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2 章 (2)

關燈
青宮,昭端寧才停下腳步,回頭又盯著她看,眉間剛聚起來的怒意頃刻就散了,片刻後無奈地撫上她的臉,“你擔心奚若,我就不擔心你麽?你說她身子向來好,可你的身子才養起來幾日?怎麽能這麽折騰?”

“你若是有什麽岔子,就是要我的命你知道麽?我等了你那麽久,再承不起任何波瀾了。”

“萬事之前,請你先想想自己,想想我。”

昭端寧的聲音越說越低,孟逢熹被他說得紅了眼,心頭也被糾扯住,“我今後不會了。”

昭端寧不再說什麽,轉身背對著她半蹲下去,“知道錯了就上來,我背你回去休息。”

孟逢熹趕緊趴上去。

昭端寧穩穩起身,背著她往禧儀宮去。

孟逢熹摟著他脖子,趴在他背上,不知怎麽想起方才昭端文奚若的樣子,就想問問昭端寧羨慕不羨慕。

但話到了嘴邊,她又想到什麽,終究還是什麽都沒問,只收緊摟著他脖子的手臂,將自己整個人都貼到他背上。

兩人回了宮,孟逢熹執意要先沐浴再休息,昭端寧只能隨她去。

幸好他們剛回宮,禧儀宮裏都宮人就收到了消息,提前備好了熱水。

孟逢熹趴在池邊,昭端寧在她背後給她揉洗頭發,孟逢熹被他洗得昏昏欲睡,在他放下她頭發時湊過去要吻他,卻被昭端寧躲開了,他扶住她肩膀,“別鬧,你還要休息呢。”

孟逢熹不滿,“我只是想親一下。”

昭端寧的手指移到她心口的疤痕上,看著她眼睛,“我會想的不止這個的。”

孟逢熹又想往他身上湊,“那我們就……”

“不行。”昭端寧扶著她肩膀把她轉過去,“你得休息了。”

“我不累。”

“你累了。”

結果證明還是昭端寧更可信一點,他給孟逢熹擦完頭發,孟逢熹已經倚在他懷裏睡得不省人事了,他低頭看著她的睡顏,無聲地笑了起來,低頭輕輕吻了一下她額頭,抱著她給她放到了床榻上。

孟逢熹睡到第二天,被宮人叫起來餵了一頓飯,她那時困得眼都睜不開,含糊地問:“陛下呢?”

“陛下去上朝了,吩咐奴婢給您餵些東西,還說讓您再睡一會。”

孟逢熹聽了這話更困了,最後一口粥咽下去,她就又倒回枕頭上,昏睡過去。

孟逢熹再睜眼時,已經是傍晚了,她睜眼看到夕陽,一時有點回不過神,守在一旁的宮人立刻圍上來,“娘娘餓了麽?想吃什麽?”

孟逢熹呆呆地搖了搖頭,張嘴又是問:“陛下呢?”

“陛下在沐浴。”

孟逢熹不知想到什麽,笑了起來,擡手讓宮人退下,自己赤腳下了床,往沐浴的地方去。

☆、番外三

撩開紗帳,熱氣蒸騰,水汽彌漫,昭端寧果然在池子裏,孟逢熹往那邊走,才走了幾步,他就轉過身,看到她,“醒了?”

孟逢熹斂了裙擺在池子邊托著臉蹲下去,點了點頭。

“睡飽沒?”昭端寧邊問,邊捧了熱水,澆在她光著的腳上,“冷不冷?”

