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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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嶺惜跟著兩個工作人員走到後臺的休息室。

與其說這是休息室,倒更像是一個精致的小型茶話廳。中式雕花屏風和日式榻榻米相結合,中間擺著一道矮矮的紅木茶幾,全透明的玻璃茶盞彌散著霧氣。

他走近一些,仿佛能在這一小片玻璃背後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今天他確實刻意打扮了一番來見關鈺。來之前,曲嶺惜罕見地從老宅的衣櫃裏翻了半個小時,才選出這一身來。

他打從內心裏就知道自己對關鈺沒什麽意思,這麽做,似乎只是為了證明什麽。

為了證明什麽呢?他也不太清楚。

禮貌起見,曲嶺惜向兩位工作人員點頭示意眼前的榻榻米,眨了眨眼說:“請問我需要脫鞋嗎?”

工作人員聽到這話竟然笑了一會兒,就在曲嶺惜一頭霧水的時候,對方連忙客氣地回道:“隨您,您自便,脫不脫都沒關系。”

曲嶺惜有點尷尬,他沒有見陌生人拖鞋的習慣,即便這位是他敬仰許久的偶像,但按照習慣,坐這種榻榻米,是一定要拖鞋的。

他沈默片刻,還是選擇脫掉今天刻意挑選小王子風的定制牛皮鞋,按照風俗安然地盤腿而坐。

工作人員鞠躬為他倒了一杯熱茶。

曲嶺惜低頭聞了一會兒,覺得很香,若有所思道:“這是果茶嗎?”

對方笑答:“您說得沒錯,確實是果茶。茶葉是白茶葉,我們這裏不常有,特意從安市運過來的。”

曲嶺惜:“那也挺好玩的,蘭卡先生可是A國人,竟然喜歡喝茶。我以前看他采訪,記得他說最喜歡美式黑咖。”

對方無聲了一會兒,忽然道:“那您喜歡嗎?”

“果茶嗎?挺喜歡的,甜甜的。”曲嶺惜一時不解,道,“至於美咖。談不上喜不喜歡,但我全家除了我都喜歡。以前可能挺喜歡的吧,現在我都喝膩了。”

對方聞言有些失笑,對著他鞠了一躬,然後兩人自覺地退後幾步,隨之而來的就是一聲輕輕的合門聲。

終於,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只剩下曲嶺惜一個人。

萬籟俱靜,寂寞無聲。

曲嶺惜等了小片刻,總算發現了什麽不對勁,他扭頭盯了一會兒那扇雕花屏風,忽然覺得背後發涼,毛骨悚然。

他急促地呼吸著,看了眼微信,關鈺仍然沒有回覆。

曲嶺惜直截了當地撥了電話過去,冗長而又枯燥的等待中,關鈺終於接了起來。

還未等曲嶺惜開口,關鈺就慌忙地沖他道歉:“實在不好意思,阿惜。獸醫說我家這只布偶貓的病情來得急,還沒脫離危險,需要熟悉它的人照顧。這次攝影展我可能不能陪你了。我有電子邀請函的ID,你到時候直接跟工作人員報個號就行了。”

曲嶺惜沒說話,微涼的指尖輕碰著好看到有些過分精致的琉璃玻璃盞。

聞言,他輕輕地皺了一下眉。

關鈺依然在不住地道歉,曲嶺惜能感覺到來自他那邊的著急和無奈,甚至還有來自電流那方寵物們的哀嚎聲,和自己眼下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

關鈺想了想,道:“你姐有空嗎?要不找她來陪你?或者你自己找個朋友?我等會兒就把電子碼發給你。”

“等等。”曲嶺惜終於在一堆雜亂無章的線頭中找出錯誤的源頭,“你,邀請函不是你昨天已經寄到我家了嗎?”

關鈺沈默片刻,正待要說話。

忽然聽到一道門把手被轉開的聲音,曲嶺惜的心瞬間被提了起來,他不自覺低下頭,往出聲的那個方向望去。

他先是看到一雙皮鞋,繼而是熨帖在西裝褲的筆直修長的腿。

按曲嶺惜對此人的熟悉,他甚至不用擡頭看臉,就能確認此人是哪位人物。關鈺這邊疑惑地解釋道:“寄到你家?沒有啊。兩封邀請函都還在我手上。”

顧深十分平靜地踱步到曲嶺惜身邊。

曲嶺惜抓著手機的手是抖著的。他眼見著顧深不緊不慢地脫鞋,然後氣定神閑地坐在自己對面,一切舉動不急不躁,十分優雅矜貴。

顧深似乎忘了坐在對面的不是什麽多年好友,而是和他鬧得不歡而散的前男友。

曲嶺惜許久沒回話,關鈺有些著急,連喊了好幾聲他的名字:“你怎麽了?”

