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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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嶺惜非常鎮定,他沒有自怨自艾地糾結顧深是不是反悔不想走了,也沒有懷疑顧深是不是拋棄他了。

都沒有。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撥打顧深的電話,一遍不通,又打第二遍。

至少不懈努力地打了三十多通。

曲嶺惜終於放棄,他找到蘇的號碼,沒有片刻猶豫地打了過去。和顧深的失蹤不同,蘇在第一時間就接了曲嶺惜的電話。

“餵。”蘇的背後全是嘈雜的聲音,大吵大鬧的,曲嶺惜分析不出來他這是在哪裏,“小檸檬?是你啊。”

曲嶺惜嗯了一聲,輕描淡寫地問:“你們在哪裏?”

“警局。”蘇頓了頓,壓低了點聲音,“……雅雅的事,這次鬧得有點大。”

其實曲嶺惜猜到了。

顧深今早走得有點匆忙,很少有人和事能讓他這麽上心。涼城這個地方,唯獨雅雅的事能讓顧深那麽操心。

曲嶺惜眼睫微垂,“情況嚴重嗎?”

“還好。”蘇語氣輕松了一些,“我和老大就能搞定。”

曲嶺惜聽見他提到顧深,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問:“顧深和你們在一起嗎?”

“在啊。”蘇不明所以,轉頭去找顧深,“他就在我身邊陪雅雅。”

曲嶺惜按按漲得發疼的太陽穴,“你先把你的手機交給他,就說我找他有點事。”

蘇很自然地把手機轉交給顧深。

曲嶺惜聽到顧深輕聲地問了一句:“誰?”

蘇呵了一句:“你老婆。”

很快,耳邊傳來顧深熟悉的聲音。他的嗓音很好辨認,低低地穿過距離到達曲嶺惜的耳邊,太近太近,近到讓曲嶺惜浮想起昨夜發生的事。

昨晚,顧深也是這樣,咬著他的耳朵尖低喃。

心上人就在身邊,沒來由地,曲嶺惜卻感受到極為濃重的孤獨感。

顧深對眾人冷漠,唯獨對他溫柔,“小惜。”

“嗯,我在。”曲嶺惜一屁股坐到床邊,扒拉了一下頭發,“我打你手機你怎麽沒接?”

顧深停頓了兩秒,在曲嶺惜這邊想來,他應該是去查看了一下手機的通話記錄。很快,他給了曲嶺惜一個合理的答案:“昨晚沒空充電,今天自動關機了。抱歉,小惜。”

他昨晚確實分不出精力去幹些別的,專心對付曲嶺惜了。

顧深明明什麽都沒說,曲嶺惜卻想到一些露骨的東西來。他低頭抹了一下臉,在沒人的角落裏害羞。

默默地蹲了有一會兒。

曲嶺惜低低地喘了口氣,轉折了話題:“雅雅家裏究竟出什麽事了?他爸爸又怎麽對她了?”

顧深默了默,說道:“我不太告訴你,我怕你擔心。”

曲嶺惜卻理所當然道:“你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只會自己胡亂猜測,然後更擔心。你應該告訴我事實,顧深。”

曲嶺惜聽到一步步沈靜的腳步聲。等到腳步聲停下,取而代之的就是顧深的聲音,沈沈入耳:“雅雅他爸今天喝多了酒,抽了她好幾鞭子,臉上也破了相。”

顧深頓了頓,說:“他們家鄰居過來勸架,也被傷及遭了秧。我和蘇趕到的時候,已經有人報警了。”

曲嶺惜的眼前浮現出少女嬌俏天真的模樣,聽得心裏酸澀。

他關心地追問道:“那要我過來嗎?我可以幫你們點什麽嗎?”

顧深想都沒想,否決道:“不需要。”

曲嶺惜不太明白:“……為什麽?”

