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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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落到一半的時候,沈秋庭想了想,又把腳收了回來。

林瑯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小師叔還有什麽問題嗎?”

沈秋庭側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有個問題我一直很好奇,所謂魔神,究竟是神還是魔?”

林瑯的臉色陰沈了一瞬間,又很快套上了人模狗樣的外皮,天真無邪道:“無論是神還是魔,只要力量足夠強,又有什麽分別?”

沈秋庭看他裝模作樣就牙疼,索性不再跟他說話,重新擡腳踏進了門檻。

踏入門檻的一瞬間,他手中捏著的石雕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紅光,隨後整個石雕都化為了紅色的星點。

門後並不是實地,而是一片昏暗的虛空。

沈秋庭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猝不及防之下,眼前一黑,整個人摔了下去。

大門重新關得嚴絲合縫。

沈秋庭進去之後,林瑯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摸出一個小凳子坐在了門口,安安靜靜地看著面前一整片搖曳的兩星花海。

周曉蕓悄無聲息地站到了他身邊靠後的位置,恰到好處地遞了一杯熱茶過去。

林瑯接過來看了一眼,喝都沒喝一口,隨手連杯子帶水一起扔了出去。

看起來十足十是個被寵壞的孩子。

周曉蕓看見他的動作,沒說什麽,只是頭更低了些,盡量地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對這個主上的性子也摸到了幾分,就像現在,他的心情應該不是很好。

林瑯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這裏除了兩星花就沒有別的了嗎?”

周曉蕓思忖了一下,謹慎地回答道:“兩星花所在之處,本來就是寸草不生的。”

林瑯像是有些意興闌珊地閉上了眼睛:“看膩了,找個時間都鏟了換些別的種上來吧。”

他依稀想起來,這些玩意兒應該是他許多年之前種的,沒想到已經長了這麽一大片了,看著的確讓人厭煩得緊。

是時候換一換了。

周曉蕓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大門,恭敬地應了一聲:“是。”

林瑯閉了一會兒眼睛,就在周曉蕓以為他快要睡著的時候,他突然開了口:“你方才是在看我小師叔嗎?”

周曉蕓嚇了一跳,如果不是沒有身體幾乎就要冒出冷汗來了。

她盡量用四平八穩的聲音回應道:“屬下不敢。”

“有什麽不敢的?”林瑯忽然嗤笑了一聲,“好看的東西多看看也不是什麽大事。”

那魂魄多漂亮啊,比這些死氣沈沈的花要漂亮多了。

所以他不舍得就這麽簡簡單單地毀了,他要讓這個美麗的魂魄成為自己的一部分,永遠留在自己的神魂中。

另一邊,一行人進入秘境之後很快就聚集到了一起。

祁思南挨個清點過一遍,忽然發現少了一個人:“有人見過大師兄嗎?”

眾人四下看了看,果然沒有發現沈秋庭的身影。

裴子均疑心是祁思南不小心說錯話了,遲疑地問道:“那個,師父,大師伯他……”

不是早就死了嗎?

祁思南顧不上在場唯一一個不知情的徒弟,嘆了口氣:“回去再跟你說。”

白觀塵看了一圈沒有看到人,臉色迅速沈了下來:“我去找人。”

這秘境中危機重重,沈秋庭一個人要是出了什麽事……

他不敢繼續往下想了。

“回來!”祁思南連忙扯住了人,提醒道,“秘境太大了,這樣去找根本找不到。大師兄人聰明,肯定不會有事的。”

現在只是丟了一個人,要是白觀塵就這麽去找人了,那可就是一丟丟兩個了。

秘境中危機四伏,共同行動總比單打獨鬥要安全得多。

白觀塵勉強扯回了一點理智,站住了。

祁思南一看有門,繼續勸道:“二師兄,你先冷靜些。”

