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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攪得這個家不得安寧!有什麽委屈可以說出來,我不是不能理解,可他呢?以為自己翅膀硬了,性子野了,我作為他老子還教訓不得他了?”

展鵬想了想,道:“伯父,您知道亦雄兄這幾年是怎麽過來的嗎?”

陸振華一楞,隨即一陣惱羞成怒,臉脹得通紅:“哼,你是代他來清算我的嗎?你好大的膽子!你以為你是誰!成了依萍的男朋友就可以得意忘形到來指責我了嗎!”

李安歌無語望天花板,果然對窮瑤劇的這些神邏輯甩鍋俠不能指望太多,其他人都有錯,就他沒錯。

展鵬無奈:“我明白了,亦雄兄果然了解您,是我多事了,抱歉。”

陸振華果然被吸引了註意力:“你把話說清楚,這是什麽意思?你要不要我提醒你一句,你還沒娶到依萍呢!”

李安歌一皺眉,老豹子只有這點耍威風的手段嗎?

“這是兩回事,”展鵬漠然道,“亦雄兄說……算了,他說的話多了去了,都說出來您又要生氣,還是不說了。”

他越這樣陸振華越不得勁,拼命想知道這個他眼中的“小豹子”在想些什麽:“你給我說!”

“啊……您堅持要我說的,可怪不得我。”

“叫你說你就說!”

“亦雄兄說,從小他與母親小姨妹妹朝夕相處,沒怎麽見過身為父親的你,以及大宅裏其他兄弟姐妹。印象中他對你的感受不過是個偶爾露面的陌生人,對你壓根沒有絲毫的父子之情。想必你也一樣。你想要他敬畏你身為父親的權威,更甚於您對他這個兒子的關心與感情。至於他吃的那些苦,你或許會在意,但你更在意的是他的這段經歷反而是你無用無情的證明。所以就算我來提醒你放下身段,不要端著架子,你大概也會惱羞成怒反咬一口說我不尊敬你,純粹是做無用功。而即便他能放下過去,與陸家和解,但其他遭難的陸家其他子女卻要怎麽辦?他一想到他們就難受得很。有句話說,父慈子孝,他和你註定是做不到了,何苦來哉。”

展鵬的語調不急不緩,以一種輕松甚至詼諧的口吻將事情緩緩道來。陸振華想要大吼大叫,想要抽出馬鞭狠狠鞭笞這個膽大妄為的年輕人,但是他動不了手,對方不是他的兒子,也不是他的部下,只是他女兒的愛慕者,他兒子的好友,他父親手上還間接掌握著陸家的經濟命脈,他不敢。

而且,他心裏知道,那番話是對的,正因為是對的,才更加不可饒恕。

良久,他從嗓子裏憋出一聲近似野獸的咆哮,沖展鵬和李安歌大喊道:“夠了!你們給我滾!”

作者有話要說: 彈射座椅在1938年德國就有研究,但性能就不提了……

☆、二十九、蒼天放晴

李安歌與展鵬十分聽話地抱成一團,順勢滾了出去。

王雪琴不知何事沒在樓下,如萍在廚房看著參茶,兩人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大搖大擺地走到了街上。

八月的熏風一吹,腦子稍微冷靜了些,展鵬先道:“對不起,我剛才……有些話說過了。”

“嗯,沒關系,”李安歌沒心沒肺地一攤手,“反正我們沒挨打。”

兩人相視一笑,竟帶著些許幼稚的調皮。

“不過我還是要說,你爸爸提起亦雄兄時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真是厚臉皮,一想到他之前還用鞭子抽過你,我就……”

“好了,”李安歌回首望向那棟燈火通明的小洋房,剛才她似乎聽到有女人的尖叫,“如萍有句話說得對,做人不能總念著過去,這樣會越過越過不去。我不會忘記曾經發生的事,我也永遠不會原諒他們的行為。但我不會困在這裏,自怨自艾,跟遇上鬼打墻似的車軲轆個沒完,這不就成了‘祥林嫂’麽?”

展鵬一楞:“祥林嫂?聽著挺耳熟的名字,好像是誰來著……是魯迅先生寫的吧?”

