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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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活在一起,就算不記得我們各自的生辰年月,至少也會記得我們的大小排行,不會睜眼說瞎話。再來說說我過的生活,呵呵,”陳亦雄發出一聲尖銳近似哭泣的奇怪笑聲,乍聽上去如夜梟號叫一般不祥,“你以為這就我一個人的事?還是你覺得其他的哥哥姐姐們沒出現在你面前,依你這善良天真得不染塵埃的性子就可以當他們不存在?你有沒有經歷過被日本兵輪【和協】暴,為了家人不得不委身於最猥瑣下作的癩皮狗,或是面臨隨時可能會被一梭子打死的危險,還得護著其他至親,懷揣著渺茫得近似絕望的希望像蒼蠅似的不停奔逃,撐著眼皮子一刻都不敢停下休息,生怕被發現……”

如萍半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亦雄深吸一口氣,稍稍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我現在的確過得很好,但這都是我自己咬著牙拼著命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和陸家,和陸振華都沒有絲毫關系。你不用代陸家向我道歉,說不定雪姨還不願意呢,何必兩頭不討好。”

“我知道你過去過得很苦,”如萍還不放棄,“但那畢竟只是你過去,過去就過去了嘛,你以後都不會再吃苦了呀!你為什麽和依萍一樣,為什麽要記著那些不愉快,反而忘了那些美好呢?做人要向前看,你這樣一直沈湎於過去,反而越是過不去,什麽時候才能走得出來?”

一旁的女生端著酒,一副尷尬得想逃,但又因好奇作祟想看完全程的矛盾模樣。眼見又有人被吸引過來圍觀,如萍越說越起勁:“主說,你們饒恕人的過犯,你們的天父也必饒恕你們的過犯;你們不饒恕人的過犯,你們的天父也必不饒恕你們的過犯。更何況爸爸已經感到後悔了!你這是在折磨你的親人,同樣也是在折磨你自己呀!你當眾公布你的身份,難道不是希望和我們相認嗎?現在又來做出這樣一副……”

“閉嘴!”

陳亦雄極力忍住沖動不給如萍臉上來一下,他胸膛劇烈起伏,待恢覆平靜後才開口道:“我這不算是公布身份,我只是公開身世而已。與你們陸家人不同,我丟棄陸姓後還是我自己,是筧橋中【和協】央航校五期生,而你們有今天只是因為你們是陸家的子女。我就是看不慣你們兄妹倆端著陸家公子小姐的派頭自以為是高高在上,不顧人眼色到處管閑事,說這些欠揍的話。你要布道傳教找錯人了,我不信教。至於天父原不原諒我,那是我的事,反正就算我要下地獄,你媽一定走在我前頭。有這功夫拯救我這只迷途的羔羊,不如回家好好度化一下你媽,省得她再到處作孽。”

饒是如萍涵養再好,這會兒也炸了:“我媽怎麽了你要這樣汙蔑她!”

陳亦雄懶得理她,倒是一旁圍觀的人群裏傳出一陣陣嗡嗡聲,像蚊子叫似的聽不太清,間或有幾個詞落入如萍的耳中,什麽“陸夫人……旦角……拿手好戲……《畫春園》《海慧寺》……搶女人……報應……戲子當家……刻薄惡毒……搞七撚三……”

這個年代已比過去封建社會開放不少,如陳亦雄這樣公開懟陸振華,沒人說他不孝,反而被視為一種反抗精神。相應的正兒八經的歌星影星們得到的評價雖不高,但也不再像過去那樣被人鄙薄輕視為下九流。如萍所在的聖約翰大學還有話劇排演呢,這都是高尚藝術。

可這些並不包括唱粉戲的!尤其是拋頭露面的女旦!

