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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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領他的好意,還要這樣詆毀他?你的良心呢?”

李安歌忍無可忍,“我再說一遍!過度的‘好意’就是惡意!我不需要!至於這位何先生他自己去戰場找死,如果他不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需要我來為他感到良心難安,這樣的娘炮不如先回家找人扮家家酒下崽子吧!你以為我沒看報紙?北平也有《申報》的,我都看到了,他在戰場上幹嗎?救孤兒,好偉大!偉大到需要旁人給他近距離擺拍照片好用於報道他自己的英雄事跡!綏遠是戰場,不是你們兒女情長,發揮英雄主義的攝影棚,你們這樣細皮嫩肉養尊處優的少爺小姐們,還是回燈紅酒綠的大上海給老太太救貓吧!”

趙忠堯教授的課快開始了,她已經沒有多餘時間去圖書館找展鵬,當然得緊著趕路。她腳下不停,不一會兒就把如萍甩在身後,當然也就沒有註意到對方想急切地追上來時,那一瘸一拐的腿。

何書桓卻似全然沒註意到如萍,他只顧絕望地大喊:“依萍!!!”

沒回應。

如萍跟著走了幾步路,腳踝扭傷處便又疼得厲害,只好停下,眼淚汪汪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杜飛。

杜飛默默地嘆了口氣,還是過去扶住她道:“我們找處地方坐一下。”

三人湊到一旁的花壇邊上,杜飛用凍僵的手掃了掃潮濕的石磚,猶豫片刻,解下自己的小背包給如萍墊著。

如萍攏住大衣,焦躁地搓著手,杜飛原地蹦跶兩下,狠狠打了個哆嗦,何書桓無奈道:“如萍,我們真應該先去買些禦寒的衣物,再上醫院給你看看腳……”

“不用,”如萍罕見地打斷他的話,隨即她自己覺得有些突兀,便找補道,“我原想著到了北平就能坐火車回上海,不用走動那麽多,忍忍也就過去了……”

“唉,我就是想不明白,”杜飛煩躁地來回踏步,“那個依萍也太嚇人了,我跟你說的這些事,她怎麽知道得一清二楚?會不會她在我們家裝了竊聽器?”

這也是如萍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依萍甚至還知道她與書桓在電車上相遇的細節,導致書桓誤以為她就是沖著他的家世而來,並與尓豪聯手阻攔依萍與他在一起……她與尓豪費勁九牛二虎之力解釋了半天才打消他的疑慮。這次,別說書桓會想多,不會杜飛也往不好的地方想去了吧?

如萍有心試探,一擡頭卻見杜飛在她面前停下,皺著眉道:“還有,你們不是說兩情相通了嗎?怎麽書桓還提出要來看依萍?如萍,是不是書桓他又三心二意欺負你?”

何書桓一陣尷尬,如萍卻絕對聽不得關於他的壞話,急得立起,正要反駁,卻不慎壓到傷處,身體失去平衡朝後倒去,大叫道:“杜飛!”

杜騎士急忙去拉她,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想到電車上初見,書桓就是那樣把如萍抱在懷中,從而一舉俘獲美人心。如果他也能……

可惜腦補成不了現實,他就走神了這麽一瞬,沒拉住如萍,反而讓何書桓搶到這個機會,一把抱住如萍,而他杜飛則沒站穩,臉朝下摔進花壇裏。

雪還未化完,泥土有些潮濕,就這麽糊了他一身,爬起來後凍得整個人都不好了:“如、如、如萍,你沒、沒、沒事,吧?”

