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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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玖冀撥通電話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剛剛下班,夜色深沈,四處都是亮晶晶的燈光, 在彩色的燈光閃爍之下,整條街道展現出了獨特的美麗。

無論在什麽時候,什麽年代,在夜幕低垂華燈初上之時, 美景尤勝。

鐘玖冀擡著頭, 看著高處,卻低下頭看向了地面。

幹幹凈凈的道路, 他知道要通往什麽地方,也知道未來會是什麽樣的發展。

但是鐘玖冀深深的吐出一口氣:“砂格。”

“這麽晚了給我打電話, 你是想我了嗎?”砂格的語調很是興奮,對鐘玖冀這樣半天悶不出個聲兒來的悶葫蘆,居然會在大晚上主動打電話給她, 這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鐘玖冀眨了眨眼睛, 本身一肚子話在聽到了砂格的問題之後不自覺的沈默了下來。

“怎麽?想我就直接說想我, 這有不是什麽不好的事情, 本來你就應該來找我好嗎?每次都要我去找你,這樣對一個女孩子來說很不矜持的!”砂格的聲音在對面笑嘻嘻的說道,“你打給我做什麽?是要約我出去約會嗎?當然可以啊,我沒問題, 你看你什麽時候有空, 我知道你工作忙, 我可以配合你的時間, 我跟你說, 我這樣的女孩現在可是很少有的, 其他都是男方配合女方的……”

鐘玖冀一句話都沒有說,卻聽到對面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大堆的話,自始至終都找不到可以插嘴的地方。

鐘玖冀知道砂格本身就是一個絮絮叨叨的個性,她的聲音中,聽起來真的很高興,因為他的電話,砂格表現出的是很不同尋常的開心。

很久之後,砂格才從自己快樂的心情之中安靜了下來。

“怎麽樣?你覺得我的提議如何?”砂格問道。

“我想給你一些通用積分。”鐘玖冀突然說道。

“哎呀,你這是要上交工資嗎?那我可是太榮幸啦,那這麽說,你是要和我確定關系了嗎?我跟你見過幾面覺得你還行,但是如果要結婚的話還需要往後再推推,我們不然可以先試試同居,了解一下對方的生活習慣,再看看彼此是不是契合,時間長了,日子久了,覺得差不多了,我們再結婚。”

砂格的這句話,其實已經說的很明白了,她很滿意鐘玖冀。

並且她也願意和鐘玖冀結婚。

鐘玖冀長長的輸出一口氣,緩緩說道:“這筆貨幣,是分手費。”

砂格突然楞住了。

很長時間之內,通訊那頭都只能聽到砂格的呼吸聲。

很久之後砂格才緩緩的開口說道:“你說什麽?”

“不,不應該是分手費。”鐘玖冀自顧自的搖了搖頭。

聽到這句話砂格的面色才勉強好了點:“你這個人說話要過腦子,這種話要是別人聽到了肯定會狠狠的揍你一頓的。”

鐘玖冀卻是繼續說道:“我倒目前為止只是在追求你,而不是在交往,我們之間並沒有交往過,我們算不上是分手,所以這應該是我對你花費在我身上的時間對你的補償。”

這一次砂格沒有再覺得自己聽錯了,頓時驚叫一聲:“鐘玖冀,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是的,我很清醒,我並沒有任何負面狀態。”鐘玖冀的語調平靜,顯然不是被迫的。

“為什麽!?”砂格問道,“我這樣兒的你都看不上眼,你的眼光是有多高,你這麽自信你家人知道嗎?你是什麽普確信的性格,居然認為離了我你還能找到更好的?!”

“我沒有打算再找。”鐘玖冀回答道。

“那就跟我好啊!”砂格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麽腦子抽了,明明以自己的本身的樣貌,一旦被覆刻成功變成機械體,那一定是倍受歡迎的,畢竟誰不喜歡天然形成的最美的樣貌呢。

可是砂格還是說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

“我不配。”鐘玖冀說道。

“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的!”砂格咬牙切齒的說道,“我給你一次收回這句話的機會。”

鐘玖冀卻不知道為何,微微勾起了嘴角,對方的威脅在他看來異常的可愛,他像是本身就知道一樣,很久之後緩緩的舒出一口氣:“對不起,砂格,我找不到你的任何缺點,不是你的問題,問題出在我身上。”

“你在說什麽鬼話?!你魔怔了嗎?還是說你看上哪個小婊|子了嗎?!說出來讓我聽聽那個小婊|子到底有什麽魔力能讓你放棄我?!”

