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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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悅睡著後又做了夢，她昏昏沈沈地睡著，然後仿佛有很重很重的東西壓下來，眼前卻一點一點明朗起來，分不清睡著還是醒著，她看著眼前的景象，楞在了原地，覺得喘不過氣來。
眼前是一個她永遠刻在心裏的地方。
是他們死去的地方，是那個死了無數人的地方。
地上全是屍體，腳下是粘稠的血泥。
眼前幾步路的地方，躺了個年輕人，已經是具屍體了，他面色青黑，瞳仁汙濁，胸口插了把短劍，空洞的雙眼正看著她，好像死不瞑目。
她定定地瞧著，眨眼的功夫，人又不見了。
四下混亂扭曲起來，有熊熊燃起的火，有萬支齊發的利箭，有猙獰腐爛的屍體和殘骸。
就是沒有想見的故人。
夢境就這麽血淋淋把一切撕開給她，早已習以為常的噩夢突然就失了控，於是向來在夢裏平靜到如同一個死人的她，也陡然瘋狂起來。
爹娘是不是也在附近？
故人呢？
其他的故人呢？
故人何在？
故人何在？
她聽到自己大聲哭喊著，四下找尋:“爹！娘！你們在哪？你們在哪？你們都在哪？”
“讓我看看你們，只一眼。”
“讓我再看看你們……”
“讓我再見見你們好不好？”
“你們在哪？”
“在哪啊？”
“在哪啊？！”
“在哪——？！”
無人回應，只有呼嘯的風聲，和她嘶聲的哭喊。
她四下哭喊，奔跑，尋覓，突然有雙冷冰冰的手下了死力攥住她的手腕。
奚悅回頭，看到劉瑩珠臉上帶著冷笑站在她面前，面容如同厲鬼，“你在找什麽？”
她不回答，搖頭掙紮，可她的手一點也不像白天那樣，反而是硬得像鐵，她怎麽也掙不開。
這時，劉瑩珠笑意更深，“我知道你在找什麽？是不是找不到？”
奚悅搖著頭，發不出聲音，只想逃開。
“你找不到的，因為你的故人啊，都死光了。”
“閉嘴！”
“你忘了麽？”
“別說了……”
“誰你都留不住。”
“閉嘴……閉嘴……”
“都死了啊，你不記得了麽？！”
“就死在你面前，你忘了麽？！”
“都死了，死得很慘呢！”
“你不知道麽？”
“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
“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
對面人的聲音不停，如同淬了毒的刀刃，一刀一刀，深深刺進她的心口，又在傷口裏不斷地攪動。
那聲音又尖又利，響在耳邊，震得奚悅五臟六腑都疼。
奚悅發起抖，拼命地掙紮起來。
劉瑩珠的臉孔扭曲起來，陌生詭異，如同飲了鮮血一般的嫣紅的嘴裏發出快意的笑聲。
刺耳又癲狂。
奚悅這時終於掙開她的手，狠狠摔在地上。
故人已死。
故人已死。
奚悅在夢裏不停地念著這四個字。
故人已死。
她找不到了。
因為故人已死。
全都死了啊。
她變成自欺欺人的瘋子，變成面目全非的厲鬼，也無濟於事。
奚悅跪趴在汙濁不堪的地上，發出絕望的嘶喊。
這時又忽然天翻地覆。
有人抱起她。
夢境砰然碎裂，一腳又狼狽地跌回人間煉獄。
一下子醒了。
是舊傷覆發了。
所以夢裏才失了控，又推波助瀾了舊傷覆發。
像是落進了一個無窮無盡的輪回裏。
甫一清醒，她就被一陣更洶湧更真切的痛感裹挾住。
奚悅仰躺著，覺察不到昭端寧懷抱的溫熱，只覺得心口疼得眼前發黑，喘不過氣來。
