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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知己 宋姑娘的地位無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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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樂舒初到盧家時, 是一日陽光熾熱的上午。

繞過影壁,三進三出的院子氣派輝煌,相比較普通的官員家毫不遜色。不過這宅子雖富庶, 但亭臺樓閣間還是隱隱帶著幾分土氣。

宋樂舒跟著下人前去拜會了盧老先生和盧夫人, 稱他為老先生倒是有些看不起人,盧家主人保養甚好且面色和善, 而盧夫人徐娘半老, 二人對宋樂舒很是客氣。

“宋先生可來了, 我那小女兒日日念著先生,今日總算是把先生盼來了。”盧老爺道。

上好的君山銀葉飄著裊裊茶香,紅木桌子擦得幹凈鋥亮, 會客廳裏一陣陣的熏香帶著一股子甜膩。

宋樂舒和氣笑笑,心裏有些打怵, 若是盧家四小姐也用這甜膩的熏香, 只怕她待了不消半日就會被熏出點什麽毛病來。

“宋先生果真如坊間傳聞那般, 若是在街上看了,我怕是不會以為這是那等滿腹經綸的先生,大抵會覺得是天上玉帝哪個小女兒跑來游歷人間了!”

這盧夫人的嘴甜更甚盧老爺, 宋樂舒被她誇得有些尷尬,偏生她不是什麽圓滑世故的人,做不來像盧夫人這般吹捧對方。

她搜腸刮肚, 最終借了古人一句:“盧府亭臺水榭猶如謫仙之境, 鐘鳴鼎食之家名不虛傳。”

盧夫人瞬間笑得合不攏嘴,宋樂舒臉上的淡笑不減分毫, 一雙眼睛打量著盧夫人笑容中幾分真切。

盧夫人道:“先生一看便知是讀過書的,和我們這等俗人可是不同,找來先生真是對了。”

宋樂舒額頭一層薄汗, 見了這盧家夫婦不過片刻,便讓她生了一股如坐針氈的感覺,若是這盧家夫婦再拉著她說點什麽,只怕宋樂舒就要裝不住這斯文和氣的先生模樣了。

她飲茶安撫了一下自己忐忑的心。

盧老爺倒是會察言觀色,知曉誇讚的話說的有些多,便趁機道:“小女凝安生性頑劣,從小未受過拘束。我與夫人也不指望她一日便能修成什麽文壇大家,便要麻煩先生因材施教了。”

這話倒是透露著幾分真誠,少了商人那舌燦蓮花的吹捧樣。

不過盧老爺這話裏可是透著許多事情。那四小姐盧凝安從小沒念過書,這盧家夫婦請宋樂舒來不是為了給閨女做學問的,所謂因材施教——

便是要宋樂舒教些她深宅大院的規矩,學些治家之道,日後嫁過去也好不被人看貶。

宋樂舒了然一笑,倒也摸透了這夫婦二人打得主意。尚書左司郎中的正室久病沈屙,隨時可能撒手人寰,雖這四小姐嫁過去是妾室,但要不了多久相信就會被扶正。

“姑娘家質樸難得,宋某絕不會做那古板的先生,扼殺四小姐的天性,”宋樂舒不動聲色道,“官家的規矩多,我便按照從前在侯府的所學,傾囊相授。”

有了宋樂舒這句保障,那盧夫人的眼底總算透露出了幾分真誠。

和盧家夫婦說了半天,下人才引著盧家四小姐出來見客。遠遠聽到一陣佩環叮當的清脆聲,宋樂舒心裏對盧凝安生了幾分期待和好奇。

一方面她倒是想知道這商賈人家的女兒,會和官宦之家的小姐有何不同;另一方面,見了這盧家夫婦的圓滑世故,宋樂舒倒是好奇他們會教出個什麽女兒來。

盧凝安現身,對著宋樂舒柔柔一拜。

白皙圓潤的面龐猶帶著稚氣,烏黑圓溜溜的眼睛難掩好奇,藕合色的襦裙更襯托出了她的可愛。

竟不像個要及笄的姑娘。

盧家夫婦一雙眸子柔的能溺死個人,他們叫女兒上前來,同宋樂舒介紹,語氣難掩寵溺:“這便是小女凝安,安兒,快向宋先生問好。”

盧凝安的眼睛滿是好奇,宋樂舒看著她的目光,竟是一眼就能看透這未經雕琢的丫頭的想法。

女人也能當先生?