如萍扯出剛才她墊著坐的背包:“對不起杜飛,你快去換一下衣服,我們找個暖和一點的地方坐著吧。”

他們的行李在北上的路途中被偷了,連同如萍帶的錢。萬幸到了大同後當地老百姓那兒還有些衣物被杜飛強行忽悠來了,這才堅持撐到與何書桓會師。

這個背包裏的衣服不外是一些破舊的襖子之類,何書桓不穿,杜飛嫌太土,現在為了不被凍死,只能去換了。

如萍挪不了地方,只能目送杜飛走遠,自己與何書桓依舊坐在原地,各自陷入思緒。

不管她如何否認,對於依萍,她一直是抱有同情與憐憫的。但是這種感情太過微妙,只有當接受方神經纖細敏感時才能體會出其中的地位落差——不管如何說,能施予的一方總是更為強勢,更為占優的。

當然做慈善又不是做供奉,沒道理要人跪下來求著對方收財物。再者在依萍看來,她還在朝傅文佩告狀——因此那天被叫住時,她早已做好了依萍大發雷霆的心理準備。

然而如萍並沒有得到想象中的待遇,充其量只遭到了一些刁難。依萍彬彬有禮地連譏帶諷,最後還要搶她的手鐲,嚇得她自此以後再也不敢在依萍面前戴首飾。

她早就應該在那時便意識到,依萍變了,從一個憤世嫉俗的大炮仗成了個……

不,她說不好依萍到底成了個什麽。她似乎更多變,更覆雜。當陸家人以為依萍是個市儈狡詐的交際花時,她卻攀上展家這棵大樹,毅然離開上海,前來北平讀大學,讀的還是之前她百般抵觸的物理,並且就要與展家的公子訂婚了!

她與展鵬初見面時如萍也在場,自然看出了兩人之間那種生疏講究的禮儀來往。可到了後來,她便與展鵬打得火熱,順帶認了個哥哥!

而她自己呢?光一個何書桓便耗得她心力憔悴,至今拿不準對方在許下那個諾言時有幾分真心。

如萍低下頭,眼角餘光瞥見何書桓魂不守舍的模樣,突然就對這半年來的努力感到一陣無望。

自從去年九月第一次遇到書桓起,她就對這個英俊的大男孩產生了好感。但那個時候她還自持身份,一會兒覺得主動放下身段去追好像有失體面,一會兒又覺得新時代的女性要勇敢追求愛情,就這樣與他你來我往著。她覺得書桓一定是喜歡她的,不然他不會那麽在意她,當她有危機時總是會第一時間出現,拯救她,與她一起拍下那張“偶然”……她清晰地記得書桓的溫度,書桓的氣味,書桓的眼神……

然後,在那次生日派對上,書桓向她詢問了依萍的事。

這成了她夢魘的開始。

她再也顧不上矜持,再也顧不上風度,使盡手段一路追著書桓跑。借口去看杜飛,卻在書桓上頂樓曬衣服時抱住他表白;與尓豪傾吐心裏話,卻暗地裏希望他能告訴書桓;甚至幾次三番利用依萍,只盼著她能打消掉書桓的感情……

當他們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在綏遠遇到書桓時,張開雙臂撲入他懷中的如萍沒有想到,依萍的印記不是那麽好抹去的。

在枯黃的草地上,在月色的小河邊,她緊緊摟住書桓,深深地凝視著他的雙眼,耳邊都是書桓稱讚她堅強勇敢的美好之語,她終於像依萍那樣,深深地震撼了書桓!

那是一個……如夢般旖旎的夜晚。她就這麽情不自禁地沈浸在與心上人終於“心意相通”的喜悅中,以為這半年的苦總算盡了,甘應當來了吧。

可是當他們來到北平轉車時,書桓的一句話瞬間把她打入地底。

他說:“依萍也在北平讀書啊,我想見她一面。”

小河邊的甜言蜜語猶在耳,剎那間現實的沖撞令如萍愕然地露出了不受控制的表情,何書桓一見,連忙尷尬地描補道:“我……我就是想見她一面,正式告別我的過去,開始新的生活。有句話說‘近鄉情更怯’,原本我來綏遠,就是為了見依萍。但是……但是我總害怕她再拒絕我,而我的自尊心受不了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擊。我……”

如萍迅速調整好自己,她微笑著點在書桓的唇上,輕聲道:“你不用說了,就去見依萍一面吧,我也想去看看她。這畢竟是她第一次獨自一人離家這麽遠,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求學,她一定很艱難。依她的脾氣,不知道有沒有得罪人。”

何書桓立即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如萍,你真好。”

好麽?她不知道,只知道書桓往常能令她甜蜜蜜暈暈然的笑容,今日卻像黃連水般蕩漾在她的心底,苦澀難言。

就算他不解釋,她也只會善解人意地幫他找臺階下。這種“善”已深入她的肌理,成了她外在的殼。

她能怎麽辦呢?

