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青旻平靜地盯著跪趴在地上的張明武，“將軍還有話要說嗎？將軍與成天意同為武將，卻早已失了自身本分，他不忠不義，心懷謀逆之心，置皇威聖儀和陛下性命於不顧，同蠢貨孽餘勾結，妄想翻天覆地，亦是愚蠢至極。”

“而你，卻是瞎了一雙眼。至於其他方才想為將軍求情的各位身為人臣，不先為陛下著想，不先為江山國民著想，不關註社稷危急，不謹慎為國為民，倒是滿心滿腦的墻頭草一般的婦人之仁，既為人臣，卻有二心，軟弱愚鈍，真是讓本丞相看不起。”

“逆亂一旦成風，受苦受難的就是雍儷最無辜的百姓，在座各位，誰能以一己之力擔下這罪孽呢？我蘭青旻問心無愧，陛下也日日宵衣旰食，可各位呢？”

蘭青旻其實不過剛過及冠之年，比昭端寧還要年小兩歲，他十六歲封相，朝堂之上年歲最低，因而有許多大臣心中是不服氣這位在他們看來是平步青雲的年輕丞相的。

而不服氣的原因也不過是認為其年歲太小，卻高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壓了自己一頭。

但他今日一言畢，朝堂下許多人都自慚形穢起來，一時間無人說話，方才大喊求情的張明武也沒了聲音，他攥著手裏的奏折，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

朝堂上寂靜了片刻，蘭青旻深吸一口氣，又轉身合手垂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像往常一樣站好，他恭敬地低著頭，背脊卻像插了一把劍一樣筆直挺拔。

一位方才生出心軟之意的年老的大臣率先跪下，“陛下聖明，微臣愚鈍，還請陛下恕罪。”

蒼老的聲音剛落下，其他所有眾人也跟著跪下了，齊聲道：“陛下聖明，臣等愚鈍，還望陛下恕罪。”

只剩下昭端文和蘭青旻面色冷漠地站著。

昭端寧為人行事跟先皇很不一樣，先皇為人昏庸自私，常常在朝堂上打感情牌，朝堂之上，說的也全是廢話，不是朕今天好難過啊，就是朕實在寒心，引得當時朝堂之上人人都以巧舌善辯嘴巴甜會巴結能哄人為能。

而他成皇四年多，從未在朝堂上多說過幾句廢話，更別提跟那些大臣們剖白內心感受了，他只有滿意和不滿意兩種心情狀態，自己下的旨意，也從來懶得解釋，更不在乎落個專橫決斷的後名。

他不需要道歉，所以聽著下面此起彼伏的請罪聲，他心裏沒什麽感覺，只是替蘭青旻累得慌，他可受不了一口氣說那麽多話。

等到殿裏再次靜下來，他從龍椅上站起身，看了一眼低著頭的蘭青旻，又看了一眼昭端文，兩人無聲而又迅速地傳遞了一個信號。

昭端文了然地朝他點了點頭，示意他知道了。

然後昭端寧他收回目光，誰也沒再看，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自己的龍袍，不冷不熱地說了句，“朕累了，今日就到這吧，退朝。”

說完他就幹脆利落地轉身走了，所有大臣跪在地上卻愈發愧疚起來，都覺得陛下是對他們失望了。

他們不尷不尬地在原地又跪了一會，才陸陸續續起身低著頭出了大殿，張明武也早就被拖出去了。

大殿裏最後只剩下兩個人，昭端文擡腳走向一動不動站著的蘭青旻，伸手向往常一樣攬住他的肩膀，低頭去看他的臉，笑嘻嘻道：“走吧，別站著了，我請你去醉春秋喝酒，多謝你替我皇兄出頭。”

蘭青旻看也不看他，只兀自垂下眼，低聲說：“我父親臨走前，囑咐我要我好好輔佐陛下，可我做得很不好。我定是讓他失望了。”說到一半，他的聲音就帶了幾分哽咽，眼圈也泛起了紅，不知道是因為自責，還是因為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方才朝堂之上那令人不敢直視的氣勢蕩然無存，就像個被教書先生批評了功課的書生少年。

其實他本就只是個少年，連昭端文都還比他大一歲。

昭端文看著他這副樣子，沈沈地嘆了口氣，“別這麽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這條路是皇兄自己選的，沒人能完全幫他承下一切，他不後悔，你也不用自責。”

一邊嘴上勸慰著他，昭端文一邊用力勾著他的肩膀往外走，“看在你這麽愛我皇兄的份上，我就把我府裏珍藏的舊書再贈你一本吧。”

蘭青旻垂頭喪氣的，也不忘四書五經和臣子本分，“敬愛陛下是我們這些當臣子的應該做的，誰也不能在我面前無理指責陛下。”