砂格簡直是氣炸了。

“沒有,什麽都沒有。”鐘玖冀並不想說任何的事情,而是安靜的說道,“只是不適合罷了。”

“適不適合,是我說了算!”砂格突然就翻身下床,此時機械雙|腿正因為感受到了砂格的激動而不斷的在顫抖,像是在躍躍欲試著想要做點什麽一樣,“你在什麽地方,我現在要當面和你談,你一個大男人,不敢當面說話是什麽意思?你如果真的這麽想,就光明正大的,在我面前和我說,而不是偷偷摸摸的縮在後面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鐘玖冀的眼睫微微顫抖了一下,砂格的聲音很是好聽,這是天然的,沒有經過任何人工添加的聲音,砂格的身|體,如果不替換成為機械體,恐怕也是天的造物吧,現在卻在逐漸的變成機械體,太可惜了。

“我給你的通用貨幣已經轉過去了,你可以用它兌換任何信息,雖然不能購買最頂級的,但是只是中級機械體應該是沒問題的。”鐘玖冀將自己的不少通用貨幣都劃給了砂格。

“你這麽大方,卻連我的臉都不敢見一面嗎?!”砂格已經到了憤怒的邊緣,“如果你真的是認真的想要道歉,你會躲在通訊器後面和我說嗎?”

鐘玖冀抿了抿唇,最後只是緩緩說道:“只是並不希望我們之間有這麽正式的分手罷了。”

鐘玖冀隱藏了一點小小的私心。

“因為和砂格你的約會,對我來說是非常美好的記憶,我不希望這一段記憶是因為兩個人見面後的分手而結束的。”

鐘玖冀的話頓時讓砂格一楞,砂格停頓了好久,之後突然大聲說道:“你到底怎麽回事兒?我不是都說了嗎?!我可是要一個可以給我提供機械體的男人,我看上你了,你人又老實又好欺負,我說什麽就是什麽,審美眼光也很不錯,再加上四檔工資,我才想著要找你的!你現在居然要甩了我?你知道如果你甩了我對我的名聲損壞有多大嗎?”

“我沒有甩了你。”鐘玖冀反駁道,“我和你本身就沒有開始交往。”

終於,聽到了這句話的砂格突然之間憤怒的掛斷了電話,就像是所有女孩子會做的那樣。

鐘玖冀聽著已經從叫叫嚷嚷的喧囂的通訊器內傳來的安靜的忙音,之後的無奈的嘆了口氣,伸出手,無意識的揉了揉自己的發頂。

這樣的感覺很是奇怪。

鐘玖冀想了想,最終將砂格所有可以聯系到的信息全部刪除,既然他決定要反斷開聯系,那就不要給自己任何反悔的機會。

鐘玖冀沒有刻意的去記住砂格的信息,對對方的私人了解的不多,這樣一刪除,就徹底不知道做什麽了。

撓了撓頭,鐘玖冀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麽,到底是在想什麽。

砂格在掛斷了電話之後就後悔了。

她一遍一遍的重新聯系,卻發現再也聯系不上鐘玖冀了。

該死的,那個家夥居然將她全屏蔽了!

他怎麽敢的?!

然而越是這麽想,越是覺得委屈,砂格只匆匆忙忙穿了一半的衣服沒有來得及再穿下去,她根本就不知道鐘玖冀在哪裏。

他這樣,就仿佛是直接消失在了她的生命中一樣。

到底為什麽,明明上一次她們分開的時候還好好的,是有人在背後嚼舌根了嗎?還是說他在這麽短暫的時間之內就移情別戀了?到底是為什麽?!

砂格趴在床|上,越想越委屈,最終忍不住嗚嗚的哭了出來。

明明她不是這麽脆弱的人啊。

明明她才是占據主導位的那個人啊。

她一開始答應和鐘玖冀見面只是因為看在對方不錯的工作和收入啊,這才見了幾面啊!這才幾面啊!

為什麽就覺得,好像有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被鐘玖冀拿走,永遠也還不回來了呢?

