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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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悅梳洗花的時間長了些,等她擦幹頭發稟退宮人時,昭端寧已經坐到了床榻上,手裏正翻看著不知什麽時候拿過來的書。

奚悅走過去,昭端寧眼也不擡地掀開自己旁邊的錦被,奚悅老老實實鉆進去躺好,昭端寧這才合了書扔到枕邊,轉身熄了燭燈,在她身邊躺好。

兩個人離得很近很近,身體若有若無地貼在一起,但又總是差一點距離,奚悅感受著身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溫度,心跳一直緩不下來,遲遲不能入睡。

安靜地躺了半晌,奚悅心裏嘆了口氣,剛想輕輕翻個身,就被一只手環了腰帶進懷抱裏,另一只手繞到她背後給她裹緊被子,然後扣住了她的頭,同時奚悅聽到昭端寧的聲音響在耳邊,“睡不著麽?”

太近了,聽到他聲音的同時,貼在他胸口的身子也清晰感受著他胸腔的震動,一瞬間被他的氣息徹底包裹。

奚悅縮了手腳,窩進他懷裏,頭往前靠在他胸口,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只甕聲說:“陛下生辰快樂。”

昭端寧嗯一聲,手上拍了拍她的後背,“睡吧。”

奚悅不再說話,在他懷裏閉上了眼睛。

懷裏的人的呼吸慢慢悠長,昭端寧慢慢睜開眼,側臉看向她,奚悅的臉埋在他胸口,又被長發遮著,看不清楚。

他無聲無息地看了一會,把她在懷裏抱得更緊。

昭端寧半睡半醒之間,覺得自己睜開了眼,入眼是一個熟悉的宮室。

到處都是熟悉的細節,劈頭蓋臉朝他砸下來。

他不先去分辨這是夢還是真的,先呆楞在原地。

忽的,聽到一個少年略顯青澀的聲音,“母妃,兒臣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昭端寧心跳如雷,朝著聲音的方向跑過去,終於在主殿的窗外看到了說話的人。

他看到尚且年幼的自己,朝面前端坐著的人行了個禮,那是個年輕的女人,背對著窗戶,身形挺直纖秀,發髻高挽,珠釵翠麗,看不清臉。

可昭端寧已經知道那是誰了。

他僵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自己行了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一直沈默著的女人忽然柔柔出聲叫住他,“寧兒啊。”

那聲音朦朦朧朧的,聽不真切,可昭端寧卻覺得自己的心口都被那聲寧兒刺穿了。

少年狐疑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她,“怎麽了?母妃?”

女人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了一會,輕輕笑了一聲,“沒事,你去吧。”

少年不明所以,但也沒多想,恭恭敬敬地朝她又行了個禮,擡腳出了主殿。

就在那一刻,窗外的昭端寧如有所感一般頭皮一麻。

他記起來了,他記起來了。

這是……這是他跟母妃見的最後一面。

等他再回來,一切都來不及了。

昭端寧發起抖,往大殿裏沖,想跑到她面前,阻攔她,阻攔這一切。

但他跑進去,到了她面前,卻發現她根本看不見自己,也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她人靜坐在原地,片刻後慢慢扭頭看向背後的窗外,昭端寧跟著看過去,看到年幼的自己白色的衣角消失在窗邊。

不知道為什麽,母妃的面孔總是模糊不清,昭端寧沖到她面前,也看不清她的面容,更看不清她最後看向窗外時,臉上和眼底是什麽神情。

昭端寧徒勞地向她伸手,抓不住她。

徒勞地同她說話,卻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他不停地乞求著她,徒勞著,徒勞著,突然就哭了。

昭端寧跪在她身邊,跪在這個幾乎快要融化在光影裏的女人,哽咽著呼喚她,“母妃……母妃……”

可她根本感知不到他,她只定定地瞧著已經空蕩蕩的窗外,少年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她也不肯收回目光。

