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0)

關燈
稍等,便把孩子抱進傭人房。

李安歌先拿出一壺茶泡好,又順了根油條,倒了碟醬油沾著吃。這是早餐剩下的,有些皮,不過作為午飯前的開胃菜還行。

傭人房裏斷斷續續傳出可雲母女的對話,過了一會兒可雲才出來,壓低聲音道:“依萍,你今天還好麽?是不是不舒服?”

李安歌正好吃完那根油條,她沒急著辯白,先洗了手,端上茶壺,拉著可雲道:“睡過一覺,已經緩過來了。你現在有空麽?我有些事想問你。”

可雲點點頭,兩人回到客房,鎖上門,李安歌叫她在椅子上坐了,倒上茶水。可雲見她這般鄭重其事,原本臉上的笑意盡數褪去,有些惴惴不安起來:“依萍,到底什麽事?”

李安歌回以一個安撫的微笑:“沒什麽,家中一切都好麽?”

可雲想了想:“還行吧,都挺好的。幾個月前剛回來那一陣才不好,當時夫人特別為難,但她不許我們跟你說。”

這倒是意料之中,李安歌點點頭:“沒關系,方瑜都告訴我了,你的事也一樣。總的來說這最大的驚喜就是你了。恭喜你,涅槃重生。”

可雲擡起頭,李安歌正對著,面上只含著一個淡淡的微笑,不似如萍熱情,卻打心底裏讓她暖和了起來。她還記得當初尚瘋病時,如萍與她見的第一面便拉著尓豪與她相認,嚇得她趕緊躲到夫人身後,卻不料此舉卻傷了許多人的心。

念及此,可雲不由道:“我是清醒了,但有人沒有。如萍小姐不知是怎麽了,盡管我平時不常在家,可我也能看到她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夫人很為她擔心。”

既然可雲提起,李安歌便順勢問道:“如萍怎麽了?為什麽我覺得她像是病了一場似的,嚇得我險些不敢認她。”

“唉,”可雲輕嘆,“原本她與何先生從綏遠回來後就想公開在一起的,但是……但是何先生中途回了一趟南京,他的父母不同意,如萍小姐怕是擔了很重的思想壓力,我們都勸過她,沒用。”

喲?何書桓的父母不同意?怎麽回事?原劇中他們可不是答應得好好的嗎?

“因為九姨太的事,”可雲補充道,“這件事鬧得太大了,南京那邊也知道了,何先生的父母甚至趕來了上海一趟,當著司令與夫人的面說,若是夫人親女,他們還能考慮考慮。但如萍小姐是九姨太的女兒,有其母必有其女,他們……他們不會教如萍小姐進門的,就算她真與何先生在一起了,也只能做小。”

李安歌垂下眼,真不知道王雪琴這次究竟是害了如萍還是救了如萍。

“司令也氣壞了,與何先生的父母吵了一架,把人趕出門去。若不是何先生之後來賠禮道歉了,估計他都不會被允許進陸家大門了吧?”

眼見可雲情緒低落,李安歌忙把茶杯塞進她的手中,安慰道:“先不說這個了,我們來談談你吧,你最近怎麽樣?有想過以後打算做些什麽嗎?”

可雲低著頭,淡淡道:“有司令在,我都很好。我以後也沒什麽想做的,只要能把小懷念撫養長大,就可以了。”

李安歌敏銳地察覺出她的異樣,溫聲開導道:“是的,我當然知道,有父親在,起碼你們物質上的確是很好的。不會再吃不飽穿不暖。但是你要知道,我父親畢竟六十多了,你才二十出頭,正當青春韶華之時,不可能一輩子倚靠他來生活。到時候你再一次遭受磨難的話,該怎麽辦?”

可雲不說話,李安歌又道:“你還愛著尓豪嗎?”

可雲的頭埋得更低了,李安歌再接再厲:“說說你的想法吧。你還愛著這個對你無一絲感情,視你為他未來純潔無暇的愛情路上最大一顆絆腳石的男人嗎?”

