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些空話套話訓話，語氣像極了陸振華，幾封信連起來的大意是可雲與秦竹墨結婚了，陸尓豪面上笑嘻嘻地送上祝福，背地裏把自己灌了個爛醉，嘟嘟囔囔懷念逝去的青春，真是沒用窩囊沒擔當。如萍和何書桓仍然那麽不尷不尬地掛著，在她等著何書桓快要等成一尊望夫石時，杜飛對她坦誠說自己要放棄了，於是如萍又反過去追他，一點都不安生。而就在這一片雞飛狗跳之中，方家卻悄然找好了住處，一心決意搬出去，陸家挽留不得，可不能怪你媽給人照顧不周。

李安歌並未與陸家完全斷開聯系。因為地理上的距離，她現在反而不用與陸家一刀兩斷了，反正陸家煩不著她，留著個通信渠道看他們這一出出戲當個吃瓜群眾也挺好，算是烽火戰亂的求學生涯中一點娛樂調劑吧。只是她本人除非必要，極少給陸家去信，別的不說，光從陸家這兩封信的敘事中她就有無盡的槽想吐，更別提方瑜的信卻寫了截然不同的內容，把陸家想粉飾太平的這點小心思全戳穿了。

陸尓豪同學壓根沒像陸家信中寫的那般老實。他試圖學何書桓腳踏兩條船，在可雲與方瑜之間來回不定，與兩人都很好，大獻殷勤之外還經常作出一副含情脈脈的樣子幽怨地盯著兩人看，活像是被如萍腦控了一般。偏巧因為李安歌事先蝴蝶了劇情，這兩位原本該愛他愛到癡狂錯亂的女孩子現在誰都不鳥他。於是陸尓豪每天在家咣咣撞大墻，發癲發得方瑜一家不得不搬了出去。

方瑜夠仁至義盡了，她臨走時按照李安歌的吩咐，把錢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給了陸振華，還有一部分給了夢萍，結果還被陸家嫌棄不識好歹。

話說回來，夢萍現在真的長大了，並與可雲和方瑜成了好朋友。她是陸家第一個意識到尓豪如萍不對勁的人，結果反而被兄姊聯合起來訓了一頓。她心中憋悶，便起了學如萍輟學出去做志願者的念頭，被方瑜攔了下來，這才把那些珠寶分了一部分給她，以安定她的心。

方瑜還引用李安歌的話來安撫夢萍——實際上那也不是李安歌說的，臨大有許多熱血的年輕人想要回家參戰抗日，可這批人都可以說是未來的國之棟梁，都上戰場炮灰了那可怎麽了得？為此學校特意請了許多社會名流，諸如張治中、張季鸞、白崇禧、陳誠、陳獨秀和徐特立等人來演講。李安歌便把這些人的言語做些摘抄，寫在了給方瑜的信中，委婉表達了自己與展鵬想要繼續求學的念頭。

當然，他們的講話中也多有抗戰細節的，這起到了一定的反作用，搞得學生們更加群情激奮，這個李安歌自然不會與方瑜多說。

轉移的路程漫長而艱辛，有一段路他們只能坐國【和協】軍的卡車，道路起伏不定，別提要連夜坐車要坐斷腰摔壞屁股了，有時候還得顧及日軍戰機有可能會進行的轟炸。一路上的食宿僅限於最低保障，有人病倒，也只能咬牙跟上，或者就留在當地，等身體好轉後跟隨下一批轉移的師生一道上路。

也許是之前在馬約翰教授的督促下好好鍛煉了一番，也許是因為葉崢負責的照顧，也許是因為挨過炸所以否極泰來，李安歌的身體倒是結實得很，全程沒倒下，還能騰出手去幫助其他需要幫助的同學，幫著遞個水，念念書什麽的。當然實際上她能念的書十分有限，路上顛簸，她看兩行字就得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幹脆放棄這個，轉而給同學們講起了故事。

她講的大多是科幻故事，從《海底兩萬裏》入手，漸漸地融入自己現代生活的點點滴滴。她給眾人講□□、□□、三相彈，核子發電廠，可控核聚變，電腦，平板，手機，人工智能，火箭、導彈、衛星、國際空間站、阿波羅登月，火星探測計劃，旅行者一號，宇宙起源，黑洞，蟲洞，高維空間，《星際穿越》……

