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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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裏寂靜下來,宮門口卻再次一陣喧鬧,老太監匆忙跑進來,“陛下!太醫來了!”

所有人精神俱是一震,太後立刻抹了一把臉,被昭端寧扶著往對面的寢殿走,昭端文也跟在了後面。

奚悅已經被換了衣服放到了床上,嬤嬤又給她添了好幾床棉被,床邊也圍滿了暖爐,床頭還跪了個宮女,正拿著暖爐給她烘頭發,似乎到處都是忙亂的,只有躺在床上那個人,陷在厚厚的棉被裏,只露出一張白的發青的臉,安靜地沒有一絲生氣。

太後只遠遠地看了一眼奚悅的臉色,眼淚就又下來了,不敢走近,昭端寧把她的手交給昭端文,讓昭端文扶著她找個地方坐下,自己走到了床邊。

太醫正跪在地上診脈,昭端寧在床尾找了個位置坐下,靜靜地看著床上的人。

門口有個小太監快步跑進來,被老太監眼疾手快地攔住了,兩人說了幾句話,小太監就被老太監打發走了。

太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到了最後,他收回手,嘆了口氣,昭端寧把目光移到他身上,“如何?”

太醫行了個禮,“啟稟陛下,娘娘現在的狀況不太好,落水時撞到了頭,又嗆了水,而且湖裏的水對娘娘來說實在是太冷了,她的身子完全無法承受,導致寒氣入體,氣脈凝滯,微臣這就施針,再開一副藥,若是……若是娘娘能熬過今晚,便就沒什麽大礙了。”

昭端寧似是再沒有力氣說話了,他揮了揮手,“你給朕盡力。”

太醫沈聲應道:“是。”

昭端寧就直接靠在了床柱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太醫把那些細細的銀針紮在她頭頂的穴位上,可是紮了那樣多的針,她的臉色還是不見有轉變。

昭端寧越看就越覺得她似乎已經死了,跟當年他母親最後刻在他腦海裏的最後一幕太像了,尤其是他在湖裏找到她時,她臉上神情安詳得詭異,人已經快要沈到湖底了,她的頭發被撞開了,與湖底的水草糾纏在一起,整個人幾乎要與那個冰冷的湖融為一體,根本不像有任何求生之欲的樣子。

那樣的神色,他並不陌生。

所以他在湖底看到她時,害怕得連自己都控制不住。

她也不怕死嗎?

看起來都那麽不堪一擊的人,究竟是下了多狠的心,可以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坐在暖爐環繞的床上,疲憊不堪的身體像是終於有了知覺一般,開始細微地發起抖來,尤其是他的雙手,抖得讓他控制不住,可一向清明的大腦仍是一片空白,只任憑自己發著抖。

其實到現在,他對於這位遠嫁而來的公主說到底也沒什麽感情,他只是不想因為自己當年的一念之差,讓完全不相幹的人遭受無妄之災。

堂堂一國公主,自從來了雍儷,似乎就一直過得很不安逸,讓她在漫天白雪中露出了那樣悲傷的神情,讓她在落入冰湖時毫不掙紮。

他只是非常固執地認為,那樣的表情,不該出現在她們的臉上。

當初狠心斬草除根殺個幹凈多好?

母後說自己婦人之仁,其實他才是。

骨子裏始終都刻著不堪的軟弱的人,是他。

昭端寧雙手握成拳,用力地閉上眼,旋即又睜開,起身大步出了寢殿,老太監立刻跟上。

昭端文拍拍太後的手,交代了兩句,也起身跟著出了禧儀宮。

宮中侍衛總管鄭鋒已經候在了書房門口,見昭端寧走過來,他立刻低身行禮,“罪臣拜見陛下。”

昭端寧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進了書房,鄭鋒心裏一沈,低頭跟著進了書房。

昭端寧進了書房也不坐,就背著手站在原地,鄭鋒都不敢擡頭看他的臉色,只大氣不敢喘地低頭站在他面前。

一直到昭端文也掀簾進了書房喚了聲皇兄,昭端寧才轉過身,聲音沙啞地開口道,“說。”

昭端寧往日一直束著的頭發全都散開了,顯得平日裏原本就清冷的一張臉更加冷漠了,半垂著的雙眼透著壓抑不住的陰冷和殺意來。

這些年來,昭端寧壓抑自己心情的能力早已爐火純青。他越是怒,就越是靜,心意像是一潭深不可測的死水,而他越是靜,那潭死水就越是致命,邁足進來的人,誰都逃不了。

可若是那雙往日一直看起來波瀾不驚的眼睛有了殺氣,便是一定要見血的。

鄭鋒自認為對這位陛下還是有幾分了解的,但他還幾乎從未從昭端寧臉上看出這樣的神情,他不安地咽了口口水,聲音發虛地開口,“是昱王爺突然發了狂,掐著娘娘的脖子就跳進了湖裏,湖面的冰被砸碎了,有一塊尖冰紮進了王爺的脖子裏,從湖裏撈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沒氣了。”

想到出水時她胸口前大片的血跡,昭端寧很輕地松了口氣,而昭端昱的死訊讓他眉梢都未挑一下,他早該死的,這樣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昭端文在一旁沈聲問:“誰放他進來的?”

鄭鋒不敢隱瞞:“罪臣方才已經查清,是宮門守衛之人收了銀子放進來的。”

“他們都是哪個將軍麾下的?”

