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的謎底~~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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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忙活，何書桓便抓住這個機會帶了如萍混進去，面見何家大佬陳情。
如萍洋洋灑灑寫了一頁紙來表示何應欽聽到此事時是多麽地感動，感動到他站在那兒呆立片刻都不知該有什麽反應。李安歌禁不住笑出聲來，實在想不到何應欽那樣的人物懵起逼來該如何喜感。
大約是覺得此事實在坍臺，何家父母為了哄兒子不要再丟人現眼，只得在現場匆忙答應了何書桓的請求。雖然事後二老想反悔，然而何書桓著實是個厲害人物，秉持一身正氣把他爹媽問候了個全，何夫人最後還是眼淚汪汪地同意了。
何夫人一同意，何先生也沒轍。於是兩家開始籌備婚禮諸事。但如萍此時卻不急了，她甚至以“依萍是我的姐姐，也是我們家的一員”為由，一定要把訂婚典禮推遲到七月等她李安歌回家再辦。
李安歌：“……謝謝啊但是我真不想看你犯蠢。”
她這個妹妹的腦回路從來都不會跟她在一個頻道上，在李安歌看來她是自尋死路，而她卻自以為終於“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萍原話），可以把註意力從何書桓身上撤下來，放到別的地方去了。
現在的如萍仿佛才註意到了尓豪與可雲的糾葛，以及可雲對她若有若無的抗拒感。她不明白可雲怎麽就與方瑜這個外人好上了，居然比對她還親密。她還問了一句：“是不是可雲對你也不如對方瑜好了？”
更讓陸家兄妹不安的是，陳□□件過後沒多久，第二屆全國美術展在南京舉行。秦竹墨以此為借口，想帶可雲去南京過一段時日，哪怕王玉真一起去也可以。這深深刺激了尓豪，不慎傷到了可雲，結果原本還挺讚成尓豪娶了自家閨女的李副官徹底反水。現可雲已經與秦竹墨去了南京，尓豪則天天頹在家裏，據杜飛說報社都在考慮開除他了，要不是何書桓“據理力爭”（李安歌：這TM據的什麽理能力爭個啥？）他早就連工作都丟了。
末了如萍又道：“可雲在秦竹墨的陪同下，還要去上夜校。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她曾說和秦竹墨在一起，感覺每天都是快樂的。但是和尓豪在一起，這種快樂就沒有了。依萍，我想可雲需要的是快樂，我們準備為她尋找快樂，真希望你能與我們一道參與進這些活動裏來呀！杜飛想出來的點子又多又好玩，一定能讓可雲回心轉意的！她只是被以前的事傷得太深了，你也說過那不怪尓豪的對不對？”
李安歌深吸一口氣：對你【嗶——】了個【嗶——】的！
她現在極後悔，應該先看如萍的信再看方瑜的信的，這下好心情全被破壞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春節到了，最近可能沒時間更新，隨緣吧……
但是一定會填坑的！已經快完結了！
小番外：梅若鴻也想參加全國美術展，但是他的作品因為基礎不紮實，線條太散，被大佬們刷下來了。倒是汪子默和鐘舒奇有作品入選，導致梅若鴻這貨又變得憤世嫉俗，先是大鬧美術展，被扔出來後，灰溜溜地回到杭州，開始家暴杜芊芊。
☆、五十九、假期日常
“所以，你妹妹希望你暑假回去，能參加她的訂婚禮？”展鵬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
彼時他們已經登上了南歸的火車，因為有未婚夫妻的名分，他們甚至能進同一個臥鋪包廂。李安歌害羞地整理好她的寢具，攏了攏睡衣的領子，縮在毯子裏道：“我是不會去的，但是看樣子他們那邊應該會有一些政界名流出席，我不知道伯父……”
“你還叫我爸伯父？”展鵬揚起一邊眉毛。
李安歌：“……”
雖然和學姐同住時，彼此曾經拿星球大戰的“我是你霸霸”的倫理梗玩過，但是真到了要叫學姐“霸霸”的地步……
可不叫的話又很奇怪不是麽？法理上學姐的確是她的準公公來著。
展鵬卻以為她不好意思，很快略過這節：“我爸爸平時的確需要結交很多朋友，但他不需要上趕著去討好別人，太掉價了。你放心，既然你不想去，我與我爸爸誰都不會勉強你做你不情願的事。”
李安歌應了，心裏美滋滋。
這次回到上海，有了展鵬未婚妻的身份，她直接入住了位於馬斯南路上的展宅。
一到展家，兩個幫傭在管家張叔的帶領下出來迎接他們，對著李安歌張口便稱少夫人，把她鬧了個大紅臉。
展鵬卻一點都沒有糾正他們的意思，他笑著介紹道：“這位是負責看護門房的老丁，這位是他的妻子丁嫂，他們是揚州人，丁嫂做得一手好菜，你要吃什麽，就找丁嫂好了。”
李安歌便與丁嫂見過。這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面容顯黃，個矮且瘦，精神狀態卻挺不錯，耳邊還掛著一對金耳釘，身著小襖長褲，一笑便露出有些不齊的牙，熱情道：“少夫人真是和少爺天生一對呀！今天你們坐了那麽長時間的車，我就做了點好克化的面條，竈頭上燉了骨頭湯，如果少夫人有什麽想吃的，我這就去弄來。”
李安歌忙道：“面條很好了，謝謝丁嫂。”
一旁的老丁擠出一個笑來，他的面容看著比丁嫂還要老一些，只一雙眼顯得頗為精幹內斂，看著頗為可靠。他沒出聲，只沈默著拎起李安歌的行李送到她所在的房間。
正值晚上七點，天邊還亮著一線紅雲，這朝南的房間裏暑氣並未散盡，給人的感覺卻很涼爽。粉藍色的墻壁，白色的家具，鍍金嵌銀的裝飾品，看上去華美卻不過分。有著軟墊大床頭、鋪有幾何圖案床單的雙人大床，對面則是一排大衣櫃與書櫃，鑲著雛菊造型的金把手。床的左邊擺放著一組橡木扶手的布藝沙發與茶幾，擱著一整套英式骨瓷茶具與果盤。另一側是一張寬闊的書桌，邊上是梳妝臺。落地窗外是正對著花園的陽臺，透過垂落的香檳色窗紗，還能看到那兒有兩把鐵藝椅子與小玻璃桌，上面放著一只玻璃瓶，裏面插著一叢由紅到紫的波斯菊。
這個待遇，比陸家的客房走心多了，甚至比如萍房間還要講究。
倒不是李安歌非要與陸家舊人相比。如萍的房間是她記憶中民國富家小姐閨房的樣板，給她的感覺卻著實沈悶。現在她自己住了這樣一個十分合她心意的房間，竟有些喜出望外了。
“這邊有個小門通往獨立的盥洗室，”展鵬示意道，“多虧丁嫂，有心了。”
丁嫂揚起臉笑道：“哎呀少夫人第一次來我們家，我哪敢拿什麽主意，還不是全聽少爺的囑咐。對了，這幾天老爺不在家，去筧橋了，你們不用等他回來吃飯，待會就下來吧。”
李安歌匆匆洗漱了一下，晚飯是丁嫂做的紅燒肉細面，肉燉了一個下午，軟嫩酥爛，用骨頭熬的湯鮮美非常，標準本幫菜口感，面細而筋道，配上燙好的青菜，又爽口又暖心暖胃。
丁嫂還拿著本子，在上面圈圈畫畫一些誰都看不懂的神秘符號，與他們商量道：“明天少爺少夫人想吃什麽？”
“做羅宋湯吧，好久沒吃了。”展鵬拿起餐巾的手一頓，“哎瞧我，依萍你要吃什麽？要不明天給丁嫂放個假，我帶你出去吃黃魚面？”
李安歌卻有些吃驚：“丁嫂還會做西餐？”
