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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提前死亡 “晏晏我回來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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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5:提前死亡

“……我不明白你為何會這樣輕視自己的生命。”威爾斯倒退幾步,失望地看著他。

“我沒有……”程晏不知道該怎樣跟這個洋醫生解釋自己的想法,只能無力地坐在床上接受他對自己的批判。

奧爾加經歷了這幾分鐘之內的大起大落,剛剛緩過神來,她拉住威爾斯:“威爾斯醫生……你可不可以,給程註射那個……”奧爾加雙手比畫著:“就是我送程過來時,你給他註射的那個藥物。”見程晏擡頭看她,她向他解釋,“威爾斯醫生給你註射了一針劑透明藥物,你的發情期就得到了暫時的緩解……就像與Alpha結合後那樣。”

“不不不!不可以,小姐,那種針劑只是為了抑制住程的雌性激素過量分泌,偽造了與他結合的雄性激素的基因序列,並不是長久之計。況且針劑目前還處於實驗階段,我不敢過多地給程使用。”威爾斯連連擺手,拒絕奧爾加的提議。

程晏卻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拉住威爾斯的衣擺,急急求他:“拜托您!我自願做您的藥物實驗品,請您給我註射藥物!”

威爾斯被他拉扯得搖搖晃晃,依舊堅定地拒絕:“不可能,孩子。我並不能確定藥物的副作用,因此無法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發情期的Omega異常敏感脆弱,而威爾斯的語氣聽起來不容拒絕,似乎此事再無希望。程晏一下子被絕望塞住了頭腦,窒息感在一瞬間占領了他。

……

“晏晏我回來啦!”

“讓我抱會……想死我了。”

……

“程?程?……呼吸!呼吸!”

……

“在家有沒有乖?”

……

程晏開始對外界失去了應激反應,沒有了自主呼吸,腦缺氧使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獨自飄往回憶的黑洞裏去。

“奧爾加!扶他躺到床上去!”

“他沒有呼吸了!怎麽辦!”

……

“我有乖。”

“晏晏,他們在叫你呢。”

……

“上帝!為什麽會這樣!”

“……他的莫洛蒂斯癥開始發作了……”

……

“晏晏,你生病了嗎?”

“看到你就全好啦。”

秦嘉遠好像聽不到他的回答。

“我不在家,為什麽不好好照顧自己?”

……

“已經開始給他輸氧了,仿生激素也已經發揮作用,奧爾加小姐,麻煩你幫我計時。”

……

“寶貝,你需要治療。”

“快醒過來,他們在等你。”

……

“我想你了。”

“去吧,他們需要你。”

你呢?程晏握住Alpha的手,想問他:你不想我嗎?

你不想和我多待一會嗎?

我可是……很想你啊。

恍惚中秦嘉遠松開了他的手,程晏努力向前夠卻怎麽也夠不到,最後感覺到一股力量把他向後推去,身體落入無邊的懸崖。

為什麽……要把我推向別人呢?

程晏掙紮著驚醒,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的胸腔發出像風箱一樣劇烈摩擦的聲音,新鮮的氧氣開始進入肺部,血液重新在腦內回流。長時間的失氧讓他四肢發麻,全身無力,只好倚在床欄上不停咳嗽,眼前一片閃爍的星星。

威爾斯醫生拽過奧爾加的終端來看。

“九十秒。”

威爾斯大步邁到程晏身邊,雙手撐在病床的兩邊湊近他:“你失去意識整整九十秒,這九十秒內你失去自主呼吸,喪失應激反應,和腦死亡沒什麽兩樣!”

“這是在醫院,你能得到醫生有效的治療,如果是在家裏呢?如果只有你一個人呢?”威爾斯越來越激動,他幾乎要伸手去抓程晏的衣領。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不肯接受隔斷手術,你的專制和獨斷讓我束手無策,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一點一點被病魔侵蝕。你在消耗你的生命,你在淩遲一個醫生的道德!”威爾斯看著程晏虛弱又無動於衷的樣子,憤怒地用手砸向病床,他朝著程晏大吼,口水都要噴到他臉上。

程晏沈默地低下頭。

他的沈默讓威爾斯醫生感覺自己的憤怒被埋進了棉花堆裏,憋悶的心情無處散發,他圍著病房來回走。

“你的病情會越來越嚴重,一個小小的發情期就能要了你的命!你會出現幻覺,會全身痙攣,會器官衰竭!我不想一個月以後——最多一個月,在莫蘭的日報上看到程教授的死訊!”