白觀塵閉了閉眼睛,慢慢平覆了因為慌亂而劇烈的心跳聲。

小師弟說得對,現在最重要的是冷靜。

所有人都在這裏,偏偏沈秋庭失蹤了,其中一定有什麽關竅。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這裏是一切開始的地方,雖然歸根結底當年沈秋庭不過是生不逢時被卷進了這場浩劫,但若那魔神認定了他,怕是沒有那麽容易放過他。

還沒等他想出找人的法子,地面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咚、咚、咚。”

一陣震耳欲聾的腳步聲傳了過來,不多時,一只小山大小的妖獸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妖獸通體赤色,圓頭尖嘴,一根細長的脖子連著敦實粗壯的身體,看起來怪異又可怖。

它看見不遠處的一行人,嘴一張,吐出了一大口赤紅色的火焰。

火焰順著地面一路淌過來,所過之處所有的草木全都化為了灰燼。

陸乘跑得慢,一個不慎身上沾上了一點火星,火星迅速在他身上燃燒起來,形成了一大團火焰。

他蹦跶了半天也沒找到法子滅火,只能幹脆利落地將身上的外衣脫下來扔到了一邊。

這火焰的威力似乎有些過於強了。

白觀塵也跟著後退了一步。

他已經認出了這只妖獸。

這是……天玄秘境裏層的那只火系妖獸。

秘境本質上來說是一個不完全的小世界,只有在某些特殊情況下才會跟大世界交匯,交匯的節點就是所謂的秘境入口。而秘境與秘境之間隔著不同的時空,幾乎沒有聯通的可能。

可原本在天玄秘境中的妖獸突然出現在了這裏,要麽就是這個秘境在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下跟天玄秘境聯通了,要麽就是兩個秘境本來就是一個世界,只是不同的面跟九州產生了不同的交匯節點。

如果是這樣的話,很可能在天玄秘境開啟的那一次,沈秋庭就已經被盯上了。

那眼下沈秋庭的處境可能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危險。

想到這裏,白觀塵沒了繼續跟妖獸糾纏的耐心,一劍直接刺向了妖獸的頭顱。

劍尖穿透了妖獸的眼睛,鮮血從它的眼眶中蜿蜒流了下來。

妖獸吃痛,痛吼了一聲,開始發狂般地四處噴火。

祁思南修為不及妖獸,只能狼狽地四處躲避,抽空擔憂地看了白觀塵一眼:“二師兄,有把握嗎?”

白觀塵並不是冒進的人,可是他這一次進攻,明顯過於急切了。

就像是……急著想去做什麽事情一樣。

白觀塵沒有回應,只是囑咐了一句:“退後!”便又提劍迎了上去。

妖獸失了眼睛,也沒有了準確的攻擊對象,被白觀塵找到了破綻,在脖子上劃出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幾次下來,妖獸已經是遍體鱗傷,半死不活地癱在了地上。

祁思南眼見已經差不多了,正想拔劍過去幫忙補刀,卻被白觀塵攔下了。

“別動。”白觀塵解釋了一句,“這只妖獸留著,有用。”

沈秋庭曾跟他提起過天玄秘境中的逆位五行封印陣法,他不確定天玄秘境中的逆位五行陣在這裏是不是依舊存在,保險起見,這只妖獸還不能死,否則陣法出了破綻,放出點什麽東西來就不好了。

眼下形勢微妙,還是能小心就小心一些為妙。

祁思南對其中的關竅並不清楚,卻還是憑著對白觀塵的信任停了手,退到了一邊。

白觀塵將事情簡單交待了一番,道:“你們先去找師父。”

祁思南聽出他的弦外之音,連忙問道:“二師兄,你要去哪裏?”

白觀塵言簡意賅道:“找人。”

眼看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祁思南頭疼不已,剛想張嘴繼續勸,就被白觀塵打斷了:“我已經有線索了。”

白觀塵和沈秋庭待在一起的時間比所有人加起來都長,他既然這麽說了,必然是想起了什麽有幾分把握的。

祁思南心裏知道勸不動了,卻還是忍不住絮叨了幾句:“找到大師兄就早點來找我們。秘境內不能傳音,我會沿途做些標記。”

白觀塵點了點頭:“好,我走了。”

他正要往另一個方向離開,沈花醉忽然攔住了他:“我跟你一起去。”

白觀塵皺了皺眉:“你去做什麽?”