還有說到她爸爸……

如萍再也受不了,她一抹臉,飛奔到尓豪身邊,恨恨拋下一句“回家!”就往外沖去。

三劍客不明所以,忙跟著走了。

李安歌遠遠地看著他們離開,端起香檳喝了一口,晶晶亮透心涼,特別爽。

沒有不識相的無關人員插科打諢,餘下的時間裏她與展鵬過得十分愉快。他們又跳了兩支舞,聊聊天。展鵬驚喜地發現眼前女孩子的知識涉獵面之廣,什麽都能聊上兩句,更難得的是對時事也有一份自己的獨特看法,就算聊到她不了解的領域,她也會很專註地傾聽。兩人越聊越興起,漸漸地那些原本想來與展鵬打招呼說話的人都極有眼色地走開了,連那位周小姐都被人叉開老遠,一臉想要來問個清楚但又不得不應付旁人的急躁,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場生日派對直到很晚才散場,不知是否喝了太多的香檳,當展鵬湊過來時李安歌只覺得有些微醺,腦袋熱熱的,傻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對方是說要用車送她,美滋滋地便被領著去了。

要不是時間太晚,怕打擾傅文佩休息,她還有心請展鵬回家坐坐。

如萍這廂卻完全不是這般溫馨和樂的景象。

福煦路陸宅,陸振華早已睡下,王雪琴還等在客廳裏,見四人一齊進門,不由眼睛一亮,從沙發上站起身諂媚地笑道:“哎呀,書桓,如萍,尓豪,你們玩得怎麽樣?有新結識什麽人……”

話還沒說完,如萍低著頭一陣風似的沖上樓,連聲招呼都沒打。

王雪琴臉上掛不住,尓豪煩躁道:“媽你回去睡吧,我去看看如萍。”說著也走了。

“哎這是怎麽一回事啊?給我回來說清楚……”

杜飛明顯感覺到王雪琴對他的不喜,他沒說話,一會兒眼巴巴地望著樓上,一會兒尷尬地看看何書桓,期望他說兩句。何書桓只能硬著頭皮道:“伯母,您放心,只是今天晚上我們……呃,采訪不太成功,如萍有些為我們擔心。”

“是嗎?”王雪琴不知報社經營,有些半信半疑地想了一會兒。杜飛心系如萍,不由咳嗽了一聲,驚得王雪琴立即回神,忙道:“書桓呀,如萍這個孩子就是喜歡鉆牛角尖,你上去勸勸她,啊?對了,你要不要喝咖啡啊?你爸爸當了好幾年的外交官,又去過英國、美國,你們家一定不喝茶,是喝咖啡的哦?我特意給你買了上海買不到的好咖啡回來,你是要意大利式的還是美式的,我都可以馬上去煮……”

何書桓:“……”

先不說英國人有多愛喝茶,大半夜的喝咖啡?這是要飆死他麽?什麽仇什麽怨?

槽點太多,無從吐起。也許在展家的派對上那些話並非空穴來風……

杜飛又咳嗽一聲,拍了拍何書桓的肩,小聲道:“走吧,去看看如萍。”

“對對,你快點去!”

王雪琴推著何書桓走後,招呼阿蘭切水果煮咖啡,自己偷偷摸摸踮著腳上樓,想扒在如萍門外偷聽,卻不料那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縫,裏面的談話聲暢通無阻地傳了出來。

“……我不知道我哪裏得罪了他們,講的話全帶著刺,依萍就站在那裏,火上澆油,冷漠地看著我們受刁難……她難道不知道,他們說的同樣也是她的父親啊!”

“那個陳亦雄也是莫名其妙,當年的事都過去那麽久,他竟然氣性大到把名字都改了。改就改了吧,以後陸家就跟他沒關系了,誰知他還要擺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來,不光對尓豪動手,還……要是早知道他會那麽羞辱你,我就陪你一起去了!什麽展大少爺,他不給我面子,我幹嘛要給他面子?”

“書桓,你要看清楚一點,依萍和那個展少就是狼狽為奸,不是好東西!我是她哥哥,我清楚得很,她就是一顆大炸【和協】彈!誰跟她走得近,誰就會被她炸得粉身碎骨的!那個陳亦雄和展鵬遲早會被她炸死,你相信我,沒錯的!”

“……真是好奇怪,居然有個做哥哥的,這樣批評自己的妹妹,你口口聲聲他們羞辱你,但你的話與他們有何不同?我看,你們就是一類人!”

其他三個人齊聲叫了起來:“書桓!”