“我是一個醫生!一個醫生!程先生!程教授!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醫生的職責就是治病救人!我們每個人都把手放在胸口發過誓!”

“沒有一個醫生會放手讓一個病人放棄自己的生命!尤其是他明明有生存的機會!”

威爾斯醫生氣得要把自己的胡子拽掉,他恨不得敲開程晏的榆木腦袋看看裏面到底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不肯放棄他愚鈍的病人,試圖用威脅恐嚇的方式讓他配合治療,而旁邊的奧爾加小姐已經被這緊張的氣氛弄得說不出話了。

“現在只是簡單的失去意識,往後呢?往後怎麽辦?你的幻覺會讓你放棄求生的意識,最後死在甜美的夢裏,到時候——”

“我已經出現幻覺了,威爾斯醫生。”程晏擡起頭來,打斷喋喋不休的威爾斯:“一個周期前我就開始出現幻覺了,我以為是遺忘綜合癥,現在看來的話不是。”

“我寧願死在夢裏。”

程晏重又低下頭去:“我已經沒有什麽好期待的了。”

“我不會接受隔斷手術,這是我的底線。”程晏的話清楚明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可以聽清,“如果……如果您不願意給我註射仿生激素,那我就去死,就這樣。”他平靜地宣布自己的結局。

威爾斯更加憤怒:“你在威脅我嗎?你反過來威脅我?你用你的生命來威脅我?!”

“很抱歉,威爾斯醫生,我沒有威脅您的意思,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侮辱了您的職業道德,對不起,請您原諒。”

程晏轉向奧爾加,給她紙讓她擦去臉上的淚水:“也謝謝你,奧爾加,謝謝你救了我。”

他慢慢地下了床,擦掉額頭上的汗,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向兩個人禮貌地道謝,接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他剛剛經歷過一次瀕死的病發,此時還虛弱得厲害,走路時腳步虛浮,在門邊還差一點摔倒。

但他仍是堅強的,甚至可以說是固執的,就是要這樣子一步一步邁向既定的死亡。

“程,等等。”威爾斯盯著他的背影,在確定程晏不會改變想法的時候叫住了他。

威爾斯醫生塌著肩膀,摘下眼鏡來用衣角擦了擦。

威爾斯看著他,好像要把他的靈魂也盯穿。

過了好久,他們對視著,久到空氣中的塵埃都陷入沈默。

威爾斯醫生嘆了口氣。

他盯著程晏的眼睛看:“我願意給你註射仿生激素,這是你的選擇,活著總比死了要強——至少我努力過了。”

“正好,我的仿生激素缺少一個試藥志願者,由你來再合適不過了。”

他故意硬邦邦地沖程晏發脾氣,表達對程晏態度的不滿。

這是程晏經歷過的最漫長的等待,他籲出一口氣。

“謝謝您,威爾斯醫生。”他真心地向威爾斯微笑。

第6章 六:與愛無緣 “我這樣的人,我這樣的,將死的人,怎麽配擁有他的愛情呢?”

C6:與愛無緣

程晏在威爾斯的醫院裏躺了三天。

這期間,兩個人沒有邁出實驗室一步。是奧爾加替程晏回了一趟家,找到了秦嘉遠以前穿過的衣服和用過的東西送過來,供威爾斯提取Alpha的基因序列,用來制造針對程晏一人的仿生激素。

這是秦嘉遠不在的、程晏度過的第一個發情期,伴隨著噩夢、窒息、痙攣和美妙的幻覺。

他時常會嘔吐,暈眩,因為免疫力下降身上起滿了過敏造成的紅疹。威爾斯醫生時不時還會從他身上抽取一定量的血液,發情期裏身體消耗掉的水分來不及補充。

程晏三天裏瘦了很多。

任何人都可以指責他的懦弱,面對愛人的離去不肯面對現實,只會一味的逃避;而他又是堅強的,秦嘉遠在過去三十二年裏交給他的愛意足夠讓他包裹住自己,去面對剩下未知的一切。

