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端寧急促喘息，他抓緊桌角，將全身的重量都放上去，才能勉強穩住身形，好仔細看看地上跪著的人。

她周身的氣質已全然不同從前，只有此時眉間不時隱約洩出的冷冽跟從前初見時她拳腳抵人時如出一轍，只是比從前更甚更冷。

昭端寧尚還未從她身上覓得幾分熟悉感，先被她說出口的話誅了心。

“活著？怎樣才算活著？十年前大雪裏離去的那個孟逢熹早就死在了蒼黎原，活下來的，只不過是個可笑的可憐人罷了。”

孟逢熹如同故人閑聊般平淡道:“我隨父親出征後，敵強我弱，只一個月的時間，孟家軍就折損了一半，繼而父親就莫名被安上叛國通敵的罪名，糧草，增援，皆被截斷……先皇好狠的心啊，我孟家軍數萬條人命，拱手之間，就成了刀俎上的魚肉，死得最早的應該是我父親……”

孟逢熹短暫地笑了一聲，言語間真有幾分像模像樣的自慚，“說來慚愧，身為父親唯一的孩子，我至今不知他到底是如何死的，也沒見他最後一面。我也是去年初到雍儷，才聽人說他是萬箭穿心而死，應該是死得很慘吧。父親之後就是母親，那時孟家軍人已經死得差不多了，母親親手廢了我武功，我親眼看著她自刎後又***，我被陳耀哥哥帶走……”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昭端寧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驚醒，這時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他顫抖著跪在她面前，想碰她又不敢，只不停地說，“別說了……”

孟逢熹偏要說，她看著他，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說書人，殘忍而又隨意地三言兩句把往事說完，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陳耀哥哥為了逼我好好活著，自己殺了自己，就在我面前，就用他自己隨身的佩劍，我睜開眼，人就死在我面前，不知道死了多久了，身子都涼透了，一雙眼死不瞑目地望著我……”

“要我活著，自己卻死了……”

“要我怎麽活？如何才算活？”

說到這裏，孟逢熹一直波瀾不驚的聲音終於有了異樣，微微帶了喘息，她擡起那雙黑漆漆，空蕩蕩的眼睛，深不見底的幽潭對準昭端寧，“全都死了，死絕了，死透了，只剩下只有一口氣的我，後來被人救了，帶回軒邊，茍延殘喘，茍且偷生，俯首稱臣，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軒邊奴人奚悅，再然後，就是這樣了。”

“所以，楊安之同我說愛，陛下也同我說愛，於我來說……”她一字一句道，“都是極可笑的事。”

“楊安之口中的愛，於我是累贅般的羞辱。陛下口中的心悅，則是我處心積慮算計來的憐憫罷了。”

“都是我應得的報應。”

“對我這種人來說，恨才有用。憑著恨，我從亂葬崗爬出來。憑著恨，我茍活於軒邊。憑著恨，我自欺欺人這麽多年。若是沒有恨意日夜淩遲，我抵死活不到如今。”

那只蟄伏在昭端寧體內十年的怪物猛獸開始暴起，同孟逢熹殘忍的話語裏應外合，瘋狂地撕扯著他的三魂六魄。

“我父親為國幾十年，嘔心瀝血，流汗流血，最後死於沙場，到頭來卻落得個叛國通敵的罪名，他求仁得仁，無愧於心，可我有恨有怨！聽說將軍府滿門抄斬？滿門抄斬？！”

孟逢熹輕聲嗤笑，雙眼猩紅，卻一滴淚也不落，“我們孟家的滿門都已經死在沙場上了！還有什麽可抄斬的？剩下的無辜家奴也不放過麽？孟家軍數以萬計的將士義無反顧地上前線，以少敵多，明明知道是飛蛾撲火，可他們還是往前沖。”

“可他們的陛下呢？卻怯弱自私，聽信讒言！將他們視為棄子！斷糧草！絕援兵！將數萬將士和雍儷領土拱手相讓給敵方，讓他們任人宰割！三萬六千九百人！是十年前我父親出征時親手點的兵。於我來說，他們不是傀儡，也不是幾個數字，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我的親人，是我的家人。他們都懷著滿腔的熱血，都是頂天立地的將士！是雍儷的子民！”

“我第一次殺人就是為了他們，一口氣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才把幾十名孟家軍救回軍營，我那時心裏又怕又亂，但手裏的劍一刻也不敢停，一分也不敢慢，血滑得握不住劍，就扯了布條綁上去，我清楚知道他們的命就在我刀刃上，我多殺一人，多快一分，孟家軍就能多活一人，多一分生機。”

“我拼盡全力，殺紅了眼，才救回那麽幾個人。可一轉眼，我甘願拿命相救的人命就如草芥般被踐踏，被斷送，在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無糧草，無兵器，無援兵，成為他人刀俎下的魚肉！死得不堪！死得屈辱！死得不清不楚！死不瞑目！如同活埋！”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他們歸根到底，是死在誰手裏的。”

“他們死在軒邊人的刀下，可那把刀，卻是先皇親手遞出去的。”

孟逢熹身子前傾，湊近昭端寧，冰冷的指尖若有若無地觸在昭端寧的頸側，曼聲道:“陛下身上還流著他的血呢，不是麽？”

如果孟逢熹前面每個字都是一丁一點鑿進昭端寧心裏的長釘的話，那她這最後一句話簡直是淬了毒的長箭，一箭穿心，絲毫不給他喘口氣的機會。

孟逢熹字裏行間的恨意同她伸出的指尖一般冰冷，像是要刺穿他的脖頸，看看他身上流著的那人的血。

偏偏她又漫不經心地說著笑著，給刀刃上又淬了見血封喉的毒。

昭端寧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也無話可說。

他逼著自己在原地不動，把她的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以為已經死掉的心疼得鮮活有力。