漸漸地她的話題吸引了許多教授也一同參與進來，不約而同地討論起這些東西的可實踐性。只是眾人始終不能理解，為什麽這個女學生講著講著就開始流淚哭泣，那樣滿懷希望與憧憬，又那樣充滿絕望與壓抑。

他們都不知道，日後這段智慧的火花四濺的對話與討論，被稱為“西遷夜談”，深深影響了在場的諸多學生，為日後新共【和協】和【和協】國的人才們點亮了正確前進的路線。

1938年4月17日，李安歌等人成功抵達昆明。而在兩個禮拜前，教育部下達訓令，國立長沙臨時大學於昆明改建為國立西南聯合大學。

李安歌站在學校的牌匾之下，長出一口氣。

自此後，她不用再提心吊膽地記住那些她可能會忘卻的重要日期了。

葉崢前去與梟龍的人會和，她則拎著行李與同學們入住了當地老百姓們騰出來的土房子裏。

一個禮拜前，前線傳來臺兒莊大捷的消息，師生們紛紛熱烈慶祝，有的甚至當場痛哭失聲，在這一片久違的氣氛下，沒人挑剔昆明的條件不好。

至少她們女生住的地方還算個房子，有些男生們住的那都不能叫建築，充其量只能算是個草棚。雖然是艱苦了些，但起碼他們終於定了下來，不用再去坐那沒完沒了的車了。

為此連孔家的小姐都會小心註意回避，她不與大家住在一起，但也是穿戴樸素，和眾人一致。有傳言說她每天早上都能坐車上學——坐到離學校不遠處後就下車，然後徒步走過來。

大家雖然心知肚明孔家作為常宋夫人的姐夫家該多有錢，但起碼孔家小姐這點情商在線，不會傻兮兮地跟如萍當年似的，對著依萍本尊撩起袖子興高采烈道：“這個鐲子要二十塊錢！好貴的呢！”

這就是李安歌對這些亂七八糟的八卦唯一的感想了。說實話，憑著孔家小姐的出身，學校裏已經有人有意無意地把她孤立了起來。但凡她敢這麽做，別說她本人，恐怕連孔祥熙的狗頭都要被西南聯大的師生們捶爆。

通貨膨脹最厲害的1940年還未來，但教授們已經有些捉襟見肘，和夫人們時不時做些外快。偶爾李安歌還會去找梅貽琦校長夫人買她做的“定勝糕”來吃，熱騰騰的剛出鍋，帶著米香，味道挺不錯的，權當討個彩頭。沒辦法，這裏夥食與在長沙時很不能相比，能吃飽算不錯了。還好學校不收學費，反而會發放一些不需要償還的“貸金”，這令學生們的日子稍微寬松了些。

這樣一看好像回家抗日也是條不錯的出路？

那天她正和毛慧君兩人一人捧著一塊糕吃著的時候，毛慧君鼓著腮幫子湊近八卦道：“據說我們數學系的系主任楊教授的兒子今年也要報考我們學校了，他可發愁著呢。”

李安歌聳聳肩，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愁什麽呀？起碼他兒子有食堂吃了，該放松才是。”

“話可不能這麽說，雖然他兒子今年才高二吧，畢竟得他們家日子不好過，兒子上不上大學，還是得靠楊教授一人養活全家。”

“這倒是”李安歌咽下口中的食物，把糕點全塞進嘴裏，“他兒砸想讀啥專業？叫啥？”

毛慧君皺著眉頭望天想了一會兒：“楊振……楊振寧？好像我們楊教授想叫他讀化學系……依萍？依萍你怎麽了？唉吃東西別太急了，我不跟你搶。”

李安歌咳得驚天動地，臉憋得通紅，大半糕點都飛了出去。她搭著毛慧君的肩膀有心想說什麽，腦中卻只有一句話：冊那個記結棍了，砸鍋賣鐵也得供這位神仙讀書啊！

還有這位神仙怎麽去讀化學系了？他不該讀物理的嗎？

總之西南聯大的日子就這麽雞飛狗跳地過著，該怎麽讀書還是怎麽讀書。不久楊振寧果然從化學系轉進了物理系，一想到自己居然成了這位大神的學姐，李安歌更覺得壓力山大，讀起書來仿佛後頭有狗追著她攆，就算在加州理工大學趕畢業論文那幾天也沒她這一年這麽拼。

至少，她還有著與展鵬的約定。一年，就一年的期限，她必須修完所有學分，參加了畢業典禮，攜清華的證書赴美繼續深造！

☆、大結局

四十年後——

“陸教授，展先生，請走這邊。”