“真的不需要。”顧深強硬地重覆了一遍,“這裏有我和蘇就夠了。雅雅也不希望太多人可憐他。”

曲嶺惜沈默了一會兒,沒說話。

“何況。”顧深嘆氣,“你還有事要回S市不是嗎?”

曲嶺惜把臉撇到一邊,固執地說:“那……都是小事。”

“不是小事。”顧深下定義得很果斷,飛快揭穿曲嶺惜蹩腳的掩飾,“如果是小事,你就不會瞞著我真正回去的原因。”

曲嶺惜:“……”

曲嶺惜不再說話了,他怕多說多錯。昨天那個好笑的畢業論文借口,騙騙蘇這種小孩還成,怎麽可能瞞得住顧深。

顧深不過是看出來曲嶺惜不想多說,當時賣給他一個面子,沒有揭穿罷了。

昨晚沒有揭穿,不代表今天也不會揭穿。

曲嶺惜適可而止地打住這個話題,免得顧深直接戳破這層窗戶紙。

他吸了吸氣,切回中心話題,“那你今天還會和我一起飛S市嗎?”

沈默是最好的回答。

曲嶺惜的心也在沈了沈。

“……對不起。”顧深跟曲嶺惜道歉,給了他一個不怎麽樣的空頭承諾,他保證說,“今天應該不能了。明天我再來陪你。”

曲嶺惜不太高興。

世上之事大多如此,由奢入儉難,由儉入奢易。如果顧深沒有說跟他一起回城,那該多好?

此刻他肯定善解人意地先飛,回家等待顧深。

不開心歸不開心,雅雅的事要緊。

曲嶺惜沖動之下說了一句:“顧深,我真的可以改簽晚一點,陪你一起回S市。順便、順便也多陪陪雅雅。”

顧深頓了頓,不鹹不淡地喊他:“曲嶺惜。”

他已經好久沒有那麽嚴肅地喊自己全名,談戀愛這段日子,他都溫柔地喊他小惜,昨晚還貼著他叫他寶貝。

恍惚之間,曲嶺惜還以為自己重新穿越回了剛來涼城的第一天,在那茫茫的大雪天氣。

顧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淡漠地看著這個因為缺氧,差點客死異鄉的陌生人。救他只是舉手之勞。

仿佛這麽多日子以來,什麽都沒變過。

曲嶺惜閉了閉眼睛,心道,難道自己還看得不夠明白嗎?顧深就是這樣一個人,下定決心的事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改變,理智又堅決。

他能給你無數甜言蜜語,也能殘忍地將其收回。

即便有一天,他和顧深要分手。即便他拉著顧深的手,哭著喊著苦苦哀求他,回憶著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一切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顧深始終是冷的。他

也許猜到自己那一聲全名喚得太嚴苛,讓曲嶺惜不太舒服了。顧深稍微停頓了一會兒,緩和了一下語氣。

“你究竟在怕什麽?”顧深無奈道,“你以為你一個人飛回S市後,我就再也不會回來找你了嗎?”

被顧深說中心事的曲嶺惜一聲不吭。

“小惜,你想太多了。”顧深的語氣真摯極了,他輕笑了一聲,也安撫了曲嶺惜躁動不安的心,“我怎麽可能舍得下你?”

曲嶺惜總算被男友安撫了下來。回頭看這一出鬧劇,他實在太不像正常的自己了,患得患失,無理取鬧,不識大體。

明明知道顧深沒有違背承諾,也沒想過放他鴿子,只是被雅雅的事絆住了手腳。他卻這樣陰陽怪氣地質問和煩躁。

是他以前最討厭的人物性格。

如果小說裏有這樣的受,他可能會在內心噴個一百條,然後默默在作者底下留言內斂的吐槽兩句。

現在他就變成了最討厭的人。

談戀愛果然會使人昏迷。

曲嶺惜握著手機起身,踱步到洗手間給自己洗了把臉,想要讓自己清醒一些。

顧深聽到流動的水聲,猜到曲嶺惜在做什麽,也知道他冷靜了一些,繼續微笑著哄他:“你乖一點,我馬上過來陪你。”