“依萍小姐,請你不要說了!”可雲猛地搖頭,眼淚撲簌簌地落下,“我……我當然沒這個意思,當我看到尓豪摟著那個好漂亮好漂亮的女孩子時……我……我一瞬間心被撕碎了,化成了雪花,又或是血花!那天天不冷,可我就像跳進了冰水裏……”她的雙手神經質地搓著自己的臉,兩眼瞪得大大的,狂亂的目光從指縫中透出,李安歌幾乎擔心起她是否又要犯病了,“九姨太說得對,要不是那天我媽陪著我,我就……我就去跳黃浦江了,我真的,真的已經走到了白渡橋邊……”

李安歌忙摟住她,替她拍著後背:“不哭,不哭了啊,一切都過去了。”

可雲趴在她的肩頭打了個哭嗝:“我都記得的,我一直都記得的,我想,我只有寶寶了……可是,可是寶寶已經沒有了!他不在了!都是我的錯!”

孩子帶給可雲的傷害,遠比陸尓豪帶給她的要大。想必李家曾經給可雲說過,這個孩子便是他們未來的指望,可現在孩子沒了,可雲的精神支柱便徹底坍塌,直到她又養了一個孩子……

可雲已經哭得抽搐起來,李安歌七手八腳地拿出紙巾來替她擦臉,安慰了她好一會兒才令她稍微鎮靜一些,這才繼續:“我聽說爸爸想讓你嫁給尓豪?”

可雲哀泣地道:“沒辦法,這都是司令和我爸爸媽媽的意思……可我其實並不想的……但是爸媽說,我已經生過一個孩子了,誰會願意要我……我想,和別的人搭夥過日子,不一樣是過,所以我就……”

李安歌起身為她擦掉眼淚:“別哭啊可雲,這麽說你自己是不願意嫁給尓豪的?”

可雲遲疑地點了點頭。

李安歌緩緩道:“可雲,你知道嗎?曾經我特別羨慕你,因為李副官對李嫂很忠誠,對你也很好。比起我父親,他是個更好的丈夫,更好的父親。”頓了頓,“你看我父親就不一樣了,夫妻間的嫌隙不光會影響對方,還會波及兩人的孩子。可雲,你難道想要做下一個傅文佩,讓你的小懷念成為下一個陸依萍嗎?或者更甚,你還記得東北的幾位夫人和她們的孩子嗎?可雲,不是我嚇唬你,咱們的太平日子沒多久了,東洋鬼子虎視眈眈,最終要打起來的,到時候你願意這樣被拋下嗎?”

可雲嚇了一跳,眼淚也憋了回去:“不,我不願意!可是,如果不嫁給尓豪,我還能怎麽辦呢?我受委屈不要緊,起碼小懷念還有個爹呀!”

李安歌氣得都笑了出來:“爹?陸尓豪那種把人生大事當兒戲,能厚顏無恥地聲稱十六歲還在過家家酒的男人,真的能做好一個父親?相信我,可雲,你沒有生活在父母不和的家庭裏過,在這種家庭中成長的孩子會非常痛苦,他一輩子都會帶著這種印記生活,性格上也會有缺陷。為了你的小懷念,你確定一定要和尓豪在一起嗎?”

可雲頓時又哭了起來:“依萍你不要說了!我都明白的!但是司令和爸爸都說……”

“他們說他們的,他們為你安排的人生是要你自己去走完的,到時候受苦的是你不是他們。況且他們都是男人,不能理解女人的苦楚,甲之□□乙之蜜糖,他們以為對你好的,你吃進嘴裏不一定甜,很可能還有毒。”

可雲悶聲道:“但是依萍,我該怎麽辦呢?我不像你,那麽聰明……我只能……”

李安歌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紅著臉打斷她道:“說起聰明,可雲你難道不聰明嗎?你現在在學習英語和德語,已經可以完整地唱歌了。可雲,你既然覺得我聰明,就聽我說,我若是你,就趁現在司令對你尚有愧疚之情,盡早為未來做打算。你要充實自己,努力去學習未來能幫助你生存下去的技能,不要倚靠別人。靠山山倒,靠水水幹,靠人人跑,只有靠自己最好。”

可雲打著哭嗝:“我要怎麽靠自己?我雖然會兩句外語,但我沒上過學,至今只會千字文、九九乘法表……都是,都是在東北時,尓豪教我的……”

李安歌誘導道:“這個關鍵就在你了,你願意去上學讀書嗎?”