奚悅掙紮著離開昭端寧的懷抱，翻了個身蜷縮著趴在床上，捂著心口，張著嘴大口地吸氣，因為劇痛而逼出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枕席上，竟然砸出沈悶的幾聲響。
早被驚醒的昭端寧立刻又扶住她，他或許在焦急地問著什麽，但她聽不清，只能感到痛。
奚悅抓著心口，痛著，落著淚，置若罔聞地縮成一團往外逃。
昭端寧難得慌亂，把縮在一起的她又往自己懷裏抱，緊緊地抱住了，同時手上不停地揉著她的後心，溫聲重覆著跟她說:“別怕，別怕，別哭。”
“我是誰？睜開眼看看我是誰？”
“睜開眼看看就好了。”
“睜開眼看看。”
“別怕，別怕，是我。”
奚悅像是被那個夢魘住了，對他的話毫無反應，只是抓著心口不停地喘，不停地掉眼淚，她渾身冰冷，手腳都汗淋淋的，全是冷汗，被褥都溻濕一片。
昭端寧把她抱在懷裏，由著她哭，連拍帶揉地順著她的後背，防著她喘得背過氣去。
這時她終於能隱約聽到他的話。
“怎麽了？夢到什麽了？都是假的，別怕。”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別怕。”
“不要害怕。”
不是的，那些都是真的。
再不能更真了。
可只有她知道。
可只剩她知道了。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她想回答他。
可是不能說。
她滿心的怨恨不能說，那夢裏的一切不能說，她的過去不能說，為什麽痛苦也不能說，心口痛得感覺快要死掉了也不能說。
什麽都不能宣之於口。
那些幾乎無人知曉的一切只要她張嘴，就會白於世間。
可她一張嘴又怎麽能說盡？
牙尖刺進嘴唇的嫩肉裏，奚悅發狠用力咬下去，要自己清醒，要自己理智，不要說出不該說的話來。
因為那些流成河的鮮血、堆成山的屍體、撕心裂肺的苦痛、鋪天蓋地的絕望、能讓人面目全非的恨意、經年難息的噩夢，她一張嘴說不盡的。
不能說。
不能說。
是要忘了的。
那些都是要忘了的。
不行，不行。
為什麽還沒忘？
怎麽還記著？
你怎麽這麽不聽話？
你怎麽這麽讓他們失望？
憑什麽就你活下來了？
憑什麽？
你怎麽還沒去陪他們一起死？
奚悅急喘著氣，眼淚掉得猛，身體也抖得厲害，她手上抓住昭端寧的衣袖，用力把嘴裏的血腥氣咽下，鐵銹味的血水把喉嚨刮得生疼，她艱難地打開顫抖碰撞著的牙關:“我以後……不想再見到她了……”
昭端寧毫無停頓地聽懂了，剛要說什麽，就聽到她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又問，“其實妾身不會有孩子了對吧？”
昭端寧眼眸一凝。
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所以一直瞞到了現在。
直到此刻，這個問題兜頭砸下來，兩個人都猝不及防，尤其是他。
奚悅顫抖著攥緊他的衣袖，靠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抓住有些微亂的衣領，把那片已經顏色詭異的海棠嚴嚴實實地遮住，她充滿淚意的眼底漸漸清明，為了遮掩不可說的那一切，她不得已撕開這一切。
她對此事覺得無所謂，不知道這是昭端寧心上的一道疤。
又或許是她自己的傷疤已經太多了，多一條少一條都沒關系。
反正她就是這樣的人，撒謊無數，自欺欺人，也欺騙著他人。
失去太多了，就不怕再失去了。
但明明一開始是真的覺得無所謂的，可話一說出來，她忽然又覺得自己真的太可憐了，可憐到一無所有了，因為發現老天爺真的什麽都沒給她剩下，只剩下無數的謊言和虛偽。