“成天意將軍。”

結果已明。

昭端寧冷聲開口:“來人。”

老太監應聲進來跪下,“陛下。”

昭端寧一個字的廢話都沒有,甚至連聲冷笑都懶得給,直接輕飄飄地說:“宣朕的旨意,宮門今日守衛之人一律杖斃,成天意廢去將軍之位,扔到護城河裏泡一個時辰,再杖責一百,鄭鋒杖責五十。”

昭端寧繼位後,嚴苛刑罰,能在雍儷杖責一百的刑罰下活下來的人極少,即使能活下來,也都半殘了。

昭端寧輕易不開刑罰,但是一旦開了,就極少會輕罰。

比起當年剛即位時一言不合就下旨淩遲處死的新皇,昭端寧現在簡直已經仁慈得不像從前的他了。

鄭鋒聽得一身冷汗,幾乎要站不住了,卻也知道自己好歹算是保住了一條命,昭端寧話音一落,他就立刻跪下,“謝陛下饒罪臣一命。”

“滾吧。”

鄭鋒跪下磕了個頭,逃命一般轉身出去了。

老太監也出去宣旨了,書房裏再次只剩下昭端文和昭端寧。

昭端文看了看昭端寧沈厲的臉,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開口,“皇兄,有時候還是要放過自己的。”

昭端寧語氣裏有著很深的疲累,“……是他們不放過我。”

昭端文難得聽昭端寧說出這種話,他剛想再勸兩句,“皇兄……”

“別說了。”昭端寧擡手打斷他,“你今天也跟著折騰了一天,去泡個澡,歇著吧。”

“你也別光說我,泡水的可不止我一個,你也註意身體。”

昭端寧朝他擺擺手,昭端文知道他現在需要一個人靜靜呆會,也不再多留,轉身離開了。

昭端寧沒有在書房多呆,原地失神地站了一會,他又去了禧儀宮。

太醫已經施完針了,太後也被昭端文勸走了,方才還擁擠喧擾的禧儀宮靜了不少。

昭端寧一進來,太醫就走上前來同他行禮,“微臣拜見陛下。”

昭端寧:“她怎麽樣了?”

這位太醫已經有些上了年紀了,算是太醫院裏醫術最好的太醫了,聽了昭端寧的話,他搖了搖頭,“微臣已經盡力了,但娘娘初到雍儷,本就水土不服,那湖水對娘娘的身子來說,是比他人要涼上好幾倍的。若是娘娘能熬過今晚,可能就還有幾分生機,但即使娘娘熬過來了,她今後也再不能落水了,而且……”太醫看了昭端寧一眼,欲言又止。

“怎麽?”

太醫壓低聲音,“娘娘身子大大受損,今後怕是很難有身孕……即使……即使是往後有了身孕,也會吃許多苦的。”

太醫的話算是含蓄了,其實昭端寧心裏已經很清楚了,若是她有幸能活下來,也定是會落下病根的,往後的日子一定不會太好過。

雖然他心中早已決意不要子嗣,但聽到太醫的話,他還是難受起來,不為自己,是為她,為平白無故遭受無妄之災的她。

他能隨意決定自己的一切,但他不能剝奪別人的權力。

可她卻是間接因為他失去了做母親的可能和康健的身體。

既成夫妻,他似乎太自私了。

他不該當時一時沖動便應下了和親,自己好像已經毀了她的一生了。

昭端寧並沒有回答太醫的話,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他發現自己無法控制一切,除了接受還是接受,他不想接受。

他沈默著扭頭望向床帳那邊,幾位宮女正扶著軒妃給她餵藥,但是似乎不太順利,方才受過的寒讓她在無意識的昏迷狀態下依舊緊咬著牙,怎麽樣都餵不進去,一碗藥灑出來一大半也就只能勉強餵進去小半勺。

他原地看了一小會,一碗藥還是沒餵進去,一群小宮女急得都快要哭了,他皺起眉,轉身對太醫說,“朕知道了,你盡力而為。”

說完,又補充一句,“此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太後和軒妃娘娘。”

太醫立刻點頭,“微臣遵旨。”

“下去吧。”

太醫行了禮退下了,昭端寧擡腳走到床邊,伸手從宮女手裏拿過藥碗,“讓朕來,都退下吧。”

宮女們不敢多說什麽,行了禮也紛紛退出了寢殿。

昭端寧在床邊坐下,連被子帶人地把人單手抱進懷裏,給她餵藥。

但餵藥的人換成了人皇似乎也不行,藥餵到嘴邊,便總是會順著嘴角流出來,她怎麽也不肯松開牙將藥喝進去。

昭端寧極有耐心地試了七八次,一碗藥浪費了快一半,涼得也差不多了,卻一口都沒有讓她喝進去,倒是把宮女墊在她脖子下的巾帕浸濕透了。

他給她換了條巾帕,又掖了掖被子將她抱緊,叫人進來換碗藥。

小宮女很快又端了滿滿一碗溫熱的藥送進來了,她瞧著藥還是沒餵進去,害怕人皇已經沒了耐心,便偷偷打量了昭端寧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若是累了,就還是讓奴婢們來吧。”

昭端寧臉色平淡地接過藥,眼也不擡,“不用,退下吧。”

宮女連忙應了聲是,畢恭畢敬地退下去了。

寢殿裏就剩下昭端寧和他懷裏仍無意識的人,他端著藥,也不再急著餵,反而開始打量懷裏的人。

她的臉色已經由往常的蒼白變成了慘白,臉上的額黃卻還未徹底洗掉,那朵形殘色雕的牡丹瞧著都比她有生氣,她的呼吸也極輕,他抱著之後,就不敢再亂動,生怕她下一秒就沒了氣息。

他凝神看了一會,終於做了決定,也不再踟躕,低頭含了一大口藥,將碗放在一旁,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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