砂格彎下腰來,難受的渾身顫抖。

鐘玖冀回到家中,他的情緒比預想中的還要低沈。

房屋管家註意到了鐘玖冀的狀態,將整個房間的色調調整的暖意融融,準備了甜味更多的食物,還制作了巧克力甜品作為飯後甜點。

鐘玖冀躺在床|上,看著餐桌上的食物。

從它們從溫暖,到逐漸冰涼,又被房間管家收回去,加熱,再一次放過來,一次又一次的,房間管家執行著他要為主人的心情著想的命令,想方設法的想要讓鐘玖冀開心起來。

鐘玖冀在暖意融融的,仿佛在陽光照耀下的溫度中,耳邊聽著風的聲音,他安安靜靜的,卻不想動,不想做,不想睡覺,卻也不想醒著,什麽都不想。

他沒有什麽趣味活動可以讓他來打發時間,也沒有什麽興趣,只是偶然之間有聽到過威亞聽歌,歌曲是根據個人的數據合成的。

“我想……聽歌。”

鐘玖冀對著空間說道。

房間管家立刻編寫了能夠讓鐘玖冀的心情變好的歌曲,然而當那歌曲在鐘玖冀的耳邊響起,並且不斷的‘歌唱’,奇怪的語調,不明所以的填詞,這不過是根據他的心情合成的‘歌曲’而已。

聽起來很有趣。

鐘玖冀突然笑了。

是不是他在同事們的眼中,就是和這個歌曲一樣,中規中矩,做著本來應該做的事情呢?

最終鐘玖冀在這過於有趣的歌曲中逐漸的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醒來之後,鐘玖冀上交了關於上城區的糖精落入下西城區的甜品店,而現在甜品店突然被毀滅一事遞交了申請調查表。

他想要親手去調查這件事情。

他得到了上城區天空警衛總部詔令,而威亞在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詭異的眼神看了鐘玖冀很多次。

“你想幹什麽?”這一次的威亞,問的很是謹慎。

像是知道了什麽,又像是在隱瞞了什麽一樣。

但是鐘玖冀一言不發,像是不想和任何人交流這件事情。

“……”知道鐘玖冀向來都不會出大問題的個性,以威亞對機械體的了解,是不會再做出什麽出格之事的,威亞說道,“我也知道你是對自己的轄區負責,但是有些事情真的沒有必要追根究底,畢竟總是糾纏下去,最後難受的是大家。”

鐘玖冀沒說什麽,只是說:“我希望做一個能夠正確執法的好公民。”

“你的心是好的,但是人要懂得變通。”威亞伸出手拍了拍鐘玖冀的肩膀,“畢竟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什麽事情都會和律法的所講述的一模一樣,所以律法也在不斷的改進,你也不要太過莽撞,見好就收就行。”

鐘玖冀點點頭,他明白威亞是在擔心他。

“一直被總部發詔令也並非是好事兒,你個性一直不太熱絡,不會說場面話,那就盡量少說就行,關於這件事,不管上面給你什麽答覆,這次之後都別再糾纏了,知道了嗎?”

“恩。”鐘玖冀應了一聲。

威亞放心了。

然而威亞卻忘記了,他所面對的並不是一個機械體,是一個人類。

人類,是一種不會按照常規來發展的生物,他們總是千奇百怪。

他們豐富了這個冷冰冰的世界,誕生出了各種各樣有趣溫暖的事情。

而鐘玖冀,也是人類。

作為人類的鐘玖冀,撒謊了。

撒謊的感覺很是奇怪,羞愧,不自持的臉紅,心跳增加,眼神無法和對方對視,鐘玖冀體會這這樣難以抵擋的羞恥感,垂下雙眸,不再開口,他知道若是開口了,就有可能會語無倫次。

威亞說道:“那我先走了啊?今晚換班的時候我會早點來,你上去和總部說清楚,這件事兒,別老再攙和著,再攙和下去對誰都不好。”

鐘玖冀坐在監視器旁,在威亞走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連接上傳感器,他害怕這些東西會暴露出他的慌張。