他在發情期的第五天裏回到家,帶著用秦嘉遠的衣服和用品換來的幾針劑仿生信息素。小小一個手提箱,裝著的竟然就是秦嘉遠和程晏的命了。

家裏還是他離開時的那一片狼狽不堪。液體已然蒸發,不留痕跡,只有那個帶著牙印和血跡的鐲子還躺在地上,昭告著程晏的狼狽與瘋狂。

程晏哆嗦著洗了澡,爬上床去,迎接獨身一人的涼意。

他只需要擁有帶著秦嘉遠氣息的針劑熬過黑夜,別的什麽,窗外的風花雪月,電閃雷鳴,都與他無關。

曾經他與秦嘉遠相擁而眠,Alpha有著寬厚的肩膀、溫暖的懷抱和令人安心的味道。而如今他把威爾斯交給他的針劑緊緊地摟在懷裏,巴掌大玻璃管被Omega握出汗水的痕跡。

它被用來與過去比較,試圖找出與Alpha的懷抱一樣一絲相似的愛意。然而過度的回憶並非是紓解相思的良藥,針劑上秦嘉遠的味道如此明顯,他蜷縮在那裏拼命地嗅,拼命地流淚,也只不過得到一點虛假的甜蜜。

仿生的激素在一定程度上給了他依靠,與此同時,又阻擋住他邁向過去的步伐。

程晏攥著他的依仗徹夜難眠。

他想他這一生都將與愛無緣了。

除卻對雌性激素的精準調節外程晏還需要大把大把地服藥,這種罕見的病情毫不憐惜地驚擾Omega平靜的生活。四天後安全度過發情期的程晏再次出現在威爾斯的面前,這位年邁的醫生差點沒有認出這位任性的患者來。

“你瘦了很多……當然,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不會幹涉。”

“這兩天我也查了不少的資料。軍方有不少的人患過這種病,每個患病的人都或多或少地接觸過星際輻射,它不會傳染,且亞型變異的治愈率不低,所以你不必擔心。”

程晏把這幾天的記錄遞給他,自己乖乖坐到床上。

“沒有嘔吐?很好。”

“痙攣也沒有?”

“但是多了失眠。”程晏雙手搭在膝頭,坐在床上,像認真回答老師問題的學生,“我認為是我個人原因,與病情無關。”

“你需要更多的休息。”威爾斯不讚同地看著他,手裏忙著把他各項數據載入檔案,被程晏狐疑地盯著。

“別這樣看我,你是我手上第二例莫洛蒂斯癥患者,第一例亞型變異,我研究一下不行嗎。”

“第二例?”程晏任由威爾斯醫生在他身上連接各種管子,慢慢躺到床上,“還有第一例嗎?”

威爾斯想了一下,回答他:“其實告訴你也無妨,我估計你也認識他。蔚藍,聽說過嗎?是個上校,跟你的丈夫同屬於一個大隊。”

“我是你的第一例亞型變異,那麽他就是……”

“是的,”威爾斯醫生肯定了他的猜測,把一支裝著藍色藥水的針劑推到他的身體裏,“他是一位真正的莫洛蒂斯癥患者,全星際的第九例,目前已經到晚期了。”

程晏有了一絲眩暈感,仿佛飄在空中。“別動。”威爾斯制住他亂動的手,“我估計你現在會有一點不適……頭暈,惡心?”

“嗯。”程晏強忍住嘔吐感,找威爾斯聊天轉移話題,“跟我說說他吧。”

“誰?”威爾斯看了他一眼才反應過來:“哦,蔚藍上校。”

“他是……目前唯一一個Omega上校,今年才四十歲,被上面破格提拔,很厲害的。”

“那他是怎麽……”

“我具體也不清楚。大概是六個月前吧,他在一次行動中救了一整個星船的人,但自己卻因為沒有穿防輻射服暴露在宇宙裏,不幸患病。”

“送來的時候還是中期,現在已經成晚期了。”

程晏沈默。

“你願意見見他嗎?我覺得你們應該認識認識。”

“可以嗎?不會……打擾他休息什麽的?”程晏驚訝,他覺得病人需要靜養,不敢貿然去打擾。

“蔚藍雖然身體不好,但精神狀態還可以……他很堅強的。前幾天還跟我說讓我多陪他去說說話什麽的,說一個人躺著太無聊了。”

“如果可以的話就再好不過了。”程晏生病後就跟學校請了長期的病假,莫洛蒂斯癥也要避免接觸過多的輻射。他現在不怎麽能用終端,身邊也沒有什麽朋友,這一個多周期全靠著思念秦嘉遠過活。