昭端寧沒有辦法,又往外跑,想去攔住那個年幼的自己,讓他回來阻攔這一切的發生,讓他回來阻止這個在窗邊看著自己的女人的死亡。

可少年好像出了主殿就走遠了,小小的身影,眨眼的功夫就已經遠遠的到了宮墻那頭,昭端寧狂奔著去追他。

就在他伸手快要抓住少年衣角的那一瞬間,他動作猛然一滯,因為他突然想到這個年幼的自己是急匆匆要去幹什麽的。

有個噩耗還在前面等著他。

他期待歸來的那個姑娘,屍骨無存地死在了遙遠的沙場上。

他人生的日和月就此隕落,從此暗無天日。

這時身後的宮室裏傳來一聲宮女驚恐的尖叫聲。

淒厲又尖銳。

像是一出再也唱不完的噩夢般的大戲勢不可擋地拉開了幕。

身前的少年置若罔聞,又走了幾步,就徹底消失在他眼前。

雙腿陡然失了力,每一寸骨頭都好像被擰斷了捏碎了,碎了的骨頭又刺進血肉裏,只能感受到洶湧的痛意,昭端寧無力地摔跪在原地,看著少年消失在他眼前,又惶惶然回頭去看身後的那個宮室。

他知道他現在回去會看到什麽。

他什麽都沒阻止住。

前後皆是絕境,這兩個人都要往深淵裏去了。

他誰也攔不住。

誰也留不下。

昭端寧在夢裏覺得自己渾身痛到發軟,怎麽也站不起來,只能趴在原地,無力地伸手摳住冰冷的地面,死死瞪著身後遙遠的宮門,冰涼的眼淚也跟著砸下來,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聽到懦弱無能的自己的聲音:“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都怪我…………”

“是我的錯……”

“都怪我……”

奚悅長年多夢,本就睡得淺,昭端寧握緊她手腕的那一瞬間,她就醒了。

剛睜開眼,就覺察到身邊人的異常。

她半坐起來,看到昭端寧緊皺著眉頭,手上把她的手腕握得死死的,奚悅湊近他,聽他喃喃說著什麽,仿佛痛苦極了的困獸。

奚悅從沒見過他這樣,當即一點睡意都沒有了,很快反應過來他可能是做了噩夢。

她立刻伸手想要喚醒他,讓他不要再深陷在這虛無的痛苦裏。

可指尖碰到他的臉,一瞬間竟然有種被燙到的感覺,她這才註意到自己滿手都是冷汗,手也是冰涼涼的。

她局促地收回手,在身上擦了擦滿手心的冷汗,又伸到錦被裏暖了暖,才又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晃了晃,同時輕聲喚他,“陛下?”

沒有反應。

奚悅皺了眉,知道這樣不是辦法,索性狠了心,彎下身子貼在他耳邊,提高了聲音,“陛下,醒醒 。”

好像仍舊沒反應,她剛要起身再想辦法,腰身忽然被一只手臂緊緊箍住,擠走了兩人間的縫隙,讓她整個人都貼在了他身上。

然後她聽到他沙啞又低沈的回答,“沒事。”

奚悅只楞了一下,就很快反應過來,手臂用力地抱住他的肩膀,埋首在他頸窩,也不說話,盡自己全力給他安靜和一個懷抱。

昭端寧一開始呼吸和心跳都是雜亂的,奚悅趴在他身上,聽著他的呼吸和心跳一點點緩和下來,慢慢跟她歸於一致。

這時昭端寧再次出聲了,他一手摟在他腰上,另一個手準確地握住她垂在他身側的手,聲音仍舊沙啞,“你的手好涼。”

奚悅一個激靈,從他頸邊擡起頭,有些歉疚的樣子,“是不是涼到陛下了?妾身一時心急,沒有……”

話未說完,因為昭端寧突然抱著她翻了個身,別說冷冰冰的手腳,連她整個人都裹住了。

兩個人的位置一下顛倒了。

“沒有涼到朕,朕該醒了,不想繼續夢下去了。”

奚悅窩在他懷裏,輕聲問:“陛下做噩夢了麽?”