孟逢熹哎呀一聲站起來,打算一個一個回答他的問題,剛說了睡飽了,手就被忽然站起來的昭端寧握住,一把拉進了他懷裏,然後他又往下坐回去,孟逢熹也跟著進了水裏,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

昭端寧摟著她的腰,她雙手撐著他肩膀,“我不冷。”

“是麽?”昭端寧一點點湊近她,唇在離她臉很近的地方停住,“那我叫人給你送衣服過來,你再上去。”

“……”孟逢熹看著他,放在他肩上的手下意識收緊,“不要……我……”

話沒說完,就被他扣緊了腰吻住了。

孟逢熹有些沒防備,喘不過氣來,她輕輕推開昭端寧一些,頂著他額頭,呼吸淩亂地喘了幾口氣。

昭端寧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不要了麽?這是我昨日欠你的。”

“誰說的?”孟逢熹把氣順了過來,雙手扶著昭端寧的臉,主動吻了上去。

奚若確實懷了龍鳳胎,臥床養了一個月,就又活蹦亂跳了,要不是她肚子越來越大,都會讓人覺得她不像個孕婦。

到了七八個月的時候,奚若才開始覺得累,睡不好覺,手腳也開始浮腫,昭端文跟著擔驚受怕。

太後也跟著擔心,飯桌上吃著飯,就開始嘆氣,忽然提起往事,“從前我跟我姐姐懷文兒跟寧兒的時候,真的是也吃盡了苦,我還好一些,姐姐她當初害喜害得厲害,懷胎十月,沒好好吃過幾頓飯,生寧兒的時候,還差點一屍兩命。”

說著,拉住一旁坐著的奚若的手,“好孩子,受苦了。”

奚若懷孕以後,脾氣軟了很多,聞言笑嘻嘻的,還反過來安慰太後,“母後別擔心,你看我都不害喜的,頓頓吃幾大碗,我不苦的。”

昭端文立刻拿起她的碗,“來來來!還想再吃點什麽?我給你盛!”

孟逢熹卻側了眼,看向身旁的昭端寧,見昭端寧瞧著奚若那個大得有些嚇人的肚子,眉頭輕皺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什麽。

孟逢熹收回目光,伸手過去,手心貼在他手背上,下一刻就被昭端寧拉進手裏緊緊握住。

孟逢熹夜裏陪著奚若多呆了會,才出了長青宮往昭端寧書房去,再跟他一同回禧儀宮休息。

夜裏,孟逢熹是被箍醒的,她睜開眼,才發現自己被昭端寧緊緊摟在懷裏,她剛想動一下,擡頭看到昭端寧睡夢裏都皺著眉,然後她就忽然莫名想起今天晚膳時昭端寧看著奚若肚子的那個眼神。

忽然就懂了。

他在害怕,他覺得可怕。

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的存在對他母親來說是累贅,是痛苦的根源,是拽著她留在世間受苦的牽絆。

所以他對懷孕生子這件事是抗拒恐懼的。

因為對他來說,這種無私到令人心驚的付出與愛意味著太多太多可怕的東西,包括苦痛的開始和隨時而至的死亡以及身不由己的恨和斷不絕的遺憾。

是他一生走不出的泥沼。

這世間愛他的人,他都覺得於他們有虧欠,而不覺自己生來就該是被人愛的。

這個認知讓孟逢熹整個人都從睡意裏清醒過來,她一動不動地保持著那個姿勢瞧著昭端寧的臉,過了一會,慢慢往前,也緊緊地摟抱住她。

奚若的生產那天,是孟逢熹帶了幾個產婆親自接生的,忙了一個時辰,屋裏傳出一聲啼哭,接著是另一聲,更嘹亮,更有力。

屋外的昭端文聽著這哭聲,差點沒站住,被身旁的昭端寧扶了一把。

門開了,一位小宮女匆匆跑出來,見了昭端文就跪下,“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王妃誕下了一子一女……”

守在門外的宮人也都紛紛跪下恭賀。

昭端文擡腳就往屋裏沖,掀開層層簾幔進了內室,一群宮人正忙著給虛弱的奚若擦汗,昭端文從她們手裏把東西接過來,自己坐在床邊給她擦臉。

奚若已經昏睡過去,看不到昭端文擦著擦著眼睛就紅了。

孟逢熹在外室洗手,她滿手汙血,宮人給她備了溫水清洗,她認真洗著,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以為是宮人,頭也不回地吩咐道:“拿副帕子過來,再去找人去佛堂知會太後一聲,就說母子平安……”

話未說完,背後伸過來一只手,握著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水裏撈出來,裹在巾帕裏仔細擦起來。

孟逢熹一轉頭,“霽安?”

