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她就保持著他進門時的坐姿，望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的，卻忽然凝起水汽，然後無著無落地落下眼淚來。

昭端寧的記憶一下就回到了雍儷初雪那天，他站在高處，看著梅花樹下的她，也是這樣，目光茫然而又悲傷，像一個被人拋棄的孩童，站在漫天冰雪裏。

奚悅一開始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直到他說到，若是你有心上人……

若是你有心上人……

若是你有心上人……

這句話化成了利劍，洞穿了她的心口，然後他的前話也鋪天蓋地地朝她砸過來，字字誅心。

千刀萬剮一般的疼席卷了她，方才咽下去的藥水反泛到喉嚨間，苦且澀，讓她拼盡全力也只能喊出陛下兩個字，堪堪止住他的話，給自己留下一條活路。

連你也不要我了嗎？

連你也不要我了嗎？

你也不要我了嗎？

她一時感覺自己置身於遼闊曠野，身邊忽而遍地橫屍血海，可忽而仿佛又一瞬間全都消失，白茫茫的荒野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忽而又起大風，從她心口那個血淋淋的醜陋的洞穿過，海棠枯萎，帶起血肉，冷得發疼。

疼得她無法再忍受，也無法逃脫。

這世間加身的痛苦，她都無法逃脫。

昭端寧起身走過來，不解道：“你怎麽哭了？”

明明他覺得她在這裏是不開心的。

他放她走，她為什麽會哭？

是想家了嗎？

是想到了自己的家所以才會露出這樣悲傷的神情來嗎？

那我就放你走。

希望你今後再也不要因為我哭。

奚悅用最後一絲理智低下頭躲避著往後閃了一下，倉皇地伸手緊緊握住自己光禿禿的手腕，前言不搭後語胡亂道：“母後……送我的……鐲子沒有了。”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語氣悲傷絕望而又壓抑，卻只不停而反覆地說，“我的鐲子沒有了……鐲子沒有了……我的鐲子沒有了……”

昭端寧敏銳地註意到了她躲閃的動作，腳步也頓住了，“朕的話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七天之後，給朕一個答覆。”

這番對話可以說是莫名其妙，可兩個人都好像沒有知覺一樣，自顧自地在交談著。

昭端寧說完那句話就走了。

剩下奚悅坐在空蕩蕩的床上，慢慢伸手捂住了臉，一點點無可控制的滑向崩潰的深淵。

她耳邊一直回蕩著他那句沒說完的話，若是你有心上人……

會怎麽樣呢？

她不敢聽完，所以狼狽地打斷他。

只聽了半句，她就難過得要死了，她突然開始後悔回雍儷了，開始後悔十年前做下的那個選擇。

她該死在十年前，或者死在那個湖裏，反正不該活著就是，活著太痛了。

這樣撕心裂肺的痛，來的怎麽這樣輕易。

殿門外的腳步走遠又靠近，奚悅聽到奚若的聲音響了起來，像是隔了一層潮濕黏重的潮霧，“殿下，你怎麽了？”

她茫然地朝奚若聲音的地方看過去，眼淚流了滿臉，看不清也聽不清。

心裏如潮一般的絕望忽然與過往噩夢裏的一切一切連成一片，漫漫荒野，滄難人間，她再次被丟下了，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沒人懂她的心，也都不在乎她的感受。

她變成了一個虛偽卑鄙的人，奢求太多，卻忘了自己根本不配。

那些糾纏了她十年的血霧再次纏上了她，蒙住她的五感與呼吸，像是要把她一點點溺死在原地。

奚若無措慌張地跪到床上抱住她，“你怎麽了？阿悅？別哭啊，不要哭啊。”