王雪琴再也忍不住,破門而入道:“你們在說什麽?依萍那個小賤人又怎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當時的粉戲好像都是男旦……?但想想東北的二人轉,雖然王雪琴給陸振華是正兒八經地唱穆柯寨,可傳言什麽的又不管事實如何,王雪琴都能汙蔑傅文佩當街攔馬,她自己被誣為粉戲旦角有什麽奇怪的……

《畫春園》和《海慧寺》都是粉戲,如萍接受西式教育不清楚,只知道她媽媽的確是唱戲的,所以沒有及時辟謠,導致傳言會愈傳愈廣。

☆、二十、沒事找事

如萍的房間在陸振華臥室的隔壁,王雪琴戲子出身,那嗓子又尖又亮,嗷的一聲把本來就淺眠的陸振華給吵醒了。

“怎麽回事?三更半夜的吵什麽呢?”

眾人一轉身,就見老爺子裹著一件黑金絲綢的睡衣,平時梳得一絲不茍的大背頭有些亂,正不滿地站在王雪琴身後,因清夢被擾,惡狠狠地瞪著他們每一個人。

王雪琴頓時來勁了,拍著門框打節奏,號喪似的嚷嚷道:“老爺子!你可要為如萍和尓豪做主哇!本來高高興興地去參加別人的派對,結果誰知道依萍那個小賤人帶著外人欺負他們!她這是根本就不把您放在眼裏啊!……”

“爸,媽,呃……書桓,杜飛,尓豪,如萍,你們……怎麽了這是?”夢萍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睡袍,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皮子也來到了房門口。

得嘞,王雪琴唱念做打俱佳,楞是把夢萍也叫喚醒了。

陸振華瞪了王雪琴一眼,隨即把目光轉向他的一雙兒女,沈聲道:“你們說,到底怎麽回事?”

如萍低著頭不說話,尓豪見何書桓和杜飛俱在場,只將他逼迫依萍離開書桓的事掐掉,先是含沙射影地描述依萍如何在男人群眾左右逢源,又唱又跳還陪喝酒。他們實在看不下去就去阻止她,誰知她不識好歹反而幫著外人欺負他們。

他這一番話說得陸振華怒不可遏,王雪琴眉毛都快飛進發際線,這才別別扭扭地提及了陳亦雄,一句話略過對方的身世,花大力氣講述這人有多麽可惡,還打了他!

一番又臭又長的煽情演講卻得不到聽眾的回音,尓豪不由擡頭一看,頓時嚇了一跳。他的母親乖覺地退後一步,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父親,而陸老爺子面色卻青白似鬼,像是看到了什麽極恐怖的東西。

人心是很覆雜的東西。陸振華的確是個自私自大的沙文豬,但這不意味著他不會愧疚。當年拋棄在東北的孩子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抹透明的幽魂,王雪琴敢拿“你那些在東北的哥哥姐姐們”懟依萍,就是吃準了陸振華心裏對那些孩子的愧疚,從而暗示他在上海生活的依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這一招曾經屢試不爽,但當現在這個昔日漸漸淡去的幽魂竟露出了它猙獰的面目時,這份愧疚就成了心驚肉跳了。

王雪琴更氣,如萍尓豪都是接受西式教育長大的一代,連戲曲都不愛看,更沒聽說過什麽粉戲曲目了。她粗鄙歸粗鄙,人卻不笨,細細一想就把這事栽到了這個陳亦雄腦袋上——陸依萍固然可惡,但傅文佩自持大家閨秀的身份,從不在孩子面前嚼舌根,她要是想拿戲子說事早就說了,輪不到現在才爆發。這十有八九是陳亦雄的親娘陳雅蘭的錯!

一想到這個陳雅蘭王雪琴就頭疼,她當初剛懷了尓豪,雖是正兒八經的陸家姨太太,卻活得像個外室,每天七上八下地等著陸振華臨幸。她是頭一胎,年紀又小,免不了情緒起伏鉆牛角尖,陸振華卻隔幾天才來看她。如此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才得知那段時間六姨太與七姨太纏著陸振華,令他分身乏術,並先後誕下爾雄和愛萍,這才恢覆了以往冷淡待人的老面目,令她王雪琴有機會覆寵。

在東北時,大約只有陸振華才不知道他被當成了個公用按【和協】摩棒和繁衍機器,六姨太和七姨太只有想要孩子時才找他。她們不是不得寵,而是壓根不在乎這個男人。

這樣的敵人比傅文佩那朵小白花還要危險,因為她們有腦子,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

不,陳雅蘭千萬不能回來!她好不容易把傅文佩趕出去,怎能又引狼入室!