怎麽會這麽可憐啊？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了，就不可能再停下來，只能不停往前，一直到死。
最初的眼淚只是被疼出來的，可現在她竟然真的有了想落淚的感覺。
這一念頭剛剛冒出，她的眼眶就又紅起來，猩紅滾燙從眼尾蔓延開，眼球都泛起血絲。
太失控了，太沒用了，太軟弱了。
她感覺著自己滾燙的眼淚片刻不停地流過冰涼的臉頰，心裏自暴自棄一般地想著。
下一刻，奚悅就感覺自己被人虛虛地護在了懷裏。
“聽誰胡說的？怎麽突然這樣問？”
“我……妾身剛才夢到……夢到…………她……跟我說……”
奚悅斷斷續續的話還未說完，寢殿的門突然被人敲響了，門外傳來奚若略顯擔憂又遲疑的聲音，“殿下？怎麽了？需要奴婢嗎？”
奚悅立刻在昭端寧懷裏瑟縮了一下，“別讓阿若進來……”
昭端寧抱住拍拍她，對門外的奚若說，“沒事，做了噩夢，備些熱水放在門外。”
奚若應聲離開。
昭端寧回頭看著一聲不吭窩在他懷裏的人，輕輕問:“自己怎麽跟朕說的來著？夢裏都是假的，都是反的，說著讓朕不要信，自己卻先信了，寧願聽夢裏的人胡說八道，都不肯聽朕的話麽？”
奚悅搖頭。
昭端寧又說:“先別怕，好不好？”
兩行淚劃過全是淚痕的臉頰，奚悅閉上眼，“不怕了。”
奚悅心裏明鏡一般知道著一切，但仍心甘情願被他哄騙。
因為少些掛念和奢求，才能多茍活一天。
她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正如她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不屬於自己的鏡花水月。
風一吹，眼一睜，就會散開。
全看她能自欺欺人多久。
門外又傳來動靜，是奚若把打好的熱水放在了門口，“陛下，殿下，熱水備好了。”
昭端寧扯了被子裹住她，用商量般的語氣開口，“朕去拿個熱水好不好？”
奚悅不說話，但自己低了頭坐直身子從他懷裏離開，昭端寧看她一眼，下床去門口打開門。
奚若沒從門口離開，一看到昭端寧，她有些焦急地往裏探了一下頭，“陛下，我家殿下沒事吧？”
“她做了噩夢，把熱水給朕，你先退下吧。”
奚若趕緊把熱水遞過去，昭端寧接了轉身走了。
奚若繼續往裏看，什麽都沒看到，她也不好跟著進去，只好替他們關上門，回去接著守在門口。
昭端寧端了熱水放在桌子上，擰了巾帕走到床邊，拉過奚悅的手，給她擦臉。
奚悅安靜地坐在原地，垂著眼，昭端寧拿熱巾帕給她擦臉，她也沒有什麽反應。
昭端寧又想起她汗濕的手腳，一邊掀開被子察看，一邊問她，“要不要洗個澡？”
沒等奚悅回答，昭端寧卻低頭看到自己白色的衣袖上被攥出了一個手印，褶皺上透著四個小月牙形狀的血印。
他呼吸一沈，立刻往前掀開被子，奚悅的手緊緊握著拳，護在自己胸前，不要他看。
昭端寧深吸一口氣，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溫聲道:“松手。”
她的手腕冰涼，顯得他的手心溫熱得不像話，奚悅這時終於擡眼，發紅渙散的眼睛看他一刻，像是確認了什麽後，一直緊握的手才卸了力。
昭端寧上手輕輕展開她手掌，她兩只手的手心上，同樣四個月牙般的傷口，正往外滲著血，昭端寧眼眸一緊，卻聽她囁嚅道:“不要，不洗。”
是在回答他上一個問題。
他聞聲擡頭，又看到她雙唇慘白，唇縫裏卻滲著異樣的紅，他這時心裏已經有了預感，心往下沈，直起身子撥開她的嘴唇，先看到她浸在血絲裏的牙齒。
昭端寧這時已經說不出別的話來了，只一言不發地把她重新裹好，扭頭朝門外喊，“來人！”
“宣太……”
