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徐老頭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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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村中的生活氣息和作坊那邊的熱鬧相比,這田邊的小院子顯得格外的冷清蕭寂,要不是還有豬在後院發出的哼哼聲,沈華濃站在外面看這裏都不會覺得這邊住了人。

隔了好幾天沒來了,這次她過來的感受更深。

她進院子的時候,院子裏還有幾個人搖著蒲扇在納涼,男女老少都有,但在此之前他們並未說話。

田慧芝的那個弟弟田躍看也沒看門口,只聽到動靜,就張嘴刺道:“喲,三小姐,您可算是回來了啊?您可真是貴人事忙啊。”

沒聽到回嘴,少年才詫異的擡起頭看過來。

正好沈華濃也瞥了他一眼,他悻悻的解釋道:“我還以為是田慧芝......呢。”

沈華濃沒說什麽就收回了視線,他也收了回來,垂頭伸手在腿上胡亂的抓了幾把,又開始在昏暗的光線中循聲拍蚊子去了。

有個更小的孩子挨著他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玩什麽,這會吸著鼻子拽了拽田躍的褲腿,道:“小叔叔,我要吃肉肉。”

田躍不耐煩的道:“剛吃完飯,現在還吃什麽肉肉,哪有肉吃。”

小娃娃不幹,渴望的望著沈華濃那邊,指著她的後背道:“她有肉肉,我要吃肉肉。”

田躍便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沈華濃的方向,很快又挪開了,也抽了抽鼻子,聽著四周他老子娘和兄嫂的吞口水聲,他也趕緊胡亂將嘴裏不由自主分泌出來的唾液吞下去,含糊道:“要吃明天給你打麻雀燒著吃。”

小家夥抽抽搭搭,其他人也沒見勸,只聞著味道漠然的看著。

身後的動靜沈華濃聽見了,也知道大家都盯著她,但她沒空理會,她目不斜視的朝徐炳榮走過去。

這老家夥似乎對門口的位置格外情有獨鐘,這會兒依舊是拿了個小板凳坐在他住的那間屋子門口,一動不動的盯著暮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沈華濃就感覺徐炳榮周圍的蚊子都好像要少一些,暗暗腹誹了句,蚊子都嫌他太毒了。

想想徐炳榮在小說裏做的那些事,這會兒老頭一副安靜無爭的樣子,在她看來就像是盤起來的毒蛇,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撲上來咬人一口,嚇不死也疼死毒死你。

沈華濃過來,徐炳榮的鼻子才輕輕的抽了一下回了神,撩了撩眼皮朝她看過去。

家裏是找不到合適的碗了,沈華濃是直接用個瓷盆裝著鴨子過來的,找了個蒸籠上的木蓋子蓋在上面了,現在直接掀開蓋子將盆往徐炳榮面前湊了湊:“八寶鴨。”

沒了這層遮擋,肉香再無顧忌的飄散出來,整個小院子的豬臭味好像都被壓下去了,只剩下濃溢腴香,鮮味直擊味蕾。

身後再次清晰的傳來幾聲吞咽口水的聲音,就連剛才哭鬧的那個孩子都不哭了,沈華濃覺得吧,多半是看這鴨子屬於徐炳榮,就被嚇得不敢吭聲了。

徐炳榮的反應就很淡了,他只嗯了聲,看了一眼那盆裏的鴨子,似乎對並不感興趣,很快挪開往屋裏的方向擺了一下頭,說:“你放裏面的桌子上吧。”

想想桌上沒東西盛放,他才站起來,一瘸一拐的先進屋去了,拿了個飯碗放在桌上,然後蹙眉又將桌子底下的一只木盆端起來,說:“放裏面。”

隨後跟進來的沈華濃:......

你確定嗎?

這個盆真的不是洗腳用的?

雖然現在的條件簡陋,她沒有說一定要什麽器皿裝什麽菜的嚴格要求,但是你這也太無厘頭了點兒吧?

這只木盆就不配裝她的鴨子,或者說,裝了你還打算吃嗎?