昭端寧一邊給她擦著手,一邊端詳著她的臉色,“累麽?”

孟逢熹搖搖頭,笑起來,“你見孩子沒?”

昭端寧換了張帕子去擦另只手,也搖頭。

孟逢熹抓住他袖子,“快!跟我去看看,可愛極了,女孩兒像端文,男孩兒像阿若……”

不等昭端寧說什麽,孟逢熹就拉著他往內室去,孩子被乳母抱著,見了他倆,趕緊抱上來給他們瞧。

孟逢熹一手接住一個,輕輕搖晃著,眼睛都移不開,昭端明是真看不出哪個像誰,甚至連男女都分不清,他的目光在兩個皺巴巴的孩子身上只停留了片刻,就轉到孟逢熹身上。

正這時,一直在佛堂誦經祈福的太後也聞訊趕來了,奚若有昭端文陪著,她也不敢去打擾小夫妻,就先來看孩子,孟逢熹上前,跟太後一人抱了一個,兩人湊在一起,對懷裏的孩子愛不釋手。

奚若出了月子,就又活蹦亂跳了,雖說是做了父母,卻跟昭端文一個比一個不靠譜,孩子放在太後宮中養著,倆人卻常常一眨眼就不見了,有時候幾天都找不到人。

一直到次年春天,兩個孩子先後能下地走路,常常一左一右地跟在孟逢熹身後,抱著她的腿喊娘,奚若才有了那麽幾絲危機感,好歹不再去宮外到處折騰了,留在宮中的時間也多了些。

盛夏之節,雍儷連下十日暴雨,南方發了洪水,淹了不少民居莊稼,昭端寧帶著蘭青旻連夜南下穩定局勢。

昭端寧離京的第三日,孟逢熹便開始有些吃不下飯,常常覺得乏累,她以為是天氣太熱的緣故,便沒放在心上,也未同其他人說。

強忍了幾日,卻愈發嚴重,一日午膳時才吃了幾口飯,就盡數吐了出來,孟逢熹終於覺出異常,自己把了脈,沈默了一會,又叫人召來了太醫。

太醫診脈片刻,就面露喜色,收回手就往地上跪,“賀喜娘娘,娘娘這是喜脈啊。”

孟逢熹一顆心放了下去,“先莫要聲張,也莫要知會陛下,陛下快回來了,本宮想親自告訴陛下。”

“是,下官這就下去給您安排安胎藥。”

太醫退下,孟逢熹坐在原地,擡手摸了摸尚還平坦的小腹,楞了一會,終於還是露出一個笑容來。

昭端寧是在七日後的一個夜裏回的宮,他趕路匆忙,臉上的倦色卻在邁步進禧儀宮的瞬間妥帖地收斂起來,他剛拐過宮室的長廊拐角,寢殿的門就開了,孟逢熹正探了半個身子出來,一眼就看到了拐角處的他,她楞了一下,邁步出來,往他這邊跑。

跑到一半,不知想到什麽,又放緩了腳步,昭端寧快步迎上去,人也從光亮微弱的拐角處走到了燈下,然後將她抱住。

“怎麽還沒睡?”

孟逢熹把臉埋在他胸口,聞言並不回答,昭端寧也不介意,擡手順了順她的長發,孟逢熹深深聞了幾口他身上的味道,下定決心一般擡起頭,看著他,“霽安,我同你說件事,你莫要害怕。”

昭端寧手上的動作停頓片刻,手指穿過她的長發貼在她後背上,才問,“怎麽了?”