丁嫂頓時露出一個自豪的笑容，有些勾的肩背也挺直了：“少夫人，雖然我不識字，但洋人的那些東西嘛，一看就知道怎麽做了。再不懂的，問老爺，老爺見多識廣，什麽都知道，沒什麽架子，願意跟我說這些，我自個兒琢磨琢磨，就能學著做出來！老爺說了，教少爺從小就要學會吃洋人那些涼的飯，免得他以後出國了不適應。我覺得洋人的什麽些湯還是很好的，那種還帶血絲的牛排和生菜就算啦！沒煮熟的東西，那怎麽能吃呢？”
李安歌失笑，這位丁嫂雖然思維有些守舊，但快人快語，聽她講話還挺有趣。更難得的是她雖然不識字，但樂意去學新的東西，光這點就挺能贏得別人好感的。
“就羅宋湯吧，”李安歌道，“我很喜歡的。”
在展家的時光就這樣愜意而輕松地流淌而過。說實話，作為一名家境富裕、未婚夫家靠譜、受過西式開化教育的民國上流社會女性來說，除非遭遇景明樓事件，否則這樣的生活的確很不錯。李安歌終於過了一段不用擔心食宿的日子，可以安安靜靜地把現世她學到的那些超前的高能物理知識整理一下。
她知道她這是在走捷徑，竊取前人的辛苦成果。但……
如果能促進科學加快發展，按這些大牛們的腦力，人類也許能看到更廣大的天地。特別是二戰後，美蘇兩國瓜分了德國的黑科技，令這兩國一舉成為冷戰兩大巨頭，並迎來了第三次工業革【和協】命。
李安歌就懷著這樣的激情整日埋頭書案，除非展鵬來叫她一起出去——不過這種時候極少，展鵬也有他自己的事要忙，餘寧最近為了HS2000的量產到處奔走，挑頭帶領團隊的重任就落在展鵬身上。可展鵬畢竟沒法與身為穿越者的餘寧相比，有些時候難免點歪了科技樹，這時候就得需要李安歌幫他的腦洞把把關了。
比如之前陳啟明提到的“鳥雷”一事，這在晶體管還沒能投入實用，現代計算機連個影子都摸不到的情況下，要怎麽做？
兩人就這樣各自分工合作，相處愉快。期間陸家有人來找過她，全被她囑咐張叔擋了回去——張叔笑臉迎人，說少爺和陸小姐去杭州玩了，您有何貴幹，我會盡快轉呈給少爺的。
如萍就這樣碰了個軟釘子。據張叔事後言，陸家二小姐是一個人孤零零地來的，說是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與李安歌談。她連用了三個“非常”，軟硬兼施，定要見到李安歌的面不可。然而張叔依舊以不變應萬變，絲毫沒松口。最後她只能拿出一張大紅喜帖表示她要訂婚了，希望依萍能來參加她的訂婚宴。
李安歌可有可無地攤開請柬一看，好麽，七月七日，華懋飯店。這日子選得賊好，妙極了。
反過來一看，背後題著一段詩詞：“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李安歌：“……”
別提早已作古的日本遣唐使，萬國來朝的大唐，安史之亂這一串各有說頭的史實了，現在你民國還處於萬國來操的境界吧？看著這詩不郁悶嗎？
展鵬對此則直接多了：“你妹妹沒問題吧？她這是要‘宛轉蛾眉馬前死’？”
槽多得沒法吐，李安歌隨手就把請柬扔了。
但是這也提醒了她，時間已至七月，七七事變快到了。
最近張叔老丁他們往地下室屯東西——是的，餘寧買下這塊地時，專門請了施工隊在底下挖了個防空洞。有嗎啡、阿司匹林、磺胺粉，以及一些手術器械與大量的棉紗。展鵬問起時，老張他們也是一臉懵逼，說這是老爺從美國猶太協會手中換過來的物資，叫他們存起來。
李安歌頓時明了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1935年，臭名昭著的紐倫堡法案一出，納【和協】粹對猶太人的迫害日益加劇，有些政【和協】治嗅覺敏感的猶太人早在1938年的水晶之夜前便找著機會逃出歐洲，首選地當然是看上去勢頭正勁，又遠離歐亞大陸的美國。
此時何鳳山還沒有拼了命地蓋戳，大部分德國猶太人依舊處於溫水煮青蛙的狀態，積貧積弱面臨戰亂的中國上海自然不會受他們青睞。與美猶協會交好，應當是學姐未雨綢繆的先期準備罷。
就是此時青黴素，也就是盤尼西林的產量實在太低，搞不到。她和餘寧都不是學制藥的，沒法弄這玩意兒。
不管李安歌如何不情不願，也不管蕓蕓大眾有沒有做好準備，七月七日照樣來了。
身處歷史中與身為後人回望歷史，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對穿越者而言，這一天應該是個很特殊的日子，不說撕心裂肺，但其代表的意義卻不會使人開心。可普通人卻全然沒有感受到任何特別之處，與往常一般該幹嘛幹嘛。有錢人照樣上百樂門仙樂斯大上海唱歌跳舞，窮苦人家還是要到處掙命討生活，戰爭一詞，距離他們實在太遙遠了。
如萍的訂婚宴按計劃舉行，據說她還曾特意找了陸振華，想要去見王雪琴一面——魏光雄一案已移交南京審判，王雪琴依舊羈押在麥蘭捕房，似乎被所有人都遺忘了。
不出所料，陸振華雖沒像原劇那般暴跳如雷，但絕對沒給如萍什麽好臉色，倒是傅文佩的行為令李安歌有些刮目相看了。她先是十分體貼地表示王雪琴吃了那麽多苦，女兒訂婚這種大事的確要與她說一聲。接著她又十分善解人意地說她願意與如萍一起去牢裏探望王雪琴，任如萍怎麽勸說都一口咬定要一起去。
陸振華深知王雪琴為人，他不放心，傅文佩便要李正德陪她一起去。
結果不出所料，王雪琴見到傅文佩哪會開心，就差沒撓花她的臉，連帶著把陸振華李正德還有李安歌與如萍都罵了個幹凈。傅文佩哭哭啼啼地回到家，委曲求全地什麽都不說。陸振華見她這般做派，心裏的天平已倒了三分，便叫李正德來回話。李正德與王雪琴可有仇，竹筒倒豆子般劈裏啪啦全說了。這下陸振華對王雪琴僅剩的那點情誼都丟了，嚴令尓豪如萍夢萍三兄妹再也不許認王雪琴，而如萍還覺得心虛理虧，對不起她的佩姨。
自打回上海後李安歌就壓根沒回過陸家，這些消息還是可雲告訴方瑜，又由方瑜來講給她聽的。當然方瑜是義憤填膺為傅文佩抱不平，可李安歌卻不這麽覺得。
如萍的訂婚宴原本是請了方瑜的，但方瑜對如萍偏幫尓豪，並試圖拆散秦竹墨與可雲的事耿耿於懷，就沒有去。李安歌便趁此約了方瑜出來，就在展家的花園裏，喝茶吃點心。
方瑜卻沒什麽胃口，問她她又不說，李安歌覺得別人不想吐露的隱私還是要適當尊重一下的，便沒有像依萍本尊那般刨根究底，直到方瑜主動開口道：“依萍，你為什麽不能留在上海？留在國內？你要是去了國外，我覺得我們真的一輩子就再也見不到了。”
難道她是為了這個才不悶悶不樂的嗎？
瞧著方瑜臉上憂郁的神色，李安歌想露出一個笑容寬慰她，但臉上的神經卻並不配合：“方瑜，對不起，我已經下定了決心。再說一輩子很長很長，不要輕言什麽，我們一定能再見的。”
方瑜興致不是很高，只蔫蔫地吃了塊蝴蝶酥。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可雲現在已經下定決心要和陸家掰開了，這次她雖然被傅文佩拖著去參加了如萍的訂婚宴，但是秦竹墨也去了。據說當陸家上下加上何杜兩根攪屎棍一致要把可雲和尓豪湊作堆時，反而是陸振華率先投降，許可了秦竹墨與可雲往來。這下傅文佩與李正德夫婦都沒話說。而單憑如萍和那三劍客，著實攪不起風浪。
李安歌這便放心了。她不知道，方瑜沒告訴她，為了可雲，她直接沖去陸振華的書房，當著陸老爺子的面把尓豪數落了一頓。結果卻不料這一行為頓時激發了原劇中尓豪對她的好勝心，由此他這才放了可雲一馬，調轉炮口開始追她，搞得她不勝煩擾。這也是她沒有去赴宴的原因之一。