可是……該怎麽說才好呢?老爺子現在就是個炸【和協】藥桶,稍有不慎就會波及自身,這她可不幹!

王雪琴還在糾結,陸振華卻大吼一聲,狠狠拍在如萍臥室的門上:“他竟然跟我記仇!”

那一巴掌下去,脆弱的門板頓時裂來了數道口子,嚇得杜飛一個哆嗦。

何書桓卻覺得有些別扭,靠自己的本事帶著母親從東三省一路逃出來,其中艱辛可想而知,他能理解陳亦雄的怨氣,但陸伯父不說反思內疚,第一反應居然是孩子記仇?!

不知怎麽他又想起依萍,忽地有些難過,覺得依萍在這個家中恐怕也是這樣的。那一晚明明她被打得淒慘無比,尓豪卻說她才是那個大炸【和協】彈,把所有責任全推卸到她頭上,甚至都不盼著她得個好……

他眼神陰沈下來,不動聲色地瞥了尓豪一眼,看得尓豪莫名其妙。

王雪琴可不放過這個化身解語花的機會,她急急抓過陸振華的手,做出萬分心疼的樣子道:“老爺子,你可千萬別氣,為那樣的小……子氣壞了身子就不值當了。這手裏可千萬不能紮到木刺,我看看……”

不料陸振華卻不領情,甩開她只向尓豪道:“爾雄現在在幹什麽?”

黑豹子瞪起那雙銅鈴般的豹眼,一副超嚇人的模樣,尓豪立即一五一十地招了:“他在筧橋,是航校生……”

不料這句話有如魔法,前一刻還暴跳如雷的老爺子,聞言卻沈默了,只眉頭皺得愈緊。

眾人奇怪地看向這位一家之主,王雪琴思量了一會兒,心中咯噔一下,自覺抓到了他的心思。

不管陸振華如今偽裝得如何人模狗樣,一口一個家風教養,似乎出身世家大族,恨不得改姓愛新覺羅,可他骨子裏還是個土匪出身的鳳凰男。尓豪“棄武從文”去覆旦讀新聞系,於陸振華而言總有些遺憾。而此刻卻冒出了個陳亦雄,已經是航校生了,畢業就進入航空大隊,倒是補了陸振華的這點缺憾。

再者空軍和陸軍可不一樣,陸軍隨便抓個赤腳農民做壯丁都能充數,空軍卻全都是少而精的人才,與上層人士相熟,平素就開開飛機去匪【和協】區兜兜圈,安全又拉風,可不是普通士兵能比的。

陸振華自從來了上海後,最遺憾的就是失了權勢,猶如豹子失了爪牙,充其量只能算有錢人,連富庶都輪不上號,家裏的洋房相比展家明家王家之流更顯憋屈,這也是為什麽他們沒事不找人來做客搓麻將,丟人。

但如果能緊抱住陳亦雄的大腿,那麽他們很可能攀上軍中實權人物,要是能進一步結識常宋夫人……

王雪琴半身在天堂半身在地獄,翻轉煎熬,很是難受。她一方面希望能通過陳亦雄得些個好處,另一方面又恨恨地想這貨怎麽沒給日本人打死。

陸振華卻漸漸地定下心,那點潛在抖M人格發作,覺得這個把尓豪打了的兒子才是他的好孩子:“看來,他還真是頭小豹子,利牙利齒,還有爪子!你們一個個的,都鬥不過他!哼,他不想認陸家?這可由不得他!不想認也必須認!他是我兒子,就一輩子是我兒子!”

是嘛,好容易盼來一個合乎心意“深肖朕躬”的兒子,怎麽能讓他跑了!

本來心弦已經緊繃到極限的王雪琴立即不幹了:“那我們的尓豪、如萍、夢萍算什麽?是小貓啊?既然我們都鬥不過他,幹嘛還要找過去挨罵呢?我看吶他在外面生活得不要太滋潤,滋潤得都忘了本了,何必白費力氣。”

夢萍在一旁已陷入半睡眠,有一句沒一句聽得稀裏糊塗,王雪琴那尖利的聲音倒喚醒了她,忙幫腔道:“爸,如萍和尓豪是不跟他鬥,真要鬥的話,讓他來試試看!”說著還偷偷瞄了王雪琴一眼,盼著媽媽能讚揚她一聲。

“少說廢話!”陸振華見夢萍眼皮子都快睜不開了,斷然呵斥道,“今天太晚了,都回去休息,明天我去一趟文佩那兒,不管怎麽樣,他是我兒子!”