“是,短篇《祝福》裏的人物。”

“對!你看我也不是接不住梗的嘛,”他笑著撓撓頭,“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好啊。”

兩人相伴而去,卻不知陸家正好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女兒走後,陸振華坐在他那張以前令他頗為自得的椅子裏,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粗氣。不知情的如萍正好端著參茶在半開的門上輕輕敲了敲,結果被正在暴怒中的老爺子遷怒了。他沒看清來人,順手直接抄起他素來心愛的鎮紙,同憋了半天的火氣一起砸了出去:“我叫你們滾!”

如萍尖叫一聲,慌忙閃躲,那塊白玉鎮紙擦過她的臉,重重地砸中了她的肩,痛得她手一松,這盞參茶就掉在地上,把她自己的腳給燙傷了。

陸振華鬧得自己有些下不來臺,幸好如萍沒像李安歌那般不識好歹。她雖然蓄著兩包眼淚,但仍然十分溫柔體貼堅強懂事地表示沒關系,回去塗點藥膏就好了,然後在聞聲趕來的尓豪和張嫂的幫助下,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房中。

有這樣一件貼心小棉襖,陸振華頓感熨帖無比,稍稍緩解了一番他差點被展鵬氣出來的心臟病,覺得不管如萍對她的兄弟姐妹怎麽樣,對他這個做父親的還是很好的,想著以後多註意一點這個女兒。

接下來的日子照舊,除了餘寧去了趟南京。她行色匆匆,回來後先特意上門拜訪了杜家,待她從杜家出來,那位傳說中的杜先生親自給張老虎打了通二十來分鐘的電話,就這麽敲定了某對野鴛鴦的命。

但這世上的事情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變化。當餘寧正在安排謝諾特第二次試飛新型樣機而忙得腳不沾地時,展鵬接到了個消息,第一次主動避開了李安歌。

李安歌並不是那種好奇心害死貓,一定要刨根究底的性格。既然展鵬不想說,她便尊重對方的意願,畢竟再親密的人,也要有一點私人空間。

倒是展鵬走後,餘寧把李安歌叫了進去,告訴她一個消息:王雪琴帶著陸尓豪去見了魏光雄。

李安歌目瞪口呆,這什麽神發展?

“不難理解,上次陸尓豪在我家吃了虧,自然要想著挖掘點東西出來予以還擊,而何書桓還一直念著我的感情歷程,他們都是魏光雄用來威脅我的手段。想來為了對付梟龍,他們可是下了不少苦工啊。”

李安歌沈聲道:“所以展雲飛來上海一事,果然是魏光雄搗的鬼?可他這麽做有什麽意義?”

餘寧拿出一支煙嗅嗅,又放回煙盒裏:“展雲飛這幾年過得很不好,魏光雄大約想利用他來攪渾水,至少教我松懈下來,沒那麽多精力管著廠子,好讓他的人有機可乘吧——我前不久才回絕了他的探訪請求。”

話說這個展雲飛也是典型的窮瑤劇男主人格。他和蕭雨鳳結婚後的確蜜裏調油了一段時間,可沒過幾年他又“見義勇為”救了一個年芳十八的小白花回家。小白花每天眼淚汪汪地跟在後頭與他玩偶遇不說,還動不動跑到蕭雨鳳面前求她體諒自己的一片愛慕之心。展雲飛很享受美人的心意,而蕭雨鳳自然受不了,與他鬧將開去,他卻反指蕭雨鳳當初對紀天虹能體諒包容的,怎麽遇到小白花就這麽多事。她變了,變成了一個妒婦,與品慧姨娘一般面目可憎。

品慧得知後恨得要死,但她也學聰明了不少,耍了個借刀殺人之計,故意安排下人把話傳給蕭雨鵑,激得她沖動之下又拿出她的刀子來為姐出手,結果反被救主心切的阿超誤傷,還得了劈頭蓋臉的一頓教訓,說她們蕭家姐妹一個妒婦一個潑婦,如何對得起死去的蕭鳴遠和她們出身王府的娘親雲雲。

阿超跟著展雲飛時日已久,他們一個舌燦蓮花,一個孔武有力,最擅長顛倒黑白扣大帽子,蕭家姐妹無論文武都鬥不過這對主仆,不禁悲憤不已,抱頭痛哭。而此時寄養在蕭家的小三蕭雨燕已長大成人,小四蕭雨鷹也開始註意到展家明顯入不敷出的尷尬窘境。他與小三商量決定,待小三出嫁後,他便帶著小五搬出去,尋一家商鋪做學徒,好自立門戶。