看徐炳榮這樣,沈華濃覺得他好像也不是真心想吃,人家怕是根本不是單純的情懷系食客,鬼知道他在打什麽註意。

不是沈華濃不自誇,她對做出來的這只八寶鴨滿意得很,成菜色澤紅潤,形狀十分完整,鴨肉酥爛,汁濃味鮮,在正宗不過的老滬市傳統的方法,應該是能滿足徐炳榮的要求的。

她的神情實在是太明顯太抗拒了,徐炳榮看出來了,淡淡的道:“洗過了。”

這算是解釋嗎?

沈華濃深呼吸了一次,再看看徐炳榮,沒有動作。

徐老頭突然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下嘴角。

沈華濃心裏一抽,不敢再耽誤,趕緊將帶來的盆往桌上的木盆裏一扣,隨便他吧,愛吃不吃,反正她不欠這老家夥什麽,對方也別想算計到她頭上來。

“那您慢慢吃。”沈華濃說完就走。

現在程禮不在屋裏,不知道是還沒回來還是搬到沈家父子倆先前去的屋子去了,她一秒鐘也不想跟老頭獨處。

剛到門口,徐炳榮突然說:“不錯。”

沈華濃:!!!

你是說人還是說鴨子?

她回頭看了眼徐炳榮。

屋裏比外面更昏暗,她就知道老頭正盯著她,但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總之被他盯著的感覺一點也不好。

沈華濃就當他誇的是鴨子,假意客氣道:“這是找一個吃過上海口味的朋友請教過才做出來的,最多就只能做成這樣了,他說能得個八九分,徐叔您也覺得滿意那就好。”

徐炳榮嗯了聲,又跟她的話前言不搭後語的道:“可惜了,是個丫頭片子,你要是個男的......”說到這裏他嘆了口氣,未盡之言全部被嘆息聲取代了。

沈華濃就覺得他後面隱去的極有可能是——

“未來的成就比現在大”

“我就把......給你,就能跟我一起......”兩種類似的情況。

不管是前者誇獎,還是後者的托付,沈華濃都不需要。

還好他及時打住了,差點沒被他給嚇出一身冷汗。

她嘴角抽了抽,故作訝然道:“看不出來,您都一把年紀了還糾結男高女低這點事,早就提倡男女平等了。您慢慢吃,丫頭片子就先告退,不打擾您了。”

但是徐炳榮並未就此打住,他不知道怎麽,此時突然有了說話欲:

“就事論事,小丫頭,不是我瞧不起女人,男女平等誰都會說,可男女平等不是一邊要求所有待遇機會絕對平等,一邊呼籲女士優先,婦孺先撤,你知道婦聯,但你見過男聯嗎?不說男人了,就連一些女人嘴裏說著男女平等,但依舊把自己放在需要被保護的弱勢位置上,這就是你們的平等?”

沈華濃楞了楞。

所以呢,他莫名其妙說這些究竟是想做什麽?

想讓她反駁一下?

可男女平不平等這關她什麽事?

沈華濃沒興趣跟徐炳榮辯論這個以及任何話題,也不覺得爭贏了有任何意義。

她可不想贏了,然後讓徐老頭對利用她抱有更大的期待。

於是敷衍道:“您說得特別有道理,我這個丫頭片子也只會圍著竈臺打轉,別的都不會了,男女平等我還真不想,至少打仗、幹苦力、做粗活、養家這種事還是男人去幹吧,我呢就想好吃好喝天天打扮,輕松過日子,您沒別的事了吧,那我先走了。”

所以,你有什麽想法找誰別找我。

不,也不能找我哥哥,沈明澤那邊,沈華濃也覺得這段時間得盯緊一點,免得被這老精怪給鉆了空子!

徐炳榮看看她,從鼻腔發出一聲哼笑,之後他沒再說什麽,揮揮手讓沈華濃走了。

從徐炳榮這裏出來,沈華濃還在琢磨著老家夥的用意.

orz,他該不會是真的想要利用她吧?!

只是因為她是女人,讓他覺得用起來不如男人方便?老家夥能有這麽憐香惜玉?