孟逢熹又不說話,她低下頭,拉起他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一點一點移到了自己小腹的位置,然後也把自己的手也貼上去,才擡起頭,重新看向昭端寧。

昭端寧一開始是茫然的,並不懂她的意思,但很快,孟逢熹看著他緩緩睜大眼睛,也感覺他貼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變得僵硬。

昭端寧的眼睛裏那瞬間有太多東西,惶恐,驚愕,茫然和不知所措。

唯獨沒有喜悅。

即使她說了讓他不要害怕。

孟逢熹眼也不眨地看著他,一分一毫都沒錯過。

於是她又說:“不要害怕,霽安,不要害怕,我們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他會像你,也會像我。我們……”

話音未落,就被昭端寧猛地擁進懷裏,整個人都同他緊緊相貼。

孟逢熹抱住他脖子,“都不要怕……”

昭端寧從方才到現在都未發一言,只是托著她的腿彎將人抱起來往寢殿裏走。

一想起來她方才跑的那幾步,他就膽戰心驚。

將她放到床榻上,昭端寧才如夢初醒般想到什麽,扭頭朝宮人吩咐:“讓李洛到書房等我。”

宮人領命退下。

孟逢熹在床榻上躺平,擡手抓住他袖子,昭端寧回過頭,端詳著她,“難受麽?”

孟逢熹搖搖頭,另只手放在小腹上,“還沒到時候呢。”

昭端寧目光移到她小腹上,半晌也伸手貼著她手背撫在她小腹上。

“前幾日有些吃不下飯,太醫給開了安胎藥,就好多了,霽安不要擔心。”

昭端寧彎下腰,額頭貼上她額頭,“可我擔心你。”

孟逢熹仰臉親親他下巴,“我有分寸的。”

昭端寧擡手摸著她的臉,想到她平日裏望著荷荷和奚若的兩個孩子的眼神,再也說不出什麽了。

他沈默片刻,翻身在她身旁躺下,將她抱進懷裏,“那我陪著你。”

孟逢熹把臉埋進他頸窩,“好。”

三日後見到寧晏和宋琰時,孟逢熹才知道昭端寧那天夜裏就讓李洛聯系了二人。

久別重逢,孟逢熹本來挺高興的,但定睛一看,卻見到兩人都是一身傷,臉色也都不怎麽好看,尤其是寧晏,傷的比宋琰還重,臉頰和眼角都有烏青,驚喜直接變成驚嚇,她唰地站起身,看著兩人,“你們怎麽傷成這樣?”

她一旁的昭端寧緊跟著站起來,攬住她的腰,也看著兩個人,很輕地皺起眉。

宋琰漫不經心地笑笑,“沒事兒,別擔心,都是小傷,來,讓我給你看看脈。”

說著,往前大大咧咧地往孟逢熹面前一坐,朝她伸出手。

孟逢熹只能又坐下,眉頭輕輕皺著,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轉,宋琰捏著她手腕專心把脈。

寧晏仍立在原地,沈著臉盯著宋琰的背影。

兩人都是一副避之不談的樣子,孟逢熹也沒法再問什麽。

宋琰把完脈,收回手,“如今的胎象還行,不知日後如何,我們……我就暫留宮中,直到你平安把孩子生下來。”

孟逢熹點點頭,憂慮的目光又在他和寧晏身上掃了一回。

昭端寧終於看不下去,“她如今有孕在身,二位不該讓她為你們擔憂多想。”

宋琰嘆口氣,“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我倆路上打了一架,說出來嫌丟人,孟姑娘不必擔心。”

孟逢熹一楞。

那邊寧晏也擡手行了個禮,終於出聲道:“孟姑娘不必擔心,我跟阿琰前幾日起了爭執,私事而已,孟姑娘安心養胎,無需多想。”

都這麽說了,孟逢熹也不好再多管。

宋琰和寧晏在宮中挑了個清僻一些的宮室住了下來。

轉眼三個月過去,已至初冬,孟逢熹前三個月都過得很安穩,但昭端寧仍每天覺得提心吊膽,除了必要的上朝,他幾乎時時守在孟逢熹身邊,一天天看著她肚子一點點隆起。

孟逢熹最近嗜睡,睜開眼的時候,有點睡迷了,剛擡起胳膊要撐起身子坐起來,床帳就被人一把掀開,昭端寧在床邊坐下,伸手輕柔地將她半扶起來。

孟逢熹順勢往前抱住他,“霽安你下朝啦?”