一整天的工作,鐘玖冀都是在恍惚之中度過的,可是即便是恍惚,也不會出現什麽問題。

下西城區依舊是那個下西城區。

是被鐘玖冀所維護著的,很少會出現犯罪的下西城區,他們安逸、和平。

鐘玖冀走上上城區的道路之時,再一次看向了窗外,看向了這個沒有任何人氣的上城區。

上中下三個城區並非是一成不變的,他們也有可以往上或者往下的理由,從上城區降下去很容易,但是想要從下城區升上去,會十分的苛刻。

哪怕是有一個例子都會被人津津樂道。

但是上城區如此牢固,也有一個很重要的理由。

上城區已經沒有‘戀愛’和‘生活’的概念,他們僅僅是在活著,在活著的時候‘維護’和‘創造’而已。

整個城都是他們所設計的,在這樣的設計之內生活的他們,其實是得利者。

能夠在上城區的人,已經是他們的神明。

神不需要戀愛和繁衍,所以上城區的人數,一直以來都極其固定。

也因此,放眼望去,如此寬闊的地方,看不到哪怕一點點人煙。

一如既往的寂寥。

一如既往的,毫無人氣。

為什麽明明連脾性都不相通,上城區卻能夠管制下城區呢。

上城區的他們,知道下城區的人想要什麽嗎?知道中城區的人,需要什麽嗎?他們是根據什麽制定的律法?是根據……自己的需求嗎?

鐘玖冀知道自己的思維十分的危險。

他居然開始質疑律法。

質疑他曾經堅信不疑的東西。

在律法之下,已經見到了成效,他將下西城區管理的井井有條,但是也僅僅只是看到了成效而已。

問題並不是出在律法,而是出在他們這些執法者。

為什麽要放任執法者玩忽職守呢?

為什麽要知道律法的執行不到位,卻根本連看都不看一眼呢?

律法制定出來,為什麽有人可以破例呢。

在鐘玖冀踏入了上城區的地面之時,頓時進入他就進入了整個監控空間,那種不舒服的,奇異的感覺再一次爬上了他的後背,進入了他脊椎。

然而就在此時,鐘玖冀只覺得明明安靜的空間,突然之間就變得更加寂靜了。

鐘玖冀察覺到不對。

如果只是安靜的話……

不應該連一點點反應都徹底消失不見。

他在什麽地方?

他是在上城區嗎?

鐘玖冀不經意的邁出了一步,然而本來應該會出現的腳步聲卻仿佛被整個空間所吞噬了一般,沒有任何的響音。

他走路之時摩擦的衣物,他的呼吸聲,全部都消失了。

在這個空間之中,鐘玖冀居然失去了自我,他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做什麽。

他緩緩的擡起雙眼,眼前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人安靜的站在他的遠處。

明明有如此長遠的距離,鐘玖冀卻能夠看清他的每一個細節,他們之間的距離就仿佛不存在一般纖毫畢現。

那人黑色的長發如同漆黑的墨色渲染著沈寂的天空,黑色無法分辨款式的衣袍包裹著他過於蒼白的面色。

他膚色沒有血色,就像一個虛假的人偶。

他的雙眸中,沒有任何的光亮,宛若最精細的工藝制作出來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美麗卻虛假的眼睛。

看向他的時候,鐘玖冀只覺得周圍的一片虛空消失不見,破碎、冷漠、寂靜。

他安靜的站在遠處看著他。

鐘玖冀對上他的雙眼。

那眼睛裏沒有任何的情感。

如果說在上城區的人,只不過是機械體的話,那麽在他面前所呈現出來的這個人,就仿佛是真正的機械。

細碎的,仿佛是紫色的熒光縈繞在他的身邊,然而鐘玖冀只是再眨了眨眼睛,那樣奇異的感覺卻又直接消失不見。

鐘玖冀的理智告訴自己,他現在應該轉身離開。

可是他的身|體卻不受自己控制的向著那個男人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鐘玖冀就越是無法自控的感受到自己身|體的畏懼,就宛若在接近一個遙不可及的什麽東西,一旦他輕易的觸碰了,那麽會破碎的將會是他自己一般。

但是……

想和他對話。

想要和他說點什麽。

想要知道這個人此時在想什麽。

想要知道……

知道什麽?

