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進門到現在，尹沐熙一直沒有說過一句話。

無論蕭默川出口的話有多傷人，她都用力的忍耐著。

可是，直到蕭默川最後一句話出口，尹沐熙整個人一楞，連身體都隨著這一楞，輕輕的微怔了一下。

他，可以不愛她啊，不喜歡她，甚至恨她。

可是他，怎麽可以這麽冤枉她，這麽想她？

難道她在他的心底，就這麽不堪嗎？

尹沐熙一整晚都轉向一旁的目光，終於緩緩的重新挪回了蕭默川的臉上。

當她的目光對視上那雙深邃的眼眸時，就像是遇見了什麽魔法一般，立刻就被吸引了進去。

原本已經到了唇邊的話，就只剩下喃喃的聲音，微弱的傳出：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他，只是…只是從小就認識……”

“呵……”

還沒等尹沐熙的話說完，蕭默川的唇角便動了動，從薄唇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嚇得尹沐熙一下子停住了聲音。

他擡起頭，看向尹沐熙的眼底微微閃現了一層黯淡，朝著尹沐熙開口問了一句：

“然後呢？”

尹沐熙被這三個字問得一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不過蕭默川似乎也沒有要她回答的意思，直接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你以為我願意聽你這些破事？”

盡管蕭默川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只是語調聽上去稍稍有些不穩，卻也察覺不出什麽其他的異樣。

只是他的心底，瞬間涼成了一片，甚至還帶有些酸酸澀澀的委屈。

尹沐熙，我們也是從小認識的，可是你，卻只願逃離我，奔向他……

原本想要出口解釋的話，被蕭默川冷冷的打斷了。

尹沐熙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當她看見男子英俊的眉宇微微的動了動，仿佛略過了一絲黯然的時候，她的心裏，酸酸的揪成了一團。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即便是她因為欠了他的錢，被他強迫用一直婚書將她留在他身邊的。

盡管他也不太給她什麽好臉色看，甚至有的時候發起怒來還有些可怕。

可是尹沐熙都仍然願意在他身邊，畢竟，這是她偷偷的愛了那麽多年的男子啊。

即便他不喜歡她，可他也不喜歡別人不是嗎？

既然他沒有喜歡的人，她就可以一直這樣待在他身邊，那就一直這樣，尹沐熙的心底也是歡喜的。

可是今天晚上，當她親眼目睹了仁愛醫院門口，緊緊相擁在一起的蕭默川和葉嘉玲的時候，她的心，猛然的揪在一起的疼。

那一刻，她才清楚，一直以來，不過是她的自欺欺人罷了。

即便蕭默川身邊的位置空著，即便她一直待在這個空位上，她也不可能走進他的心，而他要愛上的那個人，也永遠不可能是她。

尹沐熙看著蕭默川漆黑深邃，卻仿佛閃耀著深深的哀傷和憤怒的眼睛，突然恍然大悟。

他們之間，大可不必繼續這樣下去，所謂日久生情，是說給有可能相愛的人的。

而他們，哪有這種可能呢？

尹沐熙的心，隨著自己內心意識到的不可能，疼的仿佛心已經死掉。

她的唇有些顫抖的蠕動了好幾下，才從唇齒間擠出了些許破碎的只言片語：

“不如…我們…算了吧……”

蕭默川的眉心微微動了動，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眼底的光亮也犀利了起來。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尹沐熙聞聲擡起頭，眼眶裏儲滿的眼淚讓原本就漆黑的大眼睛，像是包了一層水潤外膜的黑寶石般，仍然閃爍，但是幽暗傷懷。

“蕭默川。”她說，這一次的開口，字字清晰，“你能不能放過我，求求你，放過我吧……”

接下來像是還有什麽話要說，可是眼眶裏早已盛滿的淚水，已經承受不住般的順著臉頰連續的滾落下來。

那淚蓋過了口中的聲音，流淌過蕭默川修長的手指，滴在他的掌心上，灼熱，滾燙……

那溫度，亂了蕭默川的心神，他像是終於等到了那個在他心底裏一直讓他惶恐不安的結果。

他的眼底湛黑而驚痛，捏著尹沐熙臉頰和肩頭的手，力道也亂了起來。

緊接著，他像是害怕尹沐熙會繼續說出來什麽更絕情的話一般，先聲奪人的開了口，幾乎是咬牙切齒的丟下一句：

“你休想！”

然後便手上狠狠一甩，尹沐熙整個人被甩開去，後背撞在墻壁上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

蕭默川在甩開手的那一瞬間轉了身，身後發出的聲響讓他的腳步頓了頓。

可最終，他還是沒有回頭，而是打開別墅的門，大步跨了出去。

別墅客廳正對著花園的落地窗，兩束車燈閃過，緊接著車子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了寒冷冬夜漆黑冰冷的空氣中。

尹沐熙被蕭默川離去時用力的一甩，整個人在撞上墻壁後重心不穩，朝著一旁倒了下去。

不過她並沒有起來，而是順勢蜷縮在了墻角，手臂環繞著蜷縮起來的膝蓋，將頭埋在膝蓋中間，瘦弱的肩膀在漆黑清冷的空氣中，瑟瑟發抖。

可是，即便此刻，整個巨大的別墅中只剩下她一個人而已，她卻仍然沒有讓自己發出任何啜泣的聲音。

悲傷悄無聲息，像是臺風過境後，一片荒草覆倒版遼闊……

蕭默川瘋狂的踩著油門，卻漫無目的的將車子開上了主路。

明明是數九寒天，可是他卻將車子的四個車窗，外加頭頂上的天窗，統統打開來。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著，寒風從四面八方湧了進來。

很快，蕭默川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已經在蒼白中開始有些泛紅。

可是他卻像是絲毫感覺不到寒冷一樣，依舊目視前方，眼底猩紅一片。

像是這樣不知道開了多久，直到車內的空氣都如同鋒利的刀片一樣，仿佛帶著冰碴，蕭默川才終於駛出了主路，將車子慢慢減速，停靠在了輔路的路邊。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早已經全部凍得通紅，就連那張英俊的臉也已經呈現慘白的顏色，只有鼻尖上微微透著被風吹過的紅。

蕭默川的雙手，仍舊扶著方向盤，胸膛距離的起伏著，大口喘著氣。

然後漂亮精致的眼底，慢慢的染上了一片紅，就連心底也像是被什麽割了一刀一樣，刺痛急速的滿眼了全身。

她終於還是說出口了，她求他，放過她……

他等了她七年，整整七年……

哦，不對。

不是七年，而是二十年。

他從七歲那一年，見過她那一眼之後，就一直在等待她的出現。

到如今，他二十七歲，若是剛剛在高速公路上，稍有差池，那他這短短的一生，竟然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是在等待她的時光中度過的。

好不容易，他才等來了她，可是她卻求他，求他放過她……

而他與她重逢後的這些日子，仿佛只是一場夢，在你睜開眼睛的一瞬間，戛然而止。

就像走過三十裏花海，隨後突然就變成了無垠的沙漠，遠遠的裸露著死去的枯木，沒有半點生命的氣息……

蕭默川就這樣，在臨近午夜的街旁，在四面透風的車內，幾乎快要凝固成一座雕像。

直到天空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下起了雪，如同棉絮一般的大片雪花紛紛揚揚的從天空灑向人間，從開著的車窗灌進了車內，才讓蕭默川如同雕像般的面容，微微的松動了些。

他楞楞的看著飄進車子的雪花，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用已經凍僵的手指，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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