威爾斯集在完數據,拔下他身上的插頭,扶他坐起來:“那今天檢查完我就帶你去見他吧。”

威爾斯帶著程晏進了地下二層,穿過長長的走廊。他兩手邊都是透明的玻璃,裏面有不少研究人員忙碌著。

“蔚藍身體不太好,他的並發癥更多,已經受不了地上生活的過多輻射了,也經常會頭暈惡心什麽的,你多擔待。”威爾斯走在程晏前面半步的位置為他帶路,一路都在小心地囑咐他。

“那我有什麽需要避諱的嗎……他的病……”

“蔚藍對生活看待得很樂觀,你甚至可以向他取取經,問問他怎麽才能減少病發期的疼痛。”威爾斯醫生推開門,回頭對他說,“蔚藍性格很好的,你不用擔心。”

“下午好,蔚藍,今天感覺怎麽樣?護士說你今天只疼了兩次?”程晏跟在威爾斯身後進去,禮貌地打量半躺在病床上的年輕人。

蔚藍是個地地道道的混血,藍眼睛棕頭發,估計是長久不見陽光的緣故,皮膚白得嚇人。

“今天過得很愉快,”蔚藍遙控著病床坐起來,這才看見醫生身後的年輕人,“嗨威爾斯,你身後的小朋友是誰?”

程晏面嫩,從小到大無數次被人低估過年齡,現在已經放棄掙紮了。

程晏上前一步主動介紹自己:“你好,蔚藍上校,我叫程晏,是莫蘭大學的一名歷史學教授。”

“過來坐吧,不用拘束,叫我蔚藍就行的。”蔚藍拍拍床邊,又跟檢查完儀器的威爾斯擺擺手,“不用管我們了,你快去忙吧。”

威爾斯沖他笑:“有需要你們就摁鈴。”看蔚藍和程晏都乖乖點頭,他才退出去關好門。

程晏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了,手搭在床邊:“我……我也是莫洛蒂斯癥的患者,威爾斯醫生說……”糟糕的開頭,程晏暗自懊惱,這種方式的聊天開頭已經可以被拉進黑名單了。

蔚藍看出他的拘謹,語氣輕快地接過他的話:“我也是,威爾斯醫生已經跟你說過了吧,你今天剛入院?”

程晏感激他的大方:“也不算是入院吧……我只是,經常過來治療,不住院的。”

“哦,”蔚藍其實很虛弱,他連點頭的動作都是輕輕的,“那你的丈夫知道你的情況嗎?我註意到你已經結婚了?”

程晏下意識地去摸無名指上的戒指,他喉嚨發澀,眼神發直,艱難地開口道:“我……我先生已經不在了……他上個周期剛剛在前線犧牲。”

“啊,對不起……”蔚藍沒想到自己輕易戳中了對方的傷心事,面前的年輕人顯然還沒有從喪偶的悲痛中走出來,“我不該提這些……”

“沒事沒事,”程晏向他擺手,聲音也小了下去。

兩個人陷入沈默。

“我也有喜歡的人。”蔚藍突然說,他看著程晏,眼睛裏全是憧憬和笑意,“他是我的上司,也是我的老師,有他推薦我才進入軍部,也是他力排眾議提拔我為上校。”

蔚藍四十歲了,說起喜歡的人來也像一個提起初戀的毛頭小子,聲音都微微高了些,向程晏炫耀:“安德蒙·海德中將,聽說過嗎?發明A式氣型戰甲的那個?”

程晏聽進去了,他點頭:“聽說過,我的先生曾經向我提起過他,說他一個人扭轉了西部星際防線的劣勢,是很厲害的人。”

“對的對的!”蔚藍讚同地點頭,還輕輕揮了一下拳頭,“我那時還在上學,只聞其名不認其人,上他的課還頂撞過他,他也不計較,還認真地和我討論。”

程晏看蔚藍話多起來,自己也放松下來:“那他知不知道你喜歡他?你生病了,他來看過你嗎?”

“他經常來,他如今是中將了,不用再操心那麽多軍務,就經常來和我說話。”蔚藍說完又低下頭去,“我,我沒跟他說過我對他的感情……”

他轉頭去看屋裏唯一的那一扇窗戶,窗外是投影出來的田野和花的景色,一天一變。

“我這樣的人,我這樣的,將死的人,怎麽配擁有他的愛情呢?”