她什麽都辦不到。

何書桓的話只能應付一下杜飛,或者不如說連杜飛都應付不太了。他頗有微詞地跟著他們來了清華,然後就聽到了依萍與展鵬討論他們訂婚的事宜。

依萍那些大膽出格的言論令如萍驚心肉跳,又對那個展公子充滿了憐憫。依萍顯然並沒有那麽喜歡他,喜歡一個人,難道不是應該無私地把自己全部奉獻給對方嗎?

至少書桓、她、杜飛都是這麽做的。

可是展鵬卻笑著接納了那樣的依萍,她困惑至極地與書桓對視一眼,發現書桓也一樣不解。

得知依萍過得尚可,書桓原本是想轉頭回火車站去的。但她卻莫名急切地想與依萍見上一面,告訴她,書桓終於是她的了。

然而,依萍就那樣事不關己地站在高高的臺階上,說:“與我何幹。”

好像一拳打在一團棉花上,他們的喜怒哀樂,都感染不到她的身上。

不知怎麽的,她突然想起一句話。

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徹底的忘卻與不在意。

☆、四十四、回家過年

亂七八糟的腦殘聖母團終於滾了,很識相地沒再來與李安歌“道別”。

第二天上英文課時,一旁的蘇儀瞅教授沒註意,偷偷探過來與李安歌咬耳朵:“昨天找你的是誰啊?又吵又鬧的。”

李安歌一凜:“你們都聽到了?”

“聽不真切,”蘇儀猶豫了一下,“就是說什麽你無情,沒良心之類的……對不起啊,我也不是故意聽到的。”

李安歌心知早有這一遭,含含糊糊道:“嗨,說來話長,總而言之就是我一個妹妹學新月格格搞私奔,從上海追著人小夥兒跑綏遠去生死戀了。”

提及新月格格,這又要說到考大學那會兒了,身為後世穿越的理科女,文科惡補得李安歌如遭雷神索爾當頭一錘。滿清入關前尚算正常歷史線,入關後畫風突變。先是順治朝出了個他他拉將軍和格格私奔的故事,她尚且沒意識到那是啥,等讀到康熙朝異姓王偷龍換鳳乾隆朝買櫝還珠的典故出來時,她已經想死了。

這還真是個綜窮瑤的世界啊!誰來告訴她孝莊太後那樣的女人咋可能欣賞新月格格那坨玩意兒?康熙為什麽會搞出模擬刺客這種不著調的戲碼?乾隆……算了她本來就是乾隆黑,隨他去吧。

得虧窮瑤奶奶沒和桐華棒棒或樊冰冰那樣的女人對調,要是她打著“85%”“還原歷史”的名號大發瑪麗蘇YY……太可怕了。

可是在李安歌看來不符合歷史觀的新月格格,在蘇儀眼裏卻不一樣。她皺起眉,有些不可置信:“難道你也像那些老古板一樣,反對戀愛婚姻自由?”

李安歌一楞,這是兩碼事啊小姐!

她兩眼一轉,迅速編了個故事:“不是這樣的,那個小夥子是我哥的朋友,我們全家都見過,都對他很好的。如果我那個妹妹想與他在一起,我爸媽包括她親媽九姨太都樂見其成。問題是我那個妹妹不知道腦筋哪裏瓦特了,說私奔很浪漫,她要模仿一回。正巧那個男孩子被報社派去綏遠做戰地記者,我妹妹誰都沒說,自己一個人帶著細軟跑了。我爸媽急得來……”她誇張地搖搖頭,嘆了口氣,“到處出去找哇,連帶著我媽每天還要被九姨太指著鼻子哭罵說她不慈,你說這叫什麽事?”

蘇儀頓時對她充滿了同情:“唉,你那個妹妹也太不著調了。”

“她昨天來找我,還興高采烈地跟我說她和那個小夥子在一起了。你說我作為姐姐該怎麽說?當然喊她回去啦。結果反而被她罵,說我太無情太冷酷不理解他們之間的感情之類的……”

蘇儀跟著點頭:“原來是這樣,你真倒……”

“黴”字還未出口,只聽臺上一個慢悠悠的聲音點道:“The two girls near the left side window, it's your turn to read this paragraph.”