曲嶺惜垂下眼睫,水珠黏連在睫毛上,因為太用力,臉頰被毛巾擦得紅彤彤的。

他嗯了一聲,要多乖有多乖。

“對了,顧深。”曲嶺惜想起來,慢吞吞地說道,“我今天幫你整了一下行李。可能整得不太行,你回房以後再看看。”

顧深體貼地說了一句好。

曲嶺惜糾纏著毛巾的一角,支支吾吾地說:“那……你這次來S市,蘇跟你一起嗎?”

“不一起。”顧深說,“二人世界不允許小屁孩。”

曲嶺惜終於笑了,但很快假模假樣地說道:“那不太好吧,蘇還小,你放心他一個人?”

顧深輕嗤道:“十九還小?”

曲嶺惜也就順嘴說說:“不小不小。”

就在此刻,他們嘴裏的小屁孩就跑過來,超級大聲地喊著“老大,裏邊的片警讓你再進去錄一次口供。”

“錄口供?”曲嶺惜皺了皺眉。

“他們不會多問什麽。”顧深解釋說,“我就是作為知情人錄口供而已,你不用擔心。”

和顧深膩歪地聊了幾句後,曲嶺惜掛斷了手機。

曲嶺惜看了眼時間,發現確實不早了,準備合上顧深的行李箱,走到自己的房間去。

起來的一剎那,他忽然看到顧深書桌上擺放的幾張明信片。

曲嶺惜走近粗略一看,發現這些明信片的照片竟然和他從S市裏帶來的如出一轍。

他和顧深談戀愛以來,兩人的房間經常都串著走。曲嶺惜下意識以為這些是他帶到顧深這裏來的。

什麽時候帶來的,他早忘了。

曲嶺惜沒有多想,把這幾張明信片重新帶回自己的房間,塞在行李箱的小格子裏,收拾齊整後,準備離開民宿。

起身的一剎那,他才感受到萬般不舍。

不是對戀人的不舍,戀人很快來到身邊,不出意外他們能廝守很久。他是對這片土地、這個地方的不舍,仿佛他不僅僅在這裏待了一個月不到,已經待了更久更久的時間。

曲嶺惜心想,一見如故,日久生情,就是此刻這樣的感受吧。

他關上門,走了兩步回頭,輕輕地說了一聲“再見”。

走到大廳的時候,曲嶺惜罕見地發現今天民宿老板娘和一瑪都在,就坐在原木吧臺前面擦瓷碗。

平日裏民宿老板娘很忙,經常不見人影,而除雙休日外,一瑪都在學校上課。民宿很多小事都是由他們聘請的兩個本地涼族員工代勞。

曲嶺惜很少見到他們倆。

一瑪一擡頭,看到曲嶺惜,興奮地喊道:“小曲!”

曲嶺惜:“……”

這小孩喊和他長得相似的羅布,就喊羅布哥哥,喊他麽,就是小曲,也不知道和誰學來的壞毛病。

曲嶺惜也沒計較,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一瑪原來很興奮的,亂瞟的目光一觸到他的行李箱,頓時沮喪了起來。

他垂喪著臉問:“啊……你這是要回家了嗎?”

曲嶺惜走下臺階,露出一抹輕松的笑意:“嗯,要回家了。”

一瑪不太開心,有些氣惱地指責道:“所以你還是在騙我,一開始明明說要住滿一個月的。上周你還說可能會住更久,結果這麽快就要走了。你這個騙子。”

“我已經住了二十多天了,一瑪小朋友。”曲嶺惜笑著打趣道,“我記得雅雅告訴我,很少有像我一樣住那麽久的游客。”

“那是雅雅不認識羅布哥哥。”一瑪犟嘴說,“他之前就在我家住了半年。”

“……一瑪。”老板娘楞了半秒,“你別亂說話、”

她察覺到了小兒子的委屈,柔聲無奈地教訓說:“這位客人不喜歡你拿別人和他比較的。”

她的聲音很小,但曲嶺惜還是聽到了。

“沒事。”曲嶺惜早就不在乎了,他笑了笑,“我還沒有那麽敏感。”

老板娘看著他的笑容楞了好久。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來,從廚房取出一大包炒香的松子,遞到曲嶺惜手邊,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喜歡吃松子嗎?”