身著鐵灰色中山裝的工作人員恭敬地把兩人引進會客廳裏，早已候在裏面的人立即唰地站起來，手足無措地瞟了李安歌一眼，迅速地低下頭去。

她戴著一副厚厚的遠視眼鏡，容貌不再如往昔般嬌美，松垮的面皮皺紋橫生，齊耳的短發已經全白，脊背有些些微的佝僂，身上的棉襖倒是齊整簇新，看著卻不像她穿慣了的模樣。

李安歌在會客廳門口頓住腳步，不由悄悄伸手握住了展鵬。

時隔多年，那個無憂無慮站在樓梯上舉著自己的手鐲說有多貴的富家小姐，轉眼便成了這樣一名老嫗。

那名工作人員朝著如萍殺雞抹脖子地使眼色，如萍卻一直低著頭盯著地板，仿佛想用眼光在上面挖個洞，好讓她鉆進去。

“咳咳，這樣吧，陸女士你們先坐。嗯，經過一定的學習後，陸如萍同志已成為了一名堅定的無產主義者，她主動將延安中路的陸家舊宅捐獻給國家，現在……”

李安歌擡起手，止住了那名工作人員的話。

“陸家發生了什麽，他們遭遇了什麽，你不說，我也能猜出大概。”她面上掛著譏諷的微笑，“與我說說家裏人現在都在哪，是否還活著吧。”

如萍猛地擡起頭，眼神如淬了毒一般，以前的她可不會有這種眼神。

可惜那名工作人員又清了清嗓子，惡狠狠地瞪著她。如萍一縮脖子，又低頭不語了。

李安歌揚了揚眉，與展鵬交換了一個目光，她支起腿，慢條斯理道：“爸爸什麽時候死的？”

似乎對她這樣直言不諱談及長輩生死的口氣不滿，如萍皺了皺鼻子，悶聲道：“1951年。”

“這麽早？運氣不錯啊，應該沒遭什麽罪吧。”李安歌淡然道。

工作人員渾身一凜，他有些拿不準這位國際知名物理學家的潛臺詞是什麽意思。

“那時他才73歲……”如萍猛地擡起頭來，“才73歲！你這是什麽態度！是女兒的態度嗎？！”

工作人員在倆姐妹之間來回看，他有心喝止如萍，卻也有些覺得李安歌太過涼薄了。

展鵬一皺眉，剛想出聲，李安歌懶洋洋道：“73,84，沒過去很正常。再說人生七十古來稀，與我們那幾個沒福氣的兄弟姐妹相比，爸爸已經算走運的了，我又有什麽好傷心的？再說了，在我過去的人生中統共與他沒生活過幾日，要講女兒的態度，怎麽不來講他做父親的態度呢？”

如萍氣惱道：“你又來了，又來算計以前的那些老帳……”

“我不是算計以前的老賬，我只是跟你講明為什麽我對他沒感情的緣由罷了。不管怎麽樣你都要生氣，算了，尓豪怎麽樣？夢萍呢？”

如萍的目光頓時躲閃起來：“尓豪……尓豪……他……他是反動派，黑五類，罪大惡極，拒不交代反革【和協】命罪行，被押走批鬥……然後……然後我就不知道他去哪了……”

李安歌與展鵬雙雙盯住那名工作人員，只見他額頭不斷滲出虛汗，打哈哈道：“啊，這個，陸尓豪在接受改造時，突發心臟病，這個，我們也很遺憾沒能搶救回來……”

李安歌盯了他一會兒，沈默不語。

陸尓豪是加入過國【和協】軍參加過抗戰的，他有心臟病？笑話。

雖然她挺鄙薄陸尓豪的，但這不意味著她聽到陸尓豪如此的死訊會有多高興。物傷其類，如果當初她沒拼了命地讀書出國考大學，誰知道她是個什麽下場？

如萍的抽泣聲響起，展鵬有些無法容忍這番冷場，沒話找話道：“你們還有個妹妹，叫夢萍的，怎麽樣了？”

“她……去農場改造……聽說和同一個農場的右【和協】派結婚，孩子……去年高中畢業……”如萍聲若蚊吶道。

“去年高中畢業？”李安歌似笑非笑地轉頭又盯住那名工作人員，“我記得去年剛恢覆高考吧？怎麽樣？那孩子考上沒？”