兩人齊齊垂頭喪氣地站起來,偷偷朝旁邊的同學求助到底是哪段paragraph。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徐玉煐來到李安歌身邊,秀氣地抿唇偷笑:“依萍,你也有上課開小差被抓的一天吶。”

李安歌煞有介事地搖搖頭:“那話怎麽說來著?I never had a slice of bread particularly large and wide that did not fall upon the floor and always on the buttered side. ”

蘇儀郁悶道:“所以,只能don't let the bread fall.”

女孩子們銀鈴般的笑聲肆意而張揚,沖淡了一些校園中因期中而產生的壓力。徐玉煐伸出手,給李安歌看她戴著的露指手套:“我這雙剛完工,你錯過我可別後悔。”

李安歌細細一瞧,那雙手套針腳細密,看上去頗廢時間,便笑著搖頭道:“算了,我真沒那個耐心,釘紐扣還行,做這種精細活兒得磨死我。”

蘇儀打趣道:“可還說呢,人家有男朋友心疼!”

李安歌正作勢去敲她的腦袋,卻聽一個男聲道:“羨慕啊?聖哲兄追你一年多了吧?你答應了,就也有人心疼了唄。”

蘇儀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展鵬正笑吟吟地站在她身後,趕緊驚呼一聲“風緊扯呼”,與徐玉煐嘻嘻哈哈地去了。

李安歌的目光不由得柔和了下來:“去航空研究所看得怎麽樣?”

這是清華大學九月剛成立的機構,展鵬點點頭又搖搖頭:“你和父親都極力反對我留下,我雖不知為什麽,但你們說的的確有道理,國外的條件更好更容易出成績,到時候學成歸來反饋母校也不遲。”

於是這下李安歌便放心了。

“對了,好像今年的寒假延期申請,教育部又沒批。”

李安歌不解:“寒假延期幹嘛?呃當然了我不是說不想要寒假……”

展鵬無奈:“你沒註意麽?五年前教育部頒布了個什麽規程修正學校學年學期及休假日的,把寒假統一定在了1月18日到1月31日,今年春節可在2月11日,北平當地學生還好,咱們可是沒法回家過舊歷的年了。”

李安歌一楞,對她來說,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回家過春節了?

在國外的第一個除夕夜,開開心心地跟著CCSA參加活動,第一次過年時吃了北方的餃子,與室友們一起互道晚安,拿過電腦與家人視頻——他們已經是大年初一的下午,春晚都播第二輪了。

上海人過年不吃餃子,爸爸會把從老家帶來的苔條撕碎,加上白糖炒年糕,媽媽會做青菜湯的肉湯圓,外婆會笑呵呵地給她一個紅包,偷偷囑咐她不要被媽媽繳了去。

就算後來生活條件好了,這三樣也依舊是家中過年的保留節目。她年覆一年地吃著苔菜年糕與肉湯圓,都有些厭了。

可那時候她才覺得,一整年都沒吃到這兩樣,好像總少了些什麽。

沒吃到的東西還有大閘蟹與新烘焙出來的榨菜肉月餅,凱司令的栗子蛋糕,紅寶石的鮮奶小方。小籠包倒是可以上鼎泰豐,從帕薩迪納開車出去到阿凱迪亞、聖蓋博、羅蘭崗等華人聚集地,總能吃到上海菜的。

可是似乎有什麽不一樣。

對海外游子來說,發達的通訊使得地球上一切距離都似乎不是問題,除了家鄉菜的味道,只有那一方水土才能覆制出那種獨特的記憶,其他地方再怎麽模仿,都是拙劣的東施效顰。

而現在,她與家不僅隔著空間上的距離,八十年的時光更是橫亙在其間的巨大鴻溝,誰都跨不過。

突然間,淚如雨下。

展鵬被她嚇了一大跳,忙摟住她,拍著她的背,小聲哄道:“別哭了啊,對不起我就說說而已……呃你真那麽想在家過年,到時候請幾天假?這個老師不是不能通融的……”

