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陰涔涔的，正是一層秋雨一層涼的節氣。天上滾著一層濃黑的雲，閃電雷聲不止，眼瞅著就是一場暴雨。

鎮上最有名的醫院安仁堂裏，一個正值壯年的漢子心急火燎地來回踱著步，似乎每走一步腳底板就被紮一下似的，嘴裏一個勁兒咕嚕著，倒吸了不知多少口涼氣。

“這位大哥，你到那邊晃成不成？擋了我的亮兒了。”帳房先生啪啪打了幾下算盤，冷臉哼了一句到不擡頭，望過去是一張嫩豆腐一般的小白臉以及一雙狹長低垂的鳳眼。

安仁堂裏的帳房先生是鎮子上最俊秀的小哥兒，這早就不是秘密了。任漢子瞅著那雙櫻花似的嘴裏說出什麽刻薄的話來，也生生的被噎住了反駁。

正灰溜溜地退到一邊，連著外間和裏間的藍布簾子一掀，出來的是個美艷清秀的哥兒。

“陸大夫，我家那口子怎麽樣了？”

一雙細白的手正在整理袖子，陸轅額上都是細密的汗，聽得有人擾他，陸轅立刻轉臉笑笑：“手術很順利，不過你家哥兒得在我這裏修養幾天，養養傷口。”

若說幾個月前，小鎮上下是沒人知道這所謂的手術是個什麽東西的，但是自從三月前，仁安堂蘇大夫家的哥兒幫助一個難產的孕婦開膛破肚地取出了娃子，大家才從那蘇家哥兒口中得知，原來有一種生產方法，叫做手術。

自然，從那以後，那位哥兒的稱呼便是從蘇家哥兒成了仁安堂的產麽麽，最後榮升成了陸大夫。

這時候，藍色布簾又是一動，彎身出來的是一個面向冷淡的男人，手裏拿著個手巾，對那漢子點點頭：“進去瞧瞧吧，是個男孩。”

漢子眼睛一亮，道了聲謝就急急鉆了進去。陸大夫撲哧笑出聲來，額上卻是被人拿著汗巾壓了壓：“別傷了風。”

陸轅傻笑了一下，也沒什麽大夫的氣勢：“看樣子是一場大雨。”

“嗯，若是不好走今天就住在鋪子裏，也好照看病人。”蘇淮擡手，攏上陸轅的腰，動作暧昧，還輕輕捏了一把腰眼。

“……”陸轅身子一僵，會意便是一瞬之間。

這些日子蘇家不太平。

蘇辛張到了八歲，正式七歲八歲討狗閑的年紀。這孩子遺傳了陸轅，長了一身長胳膊長腿，又是從小好動，比同年級的男孩子都是壯實。而且葉卿寵他，挨不過他軟磨硬泡，教他一身花拳繡腿。於是，這孩子一夜之間就成了這附近的孩子王，誰家孩子受了欺負，主持公道的總是蘇辛挑頭兒。也真別說，功夫是花架子了點，但對付幾個調皮搗蛋的孩子也是綽綽有餘了。

蘇辛懷揣著做大俠的志向，倒也不算壞事。可麻煩就麻煩在蘇老爺子期待著他有個哥兒樣，比較家裏這兩個娶回來的哥兒一點賢良淑德相夫教子的意思都沒有，自己親生的哥兒又嫁給了別人家，老樣子多多少少有點情結，想培養出個賢淑的蘇家哥兒來。這期盼在了蘇辛身上，可蘇辛又絕不是個能老老實實坐下來繡花的主兒，自然家裏就因為蘇辛躲避蘇老爺子的管教，有些雞飛狗跳……

比如，每天早上蘇辛雷打不動的天剛亮就起來練功，蘇老爺子雷打不動的立刻出來制止，蘇辛不聽，老人家又不舍得說重話，下狠手，這會兒就想起來了孩子還有爹麽，於是還在睡夢中，或者正預備趁著晨起稍微溫存一下的某兩人就會被準時砸門破壞性質……

“阿麽，爺爺要我繡鴛鴦，我不會……”眼神是何其的理直氣壯。

“咳咳……你阿麽也不會……”