宋樂舒面色不自覺柔和了一些,語氣放輕,應了盧凝安這一句好。

“四小姐有禮,在下姓宋名樂舒,從今日開始便要日日陪在四小姐左右了。”

盧凝安白皙的臉頰浮現了幾分不好意思,下人引著宋樂舒和盧家四小姐回了院子。盧凝安的院子臨水而建,院內裝飾倒不像主院般俗氣。

看來這盧凝安當真是備受寵愛,費盡了盧家夫婦的心思。

盧凝安的書房倒是大得很,視野開闊一眼可望波光粼粼的湖面,書架上遍布名家典籍,只可惜沒有絲毫翻動的痕跡。

宋樂舒一時犯了難。

盧凝安從小沒受過拘束,要她跟著自己學什麽深宅大院的規矩,她能吃得消麽?

宋樂舒從小接觸的夫子可是出了名的嚴苛,宋勤兒女不多,宋樂舒每日在私塾中跟著先生之乎者也的時候,宋知勉已經在武場裏劍氣破空,根本不和宋樂舒一起上課。

於是先生的註意力便全放在了宋樂舒的身上,也不知宋勤是怎麽叮囑的先生,這古板嚴苛的老頭絲毫不把宋樂舒當姑娘,有錯便用板子打手心,宋樂舒天天淚眼汪汪捂著手心抽噎。

舊時記憶浮現,她總不能也拿板子打盧凝安的手心吧?

“宋先生,我是不是應該這麽叫你呀?”盧凝安歪著頭,小心翼翼問道。

宋樂舒看向她,一時之間難色退去,她點點頭,反正這盧凝安也沒跟著先生學過,自己就算教的不好她也不會說什麽。

想到這裏,宋樂舒心中輕松了不少。

世人皆以為商賈之家所教出的女兒,必然會一身銅臭氣,頤指氣使目中無人才是。可這盧凝安和世人偏見中的一切相反,乖巧、聽話,天真稚氣難掩。

宋樂舒不免唏噓,他爹娘倒是舍得把這麽單純的姑娘嫁去做別人妾室。

“四小姐可會看賬本?”

盧凝安怔了怔,隨後用力點點頭:“會!爹爹娘親教過我,不過······我好像忘得差不多啦。”

宋樂舒失笑,屋子裏侍候的下人極有眼色,遞上了賬本,宋樂舒草草翻了翻,見是盧家七年前的賬,便也安了心。

她先是將賬本放在了盧凝安的面前,讓她按著記憶中的所學講給自己聽。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宋樂舒都在看賬中度過。雖盧凝安看著柔弱,但一雙小手撥起算盤來劈啪作響,帶著一股子與外表絲毫不符的力氣。

宋樂舒暗暗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看來銀錢對世人的誘惑倒是大得很,連這看著柔柔弱弱的姑娘都知道看賬有多重要。想到這裏,宋樂舒一顆心安定些許,看來她這般拼了命賺錢,也不是什麽非常人不能接受的事情。

在盧府教導盧凝安的時候,宋樂舒也會抽空回學堂。

盧家按照約定給學堂送去了一位先生,那先生和宋樂舒記憶中的夫子一般,古板、嚴苛,但好在不會用手心打人,這倒讓宋樂舒安了心。

學堂裏的小包子們看到宋樂舒都極為開心,一個個湊過來問:“先生,您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這其中過程覆雜,可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解釋的,宋樂舒犯了難,阿清上前轟著這些孩子回學室裏看書。

“先生不出去賺錢的話,怎麽養活你們?你們天天那麽能吃,個個都一頓兩碗飯,先生都被你們吃垮了!”