沈花醉道:“那是我親哥,我為什麽不能去?”

“你去了也幫不上忙。”白觀塵頭一次對沈花醉擺出了冷臉,一字一句道,“我會帶他回來。”

說完,他也不管沈花醉的反應,徑自禦劍離開了。

這次的事情恐怕不止是此界的事情,連他自己都不敢說全身而退,更別提其他人了。

沈花醉站在原地,咬了咬牙,恨聲道:“你最好把他帶回來。”

她轉過身去,吩咐祁思南:“繼續走,看看有沒有師父留下來的線索。”

沈秋庭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跌入了一個新的空間。

這是一條木質的長廊,像是新制成的,還散發著淡淡的木質清香。

長廊似乎是封閉的,周圍既沒有門也沒有窗。

依稀是黃昏或者黎明時分,昏暗的天光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漏了進來,灑下一片昏黃的光。

恰好是視線能夠模模糊糊看清的程度。

借著這點光,沈秋庭似乎能看見長廊向兩邊延伸開,仿佛沒有盡頭。

他摸不準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幻境還是真實存在的,只能先謹慎地選了一個方向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沈秋庭幾乎感覺自己身上的力氣都要耗空了,長廊才終於起了一點變化。

在右手邊的位置出現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小門。

沈秋庭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先站在門口打量了一番這扇突然出現的門。

門的材質與長廊完全一致,上面沒有窗戶,也任何裝飾,只有一個小小的金色門環,上面鏤空雕刻著滿滿的兩星花。

沈秋庭對這個突然出現的花紋很感興趣,掏了一把匕首出來,在門環周圍比劃了一番,想要把門環挖出來。

這木頭也不知道是什麽材質,他挖了半天也只是在門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白痕。

沈秋庭摸了摸鼻子,把匕首收了起來,猶豫著要不要拔劍把門給劈開。

進去是不可能進去的,他這個人惜命得很,對這種未知的危險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愛好。

長廊看著他磨磨唧唧良久,像是終於對他的行為不堪忍受了,門“吱呀”一聲主動打開了,一股無形的力量一把把沈秋庭推了進去。

沈秋庭被迫進了房間,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方才那一番動作……究竟是這長廊有自己的意識呢,還是這整個環境都由某個人的意識操縱呢?

如果是後一種的話,眼前的一切應該都不是真實的。

說實話,他對進來前林瑯說的話半個字都不信。無論是秘境核心還是所謂的鑰匙,在找到確切答案之前,他都持保留意見。

試探完了長廊,沈秋庭才有空打量這間突然出現的房間。

房間內很空,空到有些讓人不安,只在房間中心的位置立著一面一人高的琉璃鏡,在空闊的環境中安靜地散發著微茫。

沈秋庭走到鏡子前,伸手摸了一把琉璃鏡的鏡面。

一道刺眼的白光閃過,周圍的環境就換了副模樣。

沈秋庭站在一座幽靜庭院的中央,忍不住擡手擋了一下突然出現的陽光。

陽光正好,庭院中綻著大片大片叫不出名字來的花,看著正是明媚的一派春光。

“怎麽在這裏?”

他還沒想明白自己來了個什麽地方,忽然從後頭冒出一個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秋庭不清楚是個什麽情況,索性裝聾作啞。

好在來人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嘀咕了一句:“今天怎麽這麽呆啊。”便松開了他的肩膀。

沈秋庭裝作不經意地偏頭看了一眼來人。

他看起來年歲不大,有種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青澀感,滿臉笑容看起來十分爽朗。

他周身的仙靈之氣分外充裕,看上去最少也是煉虛修為。

這麽小的年紀就有如此修為,哪怕是最出色的天才也不可能做到。

沈秋庭不動聲色地提高了警惕。

來人並沒有察覺到他的情緒,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道:“我都忘了,今日我來尋你是想叫你去靈韻那裏。靈韻近些日子新得了一只白澤靈獸,那顏色漂亮得緊,今日正好大家都有空,一起過去看看。”

他想了想,又道:“你那條蛇還在不在?不如一起帶過去玩玩?”