“醫”字尚未出口，手臂突然被人抱住，“不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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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個她永遠刻在心裏的地方。
是他們死去的地方，是那個死了無數人的地方。
地上全是屍體，腳下是粘稠的血泥。
眼前幾步路的地方，躺了個年輕人，已經是具屍體了，他面色青黑，瞳仁汙濁，胸口插了把短劍，空洞的雙眼正看著她，好像死不瞑目。
她定定地瞧著，眨眼的功夫，人又不見了。
四下混亂扭曲起來，有熊熊燃起的火，有萬支齊發的利箭，有猙獰腐爛的屍體和殘骸。
就是沒有想見的故人。
夢境就這麽血淋淋把一切撕開給她，早已習以為常的噩夢突然就失了控，於是向來在夢裏平靜到如同一個死人的她，也陡然瘋狂起來。
爹娘是不是也在附近？
故人呢？
其他的故人呢？
故人何在？
故人何在？
她聽到自己大聲哭喊著，四下找尋:“爹！娘！你們在哪？你們在哪？你們都在哪？”
“讓我看看你們，只一眼。”
“讓我再看看你們……”
“讓我再見見你們好不好？”
“你們在哪？”
“在哪啊？”
“在哪啊？！”
“在哪——？！”
無人回應，只有呼嘯的風聲，和她嘶聲的哭喊。
她四下哭喊，奔跑，尋覓，突然有雙冷冰冰的手下了死力攥住她的手腕。
奚悅回頭，看到劉瑩珠臉上帶著冷笑站在她面前，面容如同厲鬼，“你在找什麽？”
她不回答，搖頭掙紮，可她的手一點也不像白天那樣，反而是硬得像鐵，她怎麽也掙不開。
這時，劉瑩珠笑意更深，“我知道你在找什麽？是不是找不到？”
奚悅搖著頭，發不出聲音，只想逃開。
“你找不到的，因為你的故人啊，都死光了。”
“閉嘴！”
“你忘了麽？”
“別說了……”
“誰你都留不住。”
“閉嘴……閉嘴……”
“都死了啊，你不記得了麽？！”
“就死在你面前，你忘了麽？！”
“都死了，死得很慘呢！”
“你不知道麽？”
“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
“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
對面人的聲音不停，如同淬了毒的刀刃，一刀一刀，深深刺進她的心口，又在傷口裏不斷地攪動。
那聲音又尖又利，響在耳邊，震得奚悅五臟六腑都疼。
奚悅發起抖，拼命地掙紮起來。
劉瑩珠的臉孔扭曲起來，陌生詭異，如同飲了鮮血一般的嫣紅的嘴裏發出快意的笑聲。
刺耳又癲狂。
奚悅這時終於掙開她的手，狠狠摔在地上。
故人已死。
故人已死。
奚悅在夢裏不停地念著這四個字。
故人已死。
她找不到了。
因為故人已死。
全都死了啊。
她變成自欺欺人的瘋子，變成面目全非的厲鬼，也無濟於事。
奚悅跪趴在汙濁不堪的地上，發出絕望的嘶喊。
這時又忽然天翻地覆。
有人抱起她。
夢境砰然碎裂，一腳又狼狽地跌回人間煉獄。
一下子醒了。
是舊傷覆發了。
所以夢裏才失了控，又推波助瀾了舊傷覆發。
像是落進了一個無窮無盡的輪回裏。
甫一清醒，她就被一陣更洶湧更真切的痛感裹挾住。
奚悅仰躺著，覺察不到昭端寧懷抱的溫熱，只覺得心口疼得眼前發黑，喘不過氣來。
奚悅掙紮著離開昭端寧的懷抱，翻了個身蜷縮著趴在床上，捂著心口，張著嘴大口地吸氣，因為劇痛而逼出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枕席上，竟然砸出沈悶的幾聲響。
早被驚醒的昭端寧立刻又扶住她，他或許在焦急地問著什麽，但她聽不清，只能感到痛。