鐘玖冀停在了那人十步遠處。

那人的眼睛會隨著他的移動而微微轉動,勉強表現出他是一個真正活著的人。

他滯澀的身|體行動,就宛若很長時間都沒有經過任何保養的已經臟汙滿滿的機械。

明明如此幹凈,透徹。

鐘玖冀卻仿佛看到那個人身處在垃圾之中,找不到任何變化的跡象。

鐘玖冀無意識的皺起眉頭,手指不自覺的掐入了自己的手心,希望用手心之中傳來的刺痛,來讓自己能夠清醒過來。

他現在的狀態十分的奇怪,無法用言語去形容,就像是被誘惑了一般,沒有任何反抗之力。

他和他對視。

鐘玖冀看著那雙眼睛,總覺得,很熟悉。

鐘玖冀無意識的張開了口,他的口中逸出了一串很長很長,卻被念得極快的代碼段。

這並不是一個人類的名字,就像是任何一個可以用來計算的機械在轉瞬之間完成的高精密度的計算一般,這個名字和代碼段如果用人類的話語去念,恐怕三天三夜都不能念完。

可鐘玖冀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他的名字,只是在一瞬間就被鐘玖冀念了出來。

他們之間的交流,就仿佛不是人類之間的交流一樣。

鐘玖冀在說完這個名字之後,也是微微一楞,他似乎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叫這個名字,是從什麽地方得到的名字。

但是這個名字,脫口而出的時候。

就仿佛叫過無數次一樣。

男人的身邊,鐘玖冀居然隱隱約約仿佛看到了什麽東西在跳躍之中。

這樣的跳躍,很是微弱。

可是鐘玖冀卻通過這些跳躍,隱隱約約察覺到,對方目前並不算差的心情。

“你是……”很久之後,鐘玖冀才能夠清楚的尋找到自己的聲音。

他這個問題,明明沒有得到答案。

卻仿佛已經知道了答案。

男人沒有開口說任何話,可鐘玖冀偏偏就是理解了,理解了他的身份。

鐘玖冀的眼神微微閃爍,突然之間,單膝跪地,他做了一個對人類而言,最為卑微的禮節,對天空警衛而言,最高的禮儀。

這是……

城的主人。

是生命開始的地方。

鐘玖冀恍惚之間,感覺到有什麽扣在了他的頭頂。

那是男人的手。

他的手繞過了他的天空警衛的制服的衣領,輕輕的扯開。

那只手修長又好看,完美到沒有任何的瑕疵。

鐘玖冀白皙又脆弱的脖頸暴露出來,他的動作沒有變化。

男人的手順著他的脖頸下滑,暧昧的繞著脖頸處,有意無意的流連著。

鐘玖冀依舊沈默不語。

那只手是眷戀的,像是在愛撫著他一般,他本身十分整齊的天空警衛的制服被扯開,淩亂不堪。

然而鐘玖冀的行禮,卻始終都不曾變化過,端正的宛若雕像。

那只手流連在鐘玖冀的喉結之上。

突然之間張開了雙手,狠狠的握住了他的脖頸。

那只手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不斷的收緊,收緊,再收緊。

鐘玖冀呼吸的權利,正在一層層的被剝奪。

他在忍耐。

他不能反抗,這是律法的主人。

而他是執法者。

那只手狠狠的扼制住他的喉嚨,直到……奪去了他所有的呼吸。

體內的氧氣在一點點減少,人類對於生存環境的苛刻讓他感受到了無邊無際的痛苦。

眼前在發黑,不自覺的張開了嘴,他現在的表情到底有多麽不雅觀也無法顧忌。

他要死了。

鐘玖冀的突然閃過了走馬燈。

他要死了。

死在律法的手中。

不應該反抗的,因為這是規則。

死亡,沒什麽好怕的。

鐘玖冀突然伸手掏出了天空警衛的武器狠狠的紮入了面前人的身|體。

那人的手瞬間松開了。

鐘玖冀的眼睛泛紅,他的腦海中只記得自己即將被殺死。

而他不想死。

在被放開的時候,鐘玖冀甚至連呼吸都來不及,身|體的本能叫囂著要活下去。

叫囂著,要反抗一切。

鐘玖冀高高的舉起了手中的武器,毫不猶豫紮了下去。

然而眼前的一切突然破碎。

就像是玻璃碎裂一般,所有的東西都消失無蹤,只剩下了零零散散的碎片,他眼前所看到的都只變成了碎片的影像。

就宛若在做夢之後睜開雙眼,恍然不知是何處的感覺。

鐘玖冀的耳邊傳來一聲呼喚:“鐘玖冀警衛?”