“能吃是福!大不了我們以後少吃些。”

阿清見自己的一句玩笑話要起反作用,連忙道:“去去去,剩飯的話以後找的老婆臉上就會有麻子!”

宋樂舒啞然失笑。

午飯時,那些孩子爭搶著往宋樂舒的碗裏夾菜,不多時碗裏便摞起了一座小山,孩子們好意難拒,宋樂舒飯後被撐得直不起腰。

不過她這些日子天天兩頭跑,確實瘦了不少。

飯後,宋樂舒坐在樹下聽著學室裏的讀書聲,老先生的聲音沈悶,讓人昏昏欲睡,但他所講的內容倒是好懂,宋樂舒瞇縫著眼睛側頭看著學室裏。

小包子有的犯了困,強撐著眼皮,有的紙上暈了墨跡,正向旁邊的孩子投去求助的目光。

阿清掃著院子,李婆像是和阿清作對一般,剝的瓜子皮故意扔在了掃過的地上,阿清憤憤轉頭,李婆就笑著說年輕人要多鍛煉鍛煉。

然後把剝好的瓜子放在了宋樂舒的手心裏,宋樂舒笑著承了李婆的好意,一口嚼的香甜。

原本宋樂舒對學堂還諸多擔心,但看這老先生的教導極好,那些孩子顯然要聽話許多,宋樂舒那惴惴不安的心便也落了下來。

這老先生的傾心盡力也讓宋樂舒看到了盧府的誠意,雖世人皆說商賈不可信,但盧家夫婦說話算數,幾日便結了許多銀錢給宋樂舒。

宋樂舒誠惶誠恐,依偎在娘親身邊的盧凝安眨了眨眼睛,顯然是在暗示宋樂舒收下。

回了院子,宋樂舒道謝:“多謝四小姐好意。”

盧凝安笑靨燦爛:“宋先生,今日要講什麽?”

盧家四小姐為人聰明,只可惜璞玉未雕耽誤許多,若是從小也有先生能夠盡心盡力對其教導,她的未來也許又是另一番景色。

但······

這個世道,鮮少會讓女子有作為的機會。

宋樂舒定了定心神。盧凝安學會了看賬,接下來應該教她一些官宦世家的處世之道,畢竟這小丫頭未來很大可能就是那鄭家的當家主母了。

“鄭大人官居尚書左司郎中,四小姐對這官位可有了解?”

小丫頭搖了搖頭,宋樂舒早知會如此,臉上沒有浮現出失望,而是先從三省講起,說到尚書省後,才徐徐介紹起了這尚書左司郎中的職能。

她盡量講解的通俗易懂,可從未接觸這些的盧凝安聽起來顯然吃力,可宋樂舒未惱,繼續道:“鄭大人平時主要協助處理諸多事務,大大小小,都是鄭大人分內之事。”

盧凝安這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宋先生,我懂了,我要是說錯了你可別罵我。”

宋樂舒搖搖頭:“不會。”

“那這左司郎中不就是打下手的嘛,像個管家一樣。”

宋樂舒愕然,捏著書的手一緊,實在是想重重敲她一敲。可看那水汪汪的眼睛,終是止住了這種沖動,輕咳一聲而後正色。

盧凝安俏皮笑笑,對自己的侍女使了個眼色,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

宋樂舒不自覺講的又偏了一些,盧凝安臉上流露出費解,宋樂舒後知後覺,漸漸停了講解,緩緩嘆了一口氣。

她這一聲哀嘆,倒是嚇得盧凝安一陣惶恐。

“宋先生,對不起。”只聽她道歉道。

宋樂舒搖搖頭,有些訝異:“我今日講的多了些,前朝之事你需知道個大概,可對於現在的你來說還是有些覆雜了,那我們便講些後宅的事情。”

盧凝安點點頭,她父親早年起家時幾乎全靠母親在其中幫襯,因此就算發達之後,父親依舊沒有對母親表現出半點嫌惡,家宅爭鬥一事從來沒在盧凝安的眼前發生過。

宋樂舒講的東西倒是讓她大開眼界。

傾軋陷害有之,背後捅刀子的也不少,深宅大院中的人心叵測對於未谙世事的盧凝安來說,就像是天方夜譚。

良久之後,宋樂舒忽然問道:“若有人趁鄭大人不在家時送禮,你該當如何?”