“願意的!”可雲臉上一片濕濡,“但是小懷念,我的小懷念要怎麽辦?我不想離開小懷念,我不要丟下她……”

“你不會失去小懷念的,你是小懷念的媽媽,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李安歌安慰道,“你想與小懷念一直在一起嗎?”

“是,是的……”

“那麽可雲,你就要想明白了,有句話叫‘子不嫌母醜’,但是做孩子的卻不能攔著其他人嫌棄他的母親醜。可雲,我今天想要跟你說的重點就是,你還年輕,可以見證更廣闊的天地,遇到更好的人。去上學讀書吧,去充實自己,總有一天,你能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的。”

她停頓了一下,又道:“我知道有人會跟你說,你已經生育過,被男人所拋棄,甚至會有更難聽的話,什麽二手貨,破鞋一類,但是可雲,你記住,這只是因為你尚未遇到你的良人。當你變得足夠優秀時,會有與你一般優秀的男人,能超脫局限,不再註意你的過往,反而重視你的靈魂。相信我,這種男人鳳毛麟角,但不是沒有。就算你一輩子遇不到那樣的男人,但是那時你已經有了足夠的資本,無需倚靠男人,一個人也過得很好。終身大事千萬不可將就,寧可一輩子孤獨終老,也不要遭受我媽媽,和其他幾位夫人們曾經吃過的苦頭。”

可雲想了想,遲疑道:“孤獨終老……可是依萍小姐,若我說我想去做修女……你覺得呢?”

“做修女不是逃避問題的好方法,你若不誠心,只想自欺欺人,這對天主而言也是褻瀆。”話音剛落,李安歌轉念一想,還有幾個月戰火就要遍及全中國了,這時候去外國教堂裏做修女倒不失為一種自保方法,便立馬改口,“不過倘若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做修女未嘗不是一條出路。未來將會有許多地方需要慈善的力量,到時候你一定能找尋到你的自我價值。”

可雲沒有說話,李安歌心知這事要一步步來,不可操之過急,便又道:“其實我跟你說了這麽多,都只是我個人的看法,就像我認為我爸爸和你爸爸都不能代替你做出決定一樣,我也不能代你做出這種事關你人生大事的決定。到頭來還得你自己做出判斷。說實話,我要是你,反正暫時還是會住在陸家與小懷念在一起,你就推說尓豪不願意,你也不勉強他,想請司令出錢供你從頭開始讀書上學,就說你想與尓豪有共同話題,這樣一來你就能掙得自立的本事。不用擔心你年紀是不是太大,這事你讓我父親去操心好了。他不是一直說待李副官如兄弟,待你如自己的親生女兒嗎?既然如此就不該耽擱你,把你當傭人使喚,應該讓你出去做你想做的事。”

外面傳來各種響動,似乎到了吃午飯的時間了,李安歌站起身,拍了拍可雲的肩膀,輕聲道:“可雲,你先回去自己好好想一想,這事總要你自己先想通的。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人,必須先自尊自愛,才能去想得到他人的愛。不然這世上連你自己都不愛你自己了,還指望誰會愛你?”

“別重蹈你過去的覆轍,也別像如萍那樣,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折磨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對真正處於底層每天為生計奔忙的人來說,女主這話就是小資階級的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但可雲不一樣,她現在背靠陸家,她還有機會站起來。女主雖然認為可雲十六歲時不自重,但她的父母給予她的是那樣的教育,加上當時社會劇烈變動,出現類似《雷雨》的劇情真的不能怪在她身上。所以盡管女主對依萍本尊累死累活為可雲一家背債的行為頗有詬病,但是對於可雲她還是願意相幫的。

當然,這也是因為方瑜的緣故,以及本文中女主看到了可雲身上的潛力。

………………

忘了修改這一章,結果情節和前文有Bug了……

☆、四十九、諸般瑣事

門外傳來傅文佩喊吃飯的聲音,李安歌再次幫可雲擦了臉,兩人一齊攜手出去。

畢竟剛哭過一場,可雲眼眶還紅著,已在餐桌邊落座就等開飯的尓豪見狀,狐疑地看向李安歌:“怎麽搞的,你弄哭了如萍,還弄哭可雲做什麽?你能不能讓我們稍微松口氣別再鬧了!”