當然不可能考上，那孩子可是地富反壞右黑五類的子女，連考大學的資格都沒有，頂多回去繼續種田。

那工作人員忙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呃，去年考試的人太多，他……他準備覆考，今年覆考，對的覆考。”

“會讀書是件好事，知識就是力量，你說對嗎？”

“對、對……”

如萍忍不住嘟囔道：“夢萍小時候就不愛讀書，她的兒子怎麽考得上大學……”

李安歌仔細地端詳著她，幾乎帶有些憐憫了。如萍曾經深受傅文佩的影響，表面上是個“溫柔、善良、體貼、周到”的小聖母，實際上卻是個只要涉及自身就會不擇手段死纏爛打的利己主義者。當然其實她李安歌也不遑多讓，不然她不會什麽都不跟陸家人交代，自己一個人跑美國去的。

時間與苦難就像一張磨砂紙，磨去了表層的花紋，暴露出了內裏的質感。

更何況，這十年本就是一場扼殺善意，將人性之惡全抖出來的浩劫。

【無人懺悔。】

李安歌早就知道一部分關於如萍的消息，分別是由可雲與方瑜帶來的。可雲與秦竹墨婚後和秦五爺一道移居香港，而方瑜則在抗戰勝利後認識了一名軍官，兩人是她在教會做志願者時認識的。對方家裏家境不錯，對古董藝術品方面頗有涉獵，且很難得地不是那種滿口“這個值多少錢”的庸人。兩人就是因為爭論美術集中引用的一幅聖母畫像而結的緣，一來二去，就走到了一起，算是志同道合的神仙眷侶了。

因為這名軍官，方瑜全家於解【和協】放戰爭後遷去臺灣——哦不，對臺而言，應該叫“內戰”或“大【和協】陸淪陷”。

與可雲和方瑜不同，早早訂婚的如萍直到她們前後離開上海時依舊單身。何書桓上了戰場後，杜飛也前來與她告別，想要對她放手，她不甘心之下又追著杜飛上了戰場。得說她的纏功是厲害，更別提杜飛的確對她依舊有情，因此倒是曾有一段時間被她感化，與她在一起吃回頭草。

可是人都是會變的，傻蛋如杜飛也不是戇人，漸漸地他能覺察出如萍還是愛著何書桓，並把他當成何書桓的替身。他忍不住開始挑如萍的刺，任何小事都會被他拿來發揮一通，外加冷暴力相待。偏巧如萍“問心有愧”，每次被挑刺都與杜飛爭吵，於是兩人又分手了。

如萍心灰意懶，便把全部心神都用來一心一意奮鬥事業，戰後當她回到上海時，大小也算國【和協】軍中一名高級軍醫，卻不料這個身份最後令她漂泊大半生，吃足了苦頭。

因為中途如萍放棄與何書桓的婚約，何書桓在撤往臺灣時根本沒想到要帶上如萍。不像何家有背景，陸家沒有途徑，陸尓豪參軍七年也沒有得個像樣的軍銜，只能與陸家人一道留在了上海。

之後，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浸入了一層迷霧中，等霧氣散開時，一切都完了。

傅文佩是她最先打聽清楚的人。

說到這個，還得提一筆王雪琴。她的經歷太過離奇，絕對可以再拍一部後傳了。

上海解【和協】放後，她的檔案被毀了大半，接手的人查不出她的過去，她便把自己包裝成一個白毛女般的人設，出獄回到了陸家。那個時候陸家三兄妹尚在，她居然過了一段舒心的日子，還把爾傑接回了陸家。

可想而知一旦王雪琴舒心了，傅文佩就得嘔心了。因此當李安歌得知傅文佩最後抑郁而終時，絲毫不感到意外。

然而王雪琴也沒囂張多久，她的老底就被前來祭奠的李正德給檢舉揭發了。

槍打出頭鳥，王雪琴是個很愛搞事的人，一搞事別人就註意到了她，當她被小將們拽著頭發拖出去游街時，不知道有沒有想起以前太平的好時光。

李正德的狀況有些覆雜。可雲隨著秦家去了香港，不久王玉真借口要幫可雲帶小孩，也走了。但是李正德自己卻舍不得離開陸振華，一門心思做他的狗腿子伺候陸家，結果當陸振華死後，他便錯過了去香港的最佳時機。