“沒什麽。”曲嶺惜握著手機,說道,“我這裏還有些事,得先掛了,你家小布偶的情況怎麽樣?之後給我報個平安吧。”

關鈺本就擔心自家小布偶的病情,聽曲嶺惜這麽說,只感覺到對方的善解人意,寒暄了一會兒後,兩人就結束了通話。

顧深喝了兩口果茶,然後皺了下眉。

言語中絲毫不掩飾嫌棄之意,道:“太甜了。”

曲嶺惜無語地看著他自說自話,道:“甜不甜,不都是你準備了嗎?這還自己埋怨上了。”

“這不是我喜好。”顧深挑了一下眉,說道,“不過我以為你會喜歡,才讓人準備的。”

看到現在,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曲嶺惜伸了個懶腰,剛才他還嚴謹地正襟危坐。既然對面是顧深,他就懶得擺那些假模假式,本來就有些累了,這下直接半躺在榻榻米上,隨意地蹬了下快抽筋的腿。

他用手肘支撐著下頜,半垂著眼簾時,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連看都不看前男友,直接了斷地說道:“昨天那封邀請函是你送的?”

顧深也不狡辯,言簡意賅,道:“對。”

這不是關鍵,關鍵是那束花。

曲嶺惜不解道:“米果花也是你送的?”

顧深坦然認下了:“嗯,是我。”

曲嶺惜這下倒是有點吃驚。他和前男友也就談了短短一個月不到的戀愛,說是有多了解對方,那是不盡然的。

他自認為愛過顧深,可要問他顧深的喜歡的花花草草,喜歡的偶像,喜歡的建築風格,他是一概答不上來。

關鈺送的東西若能契合他的喜好,曲嶺惜覺得很正常,這不是故意為之,而是曲嶺惜在內心深處,認為關鈺和他是同一種人。

曲嶺惜猶豫道:“那蘭卡?”

顧深擡眸,語氣不緊不慢,似乎看透了他:“你就那麽急著見偶像?”

“也不是。”曲嶺惜無語地撇了撇嘴,“我記得他這次不親自來C國的。我怕這是你騙我過來的手段。”

顧深似乎被曲嶺惜噎了好一會兒,這才對他解釋說:“我還不至於那麽卑鄙。我等會就帶你去見他。”

曲嶺惜:“他是你朋友?”

“朋友?”顧深好像不太承認這句話,“算是吧,以前就認識。”

曲嶺惜理解了,點點頭。

像顧深這種人,能自認為是朋友的人估計很少。他身邊也就蘇之流,他才肯承認是朋友吧。

曲嶺惜就不同了。如果有人問他,你現在和顧深是什麽關系,他可能就會回答朋友,客氣一點,體面一些,沒什麽不好的。

“那關鈺呢?”曲嶺惜忽然想起來,狐疑地盯著顧深,語氣不太好,“你認識他嗎?”

這件事也太巧合了。關鈺前腳邀請他來參加攝影展,後腳顧深就給他寄邀請函,導致他誤會出席。

這裏頭一點貓膩都沒有,他才不信。

如果說之前顧深的情緒還算從容淡定,那麽聽到曲嶺惜提到關鈺,他就有些忍不住了:“那人是誰,值得讓你來懷疑我?”

曲嶺惜一臉“你暴露了”的臉色,輕呵了一聲,“你要是不知道他是誰,用得著那麽激動嗎?”

他看著顧深臉色愈來愈沈,竟然有些微妙的得意,口不擇言道:“你不就是看我才分手幾天,就有了新的交往對象,心裏不痛快,占有欲作祟唄。還以為我猜不到,你這人就是這樣,失去的就覺得最好。那個……羅布,你也是這樣,之前不知道怎麽對人家的,害得他傷心欲絕,可憐兮兮的,結果等到人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曲嶺惜也是憋壞了,這一肚子的話沒人傾訴,今天正主親自到場,他一個不註意,把心裏話全吐露了一個幹凈。

等到他把話全部說完了,才驚覺有點不對勁,掀起眼簾看顧深,發現自己真的過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話踩到了顧深的痛腳,竟惹得他整個人像一根弦一樣緊繃了起來。顧深微垂著頭,曲嶺惜完全看不到他本人的臉色,只見他手指牢牢地握著手裏的茶杯,這力道,光是用肉眼看,不知情的還以為他要把杯子捏碎。

曲嶺惜從未見過顧深這番情態,不禁往後縮了兩下。

顧深這才掀起眼簾,在曲嶺惜沒註意的時候,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腕,目光執拗地緊隨著他,咬著牙道:“你怕我?”

曲嶺惜當然怕他,此時此刻卻不敢說,也只能回嘴道:“我怕你什麽?我才不怕你。”

說是這麽說,但他瑟縮的肩膀和緊張的語調,卻完整地出賣了他。

顧深緊緊地盯了他好一會兒,把曲嶺惜盯得頭皮發麻。這時候的空氣都是凝固的,曲嶺惜仿佛回到了涼城的高原雪山之上,氧氣缺乏,呼吸困難。

那時候救他的人,現在卻對他步步緊逼,令他窒息。

顧深一擡手,曲嶺惜甚至以為他要打自己,下意識就閉上了眼睛咬緊牙關。

黑暗之中,他忽然聽到一聲嘆息。

這聲嘆息包裹著沈重的情意,可憐至極,無奈至極。

曲嶺惜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之中,聞到熟悉的味道,伴隨著熟悉的煙草味。他不會聞錯的,這是他最嘗抽的煙草牌子。

顧深抱著他,手卻是抖的。

“別怕我。”顧深顫聲道,撫摸著曲嶺惜的頭發,“你別怕我……你怎麽樣都好,但是別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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