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端寧就在這份死寂中，慢慢走進所有人的視野裏，他身後跟著換了幹凈厚實衣服的昭端文和蘭青旻，李洛一身黑衣，跟在他們最後，彎刀似的。

昭端寧還穿著自己從北幽穿來的便服，既不換上孝服，也沒換上龍袍，黑白相間的衣服上或深或暗地染著血跡。

不倫不類，不尊不敬。

但沒人敢說一句話。

都只膽戰心驚地看著他穿著染血的便服，隨意散漫地走向龍椅。

昭端寧在龍椅前站定，那個令千萬人向往至死的寶座對他來說好像只是一堆金玉堆成的椅子而已，他一眼也不多看，而是回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階下的眾人。

年輕人面容俊秀，卻有著令人臣服的強大氣場，像一把出鞘染盡鮮血鋒芒畢露的利劍。

殿下的眾人在劍刃前，都暫時地藏起了自己的心思，裝出一副忠臣正人的模樣。

這時，一群帶刀的士兵扯了四個狼狽不堪的人，扔麻袋一般丟進來。

眾人嚇了一跳，都扭頭看著摔在地上的林氏四人。

林微卓在地上擡起頭，望著高高在上的昭端寧，眼神惡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子在細微地發抖，當初威風凜凜的一國之相，如今像個敗家之犬。

昭端寧同他對視，接過身邊李洛遞過來的劍，一步一步從高臺上走下來，一直到他面前停下。

昭端寧拔劍，劍尖對準他，慢慢問:“五年前的孟頤平將軍是不是你害的？”

地上的女人渾身都抽搐了起來，護著身旁的昭端昱和昭端懿往後躲。

林微卓也掙紮著往後退，卻被昭端寧的人上前死死按住，生生對著劍刃。

昭端寧好像很有耐心，再問一遍，“是你麽？”

刀刃卻穩而慢地逼近他。

劍刃逼在眼球的一瞬間，林微卓殺豬般嚎啕出聲，“是！是我！是——”

淒厲的聲音剛拔高，就戛然而止，昭端寧面無表情地收回割掉了林微卓舌頭的劍，“別讓人死了，留到明天拉到大街上淩遲處死，斬了頭掛在城墻上吧。”

林微卓應聲倒下，暈過去時臉上還帶著猙獰愕然的神情，嘴裏噴濺出的血流了滿脖子。

一旁那個美艷婦人驟然瘋了，尖叫一聲，爬起來就朝昭端寧身上撲，李洛手起刀落，將人解決了。

昭端寧從頭至尾一個眼神都沒給。

昭端懿被飛出的血濺到了，失心瘋了一般把原本抱在自己懷裏的昭端昱用力推開，用力地摸擦著身上的血。

可越抹越多，越擦越臟。

他在巨大的驚恐中顫抖著，瀕死的惡獸一般，手腳並用地撐著自己立起來，眾目睽睽之下，發出癲狂的笑聲，他擡手指著昭端寧，“賤/人！賤/人！這皇位是我的！這皇位是我的！”

說著，就撲向昭端寧。

昭端寧毫不費力地擡手捏住他的脖頸將人制住，低頭睨著昭端懿，白皙的臉上的血跡也不妨礙昭端寧朝他露出一個從前一般的溫和笑容，他的聲音甚至也是帶著笑意的，一字一句卻輕蔑至極，“可你們不配啊。”

少年人容貌出眾更甚從前，可這副美得能讓人生出憐愛的錯覺的皮囊下，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懦弱的四殿下了。

是瘋子，是惡鬼。

昭端懿驚恐地看著昭端寧，說不出話來。

大殿裏一時靜得如同墳墓。

一旁摔在地上的昭端昱在這種寂靜中，發出絕望恐懼的嗚咽聲，在地上掙紮著蠕動著，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昭端寧將手裏的人扔在地上，“二哥當年照料朕頗多，今後朕自會慢慢還的。”

“二哥千萬還清楚，才好去死。”

朕字戳中了昭端懿的痛點，他面目全非，又朝昭端寧爬過來。

但昭端寧已經不想看到他們了。

他拿了帕子擦著手，轉身往回走，一旁的士兵又上前，把人拖下去。

殺豬般的動靜也被帶走。

大殿裏只剩下幾攤或大或小的血跡，在地上刺著人的眼。

後來沒人知道是誰先跪下的，等眾人回過神，所有人都跪趴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蘭青旻也在那陣高呼聲中回過神，跟著昭端文，朝高臺上長身如玉面無表情的年輕人跪下去，再次淚流滿面。

震耳欲聾的高呼聲中，沒有人聽到少年人的哭聲。

沒人敢在那時去看昭端寧，自然也都錯過了他含著殺意的眼神。

就在那一日，蘭曦松被封為帝師，柳溫翡被封為太後，昭端文被封為端王。

也同樣是在那一日，那幾攤斑駁的血跡不斷擴大，連成一片又一片，最終變成血海，將朝堂之上的地磚不知道洗了多少遍。

昭端寧的清算來得猝不及防又幹凈利落，綿延雍儷新朝整整半年。

後來的幾乎整整一個月，雍儷的百姓都在圍觀行刑。

跟著昭端寧回京的王修勇在京城呆了兩個月就呆不下去了，十幾年被仇恨日夜折磨的光陰讓他對京城沒有了一絲留戀，即使大仇得報，夜裏在京城也睡不安穩，處處都是讓他觸之生恨的景。