王雪琴還想說話,陸振華趿拉著拖鞋啪嘰啪嘰地走了。她翻了個白眼,轉身笑瞇瞇地對何書桓道:“書桓啊,都這麽晚了,要不你就在客房休息吧。”

何書桓推拒道:“這太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如萍忙拉住他一只胳膊,“客房裏的東西都是準備好了的,你直接過去就能休息。書桓,就算你現在想回去也找不到車,難道你要一路走回去嗎?又不安全。”

杜飛骨頭都快飄到天上去了,巴不能夠住在女神家中,忙不疊地點頭道:“好啊好啊,書桓你就接受吧!”

有那麽一瞬間,王雪琴面目猙獰,惡狠狠地瞪著杜飛,似乎想要咬死他。

何書桓踟躕片刻,同意了。

撇開陸家眾人不提,李安歌是一夜無夢。第二天吃過午飯,她正在收拾碗筷,就聽門外一陣緊過一陣的拍門聲,那節奏,恍惚就是王雪琴來鬼畜了。

隔壁鄰家的大媽在院子裏搓拖把,被這動靜驚得一跳,手濕淋淋的就去開門,迎頭撞見陸振華板著一張要吃人的臉,一時間嚇得手足無措,結結巴巴道:“儂……儂組啥……”

陸振華散發著一股王ba之氣,腳步沈沈地邁進小院裏,朝客堂喊道:“文佩?文佩!”

傅文佩趕緊出來,邁過門檻時還差點絆了一跤,陸振華卻無動於衷,只看著她道:“依萍呢?”

李安歌:“……”

有病吧這不是?直接叫她不就得了?折騰傅大包子特有成就感嗎?

她扔下抹布,稍微搓了搓手,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走出去:“喲,今天是什麽風,竟把爸爸您給吹來了,稀客呀。”

陸振華停下腳,皺眉道:“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就是感嘆一下而已。爸你找我什麽事?”

老頭子很是理直氣壯地走進客堂,卻在見到泛油的桌面時嫌惡地扭開了頭,張口就訓:“依萍,我從來沒想過你竟能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你現在還有什麽理由,來為你的出爾反爾狡辯?”

自個兒女兒自個兒心疼,傅文佩跟炮彈一樣沖過來,拽住李安歌的胳膊就是一通搖,大膽子道:“我們依萍怎麽了?”

“哼,怎麽了,”陸振華瞥了她一眼,“你上次說得好好的,之後要考試讀書,不會再做那些不入流的工作,結果你出息了,竟到人家的派對裏當交際花!”

“啊!”傅文佩倒吸一口冷氣,眼淚立刻就上來了,“依萍!這是真的嗎?”

李安歌輕嘆一口氣,她早就該意識到,尓豪和如萍回家後肯定不會說真話,不過交際花這說法,還真是……別致。

她不是依萍本尊,對陸家人沒有感情,也無所謂受到親人的傷害,只笑笑道:“這是如萍說的還是尓豪說的?應該是尓豪說的吧,如萍慣會當好人,定不是她說的。不過我很奇怪,如萍難道也沒跟你說,這次生日派對的主人家展雲翔展老板是我工作的老板,兼輔導我考大學的物理老師?至於所謂當交際花,不過是展先生的兒子展鵬將我和他的朋友們互相介紹認識,這顛倒黑白的功力也太強點了吧?不愧是雪姨言傳身教的,厲害。”

“你給我閉嘴!”陸振華拄著拐杖大吼,“雪姨是你長輩!文佩,你就是這樣,把女兒教導成一個不知尊重的人嗎?”

傅文佩流著眼淚,可憐巴巴地在這對父女之間來回看:“我……”半天沒“我”出個結果來。

陸振華又朝李安歌噴道:“你還有臉說那些都僅是展家的朋友而已!我問你,陳亦雄是什麽人?你敢說出來嗎!”