“嗯。”

“我睡了多久呀?”

“沒多久,餓不餓?”

孟逢熹搖搖頭。

昭端寧手心從她後脖頸到腰上來來回回地揉著,孟逢熹被他揉得很舒服,窩在他懷裏不想動彈。

昭端寧揉著,“吃一點吧,喝點粥也行。”

孟逢熹還是不想吃,又想拒絕,忽然想到什麽,直起身子,“你是不是還沒吃呢,在等著我用午膳?現在什麽時辰了?”

昭端寧看著她說著就要急,手扶著她腰,“還早呢,放心,你要是沒醒,我就自己吃了,可你如今醒了,就陪我吃頓飯,好不好?”

孟逢熹立刻就點頭,這時卻又註意到昭端寧頭上的發冠,是好久之前那對生辰禮中龍鳳冠的龍冠。

她盯著看了一會,忽然開口,“我也要戴。”

“什麽?”

“這個,我也有。”孟逢熹摸摸他的發冠,“好像就在梳妝臺底層,霽安給我尋來,我把頭發盤起來。”

昭端寧笑著起身,“好。”

孟逢熹坐在床榻上靜等了一會,但幾步路的距離,卻只能聽到昭端寧走過去的聲音,聽不到他回來的,孟逢熹以為他是找不到,就從床帳裏伸出頭,“霽安,是找……”

她原本是笑著問的,但在看到昭端寧和他手裏的拿著的東西的一瞬間,她的聲音和臉上的笑意都消失了。

昭端寧立在她梳妝臺前,手心有一個小藥瓶,他低頭看著藥瓶底上的字,看不清表情。

那是當初替嫁到雍儷時,孟逢熹隨身帶著的藥瓶,她記得楊王氏給她時,沒多說什麽,只是藥瓶底寫著三個字:鶴頂紅。

那時兩人都沒想過要遮掩什麽。

孟逢熹想到那三個字的瞬間,整個人後背一涼,迅速起身,下了床榻,連鞋都顧不得穿,快步往昭端寧那邊快步走過去。

“霽安。”

“霽安,你聽我說。”

“霽安!”

昭端寧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對孟逢熹的聲音置若罔聞,孟逢熹的一顆心不斷往下沈,走過去抓住他的手,想把藥瓶拿過來,她剛把手伸過去,昭端寧受了驚一般,反應很大地把手背到身後,終於擡眼看向她。

他的眼睛是紅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看著她的眼睛裏全是悲傷和恐懼。

孟逢熹被他這副樣子刺得心疼,一顆心驟然提起來,雙手都抓住他手腕,那段過往對她來說好像是上輩子的事,驟然被這瓶藥扯回去,她一時不知道要怎麽向昭端寧解釋,“霽安,霽安,你聽我說,這個藥是……”

話未說完,就見昭端寧那只手緩緩收緊,然後一聲脆響,小藥瓶碎在他掌心,碎片刺進他手心,混著藥的鮮紅的血流出來。

孟逢熹楞住,下一刻驟然提高聲音,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昭端寧!”

她想掰開他的手,但他握得緊,她怎麽也掰不開,反而眼看著他掌心的瓷片越紮越深,血都在地上積了一個小血窪。

“霽安……”孟逢熹捧著他的手,又叫他一聲,聲音裏帶了哽咽。

昭端寧終於開口,他緊緊握著右手,啞聲道:“你剛到雍儷的時候,隨時都準備好了去死。”

“你差點就在不知道哪一天把這瓶藥喝下去了。”

她看著他不停流血的手,還想說些什麽,小腹卻一陣墜痛,她皺起眉,捂著肚子踉蹌了一下。

昭端寧這時才像驟然從噩夢般驚醒一般,上前一把扶抱住孟逢熹,慌亂地喊她,“梅梅……”