“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路上有很多很多的人可以陪他,而我只涉足了他的花園,沒辦法再往前走了呀。”他攥起來的手裏有一些手汗,在被子上洇出一個淺顯的形狀。

“現在這樣我已經很知足了,怎麽好意思再麻煩他為我葬送更多的感情呢?”

“我和他相遇得太晚啦,而如今我又要過早地離開,我大概是與愛情沒有緣分的吧。”蔚藍搓搓手,掩飾般輕松地笑笑,看向程晏。

而程晏現在又知道了一個與愛無緣的故事,他背負著自己和蔚藍的愛意,沈重到說不出話來。

誰比誰有更多的幸運能得到愛情的垂青,誰又有更多的力量去捕獲愛情。一個未曾擁有便已放棄,一個抓住過又失去,溫暖的感情可以輕而易舉地誘惑他們,自此以後,他們窮極一生都向它奔去。

“不要再說這些了,太難受了。”蔚藍看程晏的眼睛,提高了聲音,“你來欣賞一下我的窗戶,強烈推薦。安德蒙特意叫人做的,怕我每天躺在這裏悶。”

程晏聽了他的話站起來,湊到窗邊去看。

“安德蒙在窗子上投影各個星區不同的景色,”蔚藍仍湊在床邊說:“很好看的,你別光在這坐著,你去看看呀,還可以換不同的星區呢。”

程晏僵在窗邊,看著蔚藍仍沖著椅子的方向,艱難地回答他:“好。”

蔚藍也一下子僵住,他聽出了程晏的位置,明白自己又產生幻覺了。

窗外的景色換成了莫蘭十月的大雨,雨聲在安靜的屋子裏一直停留到太陽慢慢沈下去。

第7章 七:愛一個人 “不過也是我太自私了,為了不離開他,就不去回應他的感情,我實在……”

C7:愛一個人

程晏與蔚藍互相交換了背負的心事,卸下了一些負擔,兩個人便也能沒有顧忌地說說話了。

程晏每期三次到威爾斯醫生這裏來檢查治療,躲過自己的病發期到地下二層來看望蔚藍。

他偶爾會遇到同樣來探望蔚藍的安德蒙·海德中將,蔚藍便興致很高地向他介紹。

蔚藍一談到海德中將就變嘮叨,心情也會好一些,無論中將本人在不在場,蔚藍都會用那種熾熱又憧憬的目光去形容他。程晏每每碰上那樣的目光都會感到心驚,那樣明顯而露骨的感情,連他一個外人都能感受得到,如果中將先生不瞎,他也一定能明白蔚藍的深情。

程晏有時候看著他們兩個,海德中將拉著蔚藍的手給他按摩肌肉,傾過身聽病人的嘮叨,眼睛裏充滿包容與笑意,仿佛能看到年輕時的自己。

他下課回家,秦嘉遠穿著軍裝,低調地站在學校門口等著接他,程晏看見他便失去了教授的穩重自持,撲過去抱他,拉他的手嘮嘮叨叨。

秦嘉遠迎著他滾燙的目光去吻他,手習慣地搭在他的肩上把他環起來,釋放令人安心的氣息。

程晏有時就會這樣,站在地下二層絢爛的窗邊,安靜地陷入幻境。

那是程晏第一次遇到蔚藍發病,也是第一次看見海德中將包裹起來的感情。

蔚藍大概也知道自己到了發病期,他閉著眼睛不去看床邊的中將,克制地使自己痙攣得不是太厲害,甚至寧願窒息也不要中將去給自己開呼吸機。

蔚藍理智又安靜,他平時有多愛黏他的老師,發病時就有多排斥,他拒絕中將的觸碰,任幻覺侵襲自己。

海德中將阻止了程晏按鈴的動作,熟練地給他戴上氧氣面罩。他俯下身去緊緊摟住蔚藍顫抖的身體,不斷地親吻他的額頭,鼻尖,隔著輸氧面罩吻他的唇角,又用手輕輕地撥開蔚藍額頭上汗濕的碎發。

他的動作看起來那麽嫻熟,仿佛已經做過成千上萬次。

程晏無聲地驚訝,他原來以為蔚藍的愛說給了一個聾啞人,是無望的單相思,可現在看來卻並非如此。

蔚藍一直在痙攣,把自己的嘴唇咬得慘白,血順著牙縫漏到嘴裏。

“不要……不要過來。”

“你滾開……滾開!”