還是趕緊想想,她沒有什麽露出什麽機會給他瞄上了吧?

正想著,魏兆堂從隔壁屋出來了,他不著痕跡的瞥了眼沈華濃出來的方向,主動打招呼道:“今天過來有事?”

沈華濃斂去思緒,搖了搖頭道:“沒什麽要緊事,上次徐叔幫了我一個忙,我過來謝謝他。”

魏兆堂語氣淡淡的道:“這邊除了檢查組很少有人會過來。有的地方,好不容易走出去了,就千萬別再回頭。”

其實吧,魏兆堂這人為人比較冷淡,許是跟他的經歷有關,處在現在的處境裏,他待人都十分的防備,就說跟徐炳榮,程禮,還有沈家人比鄰這幾年吧,大家雖然都是難兄難弟,但其實他跟另三家的來往極少,就算是最實用、最單純的沈克勤和沈明澤父子倆,在他和程禮、徐炳榮之間,跟他絕對是最疏遠的。

他這個人最多也就是在需要維修房屋,或是一起幹活的時候,能與他們同心協力的賣力,至於別的方面,比方說打招呼聊天吧,也就僅限於交流天氣,手上的活還剩下多少,以及哪裏有什麽果子、野菜、魚之類能果腹之類無關緊要的話題。

他從來都無心去打探別人什麽,至於說敦親睦鄰交流感想、聯絡感情、互相安慰鼓勁,絕對是不可能的。

其中,對沈家父子,程禮、徐炳榮這三隊人,魏兆堂對徐炳榮的防備又是最深的,也是最為疏遠的,這幾年都幾乎都是零交流。

不過,雖然說很疏遠,但畢竟是四年鄰居,再加上防備,不自覺的觀察對方的時候也更多,總有個基本認識以及直覺。

魏兆堂就覺得徐炳榮這個人現在雖然看著安分認命,但卻並不能讓人完全掉以輕心。

這要不是沈華濃,要不是因為她對父親有救命之恩,對小飛也表達出明顯的善意,他壓根不會出來說上這樣一番明顯幹涉對方的話。

沈華濃懂他的意思,要不是怕不完成徐炳榮的要求怕他報覆,她一點兒也不想過來,對魏兆堂的勸解,她誠懇道謝:“我明白。”

見沈華濃沒有因為他的僭越而表現出不高興,魏兆堂也松了口氣,往邊上讓了讓:“天色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吧。”

沈華濃點點頭,錯身過去,匆匆走了。

魏兆堂見她出了院子,轉身進屋拿了只空木桶出來,給老爺子和兒子交代了一聲:“我去弄點松毛艾回來熏蚊子。”也出去了。

松毛艾這種半灌木草本在鄉下地頭很尋常,用來熏蚊子效果很好,出了院子路邊溝壟裏就有,魏兆堂弄了半桶,遠遠的見到沈華濃進了村子了,才回去了。

一進院門,就見徐炳榮站在屋檐下,正面對著院門的方向,魏兆堂遠遠的也往他那邊看,暮色隱沒了各自的心思。

徐炳榮咂了咂嘴。

沈華濃這個丫頭這個時候能夠弄到千裏之外的滬市那邊才有的食材,八寶鴨的口味正宗得幾乎跟海派菜系發源地的榮順樓分不出差別,可據他所知,沈克勤的妻子娘家張家雖然是禦廚出身,但是菜系屬於京派,所以她不可能是從張家那邊學到的。

這說明什麽?說明她真的認識滬市人或者說跟滬市有往來的人。

還能瞞過魏兆堂並讓其完全放下戒心......

沈華濃的確是個很好的人選啊!