沈秋庭聽見這句話,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裏纏著一條一指寬的赤色小蛇,蛇的身體盤成一個圓圓的環,帶著蛇類特有的冰冷觸感。

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註視,小蛇懶洋洋地擡了擡身子,仰起頭吐了吐信子。

沈秋庭楞了一下,三兩下將蛇從手腕上扯了下來,從身上隨便摸了個袋子扔了進去。

他已經弄明白眼下究竟是什麽情況了。

他進入了林瑯的心魔幻境。

旁邊的青年見他的動作,納悶地問了一句:“你平日裏不是最寶貝這條蛇嗎?怎麽今天……”

沈秋庭虛情假意地笑了笑,隔著袋子用捏爆蛇頭的力道撫摸了一把袋子裏的蛇,隨口道:“哪裏哪裏,不過是今天想要給它換個地方罷了。”

他無不遺憾地想著,要是這不是幻境就好了,他方才就可以直接把禍患扼殺在搖籃裏了。

青年撓了撓頭,半信半疑地接受了他的說法,也不管別的,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道:“行了別磨蹭了,再磨蹭靈韻又要說道了,他那婆婆媽媽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上古時期仙靈充沛,連帶著修真界也因為修士們沒有修行上的煩惱分外祥和,相互之間的聚會宴飲都是在尋常不過的事情。

沈秋庭一路被拉扯著,跟著青年轉過幾道回廊,就看見了一場熱鬧的宴會。

宴會設在臨水的亭子中,隱隱傳來悅耳的絲竹聲響,輕飄的衣袂在靈花靈草中穿行,看上去熱鬧而不喧囂。

濃郁的仙靈之氣幾乎已經化為了液態,在水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恍惚間讓人以為是來到了仙鄉。

或者這裏本來就是仙鄉。

上古時期的修士說是修士,其實就是天生天養的神。

踏進亭子的那一刻,沈秋庭心中忽然生出了一點古怪的迷惑。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來著?

水面上的霧氣好像在一瞬間更濃重了些。

沈秋庭在亭子邊上茫茫然站了一會兒,眼神重新有了微弱的焦距,像是籠了一層霧。

是了,他本來就應該在這裏,他是魔神,他不在這裏又能去哪裏呢?

他不再遲疑,緊跟著青年走進了亭子。

宴會的主人並沒有坐在熱鬧的人群中,而是獨自一人坐在了水邊上,正懶懶散散地往水面上撒著魚食。

從沈秋庭的角度看過去,只看得見靈韻一個偏瘦的背影。

而用來做宴會由頭的小白澤就趴在靈韻的膝蓋上,正閉著眼睛熟睡。

那是只幼年形態的白澤,看起來像是一只不大的白貓,乖乖巧巧趴在人膝頭熟睡的樣子看起來可愛得緊。

沈秋庭盯著那個背影看了一會兒,忽然產生了一點莫名其妙的似曾相識感。

兩個人都在一片山頭上,雖然關系算不上多好,卻也是低頭不見擡頭見的,怎麽著也用不上似曾相識這個詞。

雖然是這麽想的,他卻不受控制地向著靈韻的方向走了過去。

帶他過來的那個青年看見他的方向,喊了他一聲:“哎,你到哪裏去?”

見沈秋庭不搭理他,青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怎麽回事啊,他平時跟靈韻不是挺不對付的嗎?”

旁邊人聽見青年的嘀咕,忍不住道:“你既然知道兩個人不對付,怎麽還非要把小魔神拉過來?”

