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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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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些日子,太子妃選了個陽光明媚的時候入太極宮覲見陛下。我也跟去了。

太子妃如今出行,跟隨的宮女侍從多了許多,但仍有一人令我驚訝——便是許久以前,楊孺人身邊被查出暗通宮中的那個婢女。

這我感到,今天,似乎有什麽事兒會發生。

陛下把自己埋在寢宮,足不出戶。他手中打開太子剛遞上來的奏折,其實不是奏折,而是一道已經擬好的敕旨,“免去裴寂尚書左仆射職務,免去楊恭仁中書令及吏部尚書職務;原尚書右仆射蕭瑀升任尚書左仆射,原中書令封德彜升任尚書右仆射”。只待他的簽署,但很明顯,這份奏議的目的便是將他的親信從權力中樞掃地出門。

我透過層層殿宇,都能看到陛下扶著龍椅,捏著奏折,手在發抖。太子已經下定決心不給陛下任何的機會。

太子妃在外求見。太極殿現在都是太子的人,幾下裏便把這裏近日發生的事,來過的人簡明扼要的稟報給了太子妃。

裏面的陛下滿是怒火,用顫抖的手指著門外:“好,好,讓她進來!”

“父皇!”太子妃在階前拜見陛下。

“你……你這個得意的夫君!他還想幹什麽。就這般等不得嗎?!”陛下將奏折扔到太子妃面前。

太子妃拾起奏折,細細讀來,她並不覺得驚訝,顯然是已經知道裏面寫了些什麽。

我原本是跪在太子妃身後的,這種時候通常陛下會讓宮人們下去。但陛下卻大聲吼著我們:“你們,你們,知道自己在侍奉什麽樣的主子嗎!?他們,他們兄弟可以殺,老父可以逼。你們,還不是命如草芥!”

我們連忙一並叩首,齊聲回應一句:“陛下息怒!”

太子妃揮手讓我們下去。陛下卻說:“你們就呆在這,做個見證!朕現在身邊沒有大臣,除了內侍,就是宮女!你們倒是睜眼看看清楚,朕今日是怎麽被兒子、兒媳欺負的!”

一眾宮人都不敢吱聲,最好的方法便是俯首貼地,什麽也看不到最好。

“父皇!您這是怎麽了。兒臣不知二郎做了什麽,竟這般惹怒了父皇。”太子妃沒理會奏折裏的事,表裏仍然是十分恭順孝敬的模樣。

“好,好,那你說說,你今日是來做什麽的!”

“兒臣本不願打擾父皇,但實在惦念父皇龍體。想著馬上就是武德九年的年選,希望能再選些佳人陪伴父皇左右!只是父皇的後宮,必定都得是品行端正之人,容不得半點瑕疵。兒臣若不來回稟,只恐損了父皇名譽!”

“你說的是什麽……”陛下猛地晃了晃身體,想到玄武門之變前,秦王所奏“太子、齊王-淫-亂-後宮”之事,尚沒有個定論。

陛下不得不盯住了問:“你說的是誰?!”

“自然是尹德妃!”太子妃平心靜氣地奏陳,但底氣十足。

“父皇,尹德妃一向與大哥、四弟交好。只因二郎從未向她行賄討好,便顛倒黑白,甚至不惜汙蔑二郎。二郎念及她侍奉父皇,一向以禮相待,十分尊重。可她卻不依不饒,搬弄是非,又在秦王府中安插眼線,幾次差點置二郎與我於死地!這其中原因,不會只是秉公之心,認為大哥才堪大用吧?!”

“所以父皇……她一早便與大哥交好,自持青春貌美,只求父皇百年之後還能從大哥那裏討得榮華富貴……”

“你……你,你有何證據!”

“帶上來!”太子妃擡高了聲線。

我大吃一驚,原來所謂的證據,便是那位楊孺人身邊的婢女。自上次秦王府清理門戶之後,她便不見了蹤影,這又是從哪裏跑出來作證……

那婢女來到禦前也是戰戰兢兢。回話道:“奴婢……奴婢從前是侍奉尹德妃的宮女,武德七年一月入秦王府,服侍秦王孺人楊氏。奴婢是尹德妃放在天策府中的內線,監視秦王一舉一動,通知尹德妃,再,再告知前東宮太子。太子與尹德妃自武德初年便……常在一起飲酒作樂,酒後便常有親密之舉。武德元年十一月,在北宮鹹池殿,還有臨照殿……武德二年元月在九成宮,五月在齊王府,還有每年太子、德妃的生辰更是……”