“恩?”鐘玖冀迷迷糊糊的擡眼。

在他的眼前並不是什麽城的主人,而是……上一次面見過他的總部的天空警衛。

“怎麽了?突然開始發呆?”對方問道。

鐘玖冀迷惘的眨了眨眼睛,低下頭,看向自己。

突然發現自己的制服上代表著自己天空警衛的肩章和之前的不一樣了,而是……升職了。

鐘玖冀瞪大了眼睛,是他產生了錯覺嗎?

然而腦海中卻又突然多出了並沒有出現過的記憶。

他並沒有見到什麽仿佛會破碎的機械的男人。

而是在進入上城區之後,直接去了上城區天空警衛總部,匯報了事件之後提出要調查,對方在考慮過後當場給予了他更高的職位,讓他能夠更好的去調查。

“鐘玖冀警衛?”

“我在。”鐘玖冀這一次回答了。

“你對我的決策有什麽不滿意嗎?”對方意外的很耐心,並不在乎鐘玖冀的走神。

“沒有,我很滿意。”鐘玖冀說道。

“我們很欣慰你能夠如此的有責任心,我們很缺乏像你這樣的心性,你是我們的榜樣。”那人笑著說道,“希望能夠幫助到你,相信幫助你也是幫助我們自己。”

鐘玖冀垂眸,他現在意識混亂。

“謝謝。”

“那麽還有什麽別的事兒嗎?”

“沒有了。”鐘玖冀說道,“那麽我先離開了,今天真是麻煩你們了。”

“無妨,如果有需要,就多來找我們就行。”

“謝謝。”

鐘玖冀渾渾噩噩的出了總部,四周觀看,那樣奇怪的如同幻象一般的地方,消失了。

他的武器好好的還在身上,沒有任何被使用過的痕跡。

聲音一切都很正常。

也有正常的記憶。

這是,怎麽回事?

鐘玖冀捏了捏眉間,他並不喜歡這種感覺。

無法掌控,沒有邏輯,看不到任何規律的感覺。

昏昏沈沈的回到中城,鐘玖冀一直都回不過神來,不明白自己一直以來都出現的奇奇怪怪的雙重記憶是怎麽回事。

鐘玖冀想要查詢資料,可是又不敢光明正大,現在做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留留下痕跡,雙重記憶的時間基本上都是重合的,其中有一個必定是虛假的,亦或者是,同樣的時間進行了兩次,這是可以做到的事情嗎?

鐘玖冀無意識撫摸著脖頸,從暧昧的輕柔的撫摸到最後直接扼住了他的脖頸直接堵住他的氣管讓他無法呼吸,那時候對方要殺死他的想法是認真的。

如果他沒有拒絕,那就是真的會直接死去。

整個睡夢之中都是臨近死亡的恐懼感,鐘玖冀揉了揉眉間,覺得很不舒服。

半夢半醒之間,鐘玖冀認為虛假記憶和雙重時間應該都是存在的,很有可能城的主人可以隨意的操縱城市中的一切也不一定,包括時間,包括思維,包括記憶。

既然是這樣,那為什麽要創造能夠自由活動的底層人類,難道他們創造出來就是為了被壓榨利用的嗎?

鐘玖冀並不喜歡這種感覺。

“你最近在做什麽?”威亞註意到鐘玖冀這段時間十分的忙碌,並且精神狀態直線下降,之前偶爾還會提前或者後退下班時間,現在卻準時準點不會差距半分,並且明明如此充裕的時間,鐘玖冀的精神狀態卻很是堪憂。

“在找尋一些資料。”

威亞看了看鐘玖冀的肩章,他突然的升職讓所有的人都很意外,威亞也不明白,但是既然升職了,就必然有升職的道理,很是奇怪。

“需要我幫忙嗎?”威亞問道。

“沒關系,我可以。”

如果說整個城的人所有的做法和經歷都是在城的主人的控制之下,那麽任何小動作都是沒有意義的,鐘玖冀幹脆直接放棄了隱藏,而是企圖用最快的時間去突破這些事情的真相。

鐘玖冀並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會對未來產生什麽樣的結果,但是……就算是不是為了律法,也是為了能夠守護哪怕一個無辜的人,他也想要做到什麽。