誰知小五蕭雨鵲情竇初開,她當年被燒傷的不是臉,外表看來甚是水靈。她自持美貌無損,竟趁著大姐和大姐夫產生嫌隙的這段時間裏,對展雲飛有了幾分旖旎念頭,再加上品慧暗中煽風點火,三個女人一臺戲,一時間展家雞飛狗跳,比電視劇精彩多了。

如此一來,除了展祖望,更沒人費心打理展家剩下的那些少得可憐的產業。展祖望又是個徒有其表的人,待展雲飛回過神來發現自家竟要賣地產過活,而蕭家小三小四與他們的姐姐們一起拼著命也要帶走小五時,已經晚了。

展雲飛對蕭雨鳳到底有幾分感情在,阿超除了對他這個主子愚忠過頭以外卻沒什麽花心的毛病,兩個大男人一合計,放下臉面去求蕭家姐妹回頭。蕭家姐妹除了賣唱再無其他生存技能,這麽些年擺足了闊少奶奶的派頭,一時間被打回原形,生活很是艱難。展雲飛和阿超來求正好給了她們一個梯子下臺,但感情的裂縫再也無法彌補如初。

品慧偷偷藏起私房錢,不知情的展祖望開始辭退幫傭,阿超一個下人過得越來越艱難,以前各種挨不到他的雜活碎活重活臟活統統都得幹。而展雲飛卻還自以為大少爺,有時候阿超沒第一時間把他伺候好他還會亂發脾氣,絲毫不顧阿超臉面。

阿超對此早已逆來順受習慣了,蕭雨鵑卻氣不順,尤其是她也“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被當成奴仆,喚成“呂超家的”指使後,更是要炸。她自覺自己不比姐姐差,兩人的丈夫卻差得忒遠,嫉恨之下使勁吹枕頭風,卻吹不動阿超的榆木腦殼。她一氣之下又回待月樓喝酒,卻因沒錢被扣留。這人也是奇葩,她不以吃霸王餐為恥,反而理直氣壯地將老板娘金銀花好一頓諷刺,話裏話外暗示金銀花年老色衰,鄭世逵不要她了雲雲,活體演繹恩將仇報。

恰逢這時正主鄭世逵在場,俗話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他見蕭雨鵑依舊如往昔般艷麗嬌媚,潑辣爽利,對這沒到手的刺玫瑰又起了心思。這對男女一拍即合,一時間竟捧得蕭雨鵑又過上了穿金戴銀,肥雞大鴨子的生活。

蕭雨鵑自然還有些廉恥,她一直勾著鄭世逵沒讓他得手,可惜她這人沒什麽腦子,欲擒故縱這一套鄭世逵陪她玩了幾個月就厭了。兩人雖然一直謹守底線,奈何沒多久男方就不配合她了,蕭雨鵑只能一聲不吭地灰溜溜回展家繼續宅。

只是品慧卻不會放過這麽好的一個機會。在餘寧的勸導下,她凡事都不親自出手,學著魏夢嫻的做派只安排路人嚼舌根,無限誇大,引導輿論,教暴脾氣的阿超以為自己已成了個綠毛龜,氣勢洶洶地尋去算賬,不出所料地被鄭城北——現在已然是鄭桐城了——打折了腿。展雲飛震驚之下,這才狠下心與“幹爹”決裂,以至於鄭世逵徹底與他們撕破臉,家裏又少了一個進項。

至於蕭雨鵑,她不反思自身,也不照看阿超,還與阿超爭吵不休,指他心思齷齪,她與鄭世逵是純潔的友誼不可褻瀆。阿超看在少奶奶的份上捏著鼻子咬牙不吭氣,只是究竟意難平,待她冷淡了許多,卻不料這份冷淡,終將蕭雨鵑推向了鄭世逵,成就了一份“可歌可泣”“反抗封建”“追求幸福自由”的愛情故事。