宮女羅列了一長串,時間地點,什麽場合,做何舉止,都清清楚楚。陛下聽了,只剩氣得發暈。這些時日,他都有印象,而且確實極為可能的都不止一次。

陛下惱怒,命人傳尹德妃前來對證。畢竟這有關君王顏面,他如今又老了,更是在意這些。

“等等!”陛下突然意識到,這時間地點如此清楚,信則為證。且建成已死,尹德妃一個人也是口說無憑,何來對證?這宮女的口供三分真,七分假,都是設計好的。就是要讓自己信又不信。若舍得尹德妃就賜死,那也是自己的旨意,與太子無幹。舍不得就留著性命,但也再難寵她信她……反正是再難如原先那樣留在身邊了。所謂清君側,尹德妃也是不能留……

他不禁發笑。“好!好!世民,果然有他的!從後宮到前朝,他已經都已經謀劃好了!”

“父皇……”太子妃此時倒是有些心疼父皇的悲泣和窘態。今天這一幕,她也是參與者,陛下此時的心情如何,對她而言十分重要。

“你去吧!朕懂得了。”陛下把憤怒和哀傷一起收拾幹凈,對著太子妃呵斥了一句。

太子妃起身退出殿外,她並沒有露出勝利者的笑容,反而擡頭看了看太極宮匾額之上燙金的大字。回身厲聲吩咐我們:“今日殿中發生的事,誰也不準透露半個字出去。否則,便活不得了!”

“是……”宮人們連忙俯身回話。

後來,陛下身邊新的內侍——其實都已經是太子派來的人,前來稟報消息。陛下曾與裴寂深談兩次,都是痛哭流涕。裴寂搖頭痛陳,只說玄武門之變當日,他就求陛下索性把一切都交給秦王。他也願辭官,想必秦王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也不會太過為難他。他苦勸皇帝,事已至此,何苦偏偏留下這三省和上敕之權,和自己的兒子硬頂。

陛下只哭建成和元吉,如今又被自己的兒子相逼,實在苦悶。兩個老人互相看著對方,一夜白頭。

裴寂勸陛下交出大權,安定民心,又敲了重重一錘,“陛下可知眼下各地眼見朝中有變,反心四起,幽州大都督廬江王李瑗業以起兵,又有突厥虎視眈眈,陛下如今可還能調兵遣將,平定叛亂?只能依靠太子了!所以……陛下若還扭著勁兒,便是和大唐天下過不去了……”

陛下聽聞裴寂此言,自是無言以對……沈默良久。而太子送給陛下代擬的敕旨,第二日便由尚書省通令全國。

還有尹德妃。太子妃這一籌謀的確有用。她驟然失寵,不知所以,在陛下面前痛哭流涕。

當朝太子已定她-淫-亂-後宮之罪,就算無人能知她究竟是否真與太子有染,她又有何臉面再侍奉皇帝左右。陛下任她哭泣,一面忍著心中的心結,一面暗自嘆息“朕還是什麽皇帝,朕連自己的愛妃,都保不住……”,最後只能是恩情斷絕。

陛下失去尹德妃,從此關閉宮門,內裏似乎更加認清了形勢。他的憂傷痛苦不需那些身邊的內侍日日來報,想也想得清楚。

這算是太子與太子妃聯手內外的一次勝利嗎?我只覺得脊背上冒出一陣陣冷汗。尤其是當我發現那個出面作證的婢女早已不知所蹤的時候。

我第一次看著太子的眼神都有些害怕。若不是我在當班服侍,我肯定見了他就躲。我第一次只願站得遠些,任那些如花似玉的年輕宮人在他的身前笑臉逢迎。然後發呆,不斷地質問我自己,我連玄武門之變都同他一起經歷了,為什麽卻這麽害怕看到今日他這絲毫不見血痕的殺伐決斷呢?

也許,是我不忍看到他在我心中存在著一點瑕疵……我不忍看到今日的一幕令人覺得遺憾,和不完美。他不應如此做,那,他應當如何呢?我不知道。

我拼命勸說自己,誰人不能有些瑕疵在身呢?英雄為保功業連身家性命都在所不惜,就算背後還有黑暗的深淵,但誰又能幹凈到不見半點冤魂血漬。為何他不能有?這不公平!所以,所以我應當如此理解嗎。我糊塗了,腦中只剩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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