可雲忙分辨:“不是的,尓豪不是這樣的……”

李安歌卻一把攔住她,朝尓豪笑了笑,直把他笑得毛骨悚然:“我只是與可雲談了會兒過去,觸景傷情罷了。你放心,這事辦好後,你最大的煩惱就能順利解決了。”

尓豪唰地站起身:“你說清楚!你做了什麽了!”

李安歌坦然以對:“沒什麽,就是與可雲聊了聊,叫她放棄與你結婚的念頭。”

可雲低下頭,尓豪直覺不對:“你有那麽好心幫我?”

“那當然不會,我只是看在可雲的份上,想救她脫離你這個苦海,別跟你這種男人糾纏一輩子而已,阿彌陀佛。”

尓豪頓時激動了,學著他爸的樣子咣咣敲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在說我壞話!”

“怎麽了你那麽金貴不能說嗎?”李安歌不屑,“你把人一個大好黃花姑娘禍禍了就丟一邊,轉頭就能找別的女人尋歡作樂。人好不容易病愈,你還巴不得她再瘋一回似的態度那麽惡劣,夠可以的啊?像你這種十六歲還要扮家家酒的男人,到底是要找老婆呢?還是幹脆給你找個媽來替王雪琴幫你餵奶擦屁股啊?”

“你……!”

尓豪狂怒著想要沖過來動手,卻聽一聲極其細微的“撲哧”聲,扭頭一看,竟是可雲沒忍住笑了出來,頓時他積攢的那些怒氣就像一個被針戳破的氣球,癟了下去。

傅文佩後知後覺地端著菜出來了:“你們在說什麽啊?依萍,不要吵架,吃飯了。”

尓豪還原地站著,李安歌款款落座,對他笑道:“不管怎麽樣,只要可雲放你自由不就好了麽?你還期待她心中保持著你的正面形象幹什麽呢?”

尓豪呼哧呼哧地直喘氣,話說王雪琴這兩個孩子都有些毛病,心底裏總天真地希望,自己能跟黃金似的得所有人喜歡。因此如萍能理直氣壯地要求杜飛愛她,而尓豪雖然想甩了可雲,但他同時又沈浸在可雲對他的關懷體貼中——這是他那個愛玩愛鬧的女朋友所不具備的特質。

現在可雲卻不喜歡他了,還任依萍把他貶得那麽低,這他怎麽受得了?

可受不了也得受,依萍有句話說得對,只要可雲放他自由,一切就都好了。

幹完嘴架,陸振華才像RPG中的最後Boss那樣閃亮登場,如萍也蔫蔫地過來坐下,一家人準備開飯。

熟料李安歌戰意正濃,還舍不得不放過他們。她學著如萍的樣子睜大眼,作出無辜的樣子,十分真誠地問道:“夢萍呢?我們不等她了麽?”

傅文佩怯怯地看了陸振華一眼,猶猶豫豫道:“她……她昨天回來得晚,我們先吃吧。”

陸振華重重地摔下筷子:“去,現在就去叫她起床!我們下午還要去展家呢,誰有這個空來管她?”

傅文佩一臉仿佛被判了死刑的菜色,抖著手幾乎握不住調羹。如萍見狀,忙貼心道:“我去叫夢萍吧。”

於是全家人擱下碗筷等著兩位小姐下樓,李安歌又找事道:“可雲他們不吃飯麽?”

尓豪已經被她折騰得很不耐煩了:“他們一向是在廚房吃的!”

“為什麽?”李安歌莫名狀,“可雲與我情同姐妹,李副官與爸爸親如手足,他們幹嘛要像傭人一樣在廚房吃飯啊?這張飯桌又不是坐不下。”

尓豪指著她:“陸依萍,我警告你……”

“夠了!”

陸振華的怒吼聲打斷了尓豪未出口的威脅,他陰沈著臉,對廚房方向喊道:“李副官,帶你的老婆孩子上桌吃飯!這是命令!”