此時他的老婆孩子全不在大【和協】陸，而李正德為了揭發王雪琴，暴露了自己曾為反動勢力狗腿子的事實。就在此時恰好憑空冒出一人來，竟是被陸振華強娶不成逼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有此鐵證，上頭一排查便給他安了個間諜罪，數罪並罰，結局不出意外，他又不是個什麽重要人物，作為反【和協】動典型，被槍斃了。

李安歌來上海前在香港轉機，與可雲一家見了一面。對於李正德的死，可雲自然很傷心，但王玉真意外地卻像是松了口氣的模樣，很是耐人尋味。

方瑜在臺灣給李安歌來了信，聽聞何書桓去了加拿大養老。至此，《情深深雨蒙蒙》電視劇中所有排得上號的角色，只有一個杜飛下落不明，而李安歌也懶得一一打聽過來了。

她突然生出一些倦怠來，拉了拉展鵬的手，輕聲道：“我們回去吧，別讓爸爸等太久。”

時至今日她叫餘寧爸爸已經很順暢了。展鵬一直默默地伴在她身邊，聞言點了點頭，與她一起起身道別。

如萍卻有些慌：“你……你從美國回來，沒東西給我嗎？”

李安歌頓住腳，如萍心中一喜，又道：“那個……陸家現在變化很大，我把房子捐了出去，有很多人都住在那裏……”

“我知道。”

李安歌有些出神，她剛回到上海時，第一站先去了馬斯南路，哦，現在該改叫思南路了。舊時的展家與周圍的花園洋房一道，被保護了起來。

然後她去了福煦路，也就是延安中路。

再次踏上家鄉的故土，她不禁十分感慨，上海與她久遠記憶中相比依舊差了許多，但卻比她離開時炮火震天的樣子要安詳。昔年寬敞闊氣的陸家老宅被雜亂無章的違規搭建物遮蓋起來，陸家人住過的房間則被分割為亭子間。進到裏面，順著狹窄閉塞的走道，得萬分小心地看著腳下，一點點地挪上樓——這條水泥樓梯也不是以前客廳裏寬大的木階梯了，猶記得如萍身著旗袍，長發細腰，唇角含笑，一手搭著扶手，從樓梯上裊娜而下的模樣。

她的腳邊，應該還有那條京巴狗樂樂。

而現在，她還是孑然一身，沒有親人，沒有愛人，獨自住在一間常年光照不足三個小時的小房子裏，春天潮夏天熱秋天悶冬天冷，就這麽一年年地苦熬著，看不到盡頭。

就在這一瞬間，李安歌心軟了。

“當年我困難的時候，你給我送來了二十塊錢，外加一雙你的七成新的皮鞋。”她說著，掏出皮夾，“現在就當我還你那時候欠的人情吧。”

她拿出三百美金的現鈔，放在了如萍面前。

如萍拿著這一百五十二十不等的紙鈔，不敢置信地來回數了三遍，擡頭見李安歌展鵬夫婦倆正要離開，慌忙站起來，抻長脖子問道：“如果那時候我把手鐲也給了你，你今天會不會多給我兩百美元？”

神隱許久的工作人員使勁咳了咳，如萍立即回過神來，抓著錢竟抖了一下。李安歌從眼角瞥了她一眼：“沒有如果。”

她走了出去。

拿著錢的如萍渾渾噩噩地回到家裏，隔壁有人開了半導體收音機，斷斷續續的電流聲滋滋作響，卻準確地將一則新聞傳進她的耳內：“近日，美國NASA航天器……展鵬……著名物理學家……教授一同訪問中【和協】國……並創建安歌基金，以促進……在更廣泛……的發展……”

如萍失聲痛哭。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還有兩章番外，更新時間不定

☆、番外一、魂歸故裏

餘寧半閉著眼，坐在明家樓梯口的沙發裏，端著阿香泡的咖啡一邊默念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一邊緩緩攪動著，就像撚著一串佛珠。

她不信佛，但是這樣做有助於沈澱心境，不致急躁。

以前在桐城展家時，她為了抗拒與紀天虹的包辦婚姻，曾幾次被關進佛堂裏面壁思過。

或者也不能說是包辦婚姻了，畢竟這是展雲翔本尊那沙雕求之不得。

明家的布局與陸家有些相似，卻更大更講究，外面還有個花園。因為近日來的臺風天，一樓的光照不很好，加上暗沈沈的紅木家裝，整個氛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當她攪動到第508圈時，阿香甩著長長的辮子匆匆而來，面上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容：“展先生請稍等，小姐這就來。”