李安歌埋在他懷裏,悶聲道:“我要吃油拖小黃魚……”

展鵬手足無措:“你這個……北平不好弄啊……”

“算了,沒什麽,”李安歌搖搖頭,用手擦著臉,努力把思緒守住“我……我剛才就是想起一些事,一些……我們在東北過年的事。”

這下展鵬就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好了,只能拿出手帕給她蹭幹凈。

李安歌拿著手帕擋著眼角,心想去陸家過春節?呵,可饒了她吧,要不是這次得回去見餘寧一面,並與展鵬訂婚,她巴不能夠整個寒假都呆在學校呢!

如萍應該還有一天左右到家,不知道她會怎麽與陸振華交代她的行蹤。一想到自己的訂婚宴上不得不捏著鼻子請來這一家人,她就煩躁無比。

訂婚雖不比結婚,但也是個大日子。再鐵血理工科的女孩子總是希望這時候一切都能完美無瑕,可是要有傅文佩和如萍這倆奇葩在,誰知道好好的訂婚宴會成啥樣。

李安歌抽噎著把擔憂跟展鵬說了,他若有所思:“嗯……這個還真有點難辦,要不如你請亦雄兄來?就請一天的假,我想航校應該會放他出來的。”

“可別,上次他與陸振華撞一起就夠驚心動魄的了,我可不想來個‘血色婚禮’。”李安歌心有餘悸,“再說你確定他會樂意來麽?不如到時候我們登門拜訪一下蘭姨與梅姨就好了。”

“怎麽不願意來,他是我的朋友,這種時候不來太過不去了吧?”展鵬理直氣壯,“不過你若是想去看望陳夫人也好,她們對你的印象挺不錯的。反正訂婚禮是在1月25日,我們之前足夠有時間去見他。你下午還有課麽?要不我們先去吃飯?雖然可能應該沒有小黃魚。”

李安歌破涕為笑:“我說著玩的呢!”

“你說著玩就開始哭起來了,這也太嚇人了……”

時光飛逝,無論李安歌願不願意,轉瞬便進入了一月,北平已經下了好幾場大雪,幸虧清華教學條件好,室內開了暖氣,連露指手套都不用了。

方瑜與傅文佩此後又來了信件,方瑜更多一些,她說她見佩姨生活有了保障,便不怎麽經常去陸家了,相反她一有空就與可雲一起去育嬰堂做義工。可雲已經決定了要去教會中做修女,而她也有些意動。

傅文佩則是簌簌叨叨地講述如萍尓豪的事,間或夾雜著一兩句餘寧來與她商量訂婚禮,看得李安歌煩得不行。

正是臨近期末的關鍵時刻,她忙得像只陀螺,到處趕著考試,哪顧得上陸家的風花雪月?倒是吳有訓大發慈悲,讓她先顧好幾門高級課程,基礎課慢慢來——反正若是她基礎不牢,便也無法通過高級課程的考試。

第一個學期就這樣過去了,寢室裏早已只剩她一人。其實考試結束後她便能回家的,但是她一想到傅文佩那張包子臉,就失了回上海的胃口,想盡辦法拖著不走。

銀裝素裹的四九城,她還未好好見過。

來到清華後整天就是埋頭苦學,沒什麽閑工夫上外頭滿大街地溜達去。雖然此時看著不如後世的北京城現代發達,但仍有許多文化古跡依舊留存,尚未被“破四舊”了去。

金瓦紅墻,雖然有些地方因修繕不及,已有些破舊,可皇城的氣派並未隨著溥儀的狼狽遷出而喪失,依舊沈默地試圖用恢弘的氣勢震懾眾生。

盡管在戰爭的陰影籠罩之下,故宮已有許多文物被打包裝箱。其中的一部分,以後只能去臺北看了。

說起來,主張拆除古城墻,改建故宮,抓權整人的吳晗那孫子,也是受胡適推薦破格入清華的校友呢,真【嗶——】恥辱。

風水輪流轉,他最終也會遭報應的,這貨與葉教授不同,她一點都不想救。

展鵬弄來輛自行車,李安歌沒提她也會騎,兩個人如羅馬假日般沿著中軸線繞了一圈。此時尚未有紀念碑紀念堂等建築,長安【和協】街頗為空曠,城樓上也光禿禿的,正有些斑駁掉漆。