良久,從廚房中傳來一聲弱弱的:“正德遵命。”

就在李家三口努力把椅子搬到桌旁時,如萍和夢萍下來了。夢萍頭發散亂,但精神尚佳,很意外地沒找什麽幺蛾子,只朝傅文佩和李安歌翻了個白眼,一屁股坐下,誰都不理。

李安歌悄然松了口氣,這樣的夢萍就很好,傅文佩應當對付得來。

一頓寂靜無聲的飯,席間誰都沒有再說話。飯畢,可雲自然而然地站起來收拾碗筷,李安歌也跟著幫忙。

陸家的其餘五人跟看戲似的一動不動,尓豪甚至哼了一聲:“假惺惺。”

李正德和王玉真這才意識到他們已經不在蕃瓜弄那個棚戶區了,忙來奪李安歌手上的菜碟:“依萍小姐,你去坐著吧,這些我們來弄……”

李安歌一副天真無邪:“這怎麽可以,我爸爸都說了他視可雲如親女,那麽可雲與我就是一樣的。可雲做得,我為什麽做不得?”

這話反過來就是,她李安歌,以及如萍和夢萍有的,為什麽可雲沒有?

陸振華狠狠一皺眉,感覺肺管子被這個女兒頂得胸悶,偏巧他又不能說她錯,只能走開了。

他能怎麽辦?本來這些話就是他早年市恩與李副官的手段而已。現在他人老了,心腸越發地軟,看見李副官總免不了帶上些真情實感,可還遠沒達到真心實意能拿可雲當親閨女的態度。

眼見陸振華走了,傅文佩也忙回去拾綴自己。頭天晚上老爺跟她說了,展家不是一般人家,穿戴上要講究點兒,別讓人看了笑話。

最近這段時日,陸振華最怕的就是“淪為笑柄”。

如萍尓豪和可雲也準備各自回房,被遺漏下的夢萍正要上樓,卻聽李安歌道:“如萍,你們去育嬰堂,不如把夢萍一起帶上吧。你和尓豪總排斥她像個什麽樣。”

夢萍憤憤回頭:“不要你假好心!我根本沒被排斥!是我自己不要去的!”

李安歌皮笑肉不笑:“真的?那就算了吧,反正我也不去。”

夢萍扒在樓梯上,難受得不上不下,如萍這才反應過來,蹭蹭蹭跑上樓,拉住夢萍道:“你就與我們一起去吧,老悶在家裏多無聊啊,待會杜飛和書桓也會來,我們不會一直呆在育嬰堂的,還要出去玩呢!”

夢萍這才順著如萍給搭好的臺階下來,勉強點了點頭。如萍見狀便推了她一把,催促道:“好了,快回去換衣服吧!”

至於李安歌,早在如萍說杜飛和何書桓也要來的當下,趕緊躲進客房裏裝不存在了。

不過她這個策略沒有成功,待陸振華與傅文佩走後,另一個人的到來不得不教她出去招待。

展鵬站在客廳裏,他居然拎了一撮已打了骨朵的水仙球,一股腦兒遞給李安歌:“剛從土裏起出來的,護根泥什麽的雜質都剝掉了,直接拿水來養上,過幾天滿屋子都是香味。”

李安歌拎起水仙的莖葉打量了一番,調笑道:“這是東方寓意呢還是西方寓意啊?”

展鵬正氣凜然:“我們身為中【和協】國【和協】人,當然要傳承發揚自家的文化,所以——當然是東方寓意!祝你吉祥如意,團團圓圓!”

李安歌失笑,阿蘭不知從哪找了個外紫內藍的漂亮盆子接了水,讓他把水仙球丟進去。

展鵬嘖嘖稱奇:“這好像是鈞窯瓷器吧?我爸經手過幾件,看樣子似乎是個筆洗,怎麽就擱這兒了?”

阿蘭壓根聽不懂展鵬說的話,無助地捧著這個盆子:“那我去換一件……”

李安歌可看不出來這些個講究,只知道盆子金貴,便道:“不用了,拿出來用吧,挺好看的。話說展大少爺,您今日來,有何貴幹?”說著,她一只手還不老實地在展鵬臉上亂捏,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

聞聲出來趴在二樓看熱鬧的尓豪和如萍:“……”

尓豪道:“她平時跟人說話也這麽欠打?”