餘寧微微動了動她快要僵硬的脖子，裂開嘴朝阿香露出一個要吃人的表情。

於是阿香這心大的姑娘蹦跶蹦跶地又走了。

這次的確沒讓她等多久，攪到第9圈時，高跟鞋敲擊木樓梯的聲音響起，一個身著絳紫色旗袍，容長臉的女子緩緩而下，帶著一點有些傲慢的神情敷衍道：“展先生久等了。”

明·食物鏈頂層·鏡小姐此時年紀還不如《偽裝者》裏那般大，穿這個色兒的旗袍很顯老氣。然而明銳東已逝，她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姑娘上得撐住明氏集團和各種流言蜚語，下得照顧好兩個養弟，外加一個不省事的親弟——著實為難她了。

罷了，她穿著展雲翔的這個皮子，經歷過的只多不少，哪來那麽些多愁善感體諒別人呢？

於是餘寧也站了起來，朝明鏡頷首：“明小姐，久仰。”

明鏡聽說過這個展雲翔，他的兒子展鵬與明誠關系不錯，不過這並不能抹去展雲翔的立場。說實話，在這節骨眼上，她實在摸不清這人的來意，這才把人晾了一會兒。

眼見展雲翔神色平靜，似乎壓根不在意剛才的怠慢，明鏡心裏微微提了一筆，這人城府之深，絕不是個省油的燈。

“不知展先生此來，所為何事？”

餘寧不知道明鏡什麽時候被發展為紅色資本家，但明家人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渠道了。她打開公文包，從裏面拿出三本筆記本，外加兩個牛皮紙口袋。

那個鼓鼓的公文包瞬間像個被戳破的氣球一般癟了下去，空了。

“明小姐看看這些吧。”餘寧道。

明鏡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狐疑地望了她一眼，謹慎地拿過最上一本筆記本翻看起來。

接著她雙眼猛地睜大，翻閱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竟雙手顫抖起來，不慎把筆記本掉落在地毯上。

她深吸一口氣，艱難道：“展先生……這是何意？”

餘寧老神在在：“明小姐何不把剩下的資料先過目一遍，再與我談呢？”

明鏡雙手相握，極力鎮定了一會兒，拿過剩下的筆記本。

看完後，她反而松了口氣，晃晃本子，以一種似嘲非嘲的笑容盯著餘寧道：“展先生這是向我送科幻小說來了麽？”

餘寧神情嚴肅：“如果我說，這上面記載的全是事實呢？”

明鏡沒有接話。

“我那準兒媳昨天挨了炸，我這次回上海就是要安排他們撤走……”

明鏡急了：“撤走？你們撤走了，上海怎麽辦？”

“我們面對一下現實吧明小姐，上海註定守不住。”

“你！”明鏡怒極冷笑，“怪不得國【和協】軍無能！”

“是我們這個郭嘉無能。”餘寧冷酷道，“足以支持現代戰爭的工業體系，我們有嗎？我這一本前三頁記載的內容，我們做得到嗎？”

明鏡激烈道：“做不到就去做！逃跑算什麽！”

“說的輕松，華北全面淪陷，我那準兒媳好不容易考上清華物理系，現在連個讀書的地方都沒有。日本人會容忍你們成長起來嗎？樹苗子掐了，你還指望土裏能長出參天大樹？”

明鏡頓時語塞。餘寧緩下態度，又繞回原話題：“明小姐不是問我，此來何意？我坦誠地告訴小姐吧，國【和協】】民【和協】政【和協】府壓根指望不上。這些東西，都是現在歐美各國最前沿，最先進，最保密的科技成果與構想。明小姐不用問我怎麽知道的，你可以留著這些東西給你那留法的兩個弟弟看。如果他們也看不明白，就叫他們把這些東西留到1945年8月15日，到時候你們可以決定這些東西的去留。”

明鏡呆呆地看了一會兒手中的筆記本，又忙去拆牛皮紙袋裏的東西。餘寧喝了一口咖啡，險些吐出去，拼命往嗓子裏咽——她給忘了，這是黑咖，可不是星巴克的星冰樂。

翻到關於信息技術和未來高邊疆的理念，明鏡抓著袋子，將信將疑：“你……為什麽……給我這個？”

餘寧笑了笑：“為了留一點光，好讓後人能順著光源彎道超車吧。”

明鏡：“……”

