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晏在樹下，就看到宋琰剛爬上去一會，就跟見了鬼一般滑下來，動作倉促，落地的時候腳還崴了一下。

寧晏趕緊扶住他，宋琰來不及站定，就往那裏跑過去。

寧晏也不去想沖撞過去是什麽後果，毫不猶豫地跟著宋琰就過去了。

他們身後的幾個黑衣女子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趕緊也跟上去。

昭端寧立在墓碑前，仔細看了一會，擡手拒絕了身邊人遞過來的東西，自己蹲下身，用手扒著那個高高的墳堆。

身邊的人看著人皇的動作，不敢出聲，更不敢攔，只能退在一旁守著。

李洛立在昭端寧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沈著臉皺著眉。

昭端寧剛用手挖了幾下，一旁的林子裏忽然竄出一個白衣男子，朝著昭端寧大喊，“住手！住手！”

李洛反應很快，當即就擡手，護在昭端寧身前，身邊的人立刻跟著拔劍出鞘，一行人把昭端寧圍在中間，盯住來人。

宋琰無畏無懼，他死死地盯著昭端寧的腰，氣也不喘地開口就說，“站起來，讓我看看你的荷包。”

昭端寧楞了下，微微皺了眉，在原地立起了身，被壓住的荷包在他腰際徹底露出來。

只一眼，宋琰心中紛亂覆雜的線頭就忽的通順起來，他看著昭端寧的目光變得覆雜，像是憐憫，又像是審視。方才的失態一展即收，他眼睛盯準荷包，恍然大悟般道:“聽說去年陛下在考山城身染瘟疫，卻留得一命，原來是這樣，我那時就該想到的……我那時就該想到的……”

昭端寧聽不懂，卻生出不詳的預感，開口啞聲問:“你在說什麽？”

話音剛落，男子身後就多了一男幾女，寧晏立到宋琰身邊，將他拉到身後護住，跟著他淡淡的目光看著昭端寧身上的荷包，也難得楞住了。

宋琰的目光從荷包移到昭端寧臉上，語氣嘲諷，“聽聞去年的瘟疫來勢洶洶，死人無數。陛下可曾有想過，自己何以能從如此毒惡的瘟疫中大難不死？是真龍天子真有異於尋常人的福氣？還是神佛庇佑？”

昭端寧在他微微有些尖銳的語氣中楞怔著，聽他又給出一問，“又或者……是別人拿自己的命換了你一命？”

昭端寧徹底楞住。

宋琰卻話鋒一轉，擡手指指那個土堆，“別挖了，裏頭是空的，我給孟姑娘餵了假死的藥，下葬那天我就把人帶走了，人還沒死呢。”

宋琰看著昭端寧眼裏忽的燃起火，偏偏他手裏捧著熄滅這火的冷水，他不留情，亦不憐憫，為誰憤懣不公般，置身事外地潑下去。

只求自己痛快。

“早在入宮前，我就同孟姑娘偶然相識，她救我一命，我看她身體虛弱，經脈不通，還有多年的舊傷，為了報恩，就將我珍藏多年的龍骨梗制成了荷包，叮囑她帶在身上。”

“後來匆匆分別，我真是沒看出，她竟然是個不要命的傻姑娘。”

“孟姑娘也通醫術，自然知道那是什麽，也知道那龍骨梗藥性神奇，能補氣靜心，也能除瘴救命，能讓體虛乏弱的人延年益壽，也能讓身染瘟疫的人起死回生。”

“她更知道，若她守好那個荷包，是能安然活到同常人一般命數的。”

“可那荷包現今卻在陛下身上。”

“於是陛下抗過了那場瘟疫，今後也會長命百歲，少有病痛。”

昭端寧面色頃刻變了，終於明白了什麽，沾滿塵土的手顫抖起來，感覺有些立不住了。

宋琰對著他笑，“陛下收了這個荷包以後，是不是覺得身體好了許多，不曾再有病痛，從前的舊疾也好了不少？是不是孟姑娘的身子卻一日比一日弱下去？”

“怪不得我方才為她診脈，見她脈象虧空許久，還顯出回天乏力的兆頭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昭端寧好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又好像只聽懂孟逢熹還活著，他立在原地，滿是泥土的手想去抓身上的荷包，卻又怕弄臟，只得手足無措地停在原地，“能不能……能不能讓我見見她？”