李安歌聳聳肩:“我為什麽不敢?當初扔下他們母子的人又不是我,同樣都是離開陸家多年,他有氣也不會沖我撒。”

“你!”陸振華氣得抄起手杖就打,卻不料這個女兒不像過去那樣傻站著讓他打了,一個閃身就竄到了門口,讓他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差點因此閃了腰。

傅文佩忙扶著他坐下,老爺子滿臉通紅,對站在院子裏隨時準備掀門出逃的李安歌大吼道:“還不給我過來!”

李安歌抱著門死皮賴臉:“爸你保證不打我我就過去。”

陸振華已經不知道用什麽心態面對這個女兒了。

雞飛狗跳鬧了半天,李安歌終於勉強在他面前坐下,聽到了她一直在算計的那句話:“爾雄現在住在哪裏?”

“筧橋航校啊。”

“廢話,我問的是他在上海的地址!”

“這我可不知道了。”

陸振華火氣又上來了:“你難道沒問?”

李安歌頂著一張二皮臉:“沒想到要問。反正他就要回筧橋了,問也白問。”

陸振華嫌棄非常:“怎麽辦事的你!”

“辦什麽事?有誰要我辦事嗎?我怎麽不知道?”

全程當壁花的傅文佩像是終於夢游醒了,責怪道:“依萍,跟你爸爸好好說話!”

“我這不是好好說著麽?畢竟蘭姨在上海又不是單身一人,她與宜兆洋行的老板夏千山住在一起,我問了不尷尬麽?”

此話一出,陸振華和傅文佩雙雙被驚掉了顏色,半晌才道:“你說什麽?”

☆、二十一、為人父母

李安歌花了許多功夫,才使得陸振華艱難正視了自己頭上風吹草低見牛羊的事實。

人氣到極點時,不會歇斯底裏,反而會十分鎮定。

當然這是表面上的。

陸振華不聲不響地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臉已漲成醬紫色,太陽穴的青筋嚇人地一鼓一鼓的,李安歌還是頭一次見到真有人能“怒發沖冠”,頭發一根根直立起來,發梢微微顫抖,怕是再下去就要中風了。

傅文佩慌腳雞似的忙不疊道:“依萍,你……太沖動了,這種事怎麽能隨便說呢!振華,依萍是亂說的,她……她其實也不確定……”

李安歌誇張地嘆了口氣:“也沒什麽嘛。雪姨總說,我們是從東北逃難到上海的,想來蘭姨母子當年更是艱難。爾雄告訴我,要不是蘭姨年輕時的戀人夏千山先生仍然愛慕於她並願意幫忙,他們早就像爾啟爾智爾英念萍那樣成為荒山枯骨了。世道艱難,他們孤兒寡母的要沒有這位夏先生可怎麽辦……”

“等等,”陸振華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把你剛才那句話,再說一遍。”

“世道艱難,他們孤兒寡母的要沒有這位夏先生可怎麽辦……”

“上一句!”

“要不是蘭姨年輕時的戀人夏千山先生仍然愛慕於她並願意幫忙,他們早就像爾啟爾智爾英念萍那樣成為荒山枯骨了。”

傅文佩瞪圓了眼倒吸一口冷氣,右手背掩住嘴,左手緊緊抓住前胸,口中喃喃道:“這一定不是真的……這一定不是真的……天哪……太可怕了……怎麽會有這麽可怕的事情……依萍,你是嚇唬你爸爸的對不對?爾啟、爾智、爾英、念萍……”

“你要想知道他們的死狀我也可以告訴你,”李安歌冷酷道,“聽說爾啟帶著家人逃竄時被日本人圍住,他的妻兒與他一起死了。爾智被搜出寫抗日詩而被處決。爾英參加抗聯犧牲。念萍是最慘的,她被鬼子輪【和協】暴至死。”

“不要再說了!”

陸振華胸膛劇烈起伏,臉上青筋直綻,活似要爆炸一般,手裏牢牢地抓著手杖,只聽一聲細微的“咯啦”聲,這紫檀木手杖竟被生生抓裂了。

傅文佩嚇得立馬跪下抓住陸振華的膝蓋一頓搖晃:“老爺,老爺您千萬別氣,依萍這是胡言亂語,這一切一定不是真的,二夫人一定能好好保護爾啟和爾智,怎麽會讓他們被……”

“滾!”