孟逢熹一時間疼得受不了,她擡手抓住昭端寧的衣袖,想說什麽,卻先昏了過去。

☆、終

孟逢熹再睜開眼時,已經是半夜裏了,她又重新回到床榻上,躺在被褥和昭端寧的懷抱之間。

昭端寧抱她抱得很緊,睡卻得比她還熟,不知道夢到了什麽,眉頭皺在一起。

昭端寧確實沒夢到什麽好的,他這些年咽下的痛與恨比嘗過的甜多太多倍,人生中所有歡暢痛快的時光加起來,都不夠他攢出一場稍微體面一點的好夢。

今天孟逢熹昏過去後,他幾乎六神無主,一直到寧晏和宋琰聞信趕來,忙活著施了針餵了藥。

宋琰難得沒有出言諷刺他,寧晏給他包紮傷口時,宋琰就立在他身旁,跟他一同看著孟逢熹:“你也別擔心,稍微動了點胎氣,沒什麽大礙。”

昭端寧出神般望著孟逢熹的側臉,沒有回答他。

宋琰停了一會兒,又說:“她比你勇敢,你也不該想太多。”

宋琰說完,也不多留,帶著寧晏就離開了。

昭端寧慢慢上了床榻,抱著孟逢熹躺下,躺了一會兒,不知覺也睡了過去。

夢裏一直有人亂七八糟地朝他大喊,尖細刺耳的聲音混疊在一起,帶著恨意告訴他,孟逢熹死了。

這是他這些年從未擺脫過的噩夢,隔一段時間就會冒出來,提醒著他這個永遠沒愈合的傷口還在不停地往外冒著血。

一開始會怕,真的害怕,一個字都不能多聽,後來就只剩下痛了,由尖銳劇烈的痛一點點變成割肉磨骨般的鈍痛,想一回孟逢熹就如同死一回。

但還是想她。

不舍得忘記她,飲鴆止渴般記著她。

夢裏的聲音不知道喊到第幾遍時,昭端寧被孟逢熹喚醒了,一睜開眼就對上她的眼睛。

昭端寧其實有許多話想說,但四目相對的一瞬間,他又覺得什麽都不必說了,因為孟逢熹有時候甚至比他自己還要了解自己。

了解他的恐懼,也知曉他的懦弱。

孟逢熹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吻了吻他,然後輕聲對他說:“別害怕。”

孟逢熹雙手手心貼著昭端寧的臉頰,看到他的眼眶忽然紅了,她的心頭也跟著一酸,又說:“那次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我才發現,我喜歡你勝過我自己,怎麽舍得丟下你呢?”

昭端寧的眼睛從睜開開始就沒離開過孟逢熹,聞言很輕地點了點頭,再次用力地抱緊孟逢熹:“別說這樣的話,別這麽喜歡我。”

孟逢熹雙手環住他脖子,嘆息一般說道:“我也沒有辦法……我就是……這麽喜歡你……第一眼見的時候喜歡,現在更喜歡。”

昭端寧側過頭吻她,孟逢熹任他吻著,雙手在他背後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後背,就像昭端寧以前安撫她那樣。

兩人終於分開時,孟逢熹看到昭端寧的眼睛已經不紅了,他擡手摸摸她肚子,問:“還疼麽?”

孟逢熹搖頭:“一直都不疼,你別擔心。”

孟逢熹說著往他那邊擠,被昭端寧摟在懷裏,孟逢熹窩在他懷裏,擡手抓住他右手,輕輕摩挲著他手上裹著的繃帶:“你別生我的氣,也別害怕,我那時不知道要嫁的人是你,認出你之後,我就再沒碰過那東西了。要不是你這次把它翻了出來,我都忘了這回事了。”

昭端寧微微蜷起手,隔著繃帶虛握住她的手:“梅梅是什麽時候認出我的?”