可正在蕭雨鵑與阿超攤牌時,展雲飛聽到了他們的爭執內容,震驚無比,並鄭重向蕭雨鵑保證不再把阿超當下人看待。在奶奶“競爭者”的原則下,阿超又跪下來求蕭雨鵑不要離開他,導致四個人就這麽磕磕絆絆地一直過到了現在,互相折磨,倒是讓品慧看得開心不已,每天都能多吃兩碗飯,飯後給兒子寫信,絮絮叨叨地把這一切都事無巨細地匯報個清楚。

“蕭雨鵑是個再市儈不過的,蕭雨鳳向來性子軟沒什麽主意,展雲飛又慣常假清高,這次魏光雄找他們,許的便是錢。如果我不看在兄弟的份上好好供養他們,他們就去《申報》爆料;如果我服軟,依展雲飛喜歡做老好人到處布施的癖好,這又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想來梟龍再無資金支持運作,魏光雄也能與日本人交代了。”

李安歌皺眉:“心真臟!”

這時有人敲門,餘寧揉著眉頭讓她先避出去。

李安歌回頭看了一眼,那人瞧了瞧她,細心地把門關得嚴嚴實實的。

這人應該是當初陪著餘寧去翡冷翠咖啡館找她的那個戴著貝雷帽的男人,好像叫林遠翼,只是餘寧從未向她正式介紹過他,而他等閑也不出現。

李安歌並不是非要認識什麽人,只是餘寧的態度令她有些疑惑。學姐今天看起來似乎有些焦躁,拉著她嘀咕展家的那些雞毛蒜皮的事。與其說是講給她聽的,更不如說是在自我說服些什麽。

李安歌直覺不能再問下去了,即便是學姐,在這個世上獨自過了二十年,總有些不可為外人道的秘密。

快下班時展鵬回來了,依舊神神秘秘地不說他究竟去了哪裏,她便也不問,坐著展鵬的車——現在他已成了她的專屬司機——回家。

兩人在弄堂口告別,李安歌沒有請他上家裏坐坐,傅文佩對她談戀愛一事有著她不能理解的狂熱興趣,她真不敢再把展鵬往家裏帶了,唯恐嚇著人。

卻不料,當她邁進家門,自己還是著實被嚇了一跳。

“依萍!你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迎面撲出來一名黑長直少女,她戴著淺藍色蝴蝶結發箍,穿著條紋襯衫和長褲,十分青春靚麗。李安歌在依萍的回憶裏刨了半天,有些不確定道:“方瑜?”

“哼!你還記得我呢!我以為你早就把我忘到腦後了!”方瑜氣鼓鼓地嘟起嘴,“今天要不是趙文瀾把《聯華影視》的畫報帶來,又說起你為那個展家公子的生日派對唱歌,我還什麽都被你蒙在鼓裏!真夠不朋友的!”

李安歌想了半天,才回憶起這個趙文瀾似乎是當時站在劉蓉蓉身邊的好友之一。她不由苦笑,這還不是為了這個傻姑娘別遇上陸尓豪這等渣男,才沒去理她的麽!

李安歌一向認為,刨去與陸尓豪看對眼的情節,方瑜是原劇中最正面的一個角色。如果可以,她很想保護依萍的這個朋友,教她不要有絲毫機會遇上陸家的渣男與白蓮花,搞那些莫名其妙的尋找快樂。可依萍和尓豪的兄妹關系不是她想否認就能否認得了的,那幹脆從一開始就不要給她機會上門吧。

她真沒料到她的那些畫報登在外面,陸家會看見,何書桓會看見,自然方瑜也會看見的。

方瑜還被蒙在鼓裏,依舊不依不饒:“我聽佩姨說你要去北平上大學?如果我今天沒來,是不是我就無緣無故地要失去一個朋友了?”

看了一眼在一旁端著慈祥微笑的傅文佩,李安歌垂眸道:“方瑜,時間還早,我們出去走一走吧。”

她不想當著傅文佩的面談話,太滲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杜先生-月笙,張老虎-嘯林。

蕭家小三小四小五的名字都是我編的,按蕭雨鳳和蕭雨鵑的名字特點,都是一群鳥。

學姐在此世間摸爬滾打二十年,底子早就不幹凈了,但在面對女主時,她僅剩的善惡觀仍然使她對接下來要做的事有些矛盾,所以她要拉著女主叨叨個不停,類似樹洞作用

☆、三十、瑤環瑜珥

兩人來到城隍廟附近的公園,這裏的景致遠沒有現代的好,各種公所商戶將周圍的環境破壞殆盡,好不容易尋了一處有些綠意的角落,李安歌回過身來,對方瑜道:“對不起,這幾天……我的確在避著你。”

方瑜不解:“為什麽?”