方瑜下意識地覺得這一件事就不必讓好友知曉了，不然按照依萍的性子，她怕是馬上能沖進陸家鬧個天翻地覆——當然，這也是傅文佩勸她的話。
方瑜沒呆多久就走了，李安歌見她全程魂不守舍的樣子，知道她是在擔心可雲，便放了她去，只是暗示她家中最好囤積一點外傷救急的藥品，以備不時之需。
戰爭，已經開始了。
☆、六十、戰爭陰霾
這個時代的新聞報道往往遲來一步，直到九號，李安歌才在張叔拿過來的報紙上看到了一則與七七事變掛鉤的新聞——《蘆溝橋中日軍沖突，日軍猛烈進攻我軍沈著應付，迄昨夜止雙方交涉尚無結果，日方正增兵我方決死守》
《大公報》一整個版面的戰事報道，配以《外部提口頭抗【和協】議》、《各地民眾甚憤慨》，以及蘆溝橋附近的交通地形圖。
報紙輕飄飄地從李安歌的指尖落下，她怔怔地擡起頭，對著向她關切地看過來的展鵬輕聲道：“他們來了吧。”
展鵬不明就裏：“什麽？”
李安歌沒有回答，他便自行從她腳邊撿起報紙，只掃了一眼，神色便凝重了起來，正讀著，又聽她道：“展鵬，你什麽時候的飛機票出國？”
“八月上旬。怎麽了？”
李安歌松了口氣，想淞滬淪陷要到年末了，大約還來得及：“沒什麽，我只是覺得，東洋鬼子這次來者不善，萬一北平……我是說萬一，萬一北平也像東北那樣……我們就得往西南而去了，比如去昆明。上海這個地方不能久呆，淞滬地區是南京的門戶，是全國的經濟中心與重工業區，還有這麽大的一個商港，鬼子不會放過這裏的。”
展鵬皺著眉頭，若有所思：“爸爸也說過上海不能久呆。昆明可以，不過太往內陸而去了吧？你不是還要讀書嗎？先去長沙吧。”
李安歌一楞：“啊？”
“你不知道？”展鵬也一呆，“我以為你聽說過呢。日本鬼子狼子野心，上頭的人不是笨蛋，看得比我們想的要多要遠。早在兩年前學校裏就有傳言說要轉移去湖南長沙，據說梅校長很是花了一筆錢，在岳麓山下修了一整套校舍，大概明年初就能投入使用。那年冬天，我們幾個學生還與老師們一起挑選了許多圖書儀器什麽的，連夜偷偷摸摸地運到清華園火車站。我不知道那火車會開去什麽地方，但想來最終目的地應該也是去長沙吧。 ”
“長沙……”李安歌喃喃道，“怎麽是長沙呢……不該去昆明嗎……？”
西南聯大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的？為什麽這段關鍵的歷史她記不清了！
展鵬不知她所思，只當她害怕，便安慰道：“沒關系，可能以後會搬去昆明。但是現在應該還是去長沙，長沙的條件比較好，有利於學校盡快覆課。”
“條件好個屁！”李安歌暴躁地站起身，隨即又無力地捂住額頭，“對不起，我只是……他們都應該去看看《國防論》怎麽說的！將士守國必不可喪權失土，然而讀書的學子們幹嘛不往後跑一些？！在日軍的飛機大炮下搶救珍貴圖書是不是特刺激？”
“依萍！”展鵬道。
李安歌不說話了。
他嘆了口氣，上前擁住她，輕輕吻著她的面頰，放軟了聲調道：“依萍，我知道你被這則新聞搞得心很亂。你現在先不要去想它，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李安歌跟隨著他低聲輕語，“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只有她心裏明白，這個“好起來”的期限實在太長了，大約……要再過上個五六十年。
明天覆明天，明天何其多。
她突然想念極了學姐，她想與學姐說話，哪怕問問她好不好。可是學姐有她自己的事要忙碌，自打她這次回到上海，兩人甚至都沒見過面，連電話也不曾通過一個。
而戰爭開始後，學姐作為常宋夫人身邊的空軍顧問，只會更加不得閑。
有些事，終究不好與展鵬坦言。
不出所料，局勢在一天天地壞下去，前方的消息雪片般地飛來，可在燈紅酒綠的大上海，那些異動只不過是宋哲元將軍帶著二十九軍在“大演練”——這還是作為《申報》記者的何書桓在電視劇中的原話，那時他剛說完這話，雪姨就來鬼畜敲門了。
講真，作為一名理科生，李安歌自認為她的文科成績還是不錯的。可這個認知在她讀到宋哲元此人時被徹底擊潰——這人是誰？要不是原劇中的何書桓提過，她是真的不知道啊？歷史課上有教過嗎？
好像真沒有。
她只能去問了展鵬才知曉此人來路。宋哲元原是馮玉祥的部下，前幾年對日作風頗為強硬，在鐵路和鐵礦等問題上屢次甩日本人臉子，帶著冀察政【和協】務委員會向南京方面靠攏等等，看上去腦筋還算清楚。
但就這麽一個人，不知這次他是被鬼子下降頭了還是怎地，鬼迷了心竅一般在這種要命時刻裏居然對鬼子還抱有幻想，就連李安歌這種老百姓都能從報紙的新聞中看出他的搖擺不定——這不，他這又與日本華北駐屯軍司令官香月清司會晤去了，說要爭取“love & peace……”
個鬼啊！你是銀魂裏的八嘎王子嗎！還有這鬼子司令的名字能不能不要這麽小清新！太惡心了！
與此同時，展鵬又帶來一則消息。他們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北京大學校長蔣夢麟、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在十日參加廬山牯嶺國【和協】防座談會後便沒有北上，而是留在了南京與上海，清華師生撤退的工作便得落到了代理校長葉企孫教授的頭上。
李安歌不知道他有沒有信她留下的那封匿名信，在這兵荒馬亂之中，她也沒有辦法去核查一名叫熊大縝的年輕人的生死。
人命如草芥，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李安歌的心情隨著報紙忽上忽下，宋哲元此人可能真的有毒，他剛派張自忠與那惡心巴拉的鬼子司令會談完，17日鬼子就腆著臉向外交部送交一份照會，居然指責中國政【和協】府在自己的國土上調兵遣將，形成對日“挑釁”。
李安歌看到這則新聞時都氣笑了，感覺她在陸家目睹的一切戲精都比不上鬼子的厚臉皮來得出彩。可就這樣，宋哲元還屁顛顛地拿他的熱臉貼鬼子的冷屁股，於19日趕到北平，想要達成第二次和平協議。
她對著那份報紙反覆看了數遍，確保沒看錯。展鵬讓她念了三次，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兩名年輕人面面相覷，皆不知餘寧在南京得知宋哲元居然還阻攔過中【和協】央援軍北上時，差點噴了常宋夫人一臉茶梗子。
不就是想防老常的勢力幹涉他的私人武【和協】裝嗎！這人能不能不要這般無恥？！
然後，20日，日軍炮轟北平城，21日蘆溝橋守軍撤退。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事……這特麽能找誰說理去？！
“若果我避而人逼，我退而人進，則橫逆之來，攻擊無端，其勢有不容不慷慨自衛而另作打算者。……全國國民更於中央地方團結協力之下，根據國策，擁護讚助，出以有節制的步驟，有實效的行動，方可有濟。此乃今後救亡圖存之必要條件，無論蘆溝橋事件結果如何，要為國人應有的覺悟也。”
《大公報》的這篇社評《蘆溝橋事件》都講得很清楚了，這年頭沒有鍵盤俠，筆桿子倒有許多，似乎人人都能看透這盤棋，卻並非人人都願如此行為。
當歷史課本上冷冰冰的幾行字轉為連日來報紙上的墨跡，李安歌的一顆心也在輾轉煎熬。她高中畢業已快七年了，再加上理科班的近代史高一就全部教授完了，九年沒碰歷史書，有些細節她真的記不清了，看到前方發回的新聞時，竟與普通人一般忐忑失態。