兩人一直騎行到故宮博物院,墻上的石碑仍然是首任院長李煜瀛的題字,從右到左,顏體的大氣撲面而來,比之郭沫若的題字更為周正。

自1925年馮玉祥違背盟約搞了個大新聞後,來故宮瞧新鮮的人就很多。不過比之於後世那種日接待個千八百萬的誇張陣勢還是多有不如。畢竟才推翻帝制,很多人對皇帝的生活充滿了好奇,但這份好奇可不足以讓人花費大筆旅資,忍受長途的乏悶,專門跑個老遠來消遣。

還是後世人民奔小康後要追求精神糧食了,故宮博物院才有四個億改善庫存條件,讓一件件稀世珍品與各種有趣可愛的周邊漸漸地走進大眾的視野。

李安歌站在太和門廣場上,輕聲嘆了口氣。她應該趁暑假回國時去北京看看的,現在她還不知道能不能再見由單霽翔院長主持整修過後的紫禁城。

走馬觀花草草逛了一圈,拍了好幾張照片留念。展鵬這只萊卡II和膠卷都是他自己掏錢買的,不像杜飛那小子,理直氣壯地公器私用給他女神拍私房照做生日禮物。他開玩笑說,他對文藝一竅不通,唯獨愛攝影,拉著李安歌左拍右拍,十分不亦樂乎。

然而不管李安歌如何拖延,1月18日終究是來了。痛痛快快地吃過一頓銅鍋涮羊肉後,她帶著些許壯烈的心情,登上了南歸的火車。

☆、四十五、晨星啟明

這次在南京換乘渡輪過江時,李安歌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個大中午,她與展鵬剛從中山陵溜達回來,就聽一個女聲驚喜地喊道:“展鵬?展哥!展公子!”

兩人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身著米黃色提花旗袍,外著貂皮大衣,燙著齊耳卷發的摩登女郎,揮舞著手趕上來,興高采烈地道:“真是巧了,沒想到在這裏遇見你。”

這個人的出現大概很是出乎展鵬的預料,他楞了片刻,才綻開一個笑容道:“啟明,你也今天回家?”

那女子卻臉色發紅,羞澀地低下頭道:“嗯,回家,不過我要先去筧橋。”

“哦……”展鵬意味深長地拉了個長調,女子惱羞成怒嗔怪道:“怪叫什麽!我去看亦雄哥哥!”

她態度親昵地捶了展鵬一拳,待站直後便見到了他身後的李安歌,不由兩眼一亮,活潑潑地去拉她的手:“你還說我呢,這邊藏著這麽漂亮的小美女,是你的新女朋友嗎?叫什麽名字呀?”

李安歌有些不適應這樣的熱情:“我……”

“嗨!我先來自我介紹,我叫陳啟明,是展鵬的朋友。我告訴你啊,展公子這個人表面上看可人模人樣了,背地裏是個大傻瓜!他要鬧出過什麽笑話,你千萬不能藏私,一定要與我分享,這樣我也有可以笑話他的資本了!”

“好了好了,”展鵬介入到她們之間,對著這位自來熟的陳啟明的小姐有些勉強地扯出一個笑容:“啟明,別鬧了,我來正式介紹一下。這位的確就是我的女朋友,今年清華物理系的大一新生,叫陸依萍。這位叫陳啟明,中【和協】央大學通信專業在讀,也是亦雄的——妹妹。”

“陸……依萍?”

女子立即就怔住了,楞楞地松開手。李安歌突然意識到什麽,仔細地打量起她來。

精細的妝容下依舊可以看出五官的輪廓,圓潤潤的眼,挺直的鼻子,小巧的嘴……典型陸家人的長相。

她張口結舌,不知說什麽好。

展鵬偷偷地拍了拍她的背,嘆道:“啟明,不管你對陸家有何成見,依萍與他們是不一樣的。”

陳啟明垂下眼:“我知道,亦雄都對我說了。大姨與我媽去了趟陸家,對她的評價可是最高的。”

話雖如此,卻不再見之前的熱情。

三人頓時陷入了尷尬,片刻後陳啟明又道:“你見過展叔麽?”