昭端文聞言咧開嘴樂了，嘎嘎嘎笑著說，“皇兄的民間斷袖傳聞應該把我換成你，你才是我皇兄的真愛啊。”

“王爺說什麽？”昭端文笑得太開心，話說得有點含糊，蘭青旻沒聽清。

“沒什麽。”昭端文親昵地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你比我和皇兄都小，應是我們護著你才對，老師臨走前，最不放心不下的其實還是你。”

說完沒等蘭青旻再說什麽，他就把話題轉移了，“走走走，去喝酒，喝完了去我府上，那幾本書可是我好辛苦才從皇兄手裏搶過來的，價值連城哦。”

蘭青旻被他帶偏了，嚴肅道：“喝了酒去看那麽珍貴的書是不敬，我不喝酒。”

“行行行。”昭端文像哄弟弟一樣哄著這個呆板委屈的小書生，“那你喝茶，我請你喝茶，請你喝最好的茶！”

蘭青旻不知道又說了什麽，昭端文大聲地笑了起來，兩個人就這樣保持著昭端文單方面勾肩搭背以及蘭青旻挺如松的扭曲姿勢走出了大殿。

昭端寧回了禧儀宮的時候，奚悅還是高燒不退，額頭摸著甚至都有些燙手，太醫猶豫著上前想讓昭端寧做好心理準備，他剛湊過去，昭端寧就冷冷地出了聲音，“你現在想說的話，朕不想聽，你有功夫來同我說話，不如想辦法把人給我救過來。”

他的臉上還帶著上朝時殘留下來的陰冷，語氣也低沈冰涼，太醫聽得渾身發冷，立刻閉了嘴退下了。

整個寢殿的溫度似乎都隨著昭端寧的到來而下降了，宮裏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昭端寧親自下旨杖斃了一群人，所以在他冷冰冰地向太醫丟下那句話的同時，所有的宮人都屏住了呼吸，放輕了自己的動作。

有一個小宮女戰戰兢兢地端了一碗藥走了進來，剛走到床邊，昭端寧的眼神突然掃了過來，小宮女心裏一驚，差點當場把碗扔了，她咬著牙穩住自己，剛要張嘴說話，就見昭端寧朝她伸出手，“退下吧。”

小宮女一楞，明白了過來，趕緊把碗遞給了昭端寧，自己毫不停留地退下了。

托昭端文的福，奚若一直昏睡到早上才醒過來，她身子沒什麽問題，一爬起來就活蹦亂跳的，只是滿腦子都是奚悅，人一醒就往奚悅寢殿跑。

守在寢殿外的嬤嬤一個沒註意，被她一把扯開毛氈門簾，半個身子就探進了奚悅的寢殿。但隨即她就楞住了，湧到嘴邊的話也哽住了，整個人無聲而又呆滯地保持著上半身向前的姿勢僵在了原地。

奚悅的床帳被放下來了，但她還是能看出來，昭端寧坐在床邊，懷裏抱著奚悅，影影綽綽的紗帳下，兩個人是頸首交纏的姿勢。

她幾乎沒怎麽發出聲音，昭端寧並沒有發現她，奚若還在震驚著，身後有人拉了她一把，把她拉到了門外，她回頭看著身後的嬤嬤，差點沒找到自己的聲音，“陛陛陛陛陛……陛下……他他他……我……殿殿殿殿殿殿下……”

嬤嬤平靜地將她往後拉了拉，臉上漾出一絲了然的笑容，壓低聲音同她道，“娘娘的藥一直餵不下去，都沒辦法，陛下才這樣做的。”

奚若還是處於一個震驚的狀態裏，她瞪大眼，完全聽不進去，張嘴就來:“那可以換個有經驗的宮人來餵啊，陛下……他沒必要這樣親自上吧。”

嬤嬤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是不是也掉進湖裏凍傻了，娘娘和陛下是夫妻，陛下這樣給她餵藥再合適不過了，還要找誰？”

奚若反應過來，又是一呆，她搖了搖頭，張開嘴，“啊……我……我只是……”

嬤嬤慈祥地拍了拍她，“你還小，這種事以後嫁了人就會懂了，這說明陛下跟娘娘感情好，是好事，你先不要進去打擾。”

奚若勉強從震撼的狀態裏清醒出來，聞言才皺起眉想起了正事，心裏一沈，立刻急切地問：“嬤嬤，殿下身體怎麽樣？有沒有大礙啊？”

嬤嬤臉上還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立刻就沒了，嘆了口氣，“不太好，太醫也已經沒辦法了，娘娘的高熱要是再降不下來……”

奚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聲音直接啞了，差點沒了聲音，“什麽叫太醫也沒辦法了？嬤嬤你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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