北平能堅持多久？平津地區何時淪陷的？
外面又爆發了熱血青年學生們的大游【和協】行，然而又有什麽用呢？歷史的車輪該碾過來時，每個人都是其下將死的炮灰。
李安歌的脾氣越來越壞，但她又極力忍耐著不想去惹展鵬——他現在也像餘寧一般神出鬼沒，數十天前林遠翼林叔專程趕回上海，囑咐他與葉崢代表餘寧，盡快安排工廠南遷的事宜。有那麽多裝備機械需要拆卸整裝，工廠裏有手藝的老工人也得一並帶走，同時還得顧及他們的家人，為他們安排妥當……諸事繁雜，展鵬一天天地越來越早出門，越來越晚歸家，甚至把出國的機票改簽到了8月16日再走。
在這節骨眼上，李安歌不想給展鵬添麻煩，教他還要分神來照顧自己的情緒。
於是她拿起小提琴，自己對著墻上的鏡子拉了一個下午，以此緩解焦慮。
可局勢卻沒有絲毫的緩解。
【7月28日拂曉，香月清司率日軍鈴木混成旅團、河邊正三旅團和機械化旅團，自北苑、西苑、南苑一齊對北平城發起總攻擊，二十九軍措手不及，損失慘重，傷亡五千餘人，副軍長佟麟閣、一三二師師長趙登禹，於南苑壯烈殉國，午後宋哲元召開緊急會議，決定奉常凱申之命放棄北平，退守保定，宋哲元、秦德純、馮治安離北平赴保定，請中央軍北援。7月29日北平失守，第二十九軍撤退，宋哲元退保定，由張自忠代理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和北平市長拖延時間，30日天津失守，我軍退靜河、馬廠，宋哲元電南京請求處分。】
這時候來請求處分？能頂什麽用？能挽回你關鍵時刻【嗶——】一般令人智熄的操作所引發的後果？
然而這又能怪誰呢？老常之前“攘外必先安內”喊得多了，搞得一幫綏靖主義者都認了真。雖然這次他沒出什麽問題，可他的態度卻令別人出了問題。
再有就是國【和協】軍的問題所在了，地方軍與嫡系部【和協】隊勾心鬥角，下級拼命揣摩上級聖意，全國一盤散沙，科技國力又差鬼子一大截，撩撩就沒了……
盛夏時節，八月初的上海，炎熱毒辣的天氣令馬斯南路邊法國梧桐樹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的。而遠在華北戰場，同胞們的一條條生命，就這樣化為一句簡短的“五千餘人”，如山的屍體，才堪堪占了四個字格，沁涼入骨。
李安歌連憤怒的情緒都沒有了，她只感到恐懼。
平津淪陷，鬼子堂而皇之開進清華，將裏面尚未運走的書籍資料用卡車裝了拖走。華北偽政【和協】權強令北大覆校，實行“新民親日”教育。最慘的是南開大學，【29日，日軍飛機對包括南開大學在內的天津重點目標進行轟炸，秀山堂、芝琴樓等建築被毀，木齋圖書館受損。30日，日軍攻占南開大學進行劫掠、縱火、炮襲，木齋圖書館被燒毀，令南開大學成為中日開戰後第一所因戰火罹難的高等學府。
“‘敵人此次轟炸南開，被毀者為南開之物質，而南開之精神，將因此挫折，而愈益奮勵…… ’國際社會迅速關註相關事態，多國駐天津使領館向日本發出抗議，牛津大學等18所高校的170名教授聯名聲援南開、敦促英國政府制止日軍暴行……”】
鐵藝小桌上的桐城小花散發著若有似無的清香，新換的百合已開始枯萎。李安歌放下手中的《中【和協】央日報》，仰起頭，閉上眼，深深地感覺一陣無力。
八月的陽光肆無忌憚地照射在人的臉上，穿透她的眼皮，令她眼前血紅一片。
牛津如何？劍橋又如何？英國自己差不多也要挨納【和協】粹的V2鐵拳了，要不是元首比鬼子稍微積點德，牛劍不過是下一家南開而已。指望西方人給你加油打氣？算了吧，張伯倫還沒被丘吉爾刷下去呢，君不見英、美、法、義（意大利）等國外交官還要求南京方面將上海列為不設防城市麽？開什麽玩笑？
她疊起報紙，在報紙的第二頁一角，有著一篇豆腐塊大的文字，大意曰：“【日本帝國海軍陸戰隊西部派遣隊中尉大山勇夫帶一等兵齋藤要藏，乘車由法租界入上海虹橋機場警戒線內於附近滋事，中國保安隊阻其前進，雙方發生沖突，保安隊死一人，大山等亦被擊斃。】”
下面還分別有統率第八十八師、第八十七師及教導總隊，時任京滬警備司令的張治中與上海市長俞鴻鈞的聲明與講話，這起沖突看似已用外交方式解決。
這一天，是1937年的8月10日。
李安歌不知道，往常她總和B站的小夥伴們一起調侃被局座“如數家妻”的加賀、龍驤、鳳翔等航空母艦，以及數艘巡洋艦與驅逐艦，已悄悄抵達長江口附近。海上迷霧中，鋼鐵巨獸森然冷厲地盯著岸上的肥肉。而沿海的各個“人工雷達”們，也屏息斂聲地望向天空，靜待戰爭的開始。
臺風，要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蘆溝橋是盧溝橋的舊稱，所以就這麽寫了。
偷懶一下，【】裏出自維基百科，分別是宋哲元詞條、南開大學詞條、淞滬會戰詞條。
《大公報》應該是在天津發行的，我就假定上海也能收得到，因為女主真不會訂閱《申報》。
我設想過餘寧在南京的活動，比如在她的勸說下，老常取消了江陰沈船的計劃，轉而開始註重發揮空軍戰術，不再把空軍看成陸軍的附庸。筧橋航校的學員被要求加緊練習俯沖轟炸的動作，戰鬥機與轟炸機混編等等……但是這些以我寫不來，只能大致有個框架作為背景。
我大概是第一個膽敢以如此幼稚的筆力描寫實際戰爭的反窮瑤文吧……寫得還沒奶奶好，畢竟奶奶算是戰爭的親歷者，我再怎麽寫，也只是個過慣了太平日子的死宅……_(:з」∠)_
“人工雷達”是指當時我們的雷達技術不像西方那樣發達（基本沒有吧）於是就布置了許多人員憑空觀望。敵機來臨時路過某個人工雷達的哨所，這個哨所的觀察員就會立即匯報給總部。這也算人海戰術的一種吧，蠻心酸的。
展鵬改簽機票是自己去弄的，餘寧不知道……
☆、六十一、猝不及防
連日來李安歌不安的情緒被展鵬看在眼裏，8月12日一早，他特意晚走了一步，在家吃了早飯，一邊吃一邊與她道：“你想去我們工廠看一看嗎？”
李安歌尚未反應過來，他又調皮地眨眨眼：“只不過你不能告訴你爸爸我帶你去了。”
這倒是新奇。對於陸振華的那個約定，李安歌並不是很在意，她就怕去了給展鵬添麻煩，聞言有些楞道：“你們進度怎麽樣？我去了不會影響你們吧？”
“不會，林叔這兩天早催晚趕的，玩了命似的要我們抓緊，說一定要在明天之前全數完工。東西前幾天就拆卸裝箱完畢，只是我們的車不夠，司機也不足，要借車來回開……”
李安歌吮吸著筷子尖，若有所思道：“你們要司機？”
“沒辦法，因為趕時間，這幾天我在工廠看著他們拆，沒法去開車，只能讓張老林叔葉叔他們先把拆下來的裝運走幾批。我們先開到黃浦江邊裝船運往嘉興，再在那裏走陸路轉向筧橋，由軍【和協】方後勤接手。張老與我運最後三輛車的貨……就是可惜前天能開車的那位師傅在搬運器材時胳膊受傷，我今天得回來運兩趟。”
李安歌心中一動：“開車……我能開麽？我在陸家學過。”
——當然沒有，陸家哪可能讓她學這個。
“你開？”展鵬有些意外，他認真地想了想才道，“你要是會開的話那再好不過，只是這幾天臺風過境，路況不佳，開起來會很吃力。唉，要早知如此，我們也不用等到今天，還得被林叔罵死。這兩天林叔的態度特別兇，別說工廠裏的那些老師傅了，我都有些怵他。”