宋琰嘲諷地笑了一聲，想要說什麽，卻被寧晏先一步抓住手，在他耳邊低聲說:“你既看到荷包，便該知道孟姑娘的心意，她必不想你對他說那樣的話。”

宋琰頓住，又看了眼那個荷包，就把湧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半晌才揚了揚下巴，不情不願道:“只能你一個人來。”

昭端寧跟著宋琰一行人回了山頂，他路上沒有欣賞沿途風景的心思，只能不停地走，一刻都不能停下來，停下來便會被身後如影隨形追趕著的撕心裂肺的痛意追上淹沒。

然後他在夜色完全降臨前，見到了泡在溫泉池中的孟逢熹。

幾日不見，如隔了又一個十年那麽久。

孟逢熹入葬時穿的衣服已經被換下了，換成了一套蓮粉色的衣裙，她人安然躺在熱氣蒸騰的竹林池裏，水波蕩著衣衫和黑發，平添生氣，讓她看起來好像是在一朵綻開的睡蓮裏睡著了，說不定哪刻就會睜眼醒過來一般。

昭端寧定在一邊，呆呆地看了一會，一直空白的臉上浮現稍縱即逝的活氣，他慢慢走近，伸手在溫熱的水中摸索著。

在他找到孟逢熹的手並握在手心的一瞬間，眼淚就下來了，他俯首，把臉埋在她柔軟溫熱的掌心裏，不可遏制地戰栗起來。

昭端寧在這寸死死抓在手心的鮮活而又脆弱的柔軟裏喘息，覺得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他跪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顫抖著撫上她的臉龐，唇齒間溢出哽咽聲。

他真的好想抱抱她，又心生退縮，不敢上前。

宋琰的話像刀刃，血淋淋地把事實剖開給他看，讓他渾身鮮血淋漓，他怕抱了她，會讓自己更痛。

於是昭端寧只能無措又惶然地握緊孟逢熹的手，任憑自己痛個不停。

他握著她的手，幹裂的唇茫然張開，“孟……”

雙唇開合幾遭，竟不知要如何喚她，這幾日的起落讓他身心俱疲，人在身側，咫尺之遙，伸手就能夠到，他卻如同一個守著珍貴珠寶的乞丐，不敢監守自盜，不敢存有妄念。

一年的朝夕相處輕易就被十年的分離抹殺掉，片甲不留，只落下一道名為生疏和恨意的溝壑橫亙在他面前。

孟字在唇齒輾轉半響，昭端寧才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隔著十年的溝壑，輕聲道:“孟姑娘……”

“你又騙我。”

話音落，他笑意更濃，眼淚順著臉滑落在池中，“孟姑娘……”

“我……我………”

昭端寧想起奚若在棺材邊同他說的那番話，他當時聽了，覺得奚若每個都說得對，孟逢熹不該遇上他。

可今時今日，昭端寧卻一個字都不想認同了，他不敢想象自己若是沒遇到孟逢熹會怎麽樣。

他在勉為其難的失而覆得中，生出一股卑劣的慶幸。

該與不該，他就是遇上了。

遇上了便是他的。

誰也改不了，誰也抹不掉。

他總覺得欠她太多，無論她腳下的是條怎麽樣的路，他也要同他殊途同歸。

即便她並不留戀他，他也要厚著臉皮跟著她。

因愛她，愛得卑鄙也舍不下。

因遍體鱗傷，只有她能救得了他。

只求她，不求生。

“孟姑娘……你如果真的要走……我不攔你……也不留你……但你等等我……等等我好不好？讓我同你一起走……或者……或者你帶我走……”

“你丟下我也沒關系，我去找你，我陪你。”

“我想同你呆在一起，無論生死。”

“你別丟下我……”

“讓我陪你……”

昭端寧抓住這個念頭，也抓住最後一根不使自己徹底崩潰的救命稻草。

也在此刻，感同身受地體驗了一遭孟逢熹所說的自欺欺人。

他要冷靜著，多看她一眼，多陪她一刻。

這種上天垂憐的機會，一點也不能浪費。

其他的，他不敢多想。

竹林入口，剛要走進的宋琰輕手輕腳地又退出去了。

昭端寧在溫泉池呆了一會，就出去找宋寧二人，他取了自己的荷包遞給他們，“這個，還有用麽？”