“說來話長,主要是我回了一趟陸家,挨了一頓打,被打醒了。”

“我不明白……”

“總之就是我們過不下去了,我回去找我爸要錢,你知道那邊的德行,我性子沖,我爸被激怒,拿了鞭子打我,打得我回家大病一場,差點死掉。”

方瑜頓時慌了,拉著李安歌的手上下查看:“怎麽會這樣?你現在還好嗎?對不起依萍,我不知道你病得這麽嚴重……”

李安歌知道她想岔了,但她不急於糾正,只笑道:“沒關系,現在好一些了,你不用擔心。”

“我怎麽能不擔心呢?你去看過醫生嗎?對了你剛才說你回去向你爸爸要錢結果被打,那你的病……”

“你別擔心了,真的,不過是發了一場高燒,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還能出去工作呢。”

方瑜這才放下心來:“唉,我真沒想到,要是我早一些來看你,你就不會過得這麽艱難了。”

李安歌搖搖頭:“無所謂難不難的,你要是早一些來看我,又能怎麽樣呢?你也許可以給我幾塊錢,但我們當時連續多月賒欠了好多賬,你根本無法可為,還連累著難過。俗話說救急不救窮,如果我自己不想辦法,你再怎麽幫我也沒用。”

“你說得是,”方瑜感慨道,“那你怎麽去唱歌了呢?我還聽說你要再考大學?你去上師範嗎?”

“不,我去清華,讀物理。”

方瑜:“?!”

李安歌笑道:“我去了一家……廠子裏做繪圖員。回想過去一年,我才發現自己渾渾噩噩地浪費了那麽長時間,應該及早出來見世面。我……在那裏學習了不少新知識,開始對物理感興趣。老板待我很好,他很賞識我,介紹我去唱歌,給我錢解了我們家的燃眉之急,還願意資助我上大學,我……就做出了這個決定。有些不可思議吧?”

方瑜頭點得似小雞啄米:“是呀是呀,我本想你去考大學一定會考音樂系,就算考師範也是做音樂老師,怎麽會一下子跳到物理系?你以前不是最頭疼這些寫寫算算的嗎?”

“人的潛力是無窮的,不逼上自己一把,怎麽都不會發現原來我可以做到這樣好。”李安歌回身拉住方瑜的雙手,“我已經被清華大學錄取了,再過幾天就要北上念大學。”

“太好了,恭喜你!”方瑜說著,突然把臉一板,假做生氣地撅起嘴,“哼,我要是今天不來,你是不是就會把我給忘了呢!”

“怎麽會,我忘了誰都不能忘了你呀!”李安歌一本正經道,“只是我對自己許下了一個誓言,除非我能考上大學,並確保我有錢能去讀書,否則我絕不見你。你瞧,清華才剛放榜,要不然我早來找你了。”

方瑜這下才被說服,兩人笑鬧了一會兒,忽地她又焦慮道:“不過你為什麽要去清華?北平太遠了,你只有放假才能回來……交通大學理學院就不錯啊?中【和協】央大學來回一天也夠了,你走那麽遠,佩姨怎麽辦?”

李安歌心說,就是不想和傅文佩再黏糊著,她才要考得遠一些,面上卻笑道:“其實……你別生氣,我新交了一個男朋友,他是清華大學的學生,所以……我……”

好吧,雖然她去清華和展鵬關系不大,但是這時候假做戀愛腦,暫且打個掩護,想來他應該沒意見。

方瑜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嬌嗔地拍了一下李安歌的肩頭:“我說呢!有了男朋友就忘了朋友是吧!哼!那人是誰啊?我聽文瀾說展家的公子展鵬好像對你……?而且你說的那家工廠,不會是他們家的……”

李安歌低頭作羞澀一笑:“是,是他爸爸願意資助我。但我覺得不勞而獲不好,我不想再像過去一年那樣呆在家裏無所事事,就一直在上班,做繪圖員,所以抽不出空來……你瞧,我連上學的東西都還沒打包好呢,家裏亂糟糟的一片,本來我想再過幾天就辭職了的……”

方瑜長呼一口氣:“依萍,不用說了,你真的很堅強,很勇敢,我佩服你還來不及。對了,你去北平讀書,那誰來照管佩姨?”