林叔即是餘寧的頭號心腹，名叫林遠翼，一向神出鬼沒，沈默寡言。李安歌一共沒見過他幾次，話都講不上，長什麽樣更是不太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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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萍洋洋灑灑寫了一頁紙來表示何應欽聽到此事時是多麽地感動，感動到他站在那兒呆立片刻都不知該有什麽反應。李安歌禁不住笑出聲來，實在想不到何應欽那樣的人物懵起逼來該如何喜感。
大約是覺得此事實在坍臺，何家父母為了哄兒子不要再丟人現眼，只得在現場匆忙答應了何書桓的請求。雖然事後二老想反悔，然而何書桓著實是個厲害人物，秉持一身正氣把他爹媽問候了個全，何夫人最後還是眼淚汪汪地同意了。
何夫人一同意，何先生也沒轍。於是兩家開始籌備婚禮諸事。但如萍此時卻不急了，她甚至以“依萍是我的姐姐，也是我們家的一員”為由，一定要把訂婚典禮推遲到七月等她李安歌回家再辦。
李安歌：“……謝謝啊但是我真不想看你犯蠢。”
她這個妹妹的腦回路從來都不會跟她在一個頻道上，在李安歌看來她是自尋死路，而她卻自以為終於“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萍原話），可以把註意力從何書桓身上撤下來，放到別的地方去了。
現在的如萍仿佛才註意到了尓豪與可雲的糾葛，以及可雲對她若有若無的抗拒感。她不明白可雲怎麽就與方瑜這個外人好上了，居然比對她還親密。她還問了一句：“是不是可雲對你也不如對方瑜好了？”
更讓陸家兄妹不安的是，陳□□件過後沒多久，第二屆全國美術展在南京舉行。秦竹墨以此為借口，想帶可雲去南京過一段時日，哪怕王玉真一起去也可以。這深深刺激了尓豪，不慎傷到了可雲，結果原本還挺讚成尓豪娶了自家閨女的李副官徹底反水。現可雲已經與秦竹墨去了南京，尓豪則天天頹在家裏，據杜飛說報社都在考慮開除他了，要不是何書桓“據理力爭”（李安歌：這TM據的什麽理能力爭個啥？）他早就連工作都丟了。
末了如萍又道：“可雲在秦竹墨的陪同下，還要去上夜校。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她曾說和秦竹墨在一起，感覺每天都是快樂的。但是和尓豪在一起，這種快樂就沒有了。依萍，我想可雲需要的是快樂，我們準備為她尋找快樂，真希望你能與我們一道參與進這些活動裏來呀！杜飛想出來的點子又多又好玩，一定能讓可雲回心轉意的！她只是被以前的事傷得太深了，你也說過那不怪尓豪的對不對？”
李安歌深吸一口氣：對你【嗶——】了個【嗶——】的！
她現在極後悔，應該先看如萍的信再看方瑜的信的，這下好心情全被破壞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春節到了，最近可能沒時間更新，隨緣吧……
但是一定會填坑的！已經快完結了！
小番外：梅若鴻也想參加全國美術展，但是他的作品因為基礎不紮實，線條太散，被大佬們刷下來了。倒是汪子默和鐘舒奇有作品入選，導致梅若鴻這貨又變得憤世嫉俗，先是大鬧美術展，被扔出來後，灰溜溜地回到杭州，開始家暴杜芊芊。
☆、五十九、假期日常
“所以，你妹妹希望你暑假回去，能參加她的訂婚禮？”展鵬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
彼時他們已經登上了南歸的火車，因為有未婚夫妻的名分，他們甚至能進同一個臥鋪包廂。李安歌害羞地整理好她的寢具，攏了攏睡衣的領子，縮在毯子裏道：“我是不會去的，但是看樣子他們那邊應該會有一些政界名流出席，我不知道伯父……”
“你還叫我爸伯父？”展鵬揚起一邊眉毛。
李安歌：“……”
雖然和學姐同住時，彼此曾經拿星球大戰的“我是你霸霸”的倫理梗玩過，但是真到了要叫學姐“霸霸”的地步……
可不叫的話又很奇怪不是麽？法理上學姐的確是她的準公公來著。
展鵬卻以為她不好意思，很快略過這節：“我爸爸平時的確需要結交很多朋友，但他不需要上趕著去討好別人，太掉價了。你放心，既然你不想去，我與我爸爸誰都不會勉強你做你不情願的事。”
李安歌應了，心裏美滋滋。
這次回到上海，有了展鵬未婚妻的身份，她直接入住了位於馬斯南路上的展宅。
一到展家，兩個幫傭在管家張叔的帶領下出來迎接他們，對著李安歌張口便稱少夫人，把她鬧了個大紅臉。
展鵬卻一點都沒有糾正他們的意思，他笑著介紹道：“這位是負責看護門房的老丁，這位是他的妻子丁嫂，他們是揚州人，丁嫂做得一手好菜，你要吃什麽，就找丁嫂好了。”
李安歌便與丁嫂見過。這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面容顯黃，個矮且瘦，精神狀態卻挺不錯，耳邊還掛著一對金耳釘，身著小襖長褲，一笑便露出有些不齊的牙，熱情道：“少夫人真是和少爺天生一對呀！今天你們坐了那麽長時間的車，我就做了點好克化的面條，竈頭上燉了骨頭湯，如果少夫人有什麽想吃的，我這就去弄來。”
李安歌忙道：“面條很好了，謝謝丁嫂。”
一旁的老丁擠出一個笑來，他的面容看著比丁嫂還要老一些，只一雙眼顯得頗為精幹內斂，看著頗為可靠。他沒出聲，只沈默著拎起李安歌的行李送到她所在的房間。
正值晚上七點，天邊還亮著一線紅雲，這朝南的房間裏暑氣並未散盡，給人的感覺卻很涼爽。粉藍色的墻壁，白色的家具，鍍金嵌銀的裝飾品，看上去華美卻不過分。有著軟墊大床頭、鋪有幾何圖案床單的雙人大床，對面則是一排大衣櫃與書櫃，鑲著雛菊造型的金把手。床的左邊擺放著一組橡木扶手的布藝沙發與茶幾，擱著一整套英式骨瓷茶具與果盤。另一側是一張寬闊的書桌，邊上是梳妝臺。落地窗外是正對著花園的陽臺，透過垂落的香檳色窗紗，還能看到那兒有兩把鐵藝椅子與小玻璃桌，上面放著一只玻璃瓶，裏面插著一叢由紅到紫的波斯菊。
這個待遇，比陸家的客房走心多了，甚至比如萍房間還要講究。
倒不是李安歌非要與陸家舊人相比。如萍的房間是她記憶中民國富家小姐閨房的樣板，給她的感覺卻著實沈悶。現在她自己住了這樣一個十分合她心意的房間，竟有些喜出望外了。
“這邊有個小門通往獨立的盥洗室，”展鵬示意道，“多虧丁嫂，有心了。”
丁嫂揚起臉笑道：“哎呀少夫人第一次來我們家，我哪敢拿什麽主意，還不是全聽少爺的囑咐。對了，這幾天老爺不在家，去筧橋了，你們不用等他回來吃飯，待會就下來吧。”
李安歌匆匆洗漱了一下，晚飯是丁嫂做的紅燒肉細面，肉燉了一個下午，軟嫩酥爛，用骨頭熬的湯鮮美非常，標準本幫菜口感，面細而筋道，配上燙好的青菜，又爽口又暖心暖胃。
丁嫂還拿著本子，在上面圈圈畫畫一些誰都看不懂的神秘符號，與他們商量道：“明天少爺少夫人想吃什麽？”
“做羅宋湯吧，好久沒吃了。”展鵬拿起餐巾的手一頓，“哎瞧我，依萍你要吃什麽？要不明天給丁嫂放個假，我帶你出去吃黃魚面？”
李安歌卻有些吃驚：“丁嫂還會做西餐？”
丁嫂頓時露出一個自豪的笑容，有些勾的肩背也挺直了：“少夫人，雖然我不識字，但洋人的那些東西嘛，一看就知道怎麽做了。再不懂的，問老爺，老爺見多識廣，什麽都知道，沒什麽架子，願意跟我說這些，我自個兒琢磨琢磨，就能學著做出來！老爺說了，教少爺從小就要學會吃洋人那些涼的飯，免得他以後出國了不適應。我覺得洋人的什麽些湯還是很好的，那種還帶血絲的牛排和生菜就算啦！沒煮熟的東西，那怎麽能吃呢？”