曲嶺惜不明所以,道:“一直喜歡啊。”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娘欣慰地笑了笑,笑得淳樸,“你放心,這包松子都是新鮮的,好吃得很。”

曲嶺惜接過松子,內心有點五味雜陳。

他一直覺得除最親的家人以外,很少會有人記住他細小的癖好,然而這個才見過兩面的民宿老板娘卻記得那麽清楚。

他對這片土地更加眷戀了。

“謝謝。”曲嶺惜點點頭,“我帶回去吃。”

老板娘連聲說了幾句:“好、好。”

曲嶺惜搬著行李箱往外走,老板娘還叫一瑪快去幫他,他怎麽拒絕都沒用。一瑪走在他的右邊,期待地問道:“曲嶺惜。你以後還會回來看我嗎?”

“會啊。”曲嶺惜想也沒想,很自然地回道,“我喜歡這裏。”

這是個挺好的回答,一瑪聽到後卻不開心了。

“羅布哥哥也是那麽說的。”一瑪哭喪著臉說,“可都那麽多年了,他一次都沒回來過。連一通也沒打過。”

曲嶺惜看一瑪這副模樣,有了點共情。他心裏酸酸的,嘆了口氣,又抱了抱一瑪,說道:“可我是我,我才不是你那位沒良心的羅布哥哥。不要把我們兩個相提並論,行不行?”

一瑪擦幹眼淚,乖乖地點了點頭。

曲嶺惜瞧他可愛,還故意逗他,“來,叫我小惜哥哥。”

一瑪瞬間將眼淚收了回去,對著曲嶺惜做了一個好笑的鬼臉。

曲嶺惜也不在意。

哥哥什麽的,這種肉麻兮兮的稱呼,他早就知道一瑪這小子不會喊的。他在這裏住了二十多天,也仗著年長逗了他不少次,讓他喊哥哥,可一瑪從來沒有那麽喊過。

一逗,他就做鬼臉。

也不至於臨走突然改變主意。他只是在逗逗這個越來越皮,曬得越來越黑的傻小子。

曲嶺惜走下石階,等著他提早約好的車。

沒過多久,去往機場的計程車就到了。曲嶺惜把行李箱放到後備箱,關上後備箱,笑著對一瑪招了招手。

一瑪忽然喊道:“小惜哥哥!一路順風!”

曲嶺惜楞了片刻,繼而燦爛地笑了,大搖著手臂。

坐進車裏,他才哆嗦了一下,心想這離別的場面,怎麽看都有點肉麻。但只要一回想起一瑪的那句“小惜哥哥”,他又忍不住微笑。

之前他常約的師傅沒有空,這次的司機是個陌生人,並不熱情,也不愛說話。看著窗外熟悉的風景,這讓曲嶺惜終於體會到了物是人非的感覺。

漫長的車程,曲嶺惜切回微博。

不出所料,網絡的發酵速度,比他想得還要可怕。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素人,卻在一夜之間登上了熱門搜索,並且超過了許多社會新聞。那條營銷爆料號的底下,眾說紛紜,各說各的,風向卻很一致。

卻都以鄙夷為主。

公眾網絡的開放程度比學校論壇稍微高點,在如今倡導人人平等的大環境下,網民似乎都知道歧視同性戀並不是一個特別可取的態度。

大多數網民,都沒有選擇在這點上抨擊曲嶺惜的人品。

然而,嚴立聰明就聰明在,給他編造的人設是一個“玩弄無知青年身心,約炮過後拋棄對方”的渣男形象,並沒有拿同性戀作為炒點。

最爆點的事,這渣男竟然還附帶國內第一高校常年霸座的校草背景。

這就不得不讓許多三觀正確的網民跑過來譴責他、抨擊他。

今天上午,有不少理智人士表示單憑一張抽煙照片,不能說明任何事情,萬一這些事是對方瞎編的呢?