青年撓了撓頭,幹巴巴地笑了一聲:“這不是……一心只想著那小神獸稀罕,忘了這回事兒了嘛。”

這青年是附近出了名的二楞子,能幹出這種事來不奇怪,眾人調侃了一番也就各找各的樂子去了。

沈秋庭對身後的吵鬧一無所知,他徑直走到靈韻身邊坐下,看著靈韻一把把地往水裏撒魚食。

各式各樣的魚在半清半濁的水中游來游去,看得人眼花繚亂。

沈秋庭看了沒一會兒就失去了耐心。

他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從岸邊撿了幾顆小石子丟進了魚群中,看見魚群受到驚嚇四散奔逃,他臉上才露出了些滿意的神色。

靈韻偏頭看了他一眼,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盡管不太喜歡沈秋庭的做派,靈韻卻依舊客客氣氣的:“觀魚本來就是觀它自有舒展的姿態,仙友以石子驚擾反倒不美。”

沈秋庭惡劣地笑了笑,像是一個惡毒得光明正大的熊孩子:“可是我喜歡啊。”

話一出口,沈秋庭就感覺到了濃濃的不自在感。

似乎這並不應該是他會說的話,但卻確確實實從他口中說出來了。

緊接著,他又取了一顆石子扔進了水中。

這次的石子上附了攻擊,幾條魚避閃不及,當場就被砸得翻起了白肚皮。

鮮血從死掉的魚的傷口中流了出來,在水中暈染開。

濃郁的仙靈之氣中夾雜了淡淡的血腥味。

靈韻像是沒有想到他會這麽做,他看見水中漂浮著的還未散去的魚血,眉頭緊緊地擰了起來:“你我既修仙道,還是少遭殺孽為好。”

留下這句話,他也不想繼續留在這裏,站起身來打算離開。

小白澤因為這一番動作驚醒了過來,不知所措地緊緊抓住了主人的袍角。

白澤是天生的神獸,生來便知世間萬物,對善惡更是格外敏感。

它黑漆漆的眼珠轉了轉,目光落到沈秋庭的身上,忽然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它小聲叫了一聲,重新縮回了主人身邊。

沈秋庭沒管這只小神獸的動作,還在回想方才靈韻站起來的那一刻。

有什麽東西似乎在他腦子裏掙紮。方才有一瞬間,他的腦海中居然閃過了靈韻坐在輪椅上的畫面。

眼看著靈韻越走越遠,他忽然脫口問了一句:“你的腿是不是出過問題?”

因為方才的行為,靈韻對他的印象實在算不上好,答話也沒有了一貫的溫和:“並沒有,你記錯了。”

沈秋庭心中越發古怪,卻怎麽也抓不住其中的關竅。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靈韻已經離開了。

忽然,他覺得腳被一個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

是那只方才一直窩在靈韻身邊的小白澤。

白色皮毛的小獸站在他腳邊仰起脖子來看著他,一邊警惕地瞪圓了眼睛,一邊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它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奇怪的人類,好像身體裏的靈魂被分成了善惡兩部分一樣。

沈秋庭閑得無聊,見這小獸湊過來,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條細細的小蛇。

他將小蛇的七寸捏在手裏,提溜起來在白澤面前晃了晃,問道:“吃不吃?”

小白澤警惕地看了他一會兒,試探著伸出舌頭舔了一口還在活蹦亂跳的赤蛇。

赤蛇被舔了一口,頓時掙紮得更歡了,幾乎在半空中掙紮出了殘影。

沈秋庭依稀記得這蛇好像是自己養的寵物,雖然他並不曉得自己為什麽會養這麽一個醜東西,卻還是本著基本的道德將蛇收了起來。

小白澤沒了玩物,對沈秋庭的興趣大減,慢吞吞地轉過了屁股,打算離開這裏。

沈秋庭忽然覺得腦中一片恍惚,等再回過神來,他手中就多了一根三寸長的銀針。

一個古怪的聲音驅使著他向前走了一步,他幾乎壓抑不住心中突如其來的惡意,將手中的銀針插到了小白澤柔軟的皮毛中。

在銀針針尖即將刺破小白澤皮肉的瞬間,沈秋庭忽然松了手。

銀針滾落到了地上。

他眼中蒙著的霧漸漸散開,終於重新恢覆了自己的意識。

沈秋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臉色難看起來。

他方才差一點就真的把自己當成魔神本人了。

林瑯費盡心思搞出這些事情來究竟是為了什麽?