李安歌想了半天才意識到她說的“展叔”指的是餘寧,展鵬道:“我爸是她的資助人。”

陳啟明幹巴巴地應道:“哦。”

這時火車已經組裝完畢,展鵬回首道:“啟明,過來與我們一道坐吧。”

陳啟明下意識地看向左下方的地面:“不了吧,我坐二等……”

不知哪來的勇氣,李安歌道:“陳小姐,與我們一起坐吧,我看得出來,展鵬有話想跟你說。”

一瞬間陳啟明咬著塗繪精致的大紅唇,面上竟有些惱怒,可她立即又收斂起了情緒,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好”。

三人就這樣上車入座,待陳啟明拿出票來時,李安歌才發現她買的也是頭等座。

火車漸漸啟動,發出長長的氣鳴聲,陳啟明望向窗外,不理會任何人。

待巨大的噪音過去,展鵬清了清嗓子,道:“啟明,你應該知道,空軍有規定,未滿28歲不能結婚……”

陳啟明立即回頭:“誰說的,不也有例外的嗎?”

展鵬耐心道:“劉中尉與許校長那是高大座特批的,要不然他能每天開飛機去珍珠巷上表演特技?常庚那小子給過你什麽允諾,你怎麽就這麽死心眼地非君不可了呢?”

陳啟明道:“他給過我允諾的。”

她說著,摘下左手的皮手套,露出戴在無名指上一枚細小的銀戒指。

李安歌輕輕倒吸一口氣,再看陳啟明,兩眼已蓄了淚水,那樣子像極了如萍作楚楚動人狀,只是陳啟明的情緒來得更真一些,令她也不由得有些難過。

“我知道做飛行員很危險,”陳啟明收回手,戴上手套,“但是我願意等他,不管是22歲還是28歲,在常庚這個人死之前,我不會有別的選擇。”

展鵬搖搖頭:“真是拎不清,你知道亦雄已經與常庚打了好幾架了嗎?”

“我知道。”陳啟明犟頭倔腦地朝李安歌擡了擡下巴,“別說我拎不清了,你與她在一起,你拎清了嗎?”

李安歌不動聲色地擡起眼,展鵬很自然地舒展了一下長腿:“我當然想清了,這次回上海我就要與她訂婚。”

“訂婚?”陳啟明睜大眼,“亦雄哥哥說你們八月份才認識?”

“所以才是訂婚,不然就直接結婚了。”

誰知她卻很敏銳地皺起那雙細長好看的眉毛:“是不是展叔那邊……?”

展鵬卻換了一副笑嘻嘻的表情:“看破不說破,啟明你可要給我留點面子。”

陳啟明不知不覺地點了點頭,眼睛偷偷朝四周溜了一圈,湊近展鵬,壓低聲音道:“展公子,你跟我說實話,展叔……他怎麽說的?”

展鵬悄聲嘆了口氣,嘴唇微微蠕動,不仔細看壓根無從發現,好像生怕驚擾了誰的美夢:“說是今年夏天。”

“夏天。”陳啟明也跟著嘆了口氣,似乎對餘寧的話有著毫無保留的信任,“你們新的機型……?”

展鵬不說了。

氣氛一時沈重起來,李安歌幹笑道:“誰知道呢,上海的天氣就是比北邊要潮濕,我在北平呆著的時候,幹得胳膊肘都開裂了,得現去買雪花膏來用,早知道還不如在上海買了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飛速從手提包裏扯出一片紙,寫下“12月前速離南京,前往西南”,塞進陳啟明手中。

陳啟明一楞,與展鵬交換了一個眼神,在他點頭默許之下,攤開一看,立即將之揉了,投進水杯裏。

搞得好像在表演諜戰劇。

隨後陳啟明再不提起這話頭,與展鵬聊天聊地聊空氣,李安歌心知對方不太喜歡自己,便識相地沒出聲,直到兩人從飛機跳到國外的航空母艦,再跳到一個關於□□的話題。

“……所以你能再跟我解釋一下,這個……跳頻技術,要先實現擴頻通訊,在無線信號頻率的基礎上擴展多個無線電頻率,這樣才能跳出單獨無線信號頻道的技術瓶頸,是這樣嗎?”