這一評論點讚眾多,勢頭在往好的方面發展。

然而,一個小時前,一個匿名小號發布了一張“兩人的親密合照”,P掉右邊嚴立的臉,只剩曲嶺惜微笑的臉。曲嶺惜這張臉,本就好看,五官分明,一雙桃花眼波光粼粼,被網友稱為艷極必妖。

這張曾被眾人誇讚的臉,被別人利用作為了落井下石的工具。

這個匿名小號聲稱自己就是受害者,斥責這位A大校草有辱校風,不僅勾搭他,還勾搭了其他人,四處釣,釣上了又無情地踢掉。

被他傷害的受害者實在太多了。

沒過多久,就有不少評論聲稱自己就是被曲嶺惜耍弄的受害者之一。

也不知道這些人是嚴立雇來的水軍,還是曾經被曲嶺惜拒絕的追求者。反正一波又一波,來鬧事的還真不少,看得曲嶺惜本人都被洗腦成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有帖子裏說的那麽渣。

匿名小號聲淚俱下,說他為了這段感情付出了真情實感,還向親戚朋友正式出櫃。因為曲嶺惜的拋棄,他已經有抑郁癥傾向了。甚至還曬出了一張中度抑郁癥的診療單。

人證物證都在,這下曲嶺惜是徹底摔進泥坑裏了。

曲嶺惜刷刷地劃過這些微博,他看著評論下的辱罵,看得心驚肉跳,不敢再多看。

他是有和嚴立拍過合照,是嚴立苦苦哀求下,他才同意拍的。

曲嶺惜沒嘗試過和剛認識幾天的人拍照,合照那天,他還有點緊張,所以記得格外清楚。

唯獨沒想到嚴立竟然會那麽狠,顛倒事實地添油加醋來汙蔑他。

曲嶺惜看得一個頭兩個大。

這時候輔導員又發短信來,問他已經在哪裏了。

曲嶺惜回覆說,在去機場的路上。

接下來,輔導員什麽都沒回覆。

曲嶺惜索性不再看手機。

涼城獨有的風景一幀一幀地從窗前掠過。他支著下巴,靜靜地看著這些風景,突然有些後悔這趟旅程的後半截都在和顧深膩在一起,而不是瀟瀟灑灑地領略這些景觀。

來涼城的這段時間,就像一場美夢一樣。

他以為夢還沒醒,時間還早,來日方長。實際上,現實生活中隨便一個突發事件,就能打得他措手不及。

機場到了,曲嶺惜下車。

曲靈的電話也如約而至。

曲嶺惜心裏清楚她是為什麽打過來,沒什麽心思接,但還是接了。出乎意料的,對面不是劈頭蓋臉的責怪,而是一片安靜。

曲靈應該是在辦公室簽文件,曲嶺惜還能聽到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聲音。

曲嶺惜悲哀地嘆了口氣,他果然是從象牙塔裏長大的,從小到大順風順水,沒經歷過風雨。不僅戀愛問題得參考他姐的經驗,連出了這種醜聞,還得曲靈來追著解決。

終於,曲靈停下筆。

她開門見山地問道:“微博怎麽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那樣。”曲嶺惜排隊準備過安檢,“嚴立太狠了,真假混著在網上爆料。”

曲靈問:“那你在做什麽?”

“過安檢。”曲嶺惜說,“半個小時後,上飛機。”

“……還行,不算沒有危機意識,我小瞧了你。”曲靈用做過美甲的手指輕輕敲了下文件,出乎意料地問道,“你那個男朋友呢?他也跟你一起來?”