李安歌失笑，這位丁嫂雖然思維有些守舊，但快人快語，聽她講話還挺有趣。更難得的是她雖然不識字，但樂意去學新的東西，光這點就挺能贏得別人好感的。
“就羅宋湯吧，”李安歌道，“我很喜歡的。”
在展家的時光就這樣愜意而輕松地流淌而過。說實話，作為一名家境富裕、未婚夫家靠譜、受過西式開化教育的民國上流社會女性來說，除非遭遇景明樓事件，否則這樣的生活的確很不錯。李安歌終於過了一段不用擔心食宿的日子，可以安安靜靜地把現世她學到的那些超前的高能物理知識整理一下。
她知道她這是在走捷徑，竊取前人的辛苦成果。但……
如果能促進科學加快發展，按這些大牛們的腦力，人類也許能看到更廣大的天地。特別是二戰後，美蘇兩國瓜分了德國的黑科技，令這兩國一舉成為冷戰兩大巨頭，並迎來了第三次工業革【和協】命。
李安歌就懷著這樣的激情整日埋頭書案，除非展鵬來叫她一起出去——不過這種時候極少，展鵬也有他自己的事要忙，餘寧最近為了HS2000的量產到處奔走，挑頭帶領團隊的重任就落在展鵬身上。可展鵬畢竟沒法與身為穿越者的餘寧相比，有些時候難免點歪了科技樹，這時候就得需要李安歌幫他的腦洞把把關了。
比如之前陳啟明提到的“鳥雷”一事，這在晶體管還沒能投入實用，現代計算機連個影子都摸不到的情況下，要怎麽做？
兩人就這樣各自分工合作，相處愉快。期間陸家有人來找過她，全被她囑咐張叔擋了回去——張叔笑臉迎人，說少爺和陸小姐去杭州玩了，您有何貴幹，我會盡快轉呈給少爺的。
如萍就這樣碰了個軟釘子。據張叔事後言，陸家二小姐是一個人孤零零地來的，說是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與李安歌談。她連用了三個“非常”，軟硬兼施，定要見到李安歌的面不可。然而張叔依舊以不變應萬變，絲毫沒松口。最後她只能拿出一張大紅喜帖表示她要訂婚了，希望依萍能來參加她的訂婚宴。
李安歌可有可無地攤開請柬一看，好麽，七月七日，華懋飯店。這日子選得賊好，妙極了。
反過來一看，背後題著一段詩詞：“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李安歌：“……”
別提早已作古的日本遣唐使，萬國來朝的大唐，安史之亂這一串各有說頭的史實了，現在你民國還處於萬國來操的境界吧？看著這詩不郁悶嗎？
展鵬對此則直接多了：“你妹妹沒問題吧？她這是要‘宛轉蛾眉馬前死’？”
槽多得沒法吐，李安歌隨手就把請柬扔了。
但是這也提醒了她，時間已至七月，七七事變快到了。
最近張叔老丁他們往地下室屯東西——是的，餘寧買下這塊地時，專門請了施工隊在底下挖了個防空洞。有嗎啡、阿司匹林、磺胺粉，以及一些手術器械與大量的棉紗。展鵬問起時，老張他們也是一臉懵逼，說這是老爺從美國猶太協會手中換過來的物資，叫他們存起來。
李安歌頓時明了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1935年，臭名昭著的紐倫堡法案一出，納【和協】粹對猶太人的迫害日益加劇，有些政【和協】治嗅覺敏感的猶太人早在1938年的水晶之夜前便找著機會逃出歐洲，首選地當然是看上去勢頭正勁，又遠離歐亞大陸的美國。
此時何鳳山還沒有拼了命地蓋戳，大部分德國猶太人依舊處於溫水煮青蛙的狀態，積貧積弱面臨戰亂的中國上海自然不會受他們青睞。與美猶協會交好，應當是學姐未雨綢繆的先期準備罷。
就是此時青黴素，也就是盤尼西林的產量實在太低，搞不到。她和餘寧都不是學制藥的，沒法弄這玩意兒。
不管李安歌如何不情不願，也不管蕓蕓大眾有沒有做好準備，七月七日照樣來了。
身處歷史中與身為後人回望歷史，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對穿越者而言，這一天應該是個很特殊的日子，不說撕心裂肺，但其代表的意義卻不會使人開心。可普通人卻全然沒有感受到任何特別之處，與往常一般該幹嘛幹嘛。有錢人照樣上百樂門仙樂斯大上海唱歌跳舞，窮苦人家還是要到處掙命討生活，戰爭一詞，距離他們實在太遙遠了。
如萍的訂婚宴按計劃舉行，據說她還曾特意找了陸振華，想要去見王雪琴一面——魏光雄一案已移交南京審判，王雪琴依舊羈押在麥蘭捕房，似乎被所有人都遺忘了。
不出所料，陸振華雖沒像原劇那般暴跳如雷，但絕對沒給如萍什麽好臉色，倒是傅文佩的行為令李安歌有些刮目相看了。她先是十分體貼地表示王雪琴吃了那麽多苦，女兒訂婚這種大事的確要與她說一聲。接著她又十分善解人意地說她願意與如萍一起去牢裏探望王雪琴，任如萍怎麽勸說都一口咬定要一起去。
陸振華深知王雪琴為人，他不放心，傅文佩便要李正德陪她一起去。
結果不出所料，王雪琴見到傅文佩哪會開心，就差沒撓花她的臉，連帶著把陸振華李正德還有李安歌與如萍都罵了個幹凈。傅文佩哭哭啼啼地回到家，委曲求全地什麽都不說。陸振華見她這般做派，心裏的天平已倒了三分，便叫李正德來回話。李正德與王雪琴可有仇，竹筒倒豆子般劈裏啪啦全說了。這下陸振華對王雪琴僅剩的那點情誼都丟了，嚴令尓豪如萍夢萍三兄妹再也不許認王雪琴，而如萍還覺得心虛理虧，對不起她的佩姨。
自打回上海後李安歌就壓根沒回過陸家，這些消息還是可雲告訴方瑜，又由方瑜來講給她聽的。當然方瑜是義憤填膺為傅文佩抱不平，可李安歌卻不這麽覺得。
如萍的訂婚宴原本是請了方瑜的，但方瑜對如萍偏幫尓豪，並試圖拆散秦竹墨與可雲的事耿耿於懷，就沒有去。李安歌便趁此約了方瑜出來，就在展家的花園裏，喝茶吃點心。
方瑜卻沒什麽胃口，問她她又不說，李安歌覺得別人不想吐露的隱私還是要適當尊重一下的，便沒有像依萍本尊那般刨根究底，直到方瑜主動開口道：“依萍，你為什麽不能留在上海？留在國內？你要是去了國外，我覺得我們真的一輩子就再也見不到了。”
難道她是為了這個才不悶悶不樂的嗎？
瞧著方瑜臉上憂郁的神色，李安歌想露出一個笑容寬慰她，但臉上的神經卻並不配合：“方瑜，對不起，我已經下定了決心。再說一輩子很長很長，不要輕言什麽，我們一定能再見的。”
方瑜興致不是很高，只蔫蔫地吃了塊蝴蝶酥。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可雲現在已經下定決心要和陸家掰開了，這次她雖然被傅文佩拖著去參加了如萍的訂婚宴，但是秦竹墨也去了。據說當陸家上下加上何杜兩根攪屎棍一致要把可雲和尓豪湊作堆時，反而是陸振華率先投降，許可了秦竹墨與可雲往來。這下傅文佩與李正德夫婦都沒話說。而單憑如萍和那三劍客，著實攪不起風浪。
李安歌這便放心了。她不知道，方瑜沒告訴她，為了可雲，她直接沖去陸振華的書房，當著陸老爺子的面把尓豪數落了一頓。結果卻不料這一行為頓時激發了原劇中尓豪對她的好勝心，由此他這才放了可雲一馬，調轉炮口開始追她，搞得她不勝煩擾。這也是她沒有去赴宴的原因之一。
方瑜下意識地覺得這一件事就不必讓好友知曉了，不然按照依萍的性子，她怕是馬上能沖進陸家鬧個天翻地覆——當然，這也是傅文佩勸她的話。
方瑜沒呆多久就走了，李安歌見她全程魂不守舍的樣子，知道她是在擔心可雲，便放了她去，只是暗示她家中最好囤積一點外傷救急的藥品，以備不時之需。