陳啟明不愧是吃這碗專業的飯,李安歌哼哼著,使勁回憶當年看過的關於CDMA之母海蒂·拉瑪的科普文章,但死活想不起來擴頻通訊中較為關鍵的香農公式是什麽時候提出來的,只能略過此處,模糊道:“呃,這是個理論設想,如果其他配套的技術跟上,比如晶體管——就是一種固體半導體器件,英文……現在的應該叫field effect transistor——這種東西能確切地投入運用,相關機械裝置的體積就能小很多,從而能更具可操作性。相信我,這個技術非常重要,不然整個東西就相當於一架自動鋼琴,根本無法用在該用的地方。”

展鵬含笑看著她,陳啟明卻像被外星人搶劫了一般,先是目瞪口呆,後卻愈發認真起來,幹脆掏出小本子,求李安歌把她都知道的那些事都講得詳細一些。

李安歌只能在心裏對那位頭腦與美貌兼備的絕代尤物道一聲對不起,至於截了香農的胡,她可一點都沒不好意思。

聊到最後陳啟明已是對李安歌五體投地,她兩眼閃閃發亮,發自內心地感慨道:“我算看出來為什麽展哥喜歡你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依萍,你就是個寶哇!我都嫉妒展哥了!”

“先別誇我,就像我說的,這東西如果不能做到體積縮小,就不具備實際作用……”

“不不,已經很好了!”陳啟明激動得都戳破了紙,拿著一支鉛筆奮筆疾書,“你說,這是你在琢磨□□時想到的?”

其實不是她想的,而是海蒂·拉瑪想的:“呃……啊……”

陳啟明已經開始做夢了:“如果這個能制導□□……□□在水裏游,有沒有能在天上飛的□□,裝在飛機上?對,就叫鳥雷!展哥,你與展叔做這個吧!”

李安歌擡頭望天花板,裝成她實在不知道這東西該叫空空導彈的樣子。展鵬張口結舌,不知該怎麽接這茬。

幸好陳啟明還有點覺悟,再激動也不曾高聲說話。三個年輕人湊頭聊天,旁人看過去,似乎在聊寒假作業的模樣。

南京到上海的八個小時路程很快過去大半,當火車在夜幕的籠罩下駛入蘇州城時,陳啟明收起小本本,一把拉過李安歌,皺著眉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轉頭又沖著展鵬發難了:“你女朋友打扮得這麽素,你也不替她顧著點?”

李安歌不由低頭看了看半露在外的懷表,和綴有蕾絲邊的象牙扣旗袍,心想這叫素?

陳啟明毫不容情:“有手鐲嗎?”

“有……”懶得戴……

“戴起來!”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裏,陳啟明充分發揮了姐姐的作用,先是幫老土沒有燙發的李安歌編了發,接著掏出一盒子化妝品,端著她的腦袋細細描繪。這令李安歌大開眼界,不知道這個時期化妝品的種類居然已經這麽豐富了。

直到陳啟明拿出一疊粉紅色的眼影粉要往她眼皮子上抹時,她才趕忙止住。

想起原劇中無論依萍如萍都是一眼瞼的熒光粉,她就對此敬謝不敏。

這時代的眼線流行畫得濃,在行進的火車上要畫得幹凈可不太容易,然而陳啟明的手很穩,在晃蕩的車廂中居然成功地幫她畫好了,顯然她幹這事已不是第一次,算得上是個中老手了。

李安歌沾了點咖啡色,後世這一類被歸為大地色,抹在雙眼皮的褶子處,稍稍暈得自然一些,又用殘留在刷子上的粉做了修容,立即整張臉就變得更為立體,看上去幾乎像是個外國人了。

別以為理科女生就一定很死板,她們的生活也不全是搞學術的。

陳啟明對此發現興奮不已,立即有模有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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