曲嶺惜頓了頓,老實交代說:“顧深有事暫時不能跟我來,下次我再帶他來見你吧。”

曲靈言簡意賅說:“不必。我只見你確定的結婚對象,國外領證就行。其他的都不做數。”

曲嶺惜沈默地聽著,沒有反駁。

“我記得……”曲靈輕輕地問,“你那個顧深,目前應該是常住在B國的吧?”

曲嶺惜想了想,說道:“好像是。”

曲靈皺了皺眉:“什麽叫好像是?你男朋友住不住國內,你自己都不知道嗎?”

是不太清楚。

他根本就沒問過。

曲嶺惜本來就對這段戀情沒什麽信心,被曲靈說得更加忐忑。

他好像太不了解顧深了。

顧深知道他有個長十歲的姐姐,知道他畢業於A大,知道他第一次談戀愛。曲嶺惜有一次腦子不清醒,交代了還算殷實的家底,差點把家裏銀行卡都翻出來給顧深看。

他對顧深的了解呢?

好像有點,但好像又不多。他知道一個薛定諤的白月光初戀,知道顧深是B國混血,知道他畢業於全世界第一的名校,知道蘇是顧深領養來的。

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對於顧深的真實背景,家境情況,工作方向,現下居住在哪個國家,以後又有什麽打算。

更是一點都不了解。

曲嶺惜和顧深談戀愛之前,顧深是一團觸不可及的光,是他夢也不敢去夢的男人。他們談戀愛之後,顧深仍然像一個巨大的謎團,吸引他去探究。

也因此,他產生了巨大的不確定感。

說到底,還是他沒有安全感。

曲嶺惜對這段戀情他所處的被動地位,明白得一清二楚,還偏要對曲靈嘴硬:“住不住國內不重要吧?我是談戀愛,又不是去和別人結婚,沒必要把男友的家世背景調查得那麽清楚……保持點神秘感不好嗎?”

曲靈楞了楞,第一次覺得曲嶺惜對她那麽牙尖嘴利。

果然陷入愛情的人,維護起男友來就是不得了。

“行,我弟弟說得很好。”曲靈倒也不惱,反而覺得自家弟弟還算孺子可教,她笑了笑,“那我來問你。你說他來S市陪你,那麽,住多久?”

曲嶺惜頓時楞了,下意識說:“能住多久就多久啊。”

曲靈冷笑:“聽你之前的意思,他本人在B國事業應該發展得很不錯。他能接受放棄事業來S市長久地陪你嗎?”

曲嶺惜動了動幹燥的嘴唇,卻說不出答案。

他為什麽被顧深迷得神魂顛倒,不是因為顧深對他有多麽多麽好,也不是顧深有多麽愛他。

曲嶺惜是因為顧深本人的自我而沈迷。

一個理智的、獨立的、強大的,需要他仰望的人格。

一個放棄自身事業,來陪小男友的顧深,他想象不來,也不可能愛上。

曲靈聽他沈默,問:“你怎麽不說話了?”

曲嶺惜輕聲說:“因為我知道正確答案。”

曲靈笑了一聲,“還不算執迷不悟。”

安檢隊伍緩慢地移動著。

曲嶺惜小聲道:“姐,你這是打算棒打鴛鴦嗎?”

“還不算,我只是時不時點醒你。”曲靈說,“你知道嗎?你這種狀態很容易陷得太深,就像以前的我一樣,隨隨便便就被男人給誆了。時常需要有人給你潑一盆冷水,清醒清醒,免得你燒昏了頭。”

曲嶺惜心想,已經燒昏頭了。

曲嶺惜解釋說:“你說的道理我都明白。可……可我和顧深就是談談戀愛啊。多深刻的戀愛,就算分手了,頂多哭個十天半個月,還能怎麽著?能過幾天就幾天,何必想那麽多之後的事情。你說對嗎?”