盧凝安略一皺眉:“不貴重的就收下?”

宋樂舒搖搖頭:“送禮便是有事相求,因此不能收。若你收了便是替鄭大人答應了對方的委托,也容易留下個收受賄賂的名聲。”

盧凝安似有所悟點點頭,將宋樂舒的這番話記在了心裏。

眼見盧凝安有些疲乏,左右也到了快用午膳的時候,宋樂舒沒有再繼續講下去,而是讓盧凝安去院子裏散散心,她跟在這丫頭的身後。

不多時,一個下人邁著匆匆的步伐來到了院子裏,盧凝安道:“何事?”

“小姐,前院來個公子,說要找宋先生。”

“找我的?”

此人到盧家來找自己,看來必然是有非常要緊的事,難不成是哥哥?

下人並未說其他,甚至沒有告訴宋樂舒那人叫什麽,於是她懷著滿腹的疑惑走到前廳,便看到了盧家夫婦坐在主位上,旁邊確實坐著一位公子。

宋樂舒見那人的背影英氣,隱隱幾分熟悉,待她進了正廳,便看到那人轉過頭來,正是楊同。

這下,宋樂舒心裏隱隱升起了幾分期待。

這便代表著元啟來找自己了。

宋樂舒先是和盧家夫婦打了個招呼,而後才道:“我竟未料到是楊公子。”

“宋姑娘可叫小人好找。”楊同靦腆一笑,宋樂舒倒是知道這是他的客套話,自己來盧府也是和元啟打了招呼的。

想來楊同已經和盧家夫婦介紹過自己的身份,但看他們面色坦然沒有緊張的模樣,宋樂舒便知曉楊同許是胡謅了一些,沒有暴露元啟的身份。

楊同和盧家夫婦打了個招呼,和宋樂舒去了視野開闊的院子中。

“楊公子怎麽來找我了?”

“我替我家主人傳個話,”楊同並未賣關子,直接道,“先生想請宋姑娘明日佛寺相游,晨初便去,晚上回來,地方倒是不遠——”

前些日子,元啟確實和自己說過去寺廟祈福一事。

說來奇怪,宋樂舒時不時便會在心裏想起元啟,從那日長街上他談起寺廟同游一事後,宋樂舒日日惦念。腦中所想非佛廟之景,反而是元啟的笑容,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還請楊公子回話,就說我一定與元先生同去。”

楊同安了心,臉上浮現起了雀躍,道別後擡腳就要走。

可沒等走幾步,楊同折返回來:“對了,世子殿下要進宮住幾天,宋公子可休沐幾日,今晚殿下進宮,相信宋公子隨後就會回家。”

“有勞楊公子還記掛著我們兄妹,多謝。”

宋樂舒楊公子長楊公子短,叫楊同極為不適應,他道:“宋姑娘不用客氣,直接叫小人楊同就可,您是先生的紅顏知己,自然也是楊同的主人。”

紅顏知己——

這個詞語叫宋樂舒一陣臉紅,她慌忙掩飾:“這話你從哪學來的?”

“自然是小人揣測的了,不過宋姑娘您可別不好意思。其實在我家主人的心裏,宋姑娘的地位無人能及,比紅顏知己還重要。”

宋樂舒臉頰緋紅,一時之間應不出聲來。

楊同心裏幾分得意,他美滋滋和宋樂舒道了別,準備回去覆命,看著他的背影,宋樂舒的耳畔還響著楊同那句話。

她的地位無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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