宋琰理藥材的手一頓，並不說話，寧晏接過話頭，溫和道:“陛下收著吧，龍骨梗藥性略溫，孟姑娘現今的身子，需更烈的藥做藥引。”

“需要什麽藥？我可以派人去找。”

聽到昭端寧並不以朕自稱，也不高高在上，宋琰納罕地擡頭看他一眼。

但仍是寧晏回答的他，“藥倒也不缺了，孟姑娘的寒屙之癥，須得烈藥猛治，為今之關鍵，是孟姑娘能不能撐過去這烈藥，這也是我二人擔憂之事。”

昭端寧沈默一瞬，“何日用藥？”

“等孟姑娘下次醒來，估計還要兩日。”

昭端寧了然，不再多說什麽，收好荷包，朝二人一點頭，又回去守著人去了。

方才一直低著頭的宋琰卻擡起頭，看著他的背影離去。

半晌，他嘆口氣，想到孟逢熹棘手的病情，依舊望著門外，喃喃問，“你說，孟姑娘是不是愛他愛得很？”

寧晏擡手輕輕捏著他的脖頸，“我看，他們是兩情相悅。”

說著，寧晏的手順著往上撫一把他的頭頂，“就如同你我。”

宋琰在他的溫聲中憶起初見孟逢熹時的場景，少女冷若冰霜，心卻是良軟的，被人握了把柄，仍置身事外地淡然著，無畏無懼。

他那時不知，一切都是因為她懷著顆死灰般的心，死與不死，於她都一樣。

因而宋琰實在難以相信孟逢熹用起情來，是這般奮不顧身。

瞧得他心疼，便是拼了命也要留下她。

他不要飛蛾焚於烈火。

奚若風雪裏連夜趕路，往邊關去。

那時幾國已僵持許久，也交過幾次戰。

直到軒邊於前一日忽然撤兵，局勢陡然傾轉，雍儷自然而然地占了絕對的上風。

昭端文難得放下了緊繃了太久的心神，在軍帳中同其他將領商議如何一戰取勝，好趕緊班師回朝。

幾人議事正忙，帳中突然急匆匆地鉆進來一個小兵，跑到昭端文身旁，“王爺，方才收到陛下身邊的李洛大人的急信，說奚若姑娘孤身騎馬來尋王爺了，估計這兩日便到了，請王爺多留神。”

昭端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大眼睛，一把揪住來人的衣領，喊了起來，喊到一半聲音還劈了叉，“誰？！你說誰？！誰來尋我？！”

小兵被他嚇一跳，也提了聲音重覆道:“說是奚若姑娘！”

昭端文聽了，原地轉了一圈，狠狠地罵了句娘，撂下帳裏的人，屁股著火般沖出了軍帳，往軍營的哨口跑。

到了哨口，巡守的士兵朝他行禮，昭端文置若未聞，直沖瞭望臺，一言不發地從臺上的士兵手裏拿過千裏望，往來路看，入眼是茫茫的大雪，大雪裏並沒有人的影蹤。

昭端文看了半天，也沒見到人，臉色更沈了。

他一面想著出了什麽事會讓奚若來找他，一面又擔憂著她路上會不會出什麽事。

昭端文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在瞭望臺連著守了兩日，也沒守到奚若。

他愈發焦躁，又不能全盤拋下軍務，只能每天邊處理軍務，邊忙裏偷閑來這邊看一眼，覺得自己說不定啥時候人就瘋了。

又過了兩日，昭端文在軍營的空地裏督守軍士操練，他心不在焉地立在隊伍前列虎虎生風地耍著大刀，分神間一側眼，看到有個人往他這邊狂奔，是他這幾日已經眼熟的哨兵。

昭端文一瞬間福至心靈，立刻就往城墻的方向去，連方才手裏耍著的大刀都沒來得及放下。

哨兵正迎上他，又趕忙調轉了方向跟在他身後，“王爺……王爺……好像是人來了……”

昭端文只應了一聲，就提著大刀把哨兵甩在了身後，竟然比在戰場上跑的還要快幾分。

等昭端文讓人開了城門跑出去，奚若人也到了城墻下。

她從馬背上下來，眼神空洞，雙腿又軟又沈，踉踉蹌蹌地往前走，才走了兩步，就好像要往地下摔。

昭端文只看了一眼，心便沈下去，手裏的大刀哐當一聲落在地上，大步上前把她接進懷裏抱住，啞聲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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