如萍迷茫地搖搖頭:“沒有,不是……”

好像只有那些她很不喜歡的人,和喜歡極了的人,才有資格享受這份放肆。她對著其他人時,都是彬彬有禮地保持距離,恍若帶著一副模式化的面具,將自己保護得很好。

展鵬愛死了她這樣,狠狠地擁抱了她一下,親了親她的臉頰才道:“是帶你去試禮服,老金那兒做了兩套紅的,兩套白的,你自己去挑。”

李安歌小聲驚呼:“加起來有四件?這麽多?你別忘了這半年我人長胖了吧?還是按照上次的尺寸,恐怕不行。”

“不會,你還記得在北平臨時給你做的衣服嗎?我把那個尺寸記下來了。”

展鵬似乎壓根沒意識到自己講了什麽驚世駭俗的話,李安歌的臉霎時通紅,兩指扭住他的腰部使勁擰,倒把他咯吱著了,狂笑著逃出去老遠。

相攜而出的情侶背影深深地刺痛了如萍的眼,她倚在二樓木欄上,呆楞楞地望向一樓。

不知為什麽,她真的好羨慕好羨慕依萍,雖然有時候能看得出來她在作假,可即便是假裝,她那宜喜宜嗔的芙蓉靨卻顯得那般生氣勃勃。她活得是那樣地恣意率性,無拘無束,愛就是愛,不在意就是不在意,連像“恨”這樣的極端的情緒似乎都無法束縛她……相比之下,為著書桓而憂傷煩惱的自己,簡直被比得無地自容了。

她想也許她從一開始就錯了。依萍向來擺明了對書桓不假辭色,但因為在展家派對上她的挑撥之語,如萍一直覺得依萍只是想利用書桓來打擊報覆她與尓豪,實則還是在玩欲擒故縱——是呀,她無數次從書桓這裏聽到過他與依萍的初次見面與重逢,這樣深沈的感情,依萍怎麽可能對書桓一絲感覺都沒有呢?

所以她總是找到機會不斷地反覆確定依萍對書桓真的沒有意思,甚至到了她快要與展鵬訂婚的當下,她還藉著求祝福的借口來試探依萍——一來她的確真心希望能得到家人的祝福,二來……她自己也不敢面對自己剩下的那點心思。

因為,在內心深處,總是有一個聲音在拷問自己:你,真的那麽愛何書桓麽?

她只能無助地,聲嘶力竭地在腦中往回喊:是的,是的我愛他!我為了他都追去綏遠了!

如萍顫抖著把頭埋入兩條胳膊之中,眼眶幹幹的流不出淚來。依萍待可雲的態度比對她要親切多了,而可雲不過是李副官的女兒……

剎那間如萍竟對她親生娘親王雪琴生出一股怨恨,她幹嘛要在那天去找魏光雄呢?如果她能忍耐一天,就那一天,爾傑不會淪落到要去孤兒院,而爸爸看在媽的份上也不會接回佩姨,依萍更不會回家過寒假,自己也依舊可以有個好名聲嫁給書桓……

如萍咬著牙,狠狠地捶了木欄幾下,仿佛那就是不公的命運,總與她開一些惡劣的玩笑。

一點都不好笑。

她沒有意識到,近期來她越吃越少,睡眠也不夠,相反地背上的壓力卻愈來愈大,且愈加頻繁地陷入自身思緒中不可自拔,渾然不覺她已走到了一個危險的區域。

尓豪卻已經想通了可雲的問題,他倒是越來越開心,越來越輕松了。這種恨不得喜大普奔的情緒在見到杜飛和何書桓出現時達到頂點,他幾乎是傻咧著嘴上前迎向他的兩位好兄弟,三人互相拍了拍肩,這才朝樓上喊道:“如萍,書桓和杜飛來了,快下來吧。”

如萍正張口欲答,卻聽隔壁房間裏傳出一聲“來啦”,接著夢萍身著一身波點小碎花的玫紅小洋裝閃亮登場。

何書桓擡眼朝夢萍禮節性地笑笑,如萍卻在霎時倒翻了醋瓶,連手指都快摳進木欄裏了。

果然依萍讓夢萍跟他們一起去是有目的的!