戰爭，已經開始了。
☆、六十、戰爭陰霾
這個時代的新聞報道往往遲來一步，直到九號，李安歌才在張叔拿過來的報紙上看到了一則與七七事變掛鉤的新聞——《蘆溝橋中日軍沖突，日軍猛烈進攻我軍沈著應付，迄昨夜止雙方交涉尚無結果，日方正增兵我方決死守》
《大公報》一整個版面的戰事報道，配以《外部提口頭抗【和協】議》、《各地民眾甚憤慨》，以及蘆溝橋附近的交通地形圖。
報紙輕飄飄地從李安歌的指尖落下，她怔怔地擡起頭，對著向她關切地看過來的展鵬輕聲道：“他們來了吧。”
展鵬不明就裏：“什麽？”
李安歌沒有回答，他便自行從她腳邊撿起報紙，只掃了一眼，神色便凝重了起來，正讀著，又聽她道：“展鵬，你什麽時候的飛機票出國？”
“八月上旬。怎麽了？”
李安歌松了口氣，想淞滬淪陷要到年末了，大約還來得及：“沒什麽，我只是覺得，東洋鬼子這次來者不善，萬一北平……我是說萬一，萬一北平也像東北那樣……我們就得往西南而去了，比如去昆明。上海這個地方不能久呆，淞滬地區是南京的門戶，是全國的經濟中心與重工業區，還有這麽大的一個商港，鬼子不會放過這裏的。”
展鵬皺著眉頭，若有所思：“爸爸也說過上海不能久呆。昆明可以，不過太往內陸而去了吧？你不是還要讀書嗎？先去長沙吧。”
李安歌一楞：“啊？”
“你不知道？”展鵬也一呆，“我以為你聽說過呢。日本鬼子狼子野心，上頭的人不是笨蛋，看得比我們想的要多要遠。早在兩年前學校裏就有傳言說要轉移去湖南長沙，據說梅校長很是花了一筆錢，在岳麓山下修了一整套校舍，大概明年初就能投入使用。那年冬天，我們幾個學生還與老師們一起挑選了許多圖書儀器什麽的，連夜偷偷摸摸地運到清華園火車站。我不知道那火車會開去什麽地方，但想來最終目的地應該也是去長沙吧。 ”
“長沙……”李安歌喃喃道，“怎麽是長沙呢……不該去昆明嗎……？”
西南聯大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的？為什麽這段關鍵的歷史她記不清了！
展鵬不知她所思，只當她害怕，便安慰道：“沒關系，可能以後會搬去昆明。但是現在應該還是去長沙，長沙的條件比較好，有利於學校盡快覆課。”
“條件好個屁！”李安歌暴躁地站起身，隨即又無力地捂住額頭，“對不起，我只是……他們都應該去看看《國防論》怎麽說的！將士守國必不可喪權失土，然而讀書的學子們幹嘛不往後跑一些？！在日軍的飛機大炮下搶救珍貴圖書是不是特刺激？”
“依萍！”展鵬道。
李安歌不說話了。
他嘆了口氣，上前擁住她，輕輕吻著她的面頰，放軟了聲調道：“依萍，我知道你被這則新聞搞得心很亂。你現在先不要去想它，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李安歌跟隨著他低聲輕語，“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只有她心裏明白，這個“好起來”的期限實在太長了，大約……要再過上個五六十年。
明天覆明天，明天何其多。
她突然想念極了學姐，她想與學姐說話，哪怕問問她好不好。可是學姐有她自己的事要忙碌，自打她這次回到上海，兩人甚至都沒見過面，連電話也不曾通過一個。
而戰爭開始後，學姐作為常宋夫人身邊的空軍顧問，只會更加不得閑。
有些事，終究不好與展鵬坦言。
不出所料，局勢在一天天地壞下去，前方的消息雪片般地飛來，可在燈紅酒綠的大上海，那些異動只不過是宋哲元將軍帶著二十九軍在“大演練”——這還是作為《申報》記者的何書桓在電視劇中的原話，那時他剛說完這話，雪姨就來鬼畜敲門了。
講真，作為一名理科生，李安歌自認為她的文科成績還是不錯的。可這個認知在她讀到宋哲元此人時被徹底擊潰——這人是誰？要不是原劇中的何書桓提過，她是真的不知道啊？歷史課上有教過嗎？
好像真沒有。
她只能去問了展鵬才知曉此人來路。宋哲元原是馮玉祥的部下，前幾年對日作風頗為強硬，在鐵路和鐵礦等問題上屢次甩日本人臉子，帶著冀察政【和協】務委員會向南京方面靠攏等等，看上去腦筋還算清楚。
但就這麽一個人，不知這次他是被鬼子下降頭了還是怎地，鬼迷了心竅一般在這種要命時刻裏居然對鬼子還抱有幻想，就連李安歌這種老百姓都能從報紙的新聞中看出他的搖擺不定——這不，他這又與日本華北駐屯軍司令官香月清司會晤去了，說要爭取“love & peace……”
個鬼啊！你是銀魂裏的八嘎王子嗎！還有這鬼子司令的名字能不能不要這麽小清新！太惡心了！
與此同時，展鵬又帶來一則消息。他們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北京大學校長蔣夢麟、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在十日參加廬山牯嶺國【和協】防座談會後便沒有北上，而是留在了南京與上海，清華師生撤退的工作便得落到了代理校長葉企孫教授的頭上。
李安歌不知道他有沒有信她留下的那封匿名信，在這兵荒馬亂之中，她也沒有辦法去核查一名叫熊大縝的年輕人的生死。
人命如草芥，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李安歌的心情隨著報紙忽上忽下，宋哲元此人可能真的有毒，他剛派張自忠與那惡心巴拉的鬼子司令會談完，17日鬼子就腆著臉向外交部送交一份照會，居然指責中國政【和協】府在自己的國土上調兵遣將，形成對日“挑釁”。
李安歌看到這則新聞時都氣笑了，感覺她在陸家目睹的一切戲精都比不上鬼子的厚臉皮來得出彩。可就這樣，宋哲元還屁顛顛地拿他的熱臉貼鬼子的冷屁股，於19日趕到北平，想要達成第二次和平協議。
她對著那份報紙反覆看了數遍，確保沒看錯。展鵬讓她念了三次，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兩名年輕人面面相覷，皆不知餘寧在南京得知宋哲元居然還阻攔過中【和協】央援軍北上時，差點噴了常宋夫人一臉茶梗子。
不就是想防老常的勢力幹涉他的私人武【和協】裝嗎！這人能不能不要這般無恥？！
然後，20日，日軍炮轟北平城，21日蘆溝橋守軍撤退。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事……這特麽能找誰說理去？！
“若果我避而人逼，我退而人進，則橫逆之來，攻擊無端，其勢有不容不慷慨自衛而另作打算者。……全國國民更於中央地方團結協力之下，根據國策，擁護讚助，出以有節制的步驟，有實效的行動，方可有濟。此乃今後救亡圖存之必要條件，無論蘆溝橋事件結果如何，要為國人應有的覺悟也。”
《大公報》的這篇社評《蘆溝橋事件》都講得很清楚了，這年頭沒有鍵盤俠，筆桿子倒有許多，似乎人人都能看透這盤棋，卻並非人人都願如此行為。
當歷史課本上冷冰冰的幾行字轉為連日來報紙上的墨跡，李安歌的一顆心也在輾轉煎熬。她高中畢業已快七年了，再加上理科班的近代史高一就全部教授完了，九年沒碰歷史書，有些細節她真的記不清了，看到前方發回的新聞時，竟與普通人一般忐忑失態。
北平能堅持多久？平津地區何時淪陷的？
外面又爆發了熱血青年學生們的大游【和協】行，然而又有什麽用呢？歷史的車輪該碾過來時，每個人都是其下將死的炮灰。