“阿麽你騙我，爺爺說哥兒家都該會這種東西，不然嫁不出去。你不會，爹爹幹嘛娶你？”眼神中已經明顯出現了鄙視。

“這麽說，你葉卿師父也一個會了？你怎麽不去找他？”

“我好師父當然會，可是師父說他要練功，沒時間教我。”那眼神的意思，自然是我師父絕對有正當理由。

“我……”

“阿麽，你怎麽什麽也不會？鄰居小陳家阿麽做飯最好吃，小李家阿麽給他親手做的衣裳，小孟家阿麽會給他做布鞋……可是阿麽你連繡花也不會啊，爺爺說這是最基本的……”鄙視的情緒已經從眼神蔓延到了語氣裏。

“我，我當然會！你進了，我教你……”陸轅就這麽硬著頭皮說了一句，結果就是引來每晚準時報道的一個小魔星和蘇淮嚇死人的黑臉。

如果單單是一個蘇辛，倒也不成什麽問題，偏偏家裏還有蘇念和蘇恩。

剛送走了一個，便是又有兩個成雙成對的找上門。

“二爹爹，小念睡不著……”委委屈屈，眨巴著大眼睛的是蘇念。

“嗯，小恩睡不著。”面無表情，蘇念戳一下出個聲的是蘇恩。

“二爹爹，小念要跟你睡……”鼓著嘴，聲音奶氣的是蘇恩。

“嗯。”一人被抽一下出個聲的是蘇恩。

“二爹爹……爹爹看起來好兇……”瞅見蘇淮的黑臉，蘇念幹脆直接把旁邊的蘇恩推過去擋著，自己鉆到陸轅懷裏。

“不行。”這麽說的，自然只有一個蘇淮。

“二爹爹……”蘇念抓著陸轅的衣角開始，眼睛那叫一個水汪汪，眼瞅著陸轅再說一個不字眼淚就滴下來……

“進來吧……”陸轅總是在這個時候妥協。

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除了馬上要滿一周歲還不會說話的蘇末，陸轅被自家的三個活寶吃的死死的。

這天，果然是如預料的下起暴雨，雨很大，蘇淮和陸轅自然是名正言順的留在鋪子裏住下。晚上跟葉卿簡單吃了些，陸轅去後廚給剛生了娃子的哥兒熬藥。只不過這熬著熬著，身後就貼上來一個人。

“一身藥味兒。”蘇淮低聲埋怨了一句，還是湊過去含住那一小片耳珠。

“嗯……你先別鬧我，幹正事兒呢……”陸轅最受不了蘇淮逗弄他的耳朵，瞬間臉就全紅了，熱火順著脖子往下燒，一個失神，手就碰上砂鍋邊兒，燙了溢流水泡：“呀！燙死我了！”

“你這麽大個人，怎麽還這麽冒失！”蘇淮一皺眉，下意識地摟緊了陸轅，抓住他的手就含住燙傷的地方，輕輕地舔，陸轅縮了幾次手，都被他瞪了回去。

說我冒失，我還沒怪你害我呢……

陸轅心裏這麽想，可是不敢這麽說，就委屈地瞅著蘇淮，嘴裏唔唔唔地喊了幾次疼，然後成功地換來了蘇淮的溫柔對待，眼神都像裹了一層綢緞似的，軟軟綿綿。

“我來弄，你別動手了。”蘇淮輕聲細語的，拉著陸轅去沖水，自己折身過去熄了火，把藥汁濾到大碗裏。

冰涼的井水沖上水泡，陸轅指尖還殘留著蘇淮口腔的溫暖，點點酥麻從手指蔓延到心尖上。陸轅最近從小念那裏學會一個絕招，但凡眨眨眼睛，裝裝委屈，對方基本上就沒法拒絕你的請求。看，他就從來沒發自拒絕小念，而且自從他學會了這一招，蘇淮也沒法子拒絕他。

“淮之，我腰疼。”晚上入睡之前，陸轅窩在床裏頭，朝著蘇淮眨眨眼。腰疼自然是假的，只是好不容易得個清閑不被家裏幾個小祖宗纏著，他只想好好睡個覺，這蘇淮可千萬別來纏來。