☆、五十、訂婚前夕

接下來的幾天裏,不光夢萍自己,連李安歌都有些覺得,如萍最近怪怪的。

她總是用那種誰都欠了她幾百塊的神情盯著人看,以致杜飛再次來他們家時,差點以為她受了委屈而鬧出全武行。

最過分的是,當展鵬送來修改好的禮服時,她夢幻般地盯著那件白色長裙,搶在李安歌面前撫上其柔順的布料,兩眼發直,喃喃自語:“依萍,你真幸福,我也好想好想有一件這樣漂亮的衣服,可以穿到書桓面前……你說,他一定會很驚喜,很高興的吧?”

李安歌把衣服從她手裏搶回來,敷衍道:“不知道,他什麽反應關我什麽事。”

如萍依依不舍地感受著絲綢從指縫間流走的觸覺,夢囈道:“依萍,我真羨慕你,我甚至嫉妒你,是的,嫉妒,”她面上露出一種如釋重負般的微笑,眼淚唰地又掉了下來,“如果我是你該多好,我什麽都比不過你,連書桓也……”

展鵬重重地咳了一聲,對李安歌道:“走吧,采訪要開始了。”

李安歌點了點頭,拿著禮服回房放好,披上大衣,鎖上房門,對可雲使了個眼色,這才與展鵬一起離開。

可雲心領神會,她抱著小懷念守在客房門口,盯著不斷徘徊的如萍不吭氣。

曾經的她遭到過九夫人聯手張嫂以“偷盜珍珠項鏈”為名的誣陷,之後便對這方面的事格外重視。依萍拜托了她的,她一定會為依萍看顧好。

1月22號,就在訂婚日的前三天,電臺連播了雷拉娜的三首最新單曲《西子姑娘》、《一眼千年》以及《相思》,並一小段采訪。在采訪中雷拉娜表示,第一首歌是寫給她的一個哥哥的,這位哥哥是名航校生,十分聰明勇敢,她很敬仰他。第二首歌是她在北平讀大學期間去游故宮,見到滿地荒草從石板下頂出來,不由回想起博物院專家正在精選文物以備南遷的傳言,一時悵然所作。第三首是獻給她即將出國的愛人,而她將追隨愛人的腳步,今後不會再踏足歌壇,轉而專心於學業之上。

當收音機裏傳出雷拉娜承認她就是陸家另外一位小姐陸依萍時,全上海收聽這檔節目的聽眾沸騰了。

其實王雪琴的醜聞擱民國的大上海不算頂聳人聽聞的故事,畢竟玩得開的也不是沒有,前頭還有個據說與侍衛私通產下一女的末代皇後呢。所以到了年末,基本上物議已息,可算是過去了。

直到餘寧授意李安歌往悶燒的灰燼中煽風填柴。

誰都沒有想到,本來以為不過是個行事低調的歌女,雖然唱功不錯,但與周璇這樣的大牌可沒法比。誰料她的出身居然不差,自己會作曲作詞,格局可從靡靡之音情歌小調,直拔家國天下浩浩湯湯。更牛的是她竟還是清華大學物理系的學生……物理系啊,又不是什麽公子小姐們能混著過日子的專業。更別提她還在電臺裏暗示她也要出國求學,這可必須得拿出真本事!

當然,這個時代文理或文武雙修的牛人倒並非一個沒有,可基本上一個手都能數得出來。

再來聽她在采訪中說的那些話!

“我雖然將退出歌壇,但我個人的唱片正在制作中,以回饋聽眾朋友們的喜愛。我已決定,由這張唱片所得的錢財,會俱捐獻給筧橋中央航校,我個人一文不取。身為陸家子女,我以前也曾陷入過窘困境地,知道錢財物質的重要性。現在我已重新回到陸家,被爸爸所認可,那麽這筆錢與我便不是必須的,就將它給更需要的人吧。”

“我聽專家說起過,對於資源豐富的發達國家而言,造飛機的成本遠低於培養飛行員的成本。因為他們有錢能隨意造飛機,但飛行員的成長卻普遍需要二十多年,以及一定的飛行經驗。人命與其附帶的寶貴經驗是錢買不回來的。但是我們不一樣,我們沒有那麽多能揮霍的自由,只能面對筧橋門口的標語,咬緊牙關,祈禱最好的結果。”

“我轉學物理,並不僅僅因為我的愛人也是學理工科的,同樣我的心中也有實業報國之熱枕。音樂雖然美好,是全人類共通的語言,必要時能鼓舞人心,增強戰力,然而光靠音樂是不能打勝仗的。倘若音樂真能如飛機大炮般捍衛我國土,我早就沖到前線去唱歌了。這豈不是又一個‘以忠信為甲胄,以禮儀為幹櫓’的笑話麽?”