昭端寧嗯了一聲。

奚悅盡力伸長胳膊抱緊他,“那陛下就抱緊妾身,做了噩夢,有人抱著,就不會害怕了。”

昭端寧沒回應,他的臉埋在她的發間,她看不到他的臉,只感覺他握緊了她依舊不太溫熱的雙手。

奚悅慢慢垂下眼,狀若無意地又問,“是不是因為今天讓陛下想到不開心的往事了?”

沒聽到回答,她仿佛好像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一般,繼續慢慢說,“妾身小時候聽人說夢都是反的,陛下做了多可怕的噩夢,今後的人生就會多順遂,夢中意難平求而不得,睜開眼就是萬事如意,沒關系的。”

“無妨的,都是假的。”

“睜開眼就好了。”

她聲音溫軟地說著,歪了頭,把臉貼在他臉邊。

昭端寧有了動靜,他沈默地擡頭,奚悅眼睛跟隨著他的動作,看他表情已經恢覆了往常。

見了他在噩夢裏的痛苦模樣,才知道他現在這樣有多讓她安心。

離得太近,奚悅能看到他弧度微微上揚的眼尾,又細又長,直蜿蜒到她心口。

兩人對視著,呼吸心跳都悠長起來。

一口氣,一次心跳,能綿長好久,連眨眼的動作仿佛都被拉到無限長。

而在昭端寧眨眼的瞬間,奚悅雙手上移,攀住他的肩膀,借力揚起身子輕輕吻向他的唇角。

昭端寧順勢沒再睜開眼,他一手裹住她兩只手,抽出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後腦,反客為主。

…………

太醫開的藥方裏有很多安神的藥材,奚悅的眼睛很快就睜不開了,意識也昏昏沈沈的,不管她困不困,身體卻是已經完全受了藥效的支配,腦袋有一下沒一下點在昭端寧的胸口上。

昭端寧把她松開放好,她很快就又睡了過去,手上卻還緊緊抓著昭端寧的手,昭端寧也跟著閉上了眼,但他睡著的比她晚了很多,而且睡得極淺,隱約覺察到懷裏人冰冷的手腳和身體好久之後才被他徹底捂熱。

一夜淺睡,昭端寧早上醒的很早,睜開眼的時候他感覺好像一夜無眠,卻又很精神,一點也不困乏。

他沒有再繼續睡,也沒有喚宮人進來,輕手輕腳地起身自己更衣。

衣服穿完,他回身撩開床帳往裏看。奚悅睡得沈,絲毫沒有被驚動,瘦瘦小小的人就窩在軟軟的錦被裏,睡得安詳。

他彎下腰摸了摸她的臉,她的臉色還是不太好,慘白慘白的,但睡相平和,呼吸平緩,他靜靜看了一會,緊了被子把她人裹住,只露了臉在外面,像個剛出生的嬰孩。

被養得越來越胖的兔子正窩在床邊的小窩裏睡得四肢朝天,昭端寧把它從窩裏拎出來放到床榻上,拍了拍它的屁股,兔子懶懶地睜了眼看看,慢悠悠地爬到奚悅枕邊窩好,繼續閉上眼,困得都不害怕昭端寧了。

昭端寧出門的時候仍舊還早,沒有到上朝的時辰,那時天還未亮,四下都沈沈地昏暗著,像蒙了一層深色的細紗,有朦朦的霧氣水波一樣氤氳流淌著著。

濃爛花光,和暖春意,也都蒙在那層霧裏了。

昭端寧就在那稍帶寒涼的霧氣裏,慢慢從皇宮的最中央走到宮中一處稍顯偏遠的宮室。

宮門口高高掛了門匾,題了三個有些陳舊褪色的金字:風若宮。

跟他夢裏的一模一樣。

他在宮門口停了一會,推門擡腳走了進去。

老太監知道他是來幹什麽,也不再跟著,安靜地留守在了宮門口。

風若宮仍保留著舊時模樣,很幹凈。

但好像又太幹凈了,幹凈到幾乎沒有人氣。

昭端寧緩緩往裏走,又在主殿門口前停下。

四下靜謐無聲,他很輕很輕地開口,“昨晚夢到您了,所以過來看看。”

聲輕如浮霧,離唇就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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