蘇淮明顯一楞，繼而眼神放軟下來，在他身邊躺下之後，伸手極為溫柔地揉著他的後腰。

陸轅瞇起眼睛，他說什麽來著，這招果然管用！想著，就開開心心的闔上眼，舒服地哼了哼。

可是……這蘇淮揉個腰怎麽越揉越靠下，越揉他身上越熱……

“我說腰疼，你揉我屁股幹什麽？！”陸轅急了，猛地一瞪眼，見蘇淮皺眉，又立刻放緩了態度，萬分委屈地眨眨眼。

以柔克剛，他要以柔克剛，不然以蘇淮這種好幾天沒吃上肉的積憤，說不好一沖動就讓自己一晚上不得安生。

“小圓……”蘇淮果然不皺眉了，俯身過來，伸手揉了揉陸轅的側臉。

揉就揉吧，占點便宜他忍了。

“我知道這段日子你被孩子纏得辛苦……”

嗯嗯，陸轅在心裏一萬個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委屈摸樣，一雙眸子亮晶晶的，閃啊閃。

“我也想趁著住在鋪子裏讓你好好休息一下……”

沒錯，沒錯，蘇淮你果然善解人意，陸轅心裏雀躍，依舊張著大眼，是不是撲閃一下。

“但是……”

但是？

“但是你成天到晚擺著這樣一副很想要的臉，可是犯規的……既然你都這麽明顯地誘惑我了，我又怎麽好讓你失望……”

“淮，淮之……我想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陸轅一楞，身子立刻朝後蹭了蹭，再也沒心情維持那種楚楚可憐的表情了：“我這張臉，讓你覺得我很欲求不滿？”

“不是嗎？”蘇淮皺眉。

當然不是！

不過陸轅還沒來得及說，就被蘇淮壓在身下，死死吻住了。

唔唔……舌尖在追逐和輾轉中逐漸綿軟麻痹，陸轅軟成一灘春水，化在蘇淮懷裏，欲哭無淚。

等到蘇淮舍得從陸轅身體裏退出來的時候，陸轅已經累得連蜷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由著蘇淮一邊調戲一邊擦拭，身上的肌膚紅了又淺，淺了再紅。

陸轅暗暗發誓，他再也不學那個小子擺出那張委屈可憐的臉了，但陸轅始終不明白，為什麽小念萬試萬靈，自己就成了欲求不滿呢？

“這麽精神？我倒是不介意再來一次。”身子被蘇淮攬到懷裏，熟悉的低聲在耳邊繞。

“……”陸轅很想罵一句滾，不過沒這個氣力，只得由著蘇淮逗弄自己敏感的耳朵，身子輕輕顫抖。

“乖，快睡吧。”蘇淮笑笑，伸手溫柔地理著陸轅的長發。

做的做全套了，還裝什麽好人！陸轅腹謗，倒是聽話的閉上了眼睛，這人雖然犯人，但是身上倒是溫暖舒服，當枕頭最適合……

頭被蘇淮一下一下柔柔地梳著，後背被他溫暖的手掌輕輕拍撫，耳邊是厚實的胸口裏傳來的平穩的心跳聲，陸轅呼吸越發深沈下去，最後便是哼哼兩聲，手腳並用地纏緊身邊這幅身子，在人家胸口上蹭啊蹭，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

迷迷糊糊地，似乎聽到蘇淮在自己耳朵說了句什麽，陸轅皺皺眉，嘟囔著：“嗯？什麽啊……”

手指還纏在長發裏，蘇淮笑著親親陸轅的鬢角：“你啊，讓我看著那小鬼擺著這麽一張臉每晚都來搶你不算，自己還非得擺出跟那個小鬼一樣的臭臉來給我添堵……要是下次還敢這樣子，我可是會加重罰你……”

帶著寵溺的這句警告，陸轅自然是聽不見的，只是像個小蟲子似的嗯嗯著在蘇淮懷裏蹭了蹭，算作答應。

蘇淮笑，手掌慢慢地摩挲著陸轅滑膩的脊背，怎麽看……他都像是養了五個孩子，四個小的，一個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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