曲靈想了想,覺得曲嶺惜這番話還算瀟灑,真瀟灑還是假瀟灑就不得而知了。

她點了點頭:“那倒也是,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曲嶺惜安撫地和曲靈閑聊了兩句。

“我們不說這個了。”曲靈終止了這一兩姐弟容易鬧不快的話題,“微博那些黑料你準備怎麽辦?需要我雇點水軍去控評嗎?”

“可以這樣嗎?”曲嶺惜說,“我自己還沒關系,我怕鬧大了影響學校和家裏。”

他沈思片刻,“你這是利用公司的資源嗎?”

“是啊,當然是。”曲靈挑了一下秀氣的眉,“否則還能怎麽辦?”

曲嶺惜用非常微弱的聲音,說道:“……對不起,連累西林了。”

西林是曲父早年創業誕下的公司,主要做零售行業,近期往大型商場發展,生下曲靈和曲嶺惜後,就以子女名字的諧音改了公司名。

利用西林這個門外漢來幫曲嶺惜擋網上的不善言論,實在不合適。首先,它一點都不沾互聯網,牛頭不對馬嘴,其次,這件事說到底還是曲嶺惜闖出來的禍,跟公司扯在一起,怎麽看都有點徇私枉法的味道。

“這又沒什麽。”曲靈笑道,“反正是自家的公司,也有你的股份。”

曲家的家底說大不大,真要放在那些豪門圈子裏,是完全不夠看的。但在大多數人眼裏,曲家已經是令人艷羨不已的龐大家世。

曲家只有一女一子,大多數人都以為曲父會把家業傳給小兒子。然而,曲父看穿了曲嶺惜不善應酬和周旋的性格,並沒有準備為難他,五年前就把公司轉交給了曲靈。

除公司年會以外,曲父幾乎不出席,全權由曲靈代管。

樂得曲嶺惜自在逍遙,想做什麽做什麽。

安檢馬上要輪到他了。

曲嶺惜和曲靈道別後,掛斷電話,將行李箱搬上傳送帶。

他坐在機場等候飛機準點來到的時候,心裏忽然湧起一陣強大的不安。非常莫名,明明之前和曲靈瞎扯的時候,他一直沒這種感覺。

曲嶺惜低著頭,沈靜了一會兒。

他很快遵從本心,切到和顧深的會話界面,快速地撥了過去。

這一次,顧深接的很快,曲嶺惜卻從他的呼吸聲中,感受到他的疲憊。

曲嶺惜:“雅雅的事怎麽樣了?”

顧深:“結束回酒店了。後續怎麽樣,我還在協商。”

曲嶺惜:“怕什麽?大不了就一子一女,我們一起養。”

顧深失笑,“那還不必。”

“顧深。”曲嶺惜語氣突然嚴肅了許多,他抓了下頭發,仰倒在候機廳的靠背上,“……我會等你的。一直,一直,一直等你。你不能不來,也不能放我鴿子。”

顧深的呼吸近在咫尺。

就在曲嶺惜以為顧深不會回答的時候。

他聽到簡單的一句。

“好。”

沒有別的甜言蜜語,只有一個好字,卻被註入了顧深能夠保證的所有承諾。

十二點三十分,從涼市通往S市的飛機,準點起飛。

飛機上的幾個小時,曲嶺惜沒法上網,不能聯系任何人,也不能刷微博看狀況,只好戴上眼罩睡了一覺。

中途他睡了又醒,隨手抓了兩本雜志看,看著看著覺得煩悶,又把雜志放回去。

來來回回,折騰來折騰去,幾個小時的時光竟然很快過去了。

曲嶺惜下飛機,還沒離開機場,他就接到了大學室友的電話。

他一邊拖著行李,一邊叫計程車:“餵,怎麽了?”

“曲嶺惜,你好牛逼啊。”室友誇張地叫道。

曲嶺惜皺了一下眉,一時之間聽不出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他心提了一下:“怎麽了?”