他的命,有一條。

可是他可以幫助的人命,卻並不是只有一條。

這是一本很劃算的買賣。

他是孤身一人,就算是消失了,死去了,也不會有人在乎。

那麽就幹脆用這樣的生命去做點有意義的事情,沒什麽不可以的。

鐘玖冀開始頻繁的往返中城區和下城區,他能夠進入上城區的幾率很低,那不如直接將重點放在下城區上。

探尋資料,並且他升職之後職權更高,他可以利用的權利也就更加廣泛。

“鐘玖冀。”遲修赫出現在了鐘玖冀的身後,這一次鐘玖冀來下城區想要查的是關於糖精的制造原料來源,重新對貨,看看是否有數量上的區別,在這樣的大範圍勘察之下,鐘玖冀零零碎碎的線索意外的能夠透露出很多有趣的,他沒有發現的東西。

鐘玖冀回過頭,看著此時站在他身後的遲修赫:“什麽事?”

一般來說遲修赫都是跟在修羅身旁的,為什麽這時候出現在了自己的身邊。

“你現在查的會不會太深了?”遲修赫問道。

鐘玖冀點點頭:“是挺深的。”

但是他所有的線索都查詢的很順利,有如神助,就仿佛他提前就知道劇本的發展一樣,總是能夠精準的找到線索,並且,總會在突然之間找到自己一直都沒有註意到的突破點。

就仿佛很久很久之前玩過一款游戲這一次只不過是忘記了所有的劇情重溫,但是總會有什麽細節會突然讓他想起來一樣。

“那個本子是什麽?”遲修赫問道。

“是犯罪者名單。”鐘玖冀不會有任何的避諱,只要有人詢問他都會告訴對方。

“這一份名單準確嗎?”

“是的,每一個都是證據確鑿。”鐘玖冀說道。

遲修赫皺著眉頭,鐘玖冀給他的感覺,有點奇怪,就像是知道自己要死去的老兵,竭盡全力的想要做出最後的貢獻,努力的透支自己剩餘不多的生命。

“你這麽直接的說出來難道不怕有人來搶走這份名單嗎?”

“我怕的是,他們不搶。”鐘玖冀將那一個古董的筆記本放在身前,甚至當著遲修赫的面打開,說道,“這上面所有我查詢到的名單和人員的記錄,都有切僅僅只有這一份,沒有任何備份,你可以把這個消息傳遞出去。”

“你要引蛇出洞?”遲修赫皺眉問道。

“麻煩你了。”鐘玖冀將筆記本收起來。

“你為什麽這麽著急,要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遲修赫對現在鐘玖冀這般過於狂放的姿態而心生不滿,對方對自己不在乎的態度讓他莫名惱火。

“這是我的事。”既然他們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監控之下,那麽很有可能他現在僅有的自由都是有時限的。

參與到最後,他會死的幾率很大。

但是即便是去死。

他也想為能夠活下來的人做點什麽。

“別做了。”遲修赫突然說道。

這段時間,他是眼睜睜的看著下西城區的太陽,是如何在一點一點的燃燒著自己的能量,綻放著過於熱烈的光芒。

但是這一份光芒,卻是燃燒他自身為代價的。

“你說什麽?”鐘玖冀瞇起眼睛,突然朝著遲修赫前進了一步,“你是在以什麽身份命令我?不過是下西城區的螻蟻而已,作為你的長官,作為下西城區的執法者,從任何角度來說,你都沒有資格和我說這樣的話。”

遲修赫的臉色微變。

突然鐘玖冀的鞋一腳踹在了遲修赫的腹部,遲修赫躲閃不及,被踢到了胃部,驟然的疼痛讓他下意識的蜷縮起來,一點聲音都沒辦法發出來。

“認清自己的身份,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分不清身份,我會將你抓入監牢。”

遲修赫雖然痛的無法說話,可還是忍不住勾起嘴角,看看看看,這就是他們的太陽。

他能想到的最有威懾力的威脅的話,就止步於抓入監牢了。

遲修赫努力的擡起頭,用因為疼痛而發虛的雙眼看向鐘玖冀,黑色的天空警衛的制服將這個人包裹極其帥氣,但是明明是鋒利冷冽的設計,卻始終掩藏不住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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