“對了，這些東西你一定要放好，去銀行單獨開個保險櫃，不要和其他東西混合存放，也不要放在家裏。註意阿誠的養母桂姨，此人在離開明家後對你們充滿仇恨，流落到東北，自動投靠了日本人，現在正在接受間諜訓練，代號‘孤狼’。”

明鏡楞楞地擡頭仰視餘寧，餘寧雙唇蠕動一下，有心想提醒明鏡對汪曼春好一點，但又覺得沒什麽可說的。汪曼春這人，不管她有多少苦衷，她都不該……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餘寧走出明公館，外面的雨小了些，林遠翼擎著一把傘上前來：“先生……”

“走吧。”

——————————————

1945年7月4日。

美國國慶節。

李安歌跟著導師被隔離在新墨西哥州洛斯阿拉莫斯，為7月16日的核爆實驗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之際，遠在昆明的餘寧卻心神不寧地望著窗外的女學生們嬉笑著和飛虎隊的飛行員們調著情，手裏反覆卷著一支雪茄。

門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四下，餘寧擱下雪茄，揉著眉頭道：“進來。”

林遠翼小心翼翼地打開這扇剛拼裝上去的土門，生怕它又掉下來。

餘寧道：“東西準備好了麽？”

林遠翼一頓：“先生，您不必要親自做這樣的事，這會導致很嚴重的後果……”

“我當然知道，”餘寧長嘆一聲，“會死很多人。”

“還有可能牽扯到已在美國的少爺與少夫人。”林遠翼補充道。

“但是我不甘心放日本這麽逍遙。”餘寧扭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往往當她下決心要開殺時，便會這麽笑，“尤其想到……我怎麽可能不做點什麽事。”

這輩子，她當過兵，鬥過傻逼，做過走【和諧】私販子，最後混成了常宋夫人的心腹。她挨過炸，殺過人，吃過癟，裝過逼也裝過孫子，如果不搞點什麽事出來，怎麽對得起她穿越者的身份？

也許，如果她做得幹凈一點……

林遠翼沈默片刻，道：“先生，讓我去吧。”

餘寧猛地驚醒，連連否決：“不行，你開什麽玩笑，他們會殺了你的！”

“所以我不能讓您去。”

後脖頸猛地遭到一劈，在餘寧最後殘留的那點意識裏，林遠翼嘆息一般，嘴唇輕輕拂過她的額頭。

8月6日與8月9日，廣島和長崎先後遭到□□攻擊。然而出乎李安歌意料之外，日本人相當□□，依舊拒不投降，叫囂“你丫有本事在我們每一個城市都扔□□！”

似乎篤定了美國人沒有多的了。

與此同時，好不容易破獲的密碼也失效了，鬼子換了新的密碼系統。

沒有辦法，最後美軍與蘇軍聯手登陸日本本土作戰，日本人也迎來了他們求之不得的“玉碎”。巨大的傷亡比瞬間令歐洲戰場的納【和協】粹被襯托成了個慈善家，也令美日兩國元氣大傷，其影響之深遠，若幹年後，漫威影業拍的美國隊長也被改成去打日本人了。

戰後解密，日軍於7月28日於昆明附近擊落一架飛機，飛行員跳傘途中降落傘失效沒能打開，活活摔死在敵占區成了一團肉泥。經過搜索，日軍繳獲了他身上攜帶的大量情報，包括美軍已破獲日軍密碼，中途島海戰之前的諜報戰，擊落山本五十六的打火機行動，杜立特東京大轟炸，以及即將到來的兩次核轟炸。

日本人恍然大悟，頓時覺得美國人狡猾狡猾地，撇開這些不入流的伎倆，皇【和協】軍尚可一戰。

戰得這個【“看上去仿佛炸壞了的油條”】的國家遍地焦土，滿目瘡痍，存活者十不足一。

付出老大代價的美帝粑粑怒了，認為國【和協】民【和協】政【和協】府不可靠，在解【和協】放戰爭其間不光袖手旁觀還落井下石，三八線從棒子那兒劃到了日本中部和關東。

而林遠翼，再也沒有出現。

餘寧一直在南加活到90歲，臨終前希望能葉落歸根，回到昆明。

然而因為同年爆發的事件，這個願望一直無限期地拖延了十多年，才由垂垂老矣的展鵬與李安歌夫婦實現。

魂兮歸來。

作者有話要說： 【】引用自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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