奚悅覺得自己沒有哭，但是奚若慌亂的聲音和擁抱又讓她看清楚自己的自欺欺人。

她感覺到自己的眼淚一直流到衣領裏，然後聽到奚若的聲音下夾雜的自己的哭聲。

才反應過來自己原來這麽難過。

奚若還在詢問她，她卻終於慢慢靜下來，滿臉淚痕地搖搖頭，對奚若說著沒事，心裏卻想著那瓶藥，回想著軒邊到雍儷的路程，計算著如何能永遠地留在雍儷。

崩潰好似只有一瞬間，眨眼她就又變回奚若在軒邊認識的那個奚悅。

奚悅一動不動地讓奚若給她擦了臉，勸她回去睡。

奚若不放心，偏要守著她，奚悅就隨她去了。

奚若坐在床邊守了一會，見她真的睡了，才一步三回頭的出了寢殿。

奚悅第二日醒過來就恢覆了常態。

奚若也在第二天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她憤憤不平，“怎麽可以這樣？這樣對你不公平！”

“可我是假的公主，這樣對他就公平了麽？”

奚若無言以對地頓住。

奚悅這時看向她，“阿若不想回去麽？”

奚若不吭聲，走過來靠到她身邊，才開口道:“我自小流浪慣了，不知道自己家鄉到底在哪，對軒邊也沒什麽感情，我不想回去，只想跟著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奚悅靜靜聽完，在奚若彎腰抱她的時候，仰起頭蹭了蹭她的臉，心裏後知後覺地湧上一股愧疚，她皺著眉輕輕閉上眼，也抱住奚若。

七天之期漸漸逼近，昭端寧沒有再來看過她，也沒有派人來找她要個回答，有時候一切正常得會讓奚悅覺得那晚的交談似乎又是她的一場夢了。

這樣夢來夢去，忽真忽假的，來來回回的，怎麽也是該有個盡頭了。

她如往日一般，吃飯喝藥，看書抄佛經，平靜等待著最後的結局。

到了第六日一大早，芙蓉就來禧儀宮知會奚悅，太後邀她一同去宮外的南青寺踏青上香，讓她盡快準備一下。

奚悅都沒怎麽有反應的時間，就坐上了出宮的馬車。

馬車走了一個時辰後停了下來，奚悅下了馬車，發現太後已經在前面不遠處等著自己了，她趕緊快步走上前，“母後。”

太後朝她笑笑，伸手握住她的手，轉身拉著她往山上走。

奚悅一直到看見了山道旁冒了蔥郁嫩芽的樹林和已經開的絢爛濃密的迎春花，才真的有了出宮的實感。

太後一直不說話，她也猜不透太後此行的目的，也只好安靜地跟著她。

兩個人默不作聲地沿著臺階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太後突然出聲問她：“明日就要離開了麽？”

奚悅楞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沒想到太後會問得這樣直接。

“母後……”

太後依然平靜地握著她的手，閑聊一般問她:“能告訴母後寧兒同你說了什麽嗎？”

“陛下，陛下說他可以送我回軒邊，讓我什麽都不必擔心。”

太後聽了，一點也不驚訝，反而早有預料一般嘆了口氣，像是有些難過，“哀家就知道，這個孩子……是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對不起他。”

奚悅沒聽懂，不知道該說什麽，就沒有說話。

太後又走了兩步，像是做了什麽決定一般輕聲道，“原本有些事，哀家是打算這輩子都不再提，爛到肚子裏帶到棺材去。可是今日，哀家又必須要說出來，因為哀家覺得你做決定之前，還是應該知道寧兒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的。你是個好孩子，哀家不想讓你倆這樣不明不白的就散了。”

奚悅點點頭，乖順道:“母後請講。”

太後像是思索了一下從何說起，才慢慢地開了口，“其實寧兒他叫哀家一聲母後，但哀家卻十分對不起他，哀家也沒有福氣有他這樣好的孩子。哀家這大半生啊，奢求太多，但福氣薄得很，活至半百，其實只養下了文兒一個孩子而已。”

這句話下的意思讓奚悅一楞。

太後繼續說:“寧兒其實是先皇同哀家姐姐的孩子，哀家只是他的姨母而已，他的娘親，哀家的親姐姐，早就死在了十年前。”

“當初哀家和姐姐的娘家垮得很早，哀家和姐姐也不受寵多年，忍辱負重，都只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哀家當年也在很多時候想過一了百了，但哀家舍不下孩子，因而也有了軟肋。”

“我沒想到姐姐會突然做出那樣的決定。”

“昭端昱的母妃，先皇，都是把她推向那條路的人。是他們逼死了她。”

“都是滿手血腥的惡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