“我曾經在工廠裏做過工,是的,我覺得這沒什麽好羞恥的,用自己的勞動換取生活的物資,我覺得我行的直坐得正。勞動並不可恥,可恥的是那些躺著不勞而獲甚至敲骨吸髓的寄生蟲們。我覺得女性走出家門,走進社會,去工廠裏工作,手頭有一部分自己可支配的錢財,這才能在家裏有底氣。你想,如果女人手裏有錢了,家中一半要靠她支撐,做丈夫的還會待妻子猶如牲口一般不當人看嗎?就算男人依舊我行我素,女子也可以像男子休妻一樣休夫離婚,撇下這樣的男人,靠著手頭的錢財還能繼續生活,這才是平等。”

“說句不祥的話,倘若局勢惡化,壯勞力都離開家上戰場了,女人們難道還蹲在家裏指望男人們養她們麽?不可能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屆時連工廠裏的勞力都不會夠。如果這時候女人能離開家去工作,不僅做紡織,甚至涉足機械制造,槍炮彈藥的生產,這才是對前線男人的大力支持,教我們的同胞不必用命去填裝備的稀缺,這個國家才有希望。”

“【‘慨內訌不息,外侮頻侵,列強爭霸於空中,恣威權於海外,惟望高熱奮勇直追,當仁不讓,雪神州之恥,而慰先烈在天之靈,則幸甚矣!’】國父先生曾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不光是匹夫,包括我們女子,無論只是為了自己想要家中財政大權爭取與男子平起平坐的,還是為了支持在前線的家人的,都必須擔起後方的責任來!”

聽聽,說得多好!鐵膽柔情,頗具鑒湖女俠之風!巾幗不讓須眉!

一時間,上海有許多思想進步的家長們拽著自家子女的耳朵,令他們要加緊學習學習再學習!

偶像雷拉娜都說了,要“為中【和協】華之崛起而讀書”!小兔崽子們再不努力,對得起家裏提供的優渥條件嗎!

另有許多有志青年一時熱血報了筧橋航校,幻想能遇到一個屬於自己的西子姑娘——當然當他們發現空軍28歲才能結婚的規定時,已經上了賊船,晚了。

當然也有人唱反調說這個陸依萍在沽名釣譽,比如《申報》辦公室裏的尓豪與杜飛。何書桓則坐在一邊,一言不發。

事情傳到陸家時,正巧是訂婚前一天,榮祥裏的小裁縫學徒跟著展鵬來給李安歌送來修好的備用禮服。小學徒捧著旗袍,眼巴巴瞧著李安歌,一副求大大簽名的迷弟樣,惹得一旁的展鵬覺得他幹脆還是出去買疊生煎或者鍋貼回來好了。

酸不死他。

聽小學徒結結巴巴地說了許多恭維話,李安歌深深汗顏。依萍本尊的音樂天賦的確高得嚇人,只要腦子裏記下的旋律,她就有能力徒手翻成譜子。她放棄去音樂學院轉而去做歌女,的確是件非常可惜的事。如果不是她眼界太窄,大可以不必去大上海舞廳那種地方。若是她去了聯華影視碰碰運氣,寫音樂出唱片,成為周璇那樣的大明星只是時間問題。

李安歌雖然繼承了她這部分的能力,翻個譜子不算難事,但她本人對音樂創作一途並不感興趣,覺得偶爾拉個小提琴彈個鋼琴還能愉悅身心,以此為業的話就太為難她了。

她在電臺演唱的這三首全是她從記憶中翻出來的後世的歌曲。《西子姑娘》是紀錄片《沖天》的主題曲,《一眼千年》則是《國家寶藏》的主題曲,而《相思》卻是著名鬼畜電視劇《西游記後傳》的片尾曲。

畢竟在電臺裏大家還是愛聽流行歌曲。

另外還有一首歌《大風起兮》將收錄在她的唱片中,這是她首次與著名音樂家黃自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