李安歌心中突地警鈴大作,她試圖安撫方瑜道:“沒關系,我爸說了到時候他會來接我媽的。我性子沖動,而我媽媽性子柔婉,我想我爸應該不會對她太差。”

的確,當初如果依萍不和傅文佩一起給王雪琴送湯,王雪琴也不會有機會假做教訓她的模樣打掉傅文佩手裏的湯碗,潑了爾傑一頭一臉,並反過來誣陷她們。傅文佩要回去的話,氣是免不了要受的,但不會再過這種食不果腹的生活。況且陸家在法租界內,她的安全也會有保障。

更不要說之後餘寧那邊就要對魏光雄和王雪琴下手,到時候傅文佩就會是陸家唯一的女主人,她這也算是完成了心萍的委托。

方瑜卻急了,氣呼呼道:“你說什麽呀!你忘了你們當初怎麽被趕出來的嗎!我還記得五年前你哭著來向我道別,說你要從外語部轉去中文部了,以後和我不能同一個班上學讀書……難道這些你全能忘了嗎?”

“方瑜,不是這樣……”

方瑜擡起手,攔住了她即將出口的話。

“依萍,我一直不讚成你與那邊置氣,但是我也不讚成你好了傷疤忘了疼!我明白的,你真的很好,我知道你不想麻煩我,所以才說這些……但是你放心,你走了以後我會過來幫你照看佩姨的,沒關系,我樂意,你不用怕麻煩。”

李安歌急了,她不是怕麻煩,她是怕因為這個麻煩帶來更多的麻煩!

但面對方瑜滿滿的熱情,她怎麽才能勸得動對方?

方瑜是個很好的女孩子,與她自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性子截然不同,她知道可雲的事情後第一件事就是想著去關心可雲,看看能不能為她做什麽,並幾次三番試圖與尓豪分手。倒是身為罪魁禍首的尓豪,獲知真相後想盡辦法找理由給自己開脫,竟蹦出個“我還不夠壞”的神語來,緊接著就是跑方瑜那兒要死要活地發癲。想來如果沒有陸振華的壓力,沒有方瑜的堅持,沒有依萍與書桓的督策,尓豪會為可雲做哪怕一件事麽?

不會的,因為他是王雪琴的兒子,是十六歲還在“過家家酒”的幼稚鬼,是與可雲分手後轉頭就能尋覓下一個姑娘的渣男。他也許有同情心正義感,但這些都必須在他自我感覺良好的情況下才能起作用。如果與他有利益沖突,可指不定如何了。

倘若提前把這一切告知方瑜,以她的三觀為人,她還會和陸尓豪在一起麽?

李安歌立即鎮定了下來,她在方瑜面前站定,認真地凝視著她的雙眼道:“方瑜,我很感謝你的幫助,我說一千,道一萬,都不足以形容你給我的友誼是多麽地珍貴。既然你已作出你的決定,有些事我必須提前與你交代清楚。”

方瑜笑道:“這才對嘛,我就說你不用推辭,這是我樂意做的,你放心好了。你要說什麽?我一定會記在心裏,不會忘的。”

李安歌心道,說好了一定要記在心裏,就怕你記不住!

“其實我爸爸雖然脾氣暴躁,講究大家長權威,但是每月二十塊錢他還是會給的……”

“等等,”方瑜疑惑道,“二十塊雖然不多,但是你們不至於過不下去吧?”

“你問到點子上了。”李安歌苦笑,“只是我們還得資助另一戶人家,這錢就沒數了。所以你看,這就是為什麽我不來找你求助。你幫助我們家,我們家再去幫助別人家……這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可……依萍,你別生我的氣,我只是覺得這樣做有些不對。你們應該在保障自己基本生活條件的情況下,有餘力再去幫助他人。不然像現在這樣,你們過不下去,想必那戶人家過得也不會好。”

李安歌長嘆一聲:“話雖如此,但導致那戶人家窮困潦倒的罪魁禍首,就是我的哥哥陸尓豪,我們是在為他贖罪啊!”