奚悅抓著心口，痛著，落著淚，置若罔聞地縮成一團往外逃。
昭端寧難得慌亂，把縮在一起的她又往自己懷裏抱，緊緊地抱住了，同時手上不停地揉著她的後心，溫聲重覆著跟她說:“別怕，別怕，別哭。”
“我是誰？睜開眼看看我是誰？”
“睜開眼看看就好了。”
“睜開眼看看。”
“別怕，別怕，是我。”
奚悅像是被那個夢魘住了，對他的話毫無反應，只是抓著心口不停地喘，不停地掉眼淚，她渾身冰冷，手腳都汗淋淋的，全是冷汗，被褥都溻濕一片。
昭端寧把她抱在懷裏，由著她哭，連拍帶揉地順著她的後背，防著她喘得背過氣去。
這時她終於能隱約聽到他的話。
“怎麽了？夢到什麽了？都是假的，別怕。”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別怕。”
“不要害怕。”
不是的，那些都是真的。
再不能更真了。
可只有她知道。
可只剩她知道了。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她想回答他。
可是不能說。
她滿心的怨恨不能說，那夢裏的一切不能說，她的過去不能說，為什麽痛苦也不能說，心口痛得感覺快要死掉了也不能說。
什麽都不能宣之於口。
那些幾乎無人知曉的一切只要她張嘴，就會白於世間。
可她一張嘴又怎麽能說盡？
牙尖刺進嘴唇的嫩肉裏，奚悅發狠用力咬下去，要自己清醒，要自己理智，不要說出不該說的話來。
因為那些流成河的鮮血、堆成山的屍體、撕心裂肺的苦痛、鋪天蓋地的絕望、能讓人面目全非的恨意、經年難息的噩夢，她一張嘴說不盡的。
不能說。
不能說。
是要忘了的。
那些都是要忘了的。
不行，不行。
為什麽還沒忘？
怎麽還記著？
你怎麽這麽不聽話？
你怎麽這麽讓他們失望？
憑什麽就你活下來了？
憑什麽？
你怎麽還沒去陪他們一起死？
奚悅急喘著氣，眼淚掉得猛，身體也抖得厲害，她手上抓住昭端寧的衣袖，用力把嘴裏的血腥氣咽下，鐵銹味的血水把喉嚨刮得生疼，她艱難地打開顫抖碰撞著的牙關:“我以後……不想再見到她了……”
昭端寧毫無停頓地聽懂了，剛要說什麽，就聽到她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又問，“其實妾身不會有孩子了對吧？”
昭端寧眼眸一凝。
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所以一直瞞到了現在。
直到此刻，這個問題兜頭砸下來，兩個人都猝不及防，尤其是他。
奚悅顫抖著攥緊他的衣袖，靠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抓住有些微亂的衣領，把那片已經顏色詭異的海棠嚴嚴實實地遮住，她充滿淚意的眼底漸漸清明，為了遮掩不可說的那一切，她不得已撕開這一切。
她對此事覺得無所謂，不知道這是昭端寧心上的一道疤。
又或許是她自己的傷疤已經太多了，多一條少一條都沒關系。
反正她就是這樣的人，撒謊無數，自欺欺人，也欺騙著他人。
失去太多了，就不怕再失去了。
但明明一開始是真的覺得無所謂的，可話一說出來，她忽然又覺得自己真的太可憐了，可憐到一無所有了，因為發現老天爺真的什麽都沒給她剩下，只剩下無數的謊言和虛偽。
怎麽會這麽可憐啊？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了，就不可能再停下來，只能不停往前，一直到死。
最初的眼淚只是被疼出來的，可現在她竟然真的有了想落淚的感覺。