陸振華一聲大喝使勁搡開傅文佩,她撞在一旁的五鬥櫥上,終於不敢做聲,只怯怯地看著李安歌,似乎期待她能做點什麽。

李安歌無動於衷。

過了許久,陸振華才平靜下來,臉色從黑似鍋底漸漸地變得慘白,低低道:“文佩……我一時情緒激動……”

傅文佩立即聖母附體:“不,老爺,我沒事,你千萬不要生氣……”

陸振華卻不聽她說,他閉上眼,喘了幾聲後起身道:“我要去展家。依萍,你跟著一起來!”

說完,他出了客堂,狠狠一腳踢在院門上,大步而去。

大門被這一腳帶得頃哐直晃,發出吱嘎作響的老舊痛吟。幾片受潮磨損的黑色油漆皮掉落,露出下面漲裂的黃色木料。

傅文佩追出幾步,已經到嘴邊關於心萍的話又咽了下去,眼淚滾滾而下。

院子裏的鄰家人縮成一團,好奇地盯著她們母女倆看個不停。方才他們談話時關著門,鄰家只能聽到陸振華的怒吼聲穿墻而過,其餘的都模模糊糊聽不大清,見李安歌跟著出來,都有些驚懼地躲到一邊,不想惹上麻煩。

李安歌微微出神,她以為陸振華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從東北逃難來上海,根本是個連妻小都不能保全的孬種,大概早把國仇家恨拋到腦後了。

卻不料,他也會憤怒。

只不過,【“弱者的憤怒,至多不過幾句牢騷罷了,毫無分量。”】

陸振華已經老了,從黑豹子變成了老病貓。

她仰起頭,似乎有細微的雨絲飄落在臉上,輕得就像她的譏笑聲:“呵……”

展家之行並不順利,只有一名老管家在。他禮節周到地接待了陸振華父女倆,並告知說展家父子早已出門坐火車去了南京,眼下不在上海,至於陳亦雄此人則是一問三不知。

陸振華一腔郁憤硬生生被堵住了。他讓李安歌自個兒回家,自己打算去馬場發洩一下情緒。卻見那老管家向李安歌欠身道:“雷小姐請稍等,我讓人開車送您。”

陸振華哼了一聲:“看看清楚,什麽雷小姐,這是我女兒陸依萍!”

老管家面上絲毫不見變化,李安歌忙圓場道:“張老,您以後還是喚我依萍吧,畢竟唱歌這行只是我的權宜之計,以後我還是陸依萍。”

老管家笑道:“好的,都聽小姐的。”

見他如此做派,陸振華不由細細打量起這個以往被他忽視的女兒。

……外貌跟他年輕時長得真像,倒不太像萍萍。可她舉手投足之間這股優雅自信的氣質卻與萍萍如出一轍,他在傅文佩的身上也不曾見過,真奇怪。

之後李安歌風平浪靜地過了一個星期,她沒在家呆著,白日裏去梟龍幫忙做繪圖,掙點小錢。雖然有餘寧在她無需為經濟發愁,但她還是覺得不能把餘寧當ATM機使,有失厚道。

餘寧和展鵬並沒有去南京,實際上他們來回奔波在筧橋與市郊的廠子裏。展鵬還帶回來了一疊圖紙,掛著一張苦瓜臉唉聲嘆氣地趴在桌前拿著尺子比劃。

李安歌整理好一疊圖紙,站起來活動手臂,順便湊到展鵬身邊看看他的工作。與第一次來時不同,這間辦公室裏所有的房間都對她開放,她可以隨意拿取閱讀,只是不能把圖紙帶出去。為此葉崢有些不敢茍同他的老板,然而他之前拿錯圖紙給李安歌看過,自身底氣不足,沒這立場說別人,更不要說現在展鵬和她在一起,葉崢總覺得自己的瓦數特別高,足以照耀全上海。

展鵬在畫的這張圖紙覆雜得很,李安歌從沒見過。她仔細湊近看了一會兒,覺得這是個座艙座椅,只是下面加了許多部件,想了想問道:“這是彈射座椅嗎?”