到了嚴重的時候,蔚藍甚至會翻出白眼,身體僵硬地挺起,連帶著整張床都在抖,讓人幾乎壓不住他。

“蔚藍,蔚藍……”海德中將頭上都是汗,不敢再去觸碰他,只能湊近蔚藍的耳朵輕聲呼喚他:“我在這裏,蔚藍……不要陷進去,蔚藍……”

他不厭其煩地叫著蔚藍的名字,不斷調整輸氧率,甚至熟練地在藥裏加入鎮定劑,又握緊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手背。

半個多小時以後蔚藍才徹底地安靜下來,海德中將憋了一腦門的汗,擦也不擦,在他額頭上親一口,還要誇他:“好棒。”

海德中將直起身來,盯著蔚藍看,又忍不住去吻他,抱他在懷裏:“你永遠都是老師最好的學生。”

程晏一直站在旁邊,被那生命與病毒抗爭的力量所震懾,直到蔚藍安靜下來才跟著舒了口氣。

他看看還未清醒的蔚藍,又看看海德中將,拽了幾張紙巾遞給他:“您……”

“謝謝你,程先生。”海德中將接過程晏手裏的紙擦掉臉上的汗,又擦去蔚藍臉上的,做得小心翼翼,生怕吵醒昏睡的人,“蔚藍這時候發病用藥已經不太管用了,所以叫醫生也是無用功。”他擡頭看看程晏,頓了頓,又輕快地對他眨了一下眼睛:“也麻煩程先生幫我保守這個秘密。”

程晏自然知道他是什麽意思,連連擺手:“您太客氣了。”

踟躕一會,又不解地問他:“您既然喜歡蔚藍,也一定能看出來他愛慕著您,為何不願對他說呢?”

海德中將苦笑:“是他不願意跟我說。”

“我明白他為什麽不願意告訴我……他是怕自己堅持不了多少時間了,白白浪費我的感情。”

蔚藍用心臟包裹了好久的秘密被中將輕易說破,程晏以己度人,不知道該替他哭還是替他笑。

“他不願意說,我自然不願逼他。若逼得他沒有退路,到頭來對我心生愧疚,帶著愧疚離開,我怎麽忍心?”

“他不說也是好事,至少心裏有個事藏著,有個念想才好。

“我真怕哪天,他說了,然後釋然了,離開了,那才真是本末倒置了。

“不過蔚藍是堅強的人,他永遠都不會叫人失望。

“愛一個人,就……成全他吧,成全所有,哪怕是他的遺憾。

“他一直瞞著我,以為自己藏了秘密,每次看我都帶著狡黠,多可愛。

“不過也是我太自私了,為了不離開他,就不去回應他的感情,我實在……”

海德中將第一次對外人吐露自己的心事,臉上還帶著些許的不自然,不過眼睛掃到病床上的人,又舒展開,帶著笑意去拉蔚藍的手,又俯身去吻他額頭。

程晏看著蔚藍慢慢轉醒,於是就退出來,不再去打擾他們。

他從小到長大,與秦嘉遠青梅竹馬,並沒有誰教過他愛一個人要如何。他與秦嘉遠的相處,靠的是過去的每一天裏朝昔相處的習慣與本能,除了他以外,程晏幾乎看不到任何人,他能做的選擇其實很少很少。

現在,他開始懷疑,如果沒有和秦嘉遠青梅竹馬的情分,如果兩個人直到成年才遇見,那麽程晏的選擇是否還是秦嘉遠?他是否可以看得到更多的人,有更大的選擇餘地?

程晏恍恍惚惚上樓,又迷茫地向外走。

“……程晏?程晏!”

威爾斯在後面叫他,拉住險些摔下樓梯的Omega:“老天!你發什麽呆呢?走路小心一點!”

程晏猛然間回神,站定:“抱歉威爾斯醫生,我……您叫我有什麽事?今天的治療我已經做完了。”

威爾斯無奈地看著他:“我當然知道你做完了……還是我給你做的呢。不是這個事,我叫你是剛剛得到了軍方的消息,最近一個月犧牲的軍人遺物已經通過了軍方安檢,可以返還家屬了。”

“遺物?什麽遺物?”程晏還陷在自己的小情緒之中,對威爾斯說的話一知半解。

威爾斯無奈地看著他。

“嘉遠的東西?那我能看到嘉遠了嗎?!”程晏突然反應過來,整個人都一激靈,猛地拉住威爾斯的胳膊,顫著聲問他。

“你別著急,聽我說完。”

“我看了軍方的名單,裏面沒有秦嘉遠的遺體返還記錄,所以你見他是不好辦了,但是他的遺物應該是可以送回來的。”

“他的遺物?”