故土之情終究還是沒抵過恨意。

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終於明白，他在外漂泊得太久，系著他的根已經爛掉了，京城也已經不是他的家鄉了，他在這裏只能得到無盡的痛苦，於是他決定回北幽，繼續在那個寒冷偏僻的地方生活。

王修勇走的那天，昭端寧去送他。

王修勇牽了馬立在整裝待發的北幽軍馬前，認真打量眼前已然比他高出一頭的昭端寧。

五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直到如今看著昭端寧穿著龍袍立在他面前，當初單薄纖細的肩身有了挺拔寬闊的輪廓，當初清亮柔軟的桃花眼含著不怒自威的寒意，不覆初見。

王修勇才意識到當年那個他一開始並未放在眼裏的小孩已經長成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他也是在此刻忽然生出一種長輩親眼看著晚輩一日日長大的柔軟的心情。

只是可惜眼前人少了年輕人的鮮活勁，皮囊鮮麗，心思卻又沈又深，活得王修勇都替他累。

昭端寧任他來來回回地看，問他，“將軍一定要走？”

王修勇把他身上的龍袍打量一番，“走走走，十幾年了，對京城的感情已經消磨盡了，他娘的呆得一點也不痛快！老子在這裏日日做噩夢，還是回北幽吧，今後死了，也埋在北幽，再也他娘的不回來了！”

他說完，又好像毫不在意般咧嘴笑，“陛下要不也跟我回北幽吧！這種牢獄一般的地方有什麽好呆的？哪有北幽自在！”

昭端寧不戳破他的狼狽，只淡淡答道:“自由自在天大地大的日子，我配不上的，我這種人，這輩子只配呆在這牢籠了。”

王修勇一時無言，兩人相對著沈默。

看著昭端寧木然的臉和眼眶下明顯的青黑，王修勇忽然眼眶一酸，他想勸昭端寧不如放下算了，何必走到如此地步，但又想到自己十幾年來斤斤計較的恨意，他連自己都沒勸動，就又作罷。

沈默半晌，昭端寧率先開口，他擡手動作很快地拍拍王修勇的馬，纏著白色紗布的指尖只露出衣袖一瞬就又被他收回去，沒有讓王修勇看到，“將軍路上千萬保重。”

王修勇聞言撩了衣擺，後退一步跪下，抱拳朝昭端寧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揚聲堅定道:“陛下萬歲！末將歸去北幽，自會固守北幽邊境，北幽將士，永生永世忠於陛下！”

“末將告辭。”

昭端寧第一次受下了王修勇的禮，朝他點頭示意。

王修勇最後看他一眼，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帶兵走了。

馬蹄聲由慢到急，連成一片，轟然而起，又慢慢淡去。

奚若就在單調的馬蹄聲中，聽孟逢熹如一個旁觀者一般講完了她自認為乏善可陳的前半生。

“所以，阿若恨他嗎？”

孟逢熹從舊事裏抽回神思，恍然了片刻，搖頭，“我不恨他，他這一生至此……活得也不容易……”

可這些年，他們之間，誰又比誰過得順意一點呢？

她趴在屍堆上嘶聲大哭的時候，他正推開宮門，擡頭看到母親掛在高高房梁上的屍體，晃晃蕩蕩的，滴下鮮血來。

她在異國他鄉隱姓埋名茍延殘喘的時候，他正以一己之力扛起整個國家，不休不止地與朝堂無數人對抗。

稍有不防，兩個人都會從細細的鋼線上墜入深淵。

她在無盡夢魘裏掙紮喘息的深夜，他也少有安眠之時。

活著這樣痛苦疲累，年少時驚鴻一面的喜樂也只能在無休止的噩夢和日覆一日的勾心鬥角中覓得一丁點轉瞬即逝的喘息的空隙，且片刻喘息後，又是反噬般洶湧如潮的刑罰痛苦，如飲鴆止渴，並不能借以慰藉一絲平生的遺憾和苦痛。

“我一點也不恨他……”

奚若不解，有些著急，“既然都說清了，你也不恨他，那你為什麽要離開，為什麽不留在他身邊？”

孟逢熹笑，就像從前奚若提了什麽傻問題她耐心跟她解答那樣，語氣平和，卻又答非所問，“現在想來，其實有些後悔的，那日不該就那麽往下跳，人死的時候，是很難看的，我不想讓他看到那麽難看的我。”

“今日又有一次機會，是上天垂憐，我得抓住，我不要死在他面前。”

奚若聽不懂一般，面目呆滯地楞在原地，下意識搖頭，半天才顫抖著握住她的手，懇求般顫聲開口，“你在說什麽？不是好好的嗎？什麽死不死的？你不要跟我說這些！”

說著，奚若另只手也緊緊抓住她，求證一般問她，“這不是好好的麽？嗯？你好好的啊！怎麽會死？你不要跟我說……”

“阿若聽說過回光返照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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