展鵬抓得滿腦袋包,頭發都亂了:“可不是,是我爹的一個奇思妙想,關鍵時刻能起到大作用保命。他說我放假太閑就給我找點事做,唉……我知道基本原理,但是要將整個部件控制好可不容易。”

李安歌前生的專業與這類工程學相差頗遠,不知道該怎麽入手幫忙,便拿著草稿按著上面的公式心算彈射彈藥量。

“你得考慮到多重因素,如果飛機在超低空需要彈射怎麽辦?後面得再加個二級彈射火箭,和主彈射彈聯動,讓飛行員能到達一個安全的高度,再用降落傘降落。此外還得照顧飛行員的手啊腿啊不能撞到飛機部件,得有束縛裝置保證他們的安全。”

“火箭?”

“呃……就是……就是另一個彈射彈麽!”

展鵬迅速扯過廢紙寫下這些要點,驚嘆道:“依萍,你想得真全!就好像你親眼見過!”

可不,當年在聖地亞哥看藍天使飛行表演,她順手拿到一本宣傳冊,看得可仔細了。

想到同樣在聖地亞哥的中途島號航空母艦,以及遠處幾艘正在維修的福特級,又不由得令人想起傳奇的幸運大E——企業號。今年她應該快下水了吧,離她單挑大日本帝國海軍的輝煌征程還有七年。

真是帥氣又美麗的銀女士。

而民國呢?

大致這時美國人看民國的感受,大概就像現代人每天嘻嘻哈哈黑阿三一樣吧。不,阿三還會跟毛子提要求,孔宋兩家只知道往懷裏摟錢,【買的都是garbage】……

李安歌突然情緒低落下來,默默放下稿紙。展鵬感受到她的變化,停下筆,伸出手握住她道:“怎麽了?”

“沒什麽……”

話沒說完,敲門聲響起,展鵬道:“請進。”

門開了一小條縫隙,剛好夠葉崢伸出頭來:“少爺,陸家來人了,來接雷……呃,陸小姐,說有家事相商。”

“好吧,”李安歌無奈地捏了捏展鵬的手,“我去一趟,不知道他們有什麽‘家事’。”

“沒關系麽?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不會再強出頭。”

展鵬這才放了她離去。到了門口,李安歌驚訝地發現來接她的正是陸家的司機老朱,而車裏已經坐了傅文佩。她穿著粗布衣服,手腳像是都不知道怎麽放了,整個人局促不堪,一見女兒出現便叫了一聲:“依萍!”

李安歌點點頭,上車前朝二樓臨街的窗戶搖了搖手。傅文佩看出去,只見一個形容出眾的年輕人站在那裏,正含笑看著她們。

這下傅文佩稍微去了一點她的小家子氣——她雖然號稱出身名門,也不知道這個名門名在哪裏,怎麽教養出這樣一個怕事的女兒,比賈迎春還不如——她兩眼灼灼發光,嘴角崩出一道弧度,就這麽盯著李安歌瞧,似乎她臉上開出了一朵花來。

可是快開到陸家了,李安歌還是沒說話。

傅文佩有些急,沒話找話道:“依萍,剛才那個人是……?”

“哦,他就是展鵬,我老板展雲翔的兒子。”

傅文佩沒想到女兒這麽坦然,不知道她是沒開竅還是怎麽的,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把這話接下去。

李安歌見她沒動,催促道:“媽,下車了。”

“哦,好好……”

這是她們搬出來住這麽多年後,傅文佩第一次回到這裏。她瑟瑟發抖,不停地看向李安歌,活像只被人欺負了的禿毛鵪鶉。

張嫂為她們打開門,附贈一枚白眼。李安歌打量了這老婦一會兒,微微一笑,昂首進入客廳。

有一個多禮拜不見的陸老爺子一身鐵灰色的長馬褂,拄著手杖側對著她們坐在沙發上。他身邊坐著尓豪,正皺著眉頭捂著嘴仿佛要來一段B-box。如萍和夢萍已雙雙從學校回來,她倆站在一家之主身後,還穿著校服,齊齊低著頭,屏息斂聲。

陸振華對面坐著的正是陳亦雄,他一身墨綠色挺括的軍裝,扣著簇新的皮帶,胸口上佩戴著被一雙翅膀拱衛著的青天白日徽章,叉著一雙著軍靴的大長腿,流裏流氣地抽著煙,滿臉不耐煩的樣子,痞帥痞帥的。

傅文佩見王雪琴不在,一雙眼脈脈地流連在陸振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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