隨著他的清醒,原本只存在於水中的薄霧升騰起來,漸漸遮住了整個幻境。

幻境即將在他眼前消失的前一瞬間,亭子中忽然走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雖然隔著濃濃的一層霧氣,沈秋庭卻仍覺得人影在看著他。

是方才幻境中的“靈韻”。

沈秋庭忍不住皺了皺眉。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別的緣由,靈韻跟燕盡歡實在是太像了,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隨著幻境完全被濃霧籠罩,沈秋庭面前出現了一面鏡子。

他毫不遲疑地穿過了那面鏡子,重新回到了最開始出現的房間中。

沈秋庭打量了一番,見房間裏依舊沒有什麽變化,便重新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依舊是那條熟悉的木質長廊。只是去幻境中溜達了一圈的功夫,長廊上的光線似乎黯淡了一些,像是正在從黃昏過渡到深沈的夜。

沈秋庭檢查了一下乾坤袋裏的幾顆夜明珠和一沓明火符,心裏稍稍安定了一些,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墻坐了下來,開始閉目養神。

他很清楚,林瑯就是想要困住他,無論他走多遠,這條長廊怕是都不會有盡頭。

要是再來幾個像方才一樣的幻境,他也不能保證自己次次都能及時清醒過來,更不能保證把林瑯的經歷都經歷一遍之後他是不是還能保有完整的神智。

他不敢賭,現如今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按兵不動,雖然不一定有用,但也總比一直往前走強。

林瑯很顯然並不想放過他。

才不過一刻鐘的功夫,長廊就開始發生了變化。

木質的墻壁像是風吹過的水波一樣蕩漾起來,很快就把靠在墻上的沈秋庭吞沒了進去。

沈秋庭牙疼得很,卻也不能做什麽,只能放棄掙紮被身後的力量拖進了墻壁中。

等他再次醒過來時候,是在一片冰天雪地裏。

腳下的雪已經沒過了腳面,天上的雪卻依舊在無休無止地下著,讓人的視線都跟著模糊起來。

他身上穿的衣服並不厚,風雪順著脖子灌進來,帶來一陣刺骨的冷意。

旁邊有幾個仙人經過,兩方人擦肩而過,各自轉過了彎去。

沈秋庭聽著那幾個仙人像是在轉角之後停了下來,一陣桌椅碰撞的聲音之後,幾個人開始說起了閑話。

其中一個抱怨道:“好端端的仙山,怎麽突然這麽冷?我在這裏修行多少年了,就沒有見過冬天!”

另一個人搓了搓手,也跟著抱怨了一句:“誰說不是呢。嗐,這見了鬼的天氣。”

“興許還真是見了鬼呢,”旁邊一個人神神秘秘地湊了過來,小聲說道,“你們知不知道那個被撿回來的……靈韻仙君蔔了一卦……不祥,不祥啊。”

這人說話顛三倒四語焉不詳的,沈秋庭站在墻後聽了一會兒,才隱約摸出些門道來。

原來在魔神大開殺戒之前,就已經有些風言風語傳出來了。

就是不知道進行到什麽地步了。

沈秋庭害怕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失去了對自己身份的認知,趁著自己還清醒的時候在自己的手腕上寫了一圈自己的名字,才裝作路過的樣子走了出去。

一見到他出來,三個說閑話的人紛紛住了嘴,笑容自然地沖著他打起了招呼:“魔神大人,怎麽有空到這裏來?”

沈秋庭也跟著揚起了笑容,只是那笑容說不出得邪氣:“當然是——來取你們的性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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