孟逢熹認真回想了一下:“除夕夜,我看到了你身上的玉牌。”

昭端寧也不問她為什麽認出他卻沒同他相認,只是說:“可我一直都沒認出你,五年來,我一直以為你……”

孟逢熹打斷他:“過去的事都過去了,都不重要了,咱們往前走好不好。”

昭端寧立刻應答:“好。”

孟逢熹笑起來,仰起頭要去親他,剛伸直脖子,臉色突然一變,猛地抓緊昭端寧的手。

昭端寧被她嚇了一跳,瞬間坐起來,扶抱住她:“怎麽了梅梅?別嚇我,怎麽了?肚子疼麽?”

孟逢熹皺著眉,咬牙說:“我的腿……抽筋了。”

昭端寧趕緊又把她放回去,讓她躺好,給她揉腿。

孟逢熹拉過被子捂著頭,一言不發。

昭端寧一手給她捏著腿,一手拉開被子,關切地問道:“怎麽了?是太疼了麽?”

孟逢熹搖搖頭:“丟人。”

昭端寧笑起來:“胡思亂想什麽?有什麽丟人的?”

孟逢熹跟著他笑,擡手撫著輕微隆起的小腹,眼睛卻望著昭端寧專註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她靠近他那邊的右手輕輕擡了擡,低聲叫他:“霽安。”

昭端寧專心給她捏腿,頭也沒擡,空出來左手準確地往前抓住她那只手:“嗯?”

孟逢熹把他的左手捧到臉邊,輕輕貼上去:“我在軒邊掙紮了五年,才決心要把從前忘掉,忘掉孟逢熹,只當奚悅,後來我也真的一點點開始忘,覺得自己一輩子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昭端寧捏腿的動作停住了,轉臉看著她。

“但老天爺好像總是喜歡在我認命時捉弄我,我又回了雍儷,我當時坐著和親的馬車,每離雍儷更近一天,心上的痛苦就更深一分。”

“認出你以後,我就常常會做一些關於從前的夢,夢醒了,依稀想起我那年從軍出征時,被你送來的玉佩蒙住了心智,想得可好了,我想著就趕緊打完仗,戰勝凱旋,回去找你玩。”

“可自從扔掉那塊玉佩後,我就什麽都不敢再想了,我希望你快點忘掉我,又希望你別忘了我。我怕你不記得我,又怕你會以為我死在了戰場上。”

孟逢熹的臉貼在他手心裏,擡眼看向他:“怎麽辦呢?就是總也舍不得你。”

“我那時就想著,如果自己哪一天真的活不下去了,快要老死了,或是快要病死了,我一定撐著最後一口氣,爬也要爬回雍儷,我想死在雍儷,更想在死之前,能再見見你。”

“所以你看啊。”孟逢熹輕輕眨了眨眼,“我們無論如何,都會再見的。”

昭端寧看到她眼睛裏盈著水光,然後指尖上傳來溫熱的濕意,他的右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跪坐在孟逢熹身邊,聽她說完這些話,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此時此地才真正意識到,昭端寧同孟逢熹,不會再有比如今更好的結局了。

他不能,也不應該再去奢求太多了。

孟逢熹兩只手握緊他顫抖的右手,昭端寧俯過去,幾乎是額頭貼著額頭地靠近她,輕輕地把她眼角的淚痕擦幹。

後來孟逢熹在昭端寧懷裏睡著了,都還緊緊抓著他的右手。

有宋琰和寧晏一路保駕護航,孟逢熹後面幾個月都風平浪靜的,身上還養出了一些肉,臉色也紅潤了些許。

到了第九個月份的時候,宋琰就不再讓孟逢熹多走動了,還提前叫了幾個黑衣女子進宮,時時刻刻守在僖儀宮提防著孟逢熹早產。

昭端寧每日除了上朝議事,就是待在僖儀宮寸步不離地守著孟逢熹。

一直到五月份,孟逢熹的肚子也不見動靜,天氣已經很暖了,孟逢熹臥床一個月,實在憋壞了,總想出去轉轉。

昭端寧趁她午睡時去了禦書房議政,他剛走一會兒,原本該睡到午後的孟逢熹就醒了,抓心撓肺地想去禦花園走走。

她坐起來就要下床,宮人們看著她肚子,實在擔心,紛紛勸阻她:“娘娘,要不扶著您就在僖儀宮裏走走吧,咱們還是別出僖儀宮了。”