至少在讓人放下戒心這一點上比他強,明明他這幾年什麽都沒有做,偏偏大家就是對他很防備。但沈華濃不僅自編自導了一出虛假舉報案,就連放火燒屋都當著人做過了,就這兩點瞞不過徐炳榮,可是她居然能取信於魏兆堂。

足見她還是有些本事的。

唯一讓徐炳榮拿不定主意的就是沈華濃是個女人,還是個嬌滴滴的漂亮女人,這樣的人要不是親眼見過她的手段,第一眼就會給她貼上弱者的標簽,很難讓人相信她有什麽本事和手段,也很難讓那些刀口舔血半生的人聽她的。要是她是個男人,那就好辦多了,至少他指定的男人那些人會信吧,再由她出面,能夠省去他很多麻煩,讓離開事宜變得順利得多。

至於說沈華濃的意願,那從來就不在徐炳榮的考慮範圍內。

他想要用的人,除非遠在天邊夠不上,不然總有辦法讓對方為自己服務的。

已經心有所感覺得自己可能被人盯上的沈華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天夜裏她就做了個噩夢。

她夢見自己被兩條樹藤捆住了手腳,整個人動彈不得,而黑暗裏一雙透出兇光的眼睛就盯著她,死死的盯著她,她奮力掙紮不掉,便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希望對方察覺不到氣息就放過她,可事不遂人願,那兩點兇光依舊越來越近.....

而她就快要窒息了。

沈華濃用力一掙,然後醒了過來,睜開眼睛發現天色已經麻麻亮,而且面前突然多了個人背對著光正跟她面對面、眼對眼,這刺激將人徹底嚇醒還是輕的。

她的呼吸都屏了一拍。

“是我。”霍庭啞聲說,“怕吵醒你們就沒有敲門自己進來了,本來打算放下東西就走,沒想到還是把你弄醒了。”

“你蹲在這裏存心嚇人?”沈華濃現在還有點心有餘悸。

她側躺著,霍庭蹲在床邊,睜大眼睛看著她,說不是存心她都不信。

“對不起。”霍庭低聲道歉,伸手在她眉心按著,見沈華濃挑眉不滿的望著自己,他解釋說:“聽說這樣可以受驚。好點了嗎?”

沒什麽感覺。

霍庭又按了幾下,沈華濃才嗯了聲,問道:“你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不是說過了七點就不回來了嗎?”

霍庭默了默,並沒有收回手繼續給她按著,也沒有馬上回答,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有什麽非得回來的理由。

他第一天去新崗位上班,稍稍熟悉過後就開了一整天的會,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接到上級打過來的電話,本來打算回家的計劃泡湯,全局一起加班到深夜,再電話匯報工作之後,接到領導通知,讓他早上八點趕到豐陵市去當面匯報,並接受領導指示。

從竟市過去豐陵市那邊得三個多鐘頭,加班結束的時候已經兩點半了,可供支配的時間並不多,秘書小馬問他,是回家收拾東西還是留在辦公室休息派人回去通知家裏幫著收拾,他突然就想回來了。

家裏的確是有備用的衣服,但顯然去公安局那邊的家屬院更近,聽他說要去青石鎮紅星公社小馬都楞了一會,雖然知道這個新到任的局長的諸多事跡,但沒想到現在他還在村裏住著。

霍庭回來之後就先去東屋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毛巾,然後沒忍住做賊般的進了西屋,給昭昭將卷起來的睡衣扯平,見沈華濃睡得不安穩,他就多停了一會。

“今天我要去豐陵市出差,車在村口等著,馬上就要走了,最快也得七八天才能回來,要是還有別的事絆住,可能得在那邊留得更久,回來給你說一聲。”

霍庭說著按在她眉心的手頓了頓,從褲兜裏摸出來一張紙塞給沈華濃:“這是豐陵市交通局那邊的電話,有事給我打電話。”

想想沈華濃的個性,他就是站在旁邊,她有事都想不到他,更別說不再身邊了,他又補充了一句:“有什麽難題都可以跟我說,任何事都可以,打這個電話能找到我。”

沈華濃隨口應了聲,將紙條塞在枕頭下面了:“嗯。”

“對了,照片我放在床頭桌上了,你要是這段時間給人寫信,就把照片一起寄過去。”霍庭強忍著心塞說:“等我出差回來,我們帶著昭昭再去拍幾張全家福。”

“現在才四點半,你再睡一會。”

“好。”

話都說完了,霍庭還是蹲在床邊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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