方瑜大吃一驚:“什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於是李安歌便把尓豪和可雲之間的那點事全說了。她不會再像依萍本尊那樣領著人一頓暴走,用一種最傻的方式把可雲的事掀出來。她既然不打算做這個惡人,那就必須把應得的好名聲給撈上,別跟原劇似的,付出那麽多還落得滿身不是,她可受不了這個委屈。

末了她還作出憂心忡忡的樣子:“可雲要是不發病還好,一發病就六親不認,經常連李副官也被連累受傷,更不要說旁人了,動輒打破誰誰誰的頭。人家來要醫藥費,於是我們只好拿出所有積蓄幫助她們,接下來的日子裏就再沒有餘錢付房租,買米買菜,更不要說做衣服買鞋子,讀書上學了……”

誰知方瑜卻不讚同地搖搖頭:“你那個哥哥太可惡了,他把可雲禍害成這樣,竟然可以轉頭就去摟著別的姑娘有說有笑,還要你們幫他贖罪?就算李副官不願丟臉讓你爸爸知曉,可他有想過你們的處境嗎?你和佩姨只是兩個弱女子,再沒道理不去找有錢的正主,反而要你們這般相幫,這太奇怪了!你們又不是基督那樣的聖人,被釘在十字架上為世人贖罪,還能把自己的血變成酒水,把自己的身體變成餅去哺飼他們!”

李安歌不由對這個姑娘更多了些好感,她萬萬沒料到,窮瑤原劇中的人物竟也能說出這番見解。許是因為她剛才的敘述帶了一點誘導,而方瑜一向是站在依萍的立場上看問題的吧。

她笑了笑:“可別亂說話。唉,沒辦法,我媽媽心軟,總想著能幫忙就幫上一把,畢竟大家都不容易。你要是想替我照看我媽,那就一定要記住:和陸家保持距離,千萬要守好李副官的秘密,不要把這件事說出來,不然他們一準能猜到是我告訴你的,到時候李副官面上不好看,我還有可能被媽媽責怪呢。當然,你若是覺得面對陸家人尷尬,不來也沒關系,反正有我爸爸在,我媽媽她不會有事的。”

一瞬間方瑜的表情猶如吞了只蒼蠅一般難受,良久才道:“好,我答應你。”

“方瑜,謝謝你,真的。”

“關於那個可雲……”

李安歌又警惕起來:“怎麽了?”

方瑜很猶豫:“我……我能去看看她麽?她太可憐了,我想為她做點什麽……”

開!玩!笑!

李安歌忙勸道:“還是算了吧,看看你現在的表情,你去了李副官一準能猜到我把事情都跟你說了,他不會領情,而我卻會被埋怨。要不然你打聽一下,上海哪家精神科的醫院比較好,可雲一直病著也不是辦法,如果有希望治好她,那再好沒有了。”

原劇中是何書桓介紹的醫生,如果尓豪還有一絲良心,何書桓必會為他出力。她把這事托付給方瑜,不過是借機岔開話題,給她找點事做罷了。

方瑜這才開懷:“好啊好啊,放心交給我吧!”

兩個女孩相視一笑,互相手牽著手,迎著夕陽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方瑜說的這個典故源自聖體節,前面幾章裏如萍祈禱的話也都出自聖經,非我原創

☆、三十一、準備出發

時間進入八月末,自從來過她家後,方瑜便隔天就過來竄門,有時候帶些錢,有時候買點水果吃食,無論李安歌怎麽謝絕,她都雷打不動地堅持,理由是“如果你們不需要,可以給可雲啊。”

李安歌有些後悔講了李家的故事,她知道方瑜家並非大富大貴,家中還有幾個孩子,這些錢也是她從牙縫裏摳下來的,這叫她怎麽能坦然接收?

於是當方瑜第三次帶東西來時,李安歌把她扯到一邊,拿出那枚金葡萄葉的發飾,威脅她道:“你再拿錢來,就把這個拿去,我可不想總是欠你的!”