“無妨。”孟逢熹扶著肚子,“我慢慢走,不會有事兒的。”

宮人們沒辦法,只好圍著她給她穿好衣服和鞋子,孟逢熹被扶著剛走到僖儀宮門口,忽然肚子一疼,孟逢熹停住腳步,感受了一下,轉頭就跟身邊的宮人說:“不成,沒法去了,怕是要生了。”

宮人們一聽,立刻就要扶著她往回走。

孟逢熹這時還能走得動,一邊步伐平穩地往回走,一邊吩咐宮人:“去跟陛下說,要跟他慢慢說,就說我要生了,讓他別害怕。”

小宮女領了命就往外飛奔而去。

守在僖儀宮的黑衣女子這時也發現情況了,沖過來從宮人手裏把她接過來,其中一個黑衣女子跟她說著娘娘別怕,輕巧地將她打橫抱起往寢殿走。

小宮女趕到的時候,其他的大臣們剛退下,只留下了蘭青旻,昭端寧剛跟蘭青旻說了幾句話,老太監就帶著小宮女沖了進來,兩人都是一臉緊張。

小宮女一進來就撲通跪下,把孟逢熹的話快速地跟昭端寧覆述孟逢熹的話。

昭端寧聽了一半就起身往外跑,老太監又趕緊跟上去。

蘭青旻原地也楞了片刻,才反應極慢地變了臉色,跟著也往僖儀宮的方向去。

昭端寧跑到僖儀宮的時候,宋琰跟寧晏也剛到,正指揮著宮人熬藥。

隨後奚悅和太後也趕到了,一群人圍在寢殿外,齊刷刷地盯著宮人進進出出地寢殿大門。

昭端寧在原地焦慮地轉了幾圈,就受不了了,直接往裏闖,也沒人敢攔他。

孟逢熹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昏睡過去的,再睜開眼的時候,渾身都疼,被昭端寧抱在懷裏。

她剛醒,昭端寧就發現了,立刻低頭吻了吻她臉:“梅梅…梅梅……梅梅……”

孟逢熹看到他叫著自己的名字,眼角一點點紅了,就朝他扯出一個笑臉,慢慢問他:“孩子像你還是像我啊?”

昭端寧抱緊她:“我還沒看。”

孟逢熹又問:“那……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啊?”

昭端寧抱著她不說話。

孟逢熹立刻就反應過來,又開始笑:“沒人跟你說麽?”

昭端寧低聲開口:“她們跟我說了,但我都聽不進去,誰說了什麽,我都不記得了。”

孟逢熹知道他是擔心自己,就拍拍他後背,說:“我這不是沒事兒麽?別擔心了,你去把孩子抱過來,咱們一塊兒看看。”

昭端寧又抱了她一會兒,才起身去了外間。

孟逢熹見他出去,又想起來昭端寧似乎還不會抱孩子,正擔心呢,就見他姿勢僵硬地抱了一個小小的繈褓走了進來。

孟逢熹一瞬間什麽都忘了,瞪大眼瞧著昭端寧的手。

昭端寧把孩子放在床頭,扶著孟逢熹坐起來,才把孩子遞給她。

孟逢熹小心翼翼地接住,當看到小小的睡得正熟的嬰兒時,感覺心都要化了。

昭端寧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擡手把孟逢熹落在臉側的頭發別到耳後,說:“你給她起個名字吧,就姓孟。”

孟安游一天天長大,簡直妥妥的幼年孟逢熹的翻版,整天舞刀弄槍,上竄下跳,想著辦法溜出宮去到處野。

昭端寧有時看著她,總覺得又見到了年少初遇時的孟逢熹,也後知後覺嘗到養育孩子的甜頭,但卻絕不允許孟逢熹再生。

反倒是奚若和昭端文的一子一女格外文靜,尤其是昭安荺,性子劍走偏鋒,不像爹,不像媽,倒像極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