著擺手的手勢,看樣子很滿意我的答覆。“這便是最好的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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