方瑜這才作罷。

很快到了該北上的時日,很不巧鄰居家的大人都出去上工了,家裏只留下一個小女孩看護著她更小的弟弟,沒法幫忙。倒是方瑜一大早又來了,與抹著眼淚的傅文佩一起幫李安歌把她的被毯枕頭收起來塞進樟木箱裏,還有一個皮箱是展鵬給買的,放些李安歌自認為比較貴重的物品。錢財自然要貼身收好,免得一個不當心遭賊惦記。

傅文佩生怕女兒半路上餓著,還買了些餅子用油紙包起來。起初李安歌嫌不好拿,等她得知從上海到北平得四十多個小時後,頓時驚呆了,只能老老實實地把餅拿上。

方瑜長這麽大,最遠只去過莊橋老家,她在旁邊聽傅文佩回憶當年從東北一路南下的經歷,聽得一楞一楞的。

李安歌皺著眉刨了半天依萍留給她的記憶,死活想不起來當年是怎麽從天津到的上海,有些拿不準坐船走海路是不是會快一些。

方瑜立即搖手:“哪能,當年我們坐輪船從上海到寧波,要一整個晚上呢!”

李安歌聞言,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可憐巴巴地問道:“不是說京滬鐵路全程八小時麽?”

傅文佩嗔怪道:“你這孩子是糊塗了吧!你自己去南京考中【和協】央大學坐的火車可不就要八小時麽?你這次北上,要先到下關上渡輪去長江對岸的浦口,再坐火車從天津換乘……”

“停停停,”李安歌一臉崩潰,“這太慢了……”

想當初她從LAX回上海浦東也只要14個小時,有時候天氣好飛行員給力,還能飛進13個小時呢!

唉,她好想回現代啊……

李安歌小小地在內心無理取鬧了一回,她當然知道隨著科技的進步,肯定是一代更比一代強。指不定當SpaceX的城市火箭旅行計劃通了後,她的後代坐慣了從上海至紐約39分鐘的旅程,回過頭還要感嘆當年的飛機太落後呢!

當然,前提是馬斯克沒把這牛皮吹破了。

傅文佩搖搖頭,嘆道:“你要是在上海本地,就不用跑這麽遠了……”

這話卻立刻喚回了她的精神:“其實四十個小時也沒關系,在火車上還能走動走動,不會憋悶在一處……是吧?”

這樣想想,倒是比坐飛機有意思。

正想得美呢,冷不丁傅文佩叫道:“如萍,尓豪,你們來啦!這兩位是?”

如萍歡快的聲音接道:“佩姨,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叫何書桓,這位叫杜飛,他們是我們的朋友,是尓豪的同事,與依萍也認識,這次我們知道依萍要北上讀大學,特地來送送她的。”

李安歌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方瑜聽到渣男尓豪的名字皺了皺眉,只有傅文佩一臉欣喜異常:“來送依萍的?太感謝你們了,她在裏面,你們去與她聊聊吧。”

如萍的聲音接著響起:“好的佩姨……咦,這不是依萍的房間嗎?怎麽住著別的人?”

李安歌扔下手裏正在翻看的筆記本,沒好氣地迎出去:“你之前不是來過嗎?沒註意到我們家早就與人合租省房費?”

如萍有些難過地低下頭,她今天穿著一件白底印碎花鑲紅邊的高領旗袍,令她纖長的脖頸如天鵝一般優美,整個人更顯嬌艷,仿佛能馬上去大上海跳舞。一旁的尓豪打扮得就沒她上心了,只一身襯衫馬甲,卷著袖子,倒是像來幹活的模樣,不冷不熱道:“給你錢你又不要,怪誰?”

李安歌嗤笑:“我這不是專程來道歉過了麽?要不是爸爸的錢,我說不定還上不了大學呢。”

尓豪又哼了一聲,不說話了。他身後的何書桓卻上前一步,定定地看著李安歌,沙啞道:“依萍,好久不見。”

嗯,最好一輩子都不見。

如果說尓豪只是平常打扮,何書桓就是有些出乎意料地不修邊幅。他胡子拉碴地站在那裏,眼窩凹陷,眼下一片青紫,看著著實慘不忍睹。李安歌擠出一個假笑:“何先生,我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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