“你沒看熱搜嗎?”室友說道,“驚天逆轉。只要打你的名字就是屏蔽,什麽都搜不出來,這騷操作讓那群網民都啞火了,還以為自己得罪了什麽厲害角,屁都不敢再說一句。”

曲嶺惜聽得一頭霧水,沒有接話。

室友依舊喋喋不休:“我說嘛,曲家就是厲害,這種程度的黑,對你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吧。這叫什麽?背靠大樹好乘涼?下次兄弟有困難,你也記得幫幫我。肯定都是一句話的事。”

聽完這一段對他家世的誇張吹捧,曲嶺惜自己都開始懷疑了,曲家真有這種能耐?

那曲靈何必每天憂心於新創立的廣場品牌沒有商家入資。

他解除飛行模式,在搜索欄輸入自己的名字,很快驚訝地發現,確實如室友所說,什麽都搜不出來,一條黑料都沒有。

仿佛被憑空格式化了,還是永久性的。

他遲疑片刻,打了自己名字的縮寫,發現連縮寫都給搜不出來任何東西。

徹徹底底地把曲嶺惜這個人,在網絡世界抹除,不給任何人留有話柄的機會。

曲嶺惜最先想到的是曲靈,可後來想想,以曲家的本事,還真做不到這種境界。

然而,曲靈先於曲嶺惜撥了一通電話給他。

曲嶺惜趕緊接起來。

曲靈這次的態度比上一通竟然急切了許多:“你這是怎麽回事?”

“應該是我來問你。”曲嶺坐進計程車的後座,嘆了口氣,“我們家什麽時候有這本事了?我怎麽沒聽說過?”

曲靈很有自知之明:“……沒有,這輩子可能都不會有。”

曲嶺惜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果然,不是你幹的。”

“當然不是我。”曲靈說,“我才剛談完一個合同,剛要著手你的事,就發現這樣了。聽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是誰?”

曲嶺惜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但他可以猜。

前前後後他就只認識這麽多人而已,他母校還不至於這麽做,除了顧深,那就沒別的人了。

曲靈沈默了一會兒,有點小吃驚:“你是說你男朋友?”

“嗯。”曲嶺惜語氣還算平淡,他對顧深早有猜測,這樣的結果他並不驚訝,“除了他,我真的想不到第二個人了。”

曲靈遲疑道:“你之前有問過他的背景嗎?”

“沒必要。”曲嶺惜態度很果決,“我等他主動跟我說。”

曲靈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我猜他不會和你說。”

曲嶺惜沒有解釋,只是奇怪地來了點自信,篤定說:“他會的。”

目的地是曲嶺惜在S市臨時租的單身公寓。他飛回S市,沒讓任何人接機,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回家。

別人的獨居生活,往往會伴隨一個寵物。

曲嶺惜卻是一個沒有貓也沒有狗的孤寡人士,他隨意地把行李箱往門邊一放,換下沾惹了一身灰塵的外衣,先去浴室洗了一個澡。

洗完澡,曲嶺惜裹了一件浴袍,領口大敞開,窗簾全拉著。在昏暗的視野裏,他蹲在角落翻找著著行李箱裏的睡衣。

睡衣沒翻到,卻先翻到了從顧深房間裏帶來的明信片——那幾張他誤以為自己從S市帶過去的。

然而,稍微仔細點看,就能很快發現不對勁。

他帶去的明信片沒有字。

而這幾張中,其中一張就有幾行潦草的手寫體,被夾在裏邊不算特別明顯,曲嶺惜起先走得匆忙,才沒發現。

曲嶺惜拉開窗簾,盤腿而坐,任由濕漉漉的發梢滴著水。

水滴落在明信片上,化作一片暈開。

曲嶺惜低頭觸摸著這行字。

“to我的顧:

第一百零三天,今天你還是沒回我消息。

一瑪說你不會理我了,我才不信,你說過愛我的。

我賭明天你就回我[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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