十年間，他再沒有像這般清晰感覺自己還活著，還有心，還能切身體會到這種痛苦，能讓他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但他沒資格要求她停下，因為這都是他該受下的。

孟逢熹的指尖一觸即收，“我小時候愛聽話本，因而聽了不少故事，故事裏決定沈默的人會要一直沈默，好人就要受苦，惡人就要作惡，那樣的故事才抓人，那樣的話本才流傳千古，大家好像都喜歡這樣的故事。”

“我娘臨終前囑咐我隱姓埋名，陳耀哥哥以死相逼，都要我好好活著。一國之君，因為莫須有之事，輕而易舉就斷糧草，絕後援，數萬人命一朝盡覆，將軍府滿門抄斬，忠義之臣含冤，奸邪之人得志，多像戲本裏那些俗不可耐的故事。我都聽爛了，卻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了戲中人，揣著恨，背著血海深仇，自欺欺人，小心翼翼地茍活著，連條狗都不如。”

“可好像世間好多事都是這般，比戲本還可笑，還要離譜，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了就不能停下來，不能再回到過去，我也知開弓沒有回頭箭，更知道……我既決定要隱姓埋名，就該一直沈默下去。”

“可……憑什麽啊？”

“憑什麽他們就那麽死了？三萬多條人命，憑什麽就這麽死了？我們一生問心無愧，為何要背負罪名隱姓埋名？”

“憑什麽？”

“話本裏的故事到了最後，好人翻案，壞人也得報應，多好聽，多好看，可人已經慘死了，還有什麽用？”

“說到底，恨也沒有用，就算我殺了所有人為他們陪葬，蒼黎原死去的人也永遠回不來了，我永遠都見不到他們了。”

“我做什麽，我變成什麽樣子，他們都不會回來了。”

“我這輩子都見不到他們了。”

人人都說生老病死是常事，日日都有發生，好像只有孟逢熹不能接受。

十年的時間，根本不夠她消化掉幾萬條人命。

又或者她其實根本沒有消化掉一條，只任憑那傷口梗在心口，不停地潰爛化膿。

哪怕那已是十年前的往事，那已是該如煙的往事。

可往事並未如煙，而是化作濃霧，一團將她困在原地的濃霧。

在這團濃霧裏，鮮血永不幹涸，傷口永不愈合，疤痕永不淡化，往事永不如煙。

孟逢熹永不得解脫。

孟逢熹雙眼通紅，臉上神情卻漠然至極，“他們希望沒人記得，希望我也忘掉。”

“我這輩子都沒怎麽聽他們的話，這是最後的一次，他們用命來逼我，我不能不答應。我把他們的每個字都刻在心裏，死死地記著，我努力忘了自己的從前，努力忘了他們的祭日，只記著他們說的每一個字，所以我假裝我不恨，假裝一直想好好活著。”

“但我努力了十年，終究還是騙不過自己。我什麽都沒忘，什麽都記得，記得刻骨銘心。”

“我忘不了他們的話，但也忘不了他們的血，忘不了心中的恨，所以我非要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即使一切都沒有用，我也要痛快地說出來。”

“我渾渾噩噩堅持了十年，終於想明白了，我不想，我不想要那樣的故事，也不想要那樣的結局，我不是戲裏的人，也不做戲裏的人，我不要人垂憐，也不要虛名，我沒有忘掉，也日日夜夜都想去死。”

“這般活著，比他們那樣死去痛苦多了。”

“說出來大不了一死，正合我意。”

“我孟家軍活得坦蕩，死也坦蕩，問心無愧，沒有什麽不能說的。”

所以她反抗，哪怕微不足道，也不要繼續在沈默中逼自己遺忘，逼自己往前走。

明明就忘不了，明明就已經死在了原地。

那一刻，昭端寧覺得自己又見到了十年前初遇的那個少女。

可她卻說十年前的孟逢熹已經死了。

“陛下若是神佛，就該看到，你面前這個人的這條命，身上背著數以萬計的怨魂，又被他們托著，同他們密不可分，沒他們就沒我。所以又累又恨，裝聾作啞，自欺欺人……又……心甘情願活到了現在。我既是死去的孟逢熹，也是死在蒼黎原的那幾萬名將士的怨魂。”

“我年少的時候輕狂得厲害，不信神佛，不信命運，只信自己，連出征前我父親帶我進祠堂上香時，我都覺得多餘。”

“可直到我孤身一人在那堆屍山血海醒過來，發現沒人能救得了我想救下的人，我連自己都救不了的時候，只能祈求上蒼，祈求神佛，可蒼天不開眼，神佛無回應。”

“人最無能時，便才會寄希望於神佛。”

“我那時很後悔，覺得自己從前若是早早地每日虔誠供奉神佛，到了那時，便不會無力到那個地步，或許神佛早早就會看到我，能抽出手救我一把。”

“多可笑，多荒謬。可那時我就是這麽想的，我心裏責怪自己，恨自已無能。”

“沒有人能救我，我也不能救下任何人，那時我便徹底看清這世間的殘忍與無奈。”

“從那以後，我便信了神佛，希望給自己一個自欺欺人的信仰，也好過孤立無援時，一點依靠都沒有。”

“當初我恨得不得了的時候，曾有一願，想殺了所有人為我孟家軍陪葬，可娘臨死前親手廢了我武功，陳耀哥哥臨死前要我答應他不去覆仇，於是這願剛冒了尖就落了空。”

“後又有一願，願雍儷軒邊永不再起幹戈，今日也已看透，這事難得很，陛下不能控制，楊安之不能，我更不能。此一願也又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癡心妄想罷了。”

“到了今日此時，我所求所願皆落空，也不敢再有奢求，只剩下這一願，望陛下能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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