這一念頭剛剛冒出，她的眼眶就又紅起來，猩紅滾燙從眼尾蔓延開，眼球都泛起血絲。
太失控了，太沒用了，太軟弱了。
她感覺著自己滾燙的眼淚片刻不停地流過冰涼的臉頰，心裏自暴自棄一般地想著。
下一刻，奚悅就感覺自己被人虛虛地護在了懷裏。
“聽誰胡說的？怎麽突然這樣問？”
“我……妾身剛才夢到……夢到…………她……跟我說……”
奚悅斷斷續續的話還未說完，寢殿的門突然被人敲響了，門外傳來奚若略顯擔憂又遲疑的聲音，“殿下？怎麽了？需要奴婢嗎？”
奚悅立刻在昭端寧懷裏瑟縮了一下，“別讓阿若進來……”
昭端寧抱住拍拍她，對門外的奚若說，“沒事，做了噩夢，備些熱水放在門外。”
奚若應聲離開。
昭端寧回頭看著一聲不吭窩在他懷裏的人，輕輕問:“自己怎麽跟朕說的來著？夢裏都是假的，都是反的，說著讓朕不要信，自己卻先信了，寧願聽夢裏的人胡說八道，都不肯聽朕的話麽？”
奚悅搖頭。
昭端寧又說:“先別怕，好不好？”
兩行淚劃過全是淚痕的臉頰，奚悅閉上眼，“不怕了。”
奚悅心裏明鏡一般知道著一切，但仍心甘情願被他哄騙。
因為少些掛念和奢求，才能多茍活一天。
她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正如她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不屬於自己的鏡花水月。
風一吹，眼一睜，就會散開。
全看她能自欺欺人多久。
門外又傳來動靜，是奚若把打好的熱水放在了門口，“陛下，殿下，熱水備好了。”
昭端寧扯了被子裹住她，用商量般的語氣開口，“朕去拿個熱水好不好？”
奚悅不說話，但自己低了頭坐直身子從他懷裏離開，昭端寧看她一眼，下床去門口打開門。
奚若沒從門口離開，一看到昭端寧，她有些焦急地往裏探了一下頭，“陛下，我家殿下沒事吧？”
“她做了噩夢，把熱水給朕，你先退下吧。”
奚若趕緊把熱水遞過去，昭端寧接了轉身走了。
奚若繼續往裏看，什麽都沒看到，她也不好跟著進去，只好替他們關上門，回去接著守在門口。
昭端寧端了熱水放在桌子上，擰了巾帕走到床邊，拉過奚悅的手，給她擦臉。
奚悅安靜地坐在原地，垂著眼，昭端寧拿熱巾帕給她擦臉，她也沒有什麽反應。
昭端寧又想起她汗濕的手腳，一邊掀開被子察看，一邊問她，“要不要洗個澡？”
沒等奚悅回答，昭端寧卻低頭看到自己白色的衣袖上被攥出了一個手印，褶皺上透著四個小月牙形狀的血印。
他呼吸一沈，立刻往前掀開被子，奚悅的手緊緊握著拳，護在自己胸前，不要他看。
昭端寧深吸一口氣，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溫聲道:“松手。”
她的手腕冰涼，顯得他的手心溫熱得不像話，奚悅這時終於擡眼，發紅渙散的眼睛看他一刻，像是確認了什麽後，一直緊握的手才卸了力。
昭端寧上手輕輕展開她手掌，她兩只手的手心上，同樣四個月牙般的傷口，正往外滲著血，昭端寧眼眸一緊，卻聽她囁嚅道:“不要，不洗。”
是在回答他上一個問題。
他聞聲擡頭，又看到她雙唇慘白，唇縫裏卻滲著異樣的紅，他這時心裏已經有了預感，心往下沈，直起身子撥開她的嘴唇，先看到她浸在血絲裏的牙齒。
昭端寧這時已經說不出別的話來了，只一言不發地把她重新裹好，扭頭朝門外喊，“來人！”
“宣太……”
“醫”字尚未出口，手臂突然被人抱住，“不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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