“對,他在軍區裏的東西,衣服,日常用具什麽的,通過了安全檢驗的都可以返還給烈士家屬。”

“真的嗎?!什麽時候?!在哪裏可以拿到嘉遠的東西?!”程晏實在是有一連串的問題,又像是得了一棵救命稻草,緊緊抓著這位可憐的醫生,快把他的衣服扯下來了。

“你別激動,你過來。”威爾斯拉著程晏到大廳的椅子上坐下,輕聲安撫著他,這位內斂沈穩的老醫生還不適應一瞬間吸引這麽多路人的目光。

“近一個月的話……大概一個周期內就可以收到了,你是秦嘉遠的合法配偶,他們應該會直接把東西帶給你……就像上次帶你來我這裏檢查……那種形式。”

“那嘉遠葬在哪裏?”程晏額頭上冒了細細密密的汗,每一滴都在替主人表達他的緊張與混亂。

“軍方有特殊的墓地,專門用來安放這些涉及軍方秘密條令的遺體,每年有一個既定的日子,組織家屬去悼唁。”

“那……”

“好孩子,你別著急,這一個周期你就安心在家等著,東西絕對會收到,不會出現紕漏的。”威爾斯醫生給程晏拿紙巾擦汗,“咱們的治療呢,就改到晚上或是早上,不讓你因為外出治病而收不到東西,好嗎?”

程晏深吸了一口氣,才慢慢安下心來,他拉著威爾斯的手,急急地道謝:“謝謝你,威爾斯醫生,太感謝你了……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該……”他又搓搓手,抹掉手心間的汗,“我,我這就回家等著去!謝謝你威爾斯,我這就回家!”

他一邊往外跑一邊又回頭來向威爾斯擺手:“我回家把治療日程再重新發給你一遍威爾斯醫生!”

威爾斯好歹能看他振作一些,也探頭沖他叫:“慢點跑!記得別過多使用電子設備!有輻射的!”

“知道了!威爾斯再見!”

愛一個人,愛一個人究竟是怎樣的呢,程晏邊跑邊想,世界上的人以千億計數,愛也五花八門,讓人眼花繚亂。

但愛一個人至少擁有讓人活下去的勇氣,那應該是世間最堅定、最勇敢的力量。

關於這一章,我想表達的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對愛的不同理解和表達方式,有人的愛是火熱的,激烈的,有的人則是內斂的,隱忍的。蔚藍海德的愛與程晏和秦嘉遠的愛就不一樣,也許別人是不理解的。

以前的我也不理解,認為愛雖然不是萬能的但是至少可以給人勇氣,但是自己經歷過以後才發現不是這樣的。

第8章 八:晨鐘暮鼓 什麽為愛伴隨一生呢?現在就要拋棄他了。

C8:晨鐘暮鼓

程晏一個人在家,度過了危險又充滿希望的一個周期。

他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個迎接秦嘉遠回家的機會,因此在威爾斯醫生能容忍的範圍內最大限度的減少了去醫院治療的次數;又在門口貼上紙條,詳細地寫明了自己的通訊碼與威爾斯醫院的地址。他甚至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去麻煩鄰居奧爾加小姐,讓她如果聽到有任何人敲自己家的門,就聯系自己,為此奧爾加小姐差一點得神經衰弱。

他的病隨著治療次數的減少開始有所加重,最直接地就體現在窒息感與眩暈狀況加大了對他的迫害,幻覺也重新慢慢找上門來。

程晏有時在廚房喝水,聽到門口的視頻申請在響,就連忙摔了水杯跑過去開門,結果卻空無一人。他害怕是自己出現了幻覺,就去敲奧爾加的門,問她剛剛有沒有人來找過自己。

奧爾加小姐的回答當然是沒有,她不止一次地對程晏發誓,如果聽見了敲門聲她一定回去叫他,程晏才慢慢相信自己出現了幻覺,臉色蒼白地向鄰居道歉,並拒絕她送他去醫院的建議。

他怕自己多走遠一步,秦嘉遠就回不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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