李安歌的脾氣越來越壞，但她又極力忍耐著不想去惹展鵬——他現在也像餘寧一般神出鬼沒，數十天前林遠翼林叔專程趕回上海，囑咐他與葉崢代表餘寧，盡快安排工廠南遷的事宜。有那麽多裝備機械需要拆卸整裝，工廠裏有手藝的老工人也得一並帶走，同時還得顧及他們的家人，為他們安排妥當……諸事繁雜，展鵬一天天地越來越早出門，越來越晚歸家，甚至把出國的機票改簽到了8月16日再走。
在這節骨眼上，李安歌不想給展鵬添麻煩，教他還要分神來照顧自己的情緒。
於是她拿起小提琴，自己對著墻上的鏡子拉了一個下午，以此緩解焦慮。
可局勢卻沒有絲毫的緩解。
【7月28日拂曉，香月清司率日軍鈴木混成旅團、河邊正三旅團和機械化旅團，自北苑、西苑、南苑一齊對北平城發起總攻擊，二十九軍措手不及，損失慘重，傷亡五千餘人，副軍長佟麟閣、一三二師師長趙登禹，於南苑壯烈殉國，午後宋哲元召開緊急會議，決定奉常凱申之命放棄北平，退守保定，宋哲元、秦德純、馮治安離北平赴保定，請中央軍北援。7月29日北平失守，第二十九軍撤退，宋哲元退保定，由張自忠代理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和北平市長拖延時間，30日天津失守，我軍退靜河、馬廠，宋哲元電南京請求處分。】
這時候來請求處分？能頂什麽用？能挽回你關鍵時刻【嗶——】一般令人智熄的操作所引發的後果？
然而這又能怪誰呢？老常之前“攘外必先安內”喊得多了，搞得一幫綏靖主義者都認了真。雖然這次他沒出什麽問題，可他的態度卻令別人出了問題。
再有就是國【和協】軍的問題所在了，地方軍與嫡系部【和協】隊勾心鬥角，下級拼命揣摩上級聖意，全國一盤散沙，科技國力又差鬼子一大截，撩撩就沒了……
盛夏時節，八月初的上海，炎熱毒辣的天氣令馬斯南路邊法國梧桐樹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的。而遠在華北戰場，同胞們的一條條生命，就這樣化為一句簡短的“五千餘人”，如山的屍體，才堪堪占了四個字格，沁涼入骨。
李安歌連憤怒的情緒都沒有了，她只感到恐懼。
平津淪陷，鬼子堂而皇之開進清華，將裏面尚未運走的書籍資料用卡車裝了拖走。華北偽政【和協】權強令北大覆校，實行“新民親日”教育。最慘的是南開大學，【29日，日軍飛機對包括南開大學在內的天津重點目標進行轟炸，秀山堂、芝琴樓等建築被毀，木齋圖書館受損。30日，日軍攻占南開大學進行劫掠、縱火、炮襲，木齋圖書館被燒毀，令南開大學成為中日開戰後第一所因戰火罹難的高等學府。
“‘敵人此次轟炸南開，被毀者為南開之物質，而南開之精神，將因此挫折，而愈益奮勵…… ’國際社會迅速關註相關事態，多國駐天津使領館向日本發出抗議，牛津大學等18所高校的170名教授聯名聲援南開、敦促英國政府制止日軍暴行……”】
鐵藝小桌上的桐城小花散發著若有似無的清香，新換的百合已開始枯萎。李安歌放下手中的《中【和協】央日報》，仰起頭，閉上眼，深深地感覺一陣無力。
八月的陽光肆無忌憚地照射在人的臉上，穿透她的眼皮，令她眼前血紅一片。
牛津如何？劍橋又如何？英國自己差不多也要挨納【和協】粹的V2鐵拳了，要不是元首比鬼子稍微積點德，牛劍不過是下一家南開而已。指望西方人給你加油打氣？算了吧，張伯倫還沒被丘吉爾刷下去呢，君不見英、美、法、義（意大利）等國外交官還要求南京方面將上海列為不設防城市麽？開什麽玩笑？
她疊起報紙，在報紙的第二頁一角，有著一篇豆腐塊大的文字，大意曰：“【日本帝國海軍陸戰隊西部派遣隊中尉大山勇夫帶一等兵齋藤要藏，乘車由法租界入上海虹橋機場警戒線內於附近滋事，中國保安隊阻其前進，雙方發生沖突，保安隊死一人，大山等亦被擊斃。】”
下面還分別有統率第八十八師、第八十七師及教導總隊，時任京滬警備司令的張治中與上海市長俞鴻鈞的聲明與講話，這起沖突看似已用外交方式解決。
這一天，是1937年的8月10日。
李安歌不知道，往常她總和B站的小夥伴們一起調侃被局座“如數家妻”的加賀、龍驤、鳳翔等航空母艦，以及數艘巡洋艦與驅逐艦，已悄悄抵達長江口附近。海上迷霧中，鋼鐵巨獸森然冷厲地盯著岸上的肥肉。而沿海的各個“人工雷達”們，也屏息斂聲地望向天空，靜待戰爭的開始。
臺風，要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蘆溝橋是盧溝橋的舊稱，所以就這麽寫了。
偷懶一下，【】裏出自維基百科，分別是宋哲元詞條、南開大學詞條、淞滬會戰詞條。
《大公報》應該是在天津發行的，我就假定上海也能收得到，因為女主真不會訂閱《申報》。
我設想過餘寧在南京的活動，比如在她的勸說下，老常取消了江陰沈船的計劃，轉而開始註重發揮空軍戰術，不再把空軍看成陸軍的附庸。筧橋航校的學員被要求加緊練習俯沖轟炸的動作，戰鬥機與轟炸機混編等等……但是這些以我寫不來，只能大致有個框架作為背景。
我大概是第一個膽敢以如此幼稚的筆力描寫實際戰爭的反窮瑤文吧……寫得還沒奶奶好，畢竟奶奶算是戰爭的親歷者，我再怎麽寫，也只是個過慣了太平日子的死宅……_(:з」∠)_
“人工雷達”是指當時我們的雷達技術不像西方那樣發達（基本沒有吧）於是就布置了許多人員憑空觀望。敵機來臨時路過某個人工雷達的哨所，這個哨所的觀察員就會立即匯報給總部。這也算人海戰術的一種吧，蠻心酸的。
展鵬改簽機票是自己去弄的，餘寧不知道……
☆、六十一、猝不及防
連日來李安歌不安的情緒被展鵬看在眼裏，8月12日一早，他特意晚走了一步，在家吃了早飯，一邊吃一邊與她道：“你想去我們工廠看一看嗎？”
李安歌尚未反應過來，他又調皮地眨眨眼：“只不過你不能告訴你爸爸我帶你去了。”
這倒是新奇。對於陸振華的那個約定，李安歌並不是很在意，她就怕去了給展鵬添麻煩，聞言有些楞道：“你們進度怎麽樣？我去了不會影響你們吧？”
“不會，林叔這兩天早催晚趕的，玩了命似的要我們抓緊，說一定要在明天之前全數完工。東西前幾天就拆卸裝箱完畢，只是我們的車不夠，司機也不足，要借車來回開……”
李安歌吮吸著筷子尖，若有所思道：“你們要司機？”
“沒辦法，因為趕時間，這幾天我在工廠看著他們拆，沒法去開車，只能讓張老林叔葉叔他們先把拆下來的裝運走幾批。我們先開到黃浦江邊裝船運往嘉興，再在那裏走陸路轉向筧橋，由軍【和協】方後勤接手。張老與我運最後三輛車的貨……就是可惜前天能開車的那位師傅在搬運器材時胳膊受傷，我今天得回來運兩趟。”
李安歌心中一動：“開車……我能開麽？我在陸家學過。”
——當然沒有，陸家哪可能讓她學這個。
“你開？”展鵬有些意外，他認真地想了想才道，“你要是會開的話那再好不過，只是這幾天臺風過境，路況不佳，開起來會很吃力。唉，要早知如此，我們也不用等到今天，還得被林叔罵死。這兩天林叔的態度特別兇，別說工廠裏的那些老師傅了，我都有些怵他。”
林叔即是餘寧的頭號心腹，名叫林遠翼，一向神出鬼沒，沈默寡言。李安歌一共沒見過他幾次，話都講不上，長什麽樣更是不